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二十五章 教我跳舞吧

卡贊扎基斯 《希臘人左巴》
今天是除夕,我終生難忘的日子。 架空索道一切就緒,立柱、纜索、滑輪在晨光中閃耀。松木的粗樹幹堆集在山頂上。工人們在山上等候著把樹幹吊在纜索上輸送到海邊。 一面巨大的希臘國旗,在山上起點立柱的頂端飄揚,另一面國旗懸掛在海邊終點立柱的頂上。左巴把一桶葡萄酒搬到木屋前面,一名工人在旁邊用鐵扦烤一隻肥羊。祝福和落成儀式後,來賓們得喝杯酒,祝賀我們的事業繁榮昌盛。 左巴把鸚鵡籠拿下來,放在第一根立柱旁邊高起來的岩石上。 「這樣我就好像看見了它的女主人。」他深情地看著鸚鵡小聲說,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米餵它。 他穿著節日服裝:開領白襯衫、綠上衣、灰褲子和漂亮的彈力鞋,還給開始變色的小鬍子上了蠟。 他像個大人物似的跑前跑後,迎接到來的鄉親父老,向他們講解什麼是架空索道,對當地有什麼好處,聖母瑪利亞如何給它送來光明,使工程得以順利完成。 「這是項重要工程,」他說,「得找到適當的傾斜度,這是一套學問!我絞盡腦汁好幾個月,可還是不成。搞大工程,人的思想是不夠用的,非得到神的幫助不可。聖母看見我在大傷腦筋,就可憐我,『這個可憐的左巴是個好樣兒的。他為村莊辛勞,我得幫他一把。』於是奇蹟就出現了!」 左巴停了下來,在胸前畫了三次十字…… 「啊,奇蹟。一天夜裡,我睡著覺。一個身穿黑衣的女人來到我面前——就是聖母。她的手裡拿著一個小型架空索道,只有這麼大。『左巴,』她對我說,『我給你拿來這個模型。瞧,按照這個傾斜度。接受我的祝福吧!』話一說完,她就不見了。於是,我一下子醒來。我趕緊朝我做試驗的地方跑去,咦,我看見什麼了?纜繩自己照著合適的傾斜度拉開了!繩子帶有安息香味,證明是聖母摸過了!」 康杜馬諾利奧正要張口提個問題時,石子路上突然出現五個騎著騾子的修道士。還有第六個修道士,肩上扛著一個大木十字架,跑在他們前面大叫大喊。他喊什麼,我們沒法聽清。 修道士們唱詩,揮動手臂畫十字。騾子踩著的石子發出火星。 徒步的修道士走近了,滿頭大汗。他把十字架高高舉起,喊道:「基督教徒們,奇蹟!基督教徒們,奇蹟!神父們請來了聖母瑪利亞。跪下,朝拜吧!」 村民們誠惶誠恐,跑了過來,鄉紳和工人們也過來了,他們圍住這修道士畫十字。我站在一邊。左巴目光炯炯地瞥了我一眼。 「你也往前走走吧,老闆,去聽聽聖母瑪利亞的奇蹟!」 修道士氣喘吁吁,急著講起來:「基督教徒們,大家跪下,聽我講聖跡。基督教徒們,聽著。魔鬼攝取了被詛咒的扎哈里亞的靈魂。前天,魔鬼差使他往神聖的修道院澆汽油。半夜裡我們看見火光,趕快起來。小修道院、走廊和修士小室全都著火了。我們邊敲鐘邊喊:『復仇聖母,救人哪!』同時,我們提了水桶、水罐衝上去救火。到了天亮,火熄滅了。 「我們走到小教堂,在聖像下呼喊:『復仇聖母,揮動你的長矛懲罰罪犯吧!』然後我們聚集在院子裡,發現扎哈里亞這個猶大不在。大家喊:『是他放的火!』於是分頭尋找。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什麼都沒有找到。