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五章

色諾芬 《希臘史》
[1]諸位使者將伊巴密濃達的這番表態,向阿卡狄亞同盟大會以及同盟各邦作了通報。(1)曼丁尼亞人以及其他那些對伯羅奔尼撒事務頗為關切的城邦,如愛利斯人和阿凱亞人(2)等都一致認為,底比斯人的意圖昭然若揭,他們是想極力削弱伯羅奔尼撒人的勢力,這樣他們可能更容易控制以致奴役伯羅奔尼撒人。 [2]他們說,「世界上為什麼只有他們想讓我們彼此交戰,相互消耗,以至於最後兩敗俱傷,不得不有求於他們呢?為什麼我們明確告訴他們現在我們不需要他們出兵,他們仍在厲兵秣馬,準備出戰呢?他們準備出兵,其目的是顯而易見的,就是想對我們下毒手。」 [3]於是,他們派使者前往雅典,(3)請求雅典人出兵增援。同時,愛巴里提也派人前往拉棲代夢,說他們願意援助拉棲代夢人,一旦需要,他們願意和他們一道粉碎任何想奴役伯羅奔尼撒的企圖。至於領導權的問題,他們很快就會作出安排,原則上是每一個加盟城邦在本邦境內皆應享有最高領導權。 [4]這期間,伊巴密濃達緊鑼密鼓地準備對外用兵。這支軍隊是以全體波奧提亞人、優波亞人以及許多色薩利人打頭陣的。色薩利人當中既有支持亞歷山大的,(4)也有反對他的。然而,佛基斯人並未參加此次出征,他們說按盟約規定,只有當底比斯人遭到他人攻擊時,才有出兵相助的義務,盟約並未規定底比斯人主動進攻其他城邦時,他們也有此項義務。 [5]然而,伊巴密濃達對此並不介意,認為在伯羅奔尼撒還有大批的支持者——阿爾戈斯人、美塞尼亞人,還有部分阿卡狄亞人都站在他這一邊。而那些如泰格亞人、麥加洛波里斯人、阿色亞人、帕蘭提昂人等,國小民寡,且處於其他城邦的包夾之中,只能跟隨其他城邦一起行動了。 [6]於是,伊巴密濃達加速行軍。但是,當他推進到涅米亞(5)時,大軍停了下來,希望活捉途經那裡的雅典人。(6)他預料,在盟邦看來,這將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因為不但可使盟軍大受鼓舞,而且能讓敵人聞風喪膽。一言以蔽之,雅典人的每一點損失,對於底比斯人來說都是一分收穫。 [7]伊巴密濃達駐留涅米亞期間,那些與底比斯為敵的城邦也陸續在曼丁尼亞集結。不久,伊巴密濃達接到報告,說雅典人已改變行軍計劃,不走陸路,而取海路,經拉棲代夢前去增援阿卡狄亞人。在這種情況下,伊巴密濃達率軍從涅米亞開拔,直抵泰格亞。 [8]在我看來,伊巴密濃達的作戰部署雖算不上周詳,但此次遠征中應預先審慎思考的事宜和激勵戰士的舉措,他大致都做到了。首先,我由衷佩服他將營寨安扎於泰格亞城內,因為這比在城外安營要安全得多,無論採取什麼行動都不會受到敵軍的干擾;其次,安營於城內更易於獲取一切所需,而對手卻安營於城外。這樣,他可以更準確地判斷敵軍行動正確與否;其三,儘管他相信自己的實力比對手強,但在敵軍占據地利之時,他從不貿然進攻。 [9]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看到不再有城邦投靠底比斯一方時,便下定決心採取行動,否則他一世英名將付諸東流,他也必定會自取其辱。他得知敵軍已占據曼丁尼亞周邊的有利位置,正派人尋求阿格西勞斯和拉棲代夢人的全力援助;又得到情報,說阿格西勞斯已經率軍啟程,抵達培林尼。(7)鑒於這種狀況,伊巴密濃達命令軍隊立即就餐,(8)然後直接向斯巴達進軍。 [10]事有湊巧,有一位克里特人前來向阿格西勞斯報告了底比斯軍隊正在開進的情況。此時斯巴達完全是一座空城,毫無抵抗力量,若不是此人報信,斯巴達必定落入伊巴密濃達之手。由於及時得到情報,阿格西勞斯率軍折回,在底比斯人抵達之前回到了斯巴達。斯巴達人將為數甚少的公民加以部署,各就其位,嚴加防守。