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八章 生活就是麻煩
今天,陰雨連綿,天地合一,柔情脈脈。
我回想起一幅刻在深灰色石頭上的印度浮雕:男子雙臂擁抱女身,輕柔婉約。這雙經年累月受風雨侵蝕的軀體,依稀給人以兩隻緊緊相抱的蟲豸的印象。雨點打在它們身上,貪婪的大地慢慢把它們吞噬。
我坐在木屋裡,看著天空陰暗下來,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張帆,沒有一隻鳥,只有泥土的氣味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
我站起身,像個乞丐似的伸出手去接雨。忽然間,我真想哭出來,一種不是我自己的,也不是關於自己的,而是更深邃、更隱蔽的惆悵,從潮濕的土地上升起。就像是一頭無憂無慮地吃著草的牲畜,忽然間什麼都沒有看見,但在空氣中嗅到自己被包圍而無法逃脫的那種恐慌感。
我真想大叫一聲,舒解一下心中的悶氣,但又羞於這樣做。
天上的雲越來越低,我隔窗遠望,心在輕輕地跳動。細雨令人愁腸翻滾,一切埋藏在心底深處的辛酸回憶都浮現在眼前—— 朋友的別離、消逝了的佳人笑靨……希望已失去翅膀,像飛蛾停留在蠕蟲的狀態,趴在我的心扉上啃嚼。
透過雨和潮濕的土地,被流放在高加索的朋友的形象逐漸湧現。我拿起筆和他交談,用以撕破雨形成的羅網,舒展呼吸。
親愛的朋友,我在克里特的一個荒涼海濱給你寫信。
命運之神與我達成了協議,讓我在這裡待上幾個月,充當資本家、褐煤礦主、實業家的角色。如果這場遊戲成功,那我就要說,這並非一場遊戲。不過,我是下了很大決心的,決心要改變自己的生活。
還記得我們分手的時候,你叫我「書蟲」嗎?
我一氣之下,決心放棄與紙墨打交道的行當——一個時期或者永遠——而投身到實際行動中去。我租了一個蘊藏褐煤的小丘,雇了工人,買了鎬、鍬、電石燈、筐簍和車子,挖了坑道,自己鑽了進去。我就這樣來氣你。由於挖掘地道,我從書蟲變成了鼴鼠。希望你贊同這變化。
我在這裡享受到非常的樂趣,因為它們很單純,由清新的空氣、陽光、大海和小麥麵包這樣一些永恆的因素所形成。晚上,一個像離奇的航海家辛伯達般的人物,盤腿坐在我面前。他談得繪聲繪色,世界開闊了。有時,他感到語言不夠用,就猛地站起來跳舞。而當他感到舞蹈仍不足以表達時,他就把桑圖里放在膝上彈撥起來。
曲調時而粗獷強烈,令人頓時悟到人生暗淡可悲,因自慚形穢而窒息;曲調時而悲愴,令人感到人生時光匆匆,猶如沙從手指縫中流失而無從得救。
我的心像紡織工的梭子在胸膛中來回活動。在克里特的幾個月來,它一直在編織,而—— 上帝原諒!—— 我認為我,是幸福的。
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這話很對。人有高低,幸福就有不同層次。因此高低兩者需相互適應。我親愛的學生和先生,我今天的幸福就在於:我忐忑不安地一量再量自己目前的高度。因為你知道,人的高低總是有差異變化的。
而人的靈魂是怎樣因著它所生活的地方,那裡的氣候,沉寂、孤獨或是周圍的伴侶而變化的啊!
從我這偏僻寂寞的位置去看,人群就不像是一群螻蟻,卻反而像是生活在充滿碳酸和深厚腐殖質的大氣中的恐龍、翼手龍等巨大怪獸。一個不可思議的、荒誕而悽慘的叢林。
你所喜歡的「祖國」、「種族」的觀念,吸引我的「超國家」、「人類」的觀念,在威力無比的毀滅氣浪中,都取得同樣的價值。我們覺得自己走出來說了幾個音節,有時甚至於沒有音節,含糊不清的一個「啊」、一個「嗚」——然後我們就被毀滅了。而即使是一些最崇高的思想,如果加以解剖,也就看見它們只是裝滿糠的玩偶,糠里藏著一個鐵制彈簧。
你很清楚,這種冷酷無情的冥想絕不會使我逃避,相反,這是點燃我內心火焰必不可少的火種。因為正如吾師佛陀所說的「悟入」。我既然悟到了,並且同那位隱形的世界的「導演」眨眼間就達成了默契,他總是心情愉快、充滿幻想的,那我就可以從此干到底,也就是說在人世間貫徹始終而不氣餒地扮演我的角色。因為我悟到了,我也就參加了上帝舞台上的演出。
於是,我舉目眺望世界舞台,看見你在高加索那傳奇的地方,也在扮演你的角色。你竭力拯救數以萬計的瀕臨死亡危險的我族同胞。假普羅米修斯卻要受真殉難者的罪,與飢餓、寒冷、疾病、死亡這些黑暗努力戰鬥。而你生性高傲,往往面對許多不可克服的黑暗勢力而以為樂。因為這樣,你那幾乎沒有希望實現的人生抱負就更加悲壯,你的靈魂就更具有悲劇性的偉大。
過著這種生活,你必然認為它是幸福的。既然你認為這樣,它就是這樣。你也是量體裁衣,按照你的身材裁剪你的幸福;而你如今的身材——讚美上帝!——超過了我的。一個好先生不能希望得到比這更加輝煌的獎賞:培養出一個超越自己的學生。
至於我,我常常忘記。我指責自己走迷了路,我的信仰是集懷疑之大成。有時我真想做個交易:以短暫的一分鐘換我的餘生。而你呢,你牢牢地掌握著舵,即使在生死攸關的時刻,也不忘記你航行的方向。
你記得我們倆穿過義大利回希臘的那天嗎?我們決定到當時仍處在危險中的龐圖斯區去。你想得起來嗎?