直到今天,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大家又去了一次小教堂,可看見了什麼啦?哈,兄弟們,扎哈里亞躺在那裡,死啦。就躺在聖像的腳下。聖母的長矛尖上還帶著一大滴血!」 「上帝憐憫我們!」村民們驚恐萬狀,低聲說。 「還有可怕的呢!」修道士咽了一口口水說,「當我們彎下身去把這該死的扎哈里亞抬起來的時候,大家都嚇呆了。聖母把他的頭髮、小鬍子、絡腮鬍子都剃光了!就像個天主教牧師一樣!」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笑出來。我向左巴轉過身來,小聲說:「壞蛋!」 左巴兩眼圓睜,一本正經地看著修道士,不停地畫十字,一臉驚愕的樣子。 「偉大的主啊,偉大的主,你的作為真奇妙!」他小聲說。 正在這個時候,其他幾個修士來到,下了騾子。知客神父捧著聖像,爬上一塊岩石。眾人爭先恐後地在聖像前匍匐拜倒。胖子杜梅蒂奧斯托著盤子募捐,並把聖水灑在農民們粗糙的前額上。三名修道士在他周圍,把毛茸茸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肚皮上,淌著大滴汗珠,唱著聖歌。 「我們到克里特各個村去轉一遭,」胖子杜梅蒂奧斯說,「讓教徒們給聖母下跪,奉獻捐款。我們需要錢,很多的錢,來修復修道院……」 「這些胖子們!」左巴咕噥說,「他們還想撈一把。」 他走到院長面前,「院長,落成儀式一切都準備好了,願聖母給我們的工程祝福!」 這時,太陽已升高,天氣炎熱,沒有一絲風。修道士們站在懸掛旗幟的立柱周圍。他們用寬大的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水,開始為 「創基立業」禱告。 「主啊,主啊,把這機器建在堅固的岩石上,任何颶風暴雨都不能摧毀……」 他們用聖水刷在銅碗裡蘸了蘸,把聖水灑在立柱、纜繩、滑輪、左巴和我身上。隨後,他們小心翼翼,像對待一位生病的女士似的,抬起聖像,把它放在靠近鸚鵡處,再把它圍起來。一邊,站著鄉紳們,左巴站在中間。我退到靠海那邊,等著。 用三棵樹做試驗,象徵著三位一體。可是人們又加了第四棵樹,寓意向復仇聖母謝恩。 修道士、村民、工人們都畫了十字。 「以聖父、聖子、聖靈和聖母的名義!」大家異口同聲祈禱。 左巴向前邁了一大步,走到第一根立柱旁邊。他拉繩子,把旗幟從柱頂上拽下來。這是在山上的工人等待的信號。眾人全都後退,眼睛望著山頂。 「以聖父的名義!」院長喊道。 無法形容當時發生的情況,突如其來的災禍像一聲巨雷,在場的人甚至都來不及跑開,架空索道全部搖晃起來。工人們掛在纜繩上的一棵松樹,鬼使神差般猛地甩了出去,在空中迸出火花,發出巨響。幾秒鐘後,樹幹落到下邊時,已變成了一根半燒焦的木柴。 左巴看著我,像挨了打的狗。修道士和村民們小心翼翼地散開,拴著的騾子尥起蹶子來。 胖子杜梅蒂奧斯氣喘吁吁,倒在地上。 「主啊,憐憫我!」他嚇得要死,低聲說。 左巴舉起一隻胳膊,「這沒有什麼,第一根樹幹總是要這樣的。現在機器就好啦,你們瞧著吧!」 他又升起旗幟,再發出信號,然後趕快跑開。 「以聖子的名義!」院長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喊道。 第二棵樹放下來了。立柱搖晃,樹幹跳了起來,跳得像只海豚,直向我們衝來。