原來,這時候斯巴達的騎兵和他們的僱傭軍都在阿卡狄亞,重裝步兵的12個營隊中,有3個也不在國內。(9) [11]伊巴密濃達進入斯巴達城區後,(10)放棄了沿地面推進的打算,因為這樣敵人可從屋頂上投擲器物,會給他們以重大殺傷;他也不打算在狹窄的區域作戰,這樣無法發揮其人數上的優勢。他想首先占據有利地勢,然後命令士兵居高臨下,向城內衝鋒。 [12]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只能有兩種解釋:一種解釋是神意所為,一種解釋是哀兵必勝。阿奇達姆斯一馬當先,率領不足百名士兵突破前進唯一障礙(11),順著山坡向上追殺敵人。此刻,這些在琉克拉特(12)戰無不勝的英雄們,這些無畏的勇士們,儘管在任何一點上都不落下風,且在地利上占盡優勢,卻抵擋不住阿奇達姆斯軍隊的衝鋒。他們調轉方向,倉皇潰逃。(13) [13]伊巴密濃達的先頭部隊被斯巴達人沖得七零八落,大都喪命。斯巴達城裡的士兵受到獲勝消息的激勵,追擊敵人的時候有些忘乎所以,結果反而盡被底比斯人殺死。看來,雙方取勝的界限似乎是由上蒼冥冥之中劃定了的。阿奇達姆斯在獲勝之地豎立起一座勝利紀念碑,並且按照停戰和約,歸還了敵方陣亡者的屍體。 [14]伊巴密濃達考慮到,阿卡狄亞人肯定要前來增援拉棲代夢人;如果這兩路人馬合二為一,伊巴密濃達就要面對他不想看到的那種情況:既要對阿卡狄亞人作戰,又要與拉棲代夢全軍對決;(14)尤其是因為眼下敵軍剛剛獲勝,而本方遭到挫敗。因此,他迅速引軍回撤至泰格亞,讓重裝步兵在那裡休整一下,派騎兵隊前往曼丁尼亞,懇請他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拖住敵人;他還向他們面授機宜,說曼丁尼亞所有牲畜很可能都在郊外,尤其是此時正值麥收季節。(15) [15]於是,騎兵隊奉命開拔。雅典的騎兵隊從埃琉西斯出發,在科林斯地峽就餐,穿過克列奧奈(16),恰好逼近曼丁尼亞,或者已經駐紮在城內的營房裡。曼丁尼亞人看到底比斯的騎兵朝他們的城市開進,便懇請雅典人盡其所能援助他們。因為他們所有的牲畜、勞力以及許多自由公民的孩子和老人都在城外。在他們的懇求下,雅典的騎兵戰士雖然未吃早飯,馬匹也未上料,但他們仍決定出城迎敵。 [16]難道我們不應該為這些士兵的英勇行為擊節叫好嗎?儘管他們看到敵眾我寡,儘管他們的騎兵不久前才在科林斯遭受重創,(17)他們也未嘗不知道他們的對手是最驍勇善戰的騎兵——底比斯人和色薩利人的騎兵,不過他們現在根本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他們唯一看重的是榮譽,如果身在曼丁尼亞而不對其盟友伸出援手,這才是他們最大的恥辱。考慮到這些,敵人一出現,他們就殺入敵陣,渴望贏回祖輩們所建立的英名。 [17]戰鬥開始了。雅典人確實保住了曼丁尼亞人城外的所有一切,但是雙方都有不少勇士中槍身亡。(18)因為雙方的武器都夠長,能刺中對方要害。雅典人並未拋下本方陣亡者的屍體,同時也按休戰協議將敵人的屍體歸還。(19) [18]伊巴密濃達考慮到,過不了幾天他必須離開那裡,因為確定的作戰時限即將期滿。(20)但是,如果他把同盟者的人民就此撇下,失去保護的他們定會遭到敵人的圍攻,這會極大地損害他的威名。儘管其麾下有一支強大的重裝步兵,但他們先是在拉棲代夢被對手以少勝多,繼而其騎兵又在曼丁尼亞遭遇敗績。而且,他親率大軍攻入伯羅奔尼撒反而導致了拉棲代夢人、阿卡狄亞人、阿凱亞人、愛利斯人和雅典人聯合對抗底比斯的局面。鑒於此,對他而言,與敵人之間的一場大戰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他的想法是,如果獲勝,則可盡雪前恥;假如戰敗身亡,這樣的結局對一位一心為其祖國征服伯羅奔尼撒的人物來說,也未嘗不是一項榮譽。 [19]此時伊巴密濃達有這樣的想法,在我看來這不足為奇:這就是有雄才大略之人的思想。但是,他已經將麾下將士帶到這樣一種程度,無論白天與黑夜,他們都不畏辛勞,不懼艱險,無論食糧短缺與否,他們總能服從調遣,始終如一。在我看來,這乃是其更卓越之處。 [20]這時候,他最後一次給士兵們下達命令,要求他們做好決戰的準備。騎兵們擦亮了鎧甲,阿卡狄亞步兵在盾牌上畫上條紋,(21)就如同底比斯人一樣。所有人都磨亮長矛和短劍,擦拭盾牌。 [21]當他準備完畢,即將率軍出發時,他的部署也頗值得注意。首先同往常一樣,將軍隊排成戰鬥隊形,表明他已經為交戰做好了準備。但當軍隊按其指令整隊待命時,他並未下令就近沖向敵陣,而是朝泰格亞城西的山上進發,給敵人以一種當天免戰的錯覺。 [22]伊巴密濃達到達山地後,複查了本方的陣列。他下令麾下將士把武器放置在山腳的地面上,仿佛準備就地安營。他的這一舉動,不但使大多數敵人備戰的士氣有所下降,還使得敵人的戰陣鬆散下來。這時,他命令陸續到達的軍隊轉身進入他所在的那一翼的陣列,使本方戰陣呈楔形。(22)隨後,他下達命令:「拿起武器,跟我沖啊!」他自己身先士卒,部下緊隨其後。 敵人看到他們突然壓上來,頓時亂作一團,沒人能保持原來的位置:有些人慌忙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有些人趕緊列成戰鬥隊形,有些人匆匆勒緊馬韁,有些人倉皇穿上胸甲,仿佛部隊已經遭到重創一樣。 [23]伊巴密濃達率軍殺入敵陣,就如同一艘三列槳戰艦乘風破浪,勇往直前,勢如破竹;他要橫掃對手,全殲敵軍。因為他所率士兵乃是全軍最精銳之師,而將較弱的士兵安置於後部,他知道如果他們戰敗,就會長敵人的士氣,滅自己的威風。再者,敵軍騎兵列陣如步兵方陣一樣,縱深為六排,中間沒有布置步兵。 [24]伊巴密濃達還組織了一支強悍的騎兵縱隊,並在其中部署了步兵作為策應。這樣,一旦突破騎兵防線,他就可將敵人全軍擊敗,因為很難看到有人在本方全線潰敗時,還能堅守自己陣地的。為防止左翼的雅典人增援鄰近軍隊,伊巴密濃達將騎兵和重裝步兵部署於在雅典人對面的幾座小丘上,使雅典人明白,如果他們增援毗鄰的盟軍,這支軍隊就會從其背後發起攻擊。 於是,伊巴密濃達下令發起總攻。戰局的發展並未令他失望。他們攻下並且控制了敵方陣地,致使敵軍全線潰逃。 [25]然而,在伊巴密濃達本人陣亡之後,位於左翼的其他底比斯人皆不能充分利用這些有利條件,即使他們獲勝也是如此。儘管敵軍方陣在底比斯方陣面前潰退,但底比斯人並未殺死其一兵一卒,也未進一步推進到戰場之外;儘管敵軍騎兵也在他們面前潰逃,但底比斯人並未追擊,也未殺死一名騎兵或步兵,反而如戰敗者一般,驚慌失措地從潰散的敵陣中向後退縮。只有騎兵縱隊中那些策應的步兵和輕盾兵如同勝利者一般,殺入敵陣的左翼,卻大都死於雅典人之手。 [26]戰爭所帶來的後果與人們事先預料的恰恰相反。全希臘所有軍民齊聚於此,站在兩條敵對的陣線上彼此決戰;沒有一個人不這樣預想,一旦戰鬥打響,勝者將成為統治者,敗者將淪為其臣民。但是,神祇卻做出如下安排:交戰雙方各自豎立起一座勝利紀念碑,仿佛他們都是獲勝者,並且互不干擾對方立碑;(23)雙方都如同獲勝者一樣,依據休戰協議將陣亡者屍體歸還給對方,同時,雙方都依據休戰協議接收本方陣亡者的屍體,仿佛他們又都是戰敗的一方。 [27]儘管雙方都宣稱本方獲勝,但是任何一方的局勢都沒有絲毫好轉,與戰前相比,雙方的版圖、城市和影響力也沒有任何增加;而戰後的希臘卻比戰前愈加混亂和無序了。 我也就此擱筆了。其後的事件,或許會有其他作家關注。 * * * (1) 公元前362年。 (2) 阿凱亞此時再度處於寡頭派統治之下。 (3) 在公元前362年曼丁尼亞加入之前,雅典、阿卡狄亞、阿凱亞、愛利斯、弗琉斯已訂立攻守同盟條約。