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九
「在這裡,我暫把這位朋友的名字稱作K。我同這位K,從小就很要好。一提從小時候說起,勿需解釋也會明白的吧,因為我們是同鄉。K的父親是個信奉真宗(註:日本佛教派別之一,創於十三世紀初,創建人親鸞(1173-1262),允許食肉,結婚)的和尚,但他不是長子,而是次男,因此K被送到醫生那裡作了養子。在我的故鄉,本願寺派的勢力強盛得很,所以在物質上,真宗派和尚要比其他人優惠得多。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和尚有個女兒到了適當年齡,便會由施主們協商嫁到一處寬裕人家。當然花費是不會從和尚的腰包里掏的。從這種意義上說,真宗和尚大體上都是有福氣的。
K的本家生活也很富足,然而是否有能力把次子送到東京去上學,便不得而知了。況且是否是為了便於送出去學習才去作養子的,我也不大清楚。總之,K到醫生家當了養子,那還是我們上中學時的事情。至今我還記得很清楚,先生在教室點名時,K的姓忽然變了,大家都吃了一驚。
K的養父家是個相當有錢的財主。他就是因此得到學費去東京的。我們並不是一起去的,可是到東京後,馬上住在同一宿舍內。那時候,一間屋子裡常常住兩三個人。並排擺著共同起臥。K和我就住在一起。我們象是從山裡捉來的動物似的,相互偎靠在獸欄里觀察著外界。我們畏懼東京和東京人。但是,在六張席大的房間裡談論起來,卻目空一切。
然而,我們是嚴肅的。我們實際上想成為一個偉人,特別是K更要強。他出生寺院,常把『精進』一詞掛在嘴邊。在我看來,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可以用『精進』這個詞來形容。我常常從心底里敬畏他。
從中學的時候起,我就被他那玄妙的宗教啦哲學啦弄得糊裡糊塗。我不知道這是他父親的感化,還是受了他出生的家庭,即寺院這種特殊建築氣氛的影響,總之,他仿佛比一般和尚更具有和尚的性格。本來K的養父家是打算讓他到東京學醫的,他卻固執得很,到東京來根本不是為了當個醫生。我責問他,『這不等於欺騙養父養母麼?』他大膽地回答道:『是的。只要為了道義,這是無所謂的。』那時他所說的道義,恐怕他也未必能理解。當然更不用說我了。但是,這個模糊的詞彙,卻對年輕的我們發著神聖的音響。雖然我們並不理解它的內容,可是內心卻被一種崇高的情操所支配,在嚮往這個道義的熱情中沒有絲毫齷齪之處。我贊同K的學說。我也不知道我的贊同對於
K有什麼影響,只覺得他專心致志,即使我全力反對,他也會毫不動搖地走下去的。我雖然是個孩子,卻很知道,由於我贊同他,所以一旦出事,我多少是要承擔責任的。縱令那時沒有這樣的決心,在應該用成人的眼光回顧過去的時候,用最恰當的話來說,由我承擔那部分責任,就是我的贊同所造成的後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