可是,沒滾多遠,便在半山腰粉碎了。 「真見鬼!」左巴咬著唇上的鬍髭嘟噥,「這該死的傾斜度還是不行!」他走到立柱前,以暴怒的姿態吩咐為第三次輸送降旗。 修道士們躲到他們的騾子後面,並畫十字。鄉紳們抬起腳,準備逃跑。 「以聖靈的名義!」院長撩起僧衣,結結巴巴地說。 第三根樹幹粗大,剛從山頂一放就發出一聲震天巨響。 「快趴下!」左巴邊跑邊喊。 修道士們趴在地上,村民們撒腿就跑。樹幹飛了起來,落在纜繩上,撞擊出一道火花。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樹幹就越過山坡和海濱,被吞沒在涌動的海水泡沫里。 立柱左右搖晃,有幾根已經傾斜。騾子也掙脫韁繩跑掉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左巴憤怒得不能自已。 「機器現在行了,繼續吧!」他又一次叫人升起旗子。 大家都感到沒有希望,盼著快點了事。 「以復仇聖母的名義!」院長邊準備逃跑邊嘟囔。 第四根樹幹放了出去。一聲嚇人的「咔嚓」巨響,接著又是一聲,所有的立柱像紙牌搭的房子一樣,一根接一根全都倒塌了。 「主啊,憐憫我們!」工人、村民和修道士們尖聲叫喊,四面逃散。 一塊木片傷了杜梅蒂奧斯的大腿,另一塊木片差一點擊中院長的眼睛。村民們跑得無影無蹤。只有聖母手持長矛,直挺挺地站在石頭上,用嚴厲的目光看著眾人。在她旁邊是豎起綠色羽毛的可憐鸚鵡,嚇得半死不活,直發抖。 修道士們捧起聖母,抱在懷裡,扶起疼得直哼哼的杜梅蒂奧斯,把騾子找回來,騎上去打道回府。烤羊的工人也嚇得魂不附體,扔下那頭烤得半生不熟的肥羊就逃。 「羊快燒成木炭了!」左巴著急地喊,趕緊跑過去轉動叉子。 我坐在他旁邊。這時,海灘上的人都已走光,只剩下我們兩個。左巴向我轉過頭來,目光不安而憂慮。他不知道我對這場災難有何看法,也不知道這場冒險該如何結束。 他拿起一把刀,彎下腰去割了一塊羊肉,嘗了嘗,馬上把烤羊從火中取下,把叉著的羊靠在一棵樹上。 「火候正好,老闆。你也來一塊吧!」 「把酒和麵包也拿來,我餓了。」我答道。 左巴敏捷地跑去,把一小桶酒轉著挪到烤羊處,又拿來了一塊白麵包和兩隻酒杯。我們用刀割下兩大長條羊肉,切了兩大片麵包就吃了起來。 「你看,這羊肉多香,老闆!一進口就化。這裡沒有什麼大牧場,牲口吃乾草,所以肉質特別鮮嫩。像這麼鮮美的肉,我吃過一次。我還記得,就是我用自己的頭髮繡聖索菲婭像做護身符的時候。我跟你說過,這是過去的事了。」 「說吧!說吧!」 「老故事了,我跟你說,這是希臘人異想天開的想法。」 「得了,你就說吧,我愛聽。」 「那天晚上,保加利亞人把我們包圍了,我們看見他們在我們周圍的山坡上點火。為了嚇唬我們,他們擊鈸,像狼群般地嗥叫。他們大概有三百人,我們只有二十八個,再加上我們的小隊長盧瓦斯—— 願上帝拯救他的靈魂,要是他死了的話—— 他可是個好樣兒的。『喂,左巴,』他對我說,『把羊用鐵扦叉上去烤!』『擱坑裡烤味兒更香,隊長。』『隨你便,可得快點兒,大夥都餓了!』我們挖了個坑,把羊連皮塞在坑裡,上面放上厚厚一層燒紅的炭。然後大家從背包里拿出麵包,圍著火坐下。『這也許是最後一頓飯了!』盧瓦斯隊長說,『這裡有誰害怕嗎?』大家都笑起來,誰都不屑於回答。大家舉起水壺,『祝你健康,隊長!』大家喝一口,再喝一口,把羊從坑裡取出來。