條約文本鐫刻於一塊石碑上(下部有破損),現保存於雅典衛城博物館。 (4) 關於斐萊的亞歷山大,參閱VI. 4. 34—37。公元前363年,底比斯人曾派佩羅皮達斯率軍進軍色薩利,支持其同盟者和弗提亞的阿凱亞人以及瑪格內特人一起反對亞歷山大。他們在交戰中擊敗亞歷山大,但佩羅皮達斯陣亡。據普魯塔克記載,底比斯人得知他戰死的消息,立即派瑪爾基塔斯(Malcitas)和狄奧吉頓(Diogiton)統率7000步兵和700騎兵為其復仇。他們發現此時亞歷山大勢力弱小,就強迫他退出此前占領的城市,撤出在瑪格內特和阿凱亞的駐軍,並保證以後無論底比斯人征伐誰,他們都須出兵相助。參閱普魯塔克:《傳記集·佩羅皮達斯傳》,XXXV;狄奧多洛斯:XV. 71.2–4。 (5) 在阿爾戈利斯境內。希臘獨立之初,曾以此為首都。 (6) 他預計雅典軍隊會途經那裡。 (7) 指拉哥尼亞境內的城鎮培林尼,位於攸洛塔斯河畔。參閱波桑尼阿斯:III. 20;斯特拉波:VIII. 7. 4;波里比阿:IV. 81,XVI. 37。 (8) 類似情況可參閱色諾芬:《論騎兵長官的職責》,IV. 9。 (9)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VII. 4. 20;《斯巴達政制》,XI. 4。 (10) 到達斯巴達城外圍區域。因為所謂斯巴達城並沒有城牆。 (11) 即對阿奇達姆斯軍隊的防禦。底比斯人未能阻止阿奇達姆斯的衝擊,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12)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VI. 4. 24;狄奧多洛斯:XV. 39,56。 (13) 斯巴達城坐落於攸洛塔斯河谷平原上,但是該平原並不平坦。河谷左岸,自西向東,地勢由高而低,坡度和緩;河谷右岸,自西向東,地勢漸次隆起,坡度陡峭。斯巴達城區總的地勢是東高西低。從色諾芬的記載可以看到,伊巴密濃達選擇由斯巴達城東側發起攻擊,居高臨下,而阿奇達姆斯率軍由西向東發起絕地反擊,並且以少勝多,這樣愈加突顯其獲勝之不可思議。 (14)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VII. 5. 10。 (15) 大約在5月底。 (16) 城鎮,在阿爾戈利斯。 (17)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VI. 5. 51,52。 (18) 陣亡者當中很可能有色諾芬的兒子格里魯斯。 (19) 參閱地標《希臘史》,第308頁地圖。 (20) 顯然,他和底比斯當局或者與其同盟者有過一個協議。 (21) 這是底比斯軍隊的標誌。有學者認為,其具體形狀大概類似於撲克牌中的「梅花」。 (22) 伊巴密濃達所率軍隊,行軍時是一個長長的縱隊。到達指定地點後,士兵們「向右轉」,便組成一個扁平狀的戰陣,伊巴密濃達位於左翼,他想增加這一翼戰陣的縱深。於是,他下令中軍和右翼的士兵「向左轉」,順著戰陣向他靠攏,這樣左翼的厚度不斷增加。整個戰陣一邊厚,一邊薄,如同「楔子」。伊氏創立這種「楔形方陣」,是對古希臘重裝步兵方陣的重大發展,不但增強了軍隊的機動性,並且能夠集中優勢兵力,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楔形方陣」也成為日後稱雄希臘的「馬其頓方陣」的前身。 (23) 這意味著雙方也都公開承認對方是勝利者,對敵方獲勝沒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