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三十六

夏目漱石 《心》
第二天,我仍頂著酷暑去籌辦托我買的東西。接到信中的貨單時,還不覺得怎樣,可一買起來才發覺麻煩得不得了。我在電車裡一邊擦著汗,一邊抱怨著這些鄉下人簡直不拿別人得時間當回事,盡給人添麻煩。 我不想白白度過這個夏天。為了履行事先擬定好的回家後的計劃,還應該搞到一些必備的書籍。於是決定在丸扇書店的二樓上消磨半天。我站在同自己專業相關的書架前,從一頭到另一頭,一冊一冊地挑選著。 在要採購的東西中,最叫我為難的時女人的襯領。跟店夥計一講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挑哪個好呢?到買的時候就又猶豫不定了。而且價錢也叫人難以捉摸。以為便宜的,一問卻很貴:以為貴而沒敢問的,反倒特別便宜。有時有些東西無論怎麼比較,也弄不明白價格的高低是怎麼出來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於是心裡暗暗後悔,幹嘛不麻煩一下先生的夫人呢? 我買了一隻皮箱。當然不過是日本造的下檔貨。儘管如此,單是那些閃閃發亮的金扣環,就足矣鎮唬住鄉下佬。這隻皮箱是母親要我買的。她在心中特意寫到:畢業時買一隻新皮箱,把土特產都裝在裡面帶回來。我讀到這句話時不由得笑了。與其說我不理解母親的心情,還不如說那話特別滑稽。 正如跟先生夫婦告別時說過的,三天後,我乘火車離開東京,回故鄉去了。這年冬天以來,先生對於父親的病情,給我講了許多注意事項。雖然我處的地位應該是最該擔心的,然而不知怎地,卻沒覺得有多大痛苦。我倒是想像著父親去世後的母親怪可憐的。想來我的內心,一定覺得父親已經是要故去的人了。在給九州的哥哥的信中,我也說過父親到底沒有康復的可能了。在給九州的哥哥的信中,我也說過父親到底沒有康復的可能了,並希望他儘量騰出時間,能在今年夏天回來見上一面也好。我甚至感傷地說,何況鄉下只有兩位老人,心裡一定不安吧,叫我們做兒子的於心何忍呢。其實,我是一時心血來潮才這麼寫的。但是寫過之後,心情又跟剛才不同了。 我在火車上琢磨著這種矛盾。想著想著,似乎覺得自己是個心情易變的輕薄之徒,不免苦惱起來。這時,我又想起先生夫婦,特別是兩三天前請我吃完飯時的對話。 「誰現實呢?」 我反覆咀嚼著那晚在先生和夫人之間曾出現的疑問。我覺得他們對於這個問題,誰也不能做出有自信的回答。但是,倘若怎能知道誰先死的話,先生會怎樣,夫人又會怎樣呢?我想先生也罷,夫人也罷,除了現在的態度之外,也不會有其他吧(正如故鄉的父親等待著死亡的迫近,而我卻毫無辦法一樣)。我把人生看成是無常的,把人的無所事事的天性輕薄,看成是虛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