啊,我的天,這多麼香啊!我一想起那隻羊就流口水!一進口就化,像吃香油酥似的。大家都拚命吃起來。『我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隊長說,『上帝保佑!』他從來不喝酒,可這次他也把酒一口乾了。『孩子們,唱一支克來夫特歌吧!』他命令說,『下面的人像狼群般嗥叫,我們呢,也要像好漢一樣大聲唱歌。讓我們唱《老迪莫斯》吧。』我們趕緊吃肉,大口喝酒。接著,歌聲起來了,滿山谷都是回音。隊長說,『我老了,小伙子們,我幹了四十多年……』我們扯開嗓子喊:『嗨!嘿!這麼快活!』隊長說:『但願這能長久!喂,阿歷克西,你去看看羊胛骨,看它說些什麼?』我用刀子刮開羊胛骨,靠近火看個清楚。『隊長,我沒看見墳墓,也沒見死人。咱們這回還能除難消災,小伙子們!』『願上帝聽見你說的話!』才剛結婚的隊長說,『至少讓我生個兒子,往後的事我就不在乎了!』」 左巴在羊腰子周圍割下一塊肉。 「那回的羊真好吃,」他說,「可這隻小羊也一點兒不差!」 「倒上酒,左巴,」我說,「倒滿滿的,讓我們一起幹掉!」 我們碰了杯,共同品嘗這紅得像野兔血似的克里特美酒。喝這酒,讓我們覺得渾身血管充滿力量,心胸充滿仁愛,羊羔也能變成獅子。我們忘掉了人生的狹窄,生活的框框粉碎,人和動物和上帝相結合,同宇宙合為一體。 「我們也看看羊胛骨上說些什麼吧。」我說。 左巴拆下羊胛骨,用刀刮淨,細細觀看。 「一切順利!我們能活到一千歲,還有一顆鋼鐵般的心。」 他彎下腰去再看。 「我看到一次旅行,一次長途旅行。旅途終點有一幢有很多門的大房子。大概是哪個王國的首都,或者是一座修道院。我可以在那兒看門,幹些我們說起過的生意。」 「倒上酒吧,左巴,先把算命的事兒擱下。我告訴你吧,那幢有很多門的大房子是什麼:那是墓地,立滿了墓碑。這就是旅途的終點。祝你健康,你這壞傢伙!」 「祝你健康,老闆。聽說命運之神是個瞎子。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碰上一個過路人就逮住他。這個人就成了幸運兒。活見鬼,這樣的運氣我們可不要。」 「這樣的運氣當然不能要,左巴。祝你健康!」 我們喝酒,把剩下的羊肉都吃了。世界變得輕飄飄的,大海在笑,地像甲板似的搖晃。兩隻海鷗在卵石上走,像人似的饒舌。 我站了起來,喊道: 「來吧,左巴。教我跳舞吧!」 左巴一躍而起,臉上發出光彩。 「跳舞,老闆?」他說,「跳舞?好,來吧!」 「來吧,左巴,我的生活改變了!」 「我先教你跳采衣姆貝基科舞。這是一種粗獷的軍人舞蹈。我們馬其頓戰士上戰場前就跳這種舞。」 他脫下鞋子和紅紫色的襪子,只穿一件襯衣,可還是覺得熱,乾脆把襯衣也脫掉。 「看我的腳,老闆,」他囑咐我說,「注意!」 他伸出一隻腳,輕輕沾地,又伸出另一隻,腳步猛烈而歡快地交錯,擊鼓般拍打地面。 他抓住我的肩膀,「來吧,小伙子,我們倆一塊兒跳。」 我們跳起來。 左巴認真、耐心又和藹地糾正我的動作。我也鼓起勇氣,漸漸覺得沉重的雙腳變得輕快起來。 「好樣兒的,你真行!」左巴邊拍手打拍子邊喊,「好樣兒的,小伙子,讓筆墨紙張見鬼去!讓那些財產、利潤見鬼去!現在你也會跳舞了,你也學會了我的語言。我們終於可以交談了!」 他光腳踩著腳下的卵石,拍著手。 「老闆,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人。