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三十二

夏目漱石 《心》
我的論文在教授眼裡,似乎並不像我自己評價的那麼好。儘管如此,我的論文扔按照預想通過了。畢業那天,我穿上了從行李中找出的發了霉的舊冬服,在禮堂里列隊。人們的臉上灼熱。我的身子裹在不透氣的後呢絨下,熱的不得了,立了一會兒,手裡的手帕就擦濕了。 畢業典禮一完,我馬上跑回宿處脫光了衣服,打開宿處二樓的窗子,把畢業證書捲成望遠鏡似的一個筒,向目所能及的市區盡情眺望。看了一陣後,就把那張證書扔在桌上,四腳朝天地躺在房間正中央,我一邊躺著,一邊回顧自己的過去,又想像著自己的未來。於是似乎覺得這張區分過去與未來的畢業證書,既像有意義又像沒意義的一張奇怪的紙。 那天晚上,我被邀到先生家吃完飯。這時以前約好的,畢業那天的晚飯不能去別處,要在先生家裡吃。 飯桌依照約定擺在靠近客廳的走廊上。漿得又厚又硬得挑花桌布,在電燈光下更顯得優美、清爽。每次在先生家吃飯,碗筷必定放在像西餐館似的白色亞麻桌布上,而且這桌布必定是洗的潔白的。 「這跟衣領和袖口一樣,與其用髒的,不如一開始就用帶顏色的。要是用白的就索性是雪白的。」 說起來,先確有潔癖。書房、客房總是收拾的整潔有序。我一向邋裡邋遢的,所以先生的這種特點,在我眼裡就更顯得分明。 「先生有潔癖呵。」一次,我同夫人這樣說時,她曾答道:「可他對衣服就不那麼注意了。」在一旁聽了這話的先生,笑著說:「說實在的,這時我精神上的特性,所以一直很苦惱。想來真是天性太愚蠢。。」我不知道他說的精神上的特性,是指一般所說的神經質們還是指理論上的潔癖。似乎夫人也解釋不好。 那晚,我同先生對坐的同往常一般潔白的桌布前。夫人把我們安置在左右,自己坐在正對庭院的座位上。 「祝賀你。」說著,先生為我舉起酒杯。我對於這杯酒,並沒感到那麼高興。當然原因之一,是我內心並沒有一聽這話便喜形於色,而且他說的方式,也沒有一點引我高興的快活語調。先生笑著舉起酒杯。我在他那笑容中,看不到半點惡意的諷刺,同時也感覺不到他說祝賀似的真實感情。先生的笑在告訴我:「一般在這種場合,總要說祝賀的呀。」 夫人對我說:「好極了。你爸媽一定高興啦。」我突然想起病中的父親,真想趕快把畢業證書拿去給他看看。 「先生的畢業證書時怎麼收著的?」我問。 「怎麼收著的?也許還放在什麼地方把?」先生問夫人。 「是呵,該收著的呵……」 兩個人都不知道畢業證書放在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