心 · 二十五

夏目漱石 《心》
「我背地裡要求夫人和小姐儘量多同K說話。因為我只是認為是他以前一直過的那種沉默的生活,造成了惡果。正如閒置的鐵一樣,他的內心已經生了銹。 夫人笑了,說他是個無法接近的人。小姐又特意為我舉個例子來說明。據她說有一回,她問他火盆里有沒有火,K答道沒有。她說那就端來吧,K拒絕說,不要。她又問不冷麼,他卻說冷,但不要。只是說到這裡,不再應酬。聽了這樣的問答,我連苦笑也笑不出了。真可憐,我要不說點什麼搪塞一下,便覺得過意不去。然而我想,已經到了春天了,也沒有必要非烤火不可。因此說他讓人無法接近,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所以我儘量以自己為中心,想方設法讓兩個女人和K多接近。當K和我閒談的時候,就把家裡人請過來,或者我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把K拉進來。總之,我隨機應變要K同她們接近。當然K是不大喜歡這種方式的,有時他忽然起身到室外去了,還有時怎麼叫,他也不肯出來。他說這麼閒聊有什麼意思!我只是笑一笑,心裡卻很明白,他在為此看不起我了。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真的是應該讓他看不起的。也可以說他的眼光比我更高吧。這一點我並不否認。然而只是眼高,沒有相應的本領,也終究成不了大器。總之,我覺得這時候能使他成為一個普通人,是至關緊要的。我發現無論他怎樣沉浸在偉人的形象里,只要他本身偉大不起來,也是毫無補益的。我使他成為普通人的第一個方法,首先是讓他能坐在異性身旁。在他受了這裡空氣的薰陶之後,再試著更新他那生了銹的血液。 這種嘗試漸漸成功了。起初似乎很難融洽,但,慢慢地便融成了一體。他仿佛一步步發現自己身外還有世界。有一天,他竟然能對我說,女人是不應該受到那樣藐視的。好象他也開始要從女人那裡追求同我一樣的知識和學問了。是的,如果發覺不到這一點,輕蔑之念便會油然而生。以前他不知道性可以改變觀點,而是以同樣的眼光毫無區別地看待一切男女的。我對他說,如果只有我們兩個男人永遠地交談下去,我們兩個人只能是直線向前發展罷了。他答道是的。那時,我正如醉如痴地眷戀小姐,才自然地說了這樣的話吧。但是,我內心的秘密卻一句也沒有向他吐露。 以前,K的內心仿佛被禁錮在用書籍築起的城堡里,當我看到城堡漸漸消失時,心裡愉快極了。因為我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目的做的,所以隨著自己的成功,我不能不感到高興起來。雖然我沒有對他本人說。卻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夫人和小姐。她們也覺得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