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二十

夏目漱石 《心》
「K和我上的是同一學科。K若無其事地花著養父家送來的錢,走上了自己喜好的道路。在他胸中同時存在著瞞著養父的坦然和被發現也不在乎的膽量,我只好眼睜睜地瞧著,而他卻比我更平靜。 頭一個暑假K沒有回家,他說要在駒込(東京地名)的某寺院裡借一間房子學習。我從家鄉歸來已是九月上旬。果然他把自己關在大觀音旁的一座骯髒的寺院中。他住的是一間緊挨著正殿的狹窄的斗室。他在那裡隨心所欲地學習,似乎很愉快的樣子。那時他手腕上掛了一串念珠,我覺得他的生活真的漸漸象個和尚了。我問他,這是幹什麼的,他就學著和尚的樣子用拇指一個兩個地數著給我看,仿佛他就是這樣每天多少次地數下去。我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念珠是圓串,數到哪兒也不會有個完哪。雖然覺得無聊,我卻常常在想K是數到什麼地方,以怎樣的心情才停下來呢。 在他的房間裡,我又發現了聖經。記得以前我常常聽他說過一些經書的名稱,但是關於基督教,既沒有問過我,也沒有提過,因此我有點驚詫。我禁不住問他為什麼看這書,他說不為什麼,也說過這樣對人有益的書籍當然要讀讀啦。而且他還說如果有機會,可蘭經也想看看呢。仿佛他對穆罕默德也饒有興趣似的。 第二年夏天,因為家裡催促,他終於回去了。但是,專業的問題似乎他根本沒提過,家裡也沒人過問。你是個受過學校教育的人,這類事情是可以理解的吧。一般人對於學生生活和學校規章都是驚人地無知。我們認為無所謂的事情,向來也不會對外人講的。我們呼吸的又只是學生範圍內的空氣,所以習慣上總是想得多,生怕學校里的事情會不分巨細地流傳到社會中去。在這方面,K也許比我更老練吧,他又若無其事地回來了。離開故鄉時,我們同路。一上火車,我就問他怎麼樣了。他答道平安無事。 第三年,就是我下決心永遠離開父母墓地的那一年夏天,我勸K回家,他沒答應。他說每年都這樣回去幹什麼呢?似乎他又打算留下來學習,我只好獨自離開東京。我在家鄉度過的這兩個月,對於我的命運是怎樣的波瀾起伏,前面已有敘述,就不再重複了。我懷著一腔忿懣、陰鬱和孤苦,在九月又同K相逢了。誰知他的命運也同我一樣,發生了變化。他趁我不知道的時候,給他養父家寫了一封信,坦白了自己的欺騙行為。據說他一開始就下了這樣的決心。大概他盤算過,想迫使對方承認,事到如今也只好由著他愛搞什麼就搞什麼算了。總之,他在上大學之前,似乎就不想再對養父養母欺騙下去了,也許他認識到欺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