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可我的嘴說不出來。那麼我就給你跳舞!你站遠一點,免得我踩著你!瞧著!一!二!」 他縱身一躍,手和腳仿佛變成了翅膀,飛向天空,又俯衝下來。當他飛騰半空,在藍天背景下,看上去就像個年老版的叛逆天使。左巴的舞充滿挑戰、執拗和叛逆的氣息,仿佛在呼喊:「萬能的上帝,你奈我何?你除了殺死我外,還能怎樣。你殺了我吧,我不在乎。我憤怒,我說出所有想說的話,我還來得及跳舞,我再也用不著你了!」 看著左巴跳舞,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人可以對抗體重到這種程度。我讚美左巴的耐力、靈活和豪邁。左巴的腳步踩在卵石上,迅猛而靈巧,在沙灘上狂野地寫下人類的歷史。 他停了下來,出神地看那倒塌的架空索道。太陽西下,影子拖長。左巴瞪大眼睛,仿佛忽然間想起了什麼。他朝我轉過身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我說,老闆,」他說,「你看見這東西放出來的火花嗎?」 我們同時大笑起來。 左巴向我撲過來,擁抱我,親我。 「你也笑了,老闆!好樣兒的,小伙子!」 我們笑著,在卵石灘上打鬧了好一會兒,然後躺在地上,摟抱在一起睡著了。 天亮時,我起來,沿著海邊匆匆進村。我的心跳個不停,有生以來還很少這麼快活過。這不是一般意義的高興,而是一種崇高、荒謬甚至無法解釋的喜悅。它不合常理,甚至與任何理性都相悖。我失去了所有的錢、工人、架空索道、翻斗車,我們建了一個運煤專用的小港口,而現在,沒有任何東西能運出去,一切全完了。然而,恰恰在此時,我體驗到了一種出乎意料的獲得解放的感覺。 當諸事都不順的時候,或許正是考驗我們靈魂的時刻,考驗它是否有耐力和真正的價值,這是何等快事!仿佛有一個看不見臉的全能敵人——有人稱之為上帝,另一些人稱之為魔鬼——向我們撲來,要把我們打倒。而我們仍巋然屹立。每當表面上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內心卻大獲全勝時,一個真正的人會感到自豪和無法言喻的喜悅。來自外部的災難,將會變成至高的歡樂。 我想起左巴某個晚上告訴我的事: 「有天夜裡,馬其頓山上大雪紛飛,寒風呼嘯,搖晃我住的小屋,要把它推倒。我呢,事先就把小屋加固得結結實實。我一個人坐在暖和的壁爐前,笑著向風挑戰說:『你進不來,我不給你開門。你吹滅不了我的火。你沒法兒叫我倒下來!』」 這段話教我懂得了應該如何為人,懂得了如何面對強大盲目的欲望。 我在海邊奔走,對著那看不見的敵人大喊道: 「你進不到我的靈魂里來,我不給你開門。你吹滅不了我的火,你沒法兒叫我倒下!」 太陽還沒照到山頂,在天空和海上,蔚藍、淺綠、玫瑰紅、珍珠白各色交相輝映。橄欖樹林裡,鳥兒醒來,在陽光中沐浴鳴叫。 我沿著水邊走,向這荒涼的海灘告別,把它銘刻在心裡,帶走記憶。 我已體驗了所有在這海濱上的歡樂。和左巴一起生活,開闊了我的心胸,而他的話語使我心緒平靜。這個人,用他可靠的本能的直覺、鷹隼般原始的目光,找到了所有捷徑,輕鬆地達到了奮鬥的頂峰—— 自由。 一群男男女女,攜帶著滿滿的籃子和大瓶酒走過。