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二十二
父親的病不像原來想的那樣嚴重。而且,我到家的時候,他還盤腿坐在地鋪上,說:「大家都不放心,我就只好這麼忍耐坐著。沒關係,還可以起來哪。」第二天他就不顧母親的勸阻,終於讓母親把被褥收拾起來了。母親無奈只得一邊疊著土布被子,一邊對我說:「你爹一看你回來,馬上就來了精神。」
在我看來,我並沒有感到父親的舉動似乎有什麼勉強的樣子。
我哥哥再很遠的九州做事,倘若沒有意外的事情,是不輕易同父母親見面的。妹妹嫁到外鄉,不到緊要關頭,他也不是一叫就能換回來。在兄妹三人中,最方便的是我這個學生。我能按照母親的囑咐,擱下學校的功課在放假之前趕回來,父親是非常滿意的。
「這麼點病就讓你在學校請假,真不值得。你娘寫信不應該那麼誇張。」
父親不僅嘴裡這樣說,還叫人把以前鋪好的被褥收拾起來,以顯示他像以往那樣健康。
「您不能太大意,要不老病又得復發,那就不好了。」
父親對我的提醒像是很高興,可好似又有些不大在乎。
「沒關係,只要和平時那樣多留神點就行了。」
父親的病似乎真的不大要緊。他自由自在的在家中走來走去,既不喘氣也沒覺得眩暈,只是臉色不好,比常人差的多。不過這也不是現在才有的病狀,所以我們也沒有格外放在心上。
我給先生寫了一封信,表示對他借錢的謝意,說等到年後揮東京時再把錢還給他,並告訴他,父親的病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壞,眼下還挺好,暈眩和嘔吐的現象都沒有等等,最後還順帶問候了一句先生的感冒,其實我並沒有把他的感冒放在心上。
我給先生寫信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先生會回信。信發出去以後,我一邊同父母將這先生的事情,一邊想像著遙遠的先生的書房。
「下次去東京,給他帶些香蕈(xun)吧。」
「好的,不過先生能吃這種干香蕈麼?」
「雖然不大好吃,可也不是讓人那麼討厭的。」
真奇怪,我竟把香蕈和先生想到一起去了。
接到先生的回信時,我有點驚奇,特別時信中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覺得他回信就是表示親切。這樣一想,這封簡短的回信是我非常高興。當然,這畢竟事我接到先生的第一封信。
說到第一封信,會使人覺得我同先生之間的書信往來一定是很多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這是應該先說明的。先生生前,我僅僅接到過他兩封信。其中一封就是現在這封簡短的回信;後一封,則是先生死前特意為我寫下的一封很長的遺書。
由於父親的病情,活動須格外謹慎,所以下地以後也幾乎沒到戶外去過。一次,在一個天氣特別和暖的下午,父親到院裡去了。那時我怕萬一出事,緊跟在他身旁。我不放心,想讓他扶著我的肩,父親笑了笑沒有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