他們要去慶祝五月的節日。有個胸脯過早隆起的小姑娘,氣喘吁吁地從我面前經過,邊唱歌邊跑上一塊高高的岩石。一個臉色蒼白、怒氣沖沖、蓄著黑鬍子的男人在她後面追趕。 「下來,下來……」他用嘶啞的聲音喊。 那小姑娘兩頰泛起紅暈,抬起雙臂交叉放在腦後,慢悠悠地晃動著汗淋淋的身體,繼續唱她的歌: 開著玩笑跟我說, 撒著嬌跟我說, 跟我說你不愛我, 我才不在乎。 「下來,下來……」黑鬍子男人再次聲嘶力竭地喊,既像懇求,又像恐嚇。 他猛地往上躥,抓住姑娘的一隻腳,緊緊地抓著。小姑娘仿佛就等著這粗暴的一招,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我加快了步子,所有這些歡樂的表演卻讓我感到痛苦。老歌女的形象在腦海中湧現,肥胖、香噴噴、飽嘗熱吻、長眠地下。她必然已經腫脹、發青、皮膚破裂……我悲哀地搖了搖頭。 進到村口,碰上正準備吹喇叭的郵差。 「有你一封信,老闆。」他說著把一個藍色信封遞給我。 我認出那清秀的字體,高興極了。 我快速穿過村子,走進橄欖樹林,拆開了信。信簡短、急迫,我一口氣讀完了: 我們到達喬治亞邊境,逃脫了庫爾德人的魔掌,一切順利。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幸福。一句很古老的格言說:幸福就是履行義務,義務越艱巨,獲得的幸福越大。我現在才懂得這句話的含義,因為我們切身體會了。 過幾天,我們這些被人追逐而垂死的人將到達巴統。我剛收到一封電報說:第一批船隻在望! 這成千上萬聰明勤勞的希臘人,帶著他們的女人和孩子,不久要移居到馬其頓和色雷斯。我們將向希臘的古老身軀輸送新的血液。 我有點累了,我承認。有什麼關係,我們進行了鬥爭,老師,我們勝利了。 我感到幸福。 我藏起信,加快了步伐。我也感到幸福。 我走上山中陡峭的小路,手指搓揉一枝開花的百里香。將近中午,陰影聚集在我的腳周圍。一隻雄鷹在空中飛翔,快速行進中雙翅仿佛靜止一般。有隻山鶉聽到了我的腳步聲,衝出樹叢,翅膀撲棱聲在空中迴響。 要是能夠的話,我也會唱起歌來。 「你怎麼啦?」我打趣著問自己,「你真的這麼愛國而自己沒有覺察到?你真的這麼愛你的朋友?你不覺得難為情?要控制自己,平靜下來。」 一陣鈴聲傳來,黑色、褐色和灰色的山羊出現在懸岩下,沐浴在陽光中。公山羊直起脖子走在前頭,空氣中飄著膻味。 一個羊倌跳上岩石,用手指吹口哨,跟我打招呼:「喂,朋友,你上哪兒?你在追誰呀?」 「我有事。」我回答,沒停下腳步。 「歇一歇,過來喝口奶涼快涼快!」羊倌一邊喊,一邊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上。 「我有事,」我說,「我不想因說話而打斷我心中的歡快。」 「噢,你看不上我的奶嗎?」羊倌生氣地說,「好吧,一路平安。算我倒霉!」 他把手指放在口中,又吹起口哨。不一會兒,羊群、牧犬和羊倌全消失在岩石後面。 不久,我到達山頂,仿佛這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平靜下來,在一塊陰涼的岩石上躺下,遠眺平原和大海。我深深地吸著空氣中瀰漫著的鼠尾草和百里香的香氣。 我起身摘了一大捧鼠尾草做枕頭,又躺下來。我累了,閉上了眼睛。 思緒飛到那白雪覆蓋的高原,我竭力想像那男男女女的人群和牛群朝北方行進,而我的朋友像領頭羊似的走在隊伍之前。不過很快,我的腦子變得昏暗,無可抗拒的睡意襲來。 我要頂住,不能睡去,便努力睜大眼睛。一隻烏鴉落在面前的懸岩上,黑藍色的羽毛在陽光中閃爍。我能看清它的黃色大喙,不吉之兆,我撿起石頭向它扔去。烏鴉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展翅飛走。我又閉上眼睛,再也抵抗不住,瞬間像中了雷擊般睡了過去。 然而只睡了不過幾秒鐘,我就驚叫一聲,猛地坐了起來。烏鴉這時正從我頭頂上飛過。我用臂肘支撐著,在岩石上發抖。剛發生的夢境,像把利劍穿過我的心。 我看見自己在雅典,獨自一人沿著赫耳墨斯大街走,烈日炎炎,街上沒有行人。商店關門,一片寂靜。當我路過卡普尼卡雷亞教堂時,看見我的朋友臉色蒼白,氣喘吁吁,從憲法廣場那邊向我跑來。他跟在一個邁著大步的瘦高個子後邊。我的朋友穿著他最好的禮服。 他看見我,老遠就朝我喊:「喂,老師,你怎麼樣啦?有一個世紀沒見到你了。晚上來,我們聊聊。」 「在哪裡?」我也大聲喊,仿佛他離得很遠,必須拚命喊才能聽見。 「協和廣場,今晚六點。在『天堂之泉』咖啡館。」 「好吧,我來。」 「你這麼說,」他以嗔怪的口吻說,「可你不會來。」 「我一定來,」我喊道,「把手伸過來!」 「我有急事。」 「有什麼急事?把手伸過來。」 他伸出手,突然,那手與他的胳膊分開了,穿過空間,跟我握手。冰涼的觸感把我嚇壞了,驚叫一聲就醒了。 就在這時,我發現烏鴉在頭上盤旋,覺得嘴裡發苦。我向東邊轉過身去,眼睛盯著地平線,仿佛要穿透空間……我敢肯定,我的朋友遇到了危險。 我一連三次呼喊他的名字:「斯達夫里斯基!斯達夫里斯基!斯達夫里斯基!」 聲音在前面幾米處的空氣中消失了。 我盡全力衝下山去,企圖用疲勞轉移悲痛。我的大腦試圖把任何能夠穿過軀體、抵達心靈的神秘信息匯聚起來,然而徒勞無益。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比理性更深邃、完全屬於動物的原始預感。山羊和老鼠在地震之前也有類似的預感。地球上最初的人類靈性—— 也就是在沒有完全同宇宙分離之前,沒有受到理性的歪曲而直接感覺到真理的靈性,在我的身上甦醒了。 「他遇到了危險!他遇到了危險!」我喃喃自語,「他要死去,也許他自己還不知道。我呢,我知道,我可以肯定……」 我跑著下山,被一堆石頭絆倒,摔在地上。石子跟我一起往下滾。我爬起來,手上、腿上都是血,襯衣也撕破了。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我心想,喉嚨哽咽。 到達海灘時,我喘息了一會兒。 我心想,所有這些信息,全都產生於不安,而在睡眠中又披上了象徵的外衣。其實它們都是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我平靜了一些,理性使我恢復了冷靜。 回到木屋時,我開始笑自己幼稚,對自己那麼容易心驚膽顫而感到害羞。我又回到了常規的現實中,我餓,我渴,精疲力竭,被石頭碰破的傷口使我疼痛。但使我感到莫大寬慰的是:可怕的敵人在我靈魂的第二道防線前被遏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