我們在一個小城市急急忙忙下了火車——我們只有一個小時等候另一列車的到來。我們走進離車站不遠的一個樹木繁茂的大園子。那裡有闊葉樹、香蕉樹、微暗而帶金屬光澤的蘆葦,還有顫悠著的花朵盛開的樹枝,和聚集在它們周圍的蜜蜂群。
我們心醉神迷,默默向前走,猶如在夢中。忽然,在花徑轉彎處出現兩個年輕姑娘。她們邊走邊看書。我已記不得她們是美是丑,只記得一個金黃色頭髮,一個棕色頭髮,都穿著春季連衣裙。
用像在夢中出現的那樣大膽的行為,我們走到她們跟前,你笑著說:「不管你們看的什麼書,我們都可以跟你們討論討論。」她們讀的是高爾基的著作。儘管時間緊迫,我們還談到了人生、貧困、心靈的反叛、愛情……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的歡快和惋惜,我們和這兩個萍水相逢的姑娘已成為老友和戀人。像是要為她們的身心負責,我們急切地交談,因為幾分鐘後,我們就要永遠離開她們。
火車進站,鳴笛。我們仿佛忽然醒來,驀地一驚。我們相互握手,怎能忘記那絕望的雙手緊握,不願分離的十個指頭。其中一個姑娘臉色蒼白,另一個在笑聲中顫抖。
我記得那時對你說過:「事實就是這樣:希臘、祖國、義務都是些不意味著什麼的字眼。」你呢,你回答我說:「希臘、祖國、義務是不意味著什麼,可是,就為了這個不意味著什麼,我們自願地去犧牲。」
我為什麼要給你寫這些呢?為了告訴你我絲毫沒有忘記我們曾經在一起的生活。也是為了藉機會表達出——由於我們養成一種不知是好是壞的自我克制的習慣——當我們在一起時,我絕不會暴露出來的話語。
既然你不在我面前,你看不見我的臉,我也不會顯得可笑。我就對你說,我深深地愛著你。
信寫完,我和我的朋友交談了,感到輕鬆。我喊左巴。為了不被雨淋濕,他蹲在一塊岩石下試驗他的高架索道。
「來,左巴,」我喊他,「起來,我們上村子裡遛遛去。」
「你挺有興致,老闆。下雨了。你一個人去不行嗎?」
「是啊,我有興致,我不想掃興。要是我們在一起,就不會有問題。來吧。」
他笑了。「既然你需要我,我樂意從命,走吧!」
他把我送給他的那件帶尖頂風帽的短大衣穿上。我們踏著泥濘上路了。
雨下著。山頂烏雲遮蓋,沒有一點兒風。石頭閃爍著光亮。褐煤小山在霧靄中窒息。仿佛山丘那張女人面孔被人間憂傷籠罩,她在雨中昏了過去。
「下雨的時候,人的心不好受,別怪它!」左巴說。
他彎下身去摘樹籬腳下新長出的野水仙。他盯著這花看了很久,看個沒夠,他仿佛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野生植物。他閉上眼睛聞,嘆息,然後把花遞給我。
「老闆,要是我們能聽懂石頭、花、雨說什麼該多好啊!也許它們在喊叫,喊我們,而我們卻聽不見。人的耳朵什麼時候才會靈敏起來?眼睛什麼時候才能睜開?什麼時候人們才能張開雙臂擁抱一切—— 石頭、花、雨、人呢?你對這些是怎麼想的,老闆?你的那些書裡面是怎麼說的?」
「見鬼去!」我用左巴最喜歡用的口頭禪說,「見鬼去!」
左巴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想跟你說說我的一個想法,老闆。可是你別生氣。把你所有的書堆在一起,放把火燒掉。然後,誰知道,你不笨,人地道……我們可以成全你。」
「他說得對,他說得對!」我心裡呼喊,「他說得對,可是我辦不到。」
左巴猶豫,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有些事我明白,可……」
「什麼事兒?說吧!」
「我說不上,我好像就這樣明白了,可是要叫我說出來,就會砸鍋。等哪天我興致好的時候,我給你跳舞。」
雨下大了,我們進了村。
小姑娘把牧場上的羊群趕回家,莊稼漢拋下耕了一半的田,給牛解除了軛,婦女在小巷裡跟在孩子後面跑,村里出現驟雨來臨時輕快的慌亂。女人高聲尖叫,而眼睛露出喜悅的目光。男人的大鬍子、兩邊翹起的鬍髭,淌著大滴大滴的雨水。一股刺鼻的氣味,從泥土、石頭和草那裡升起。
我們渾身濕透,鑽進貞潔咖啡館肉鋪。
裡面坐滿了人。
一些人玩紙牌,一些人高聲談論,仿佛他們從這山向那山互相呼喊。在最裡邊的一張小桌旁的大凳上,端坐著村裡頭面人物:穿著寬袖白襯衫的阿納諾斯蒂老爹;馬弗朗多尼,表情嚴肅,默不作聲,吸著水煙筒,眼睛看地;小學教師,中年、乾瘦、嚴肅,拄著一根粗拐棍,帶著高傲的微笑,聽剛從坎迪亞回來的一個長著長頭髮的巨人講大城市的奇聞。咖啡館老闆站在他的櫃檯後面邊聽邊笑,同時看著放在火上的一排咖啡壺。
阿納諾斯蒂老爹一看見我們進去,就站起身來。
「請到這邊來,同鄉們。」他說,「斯發基亞諾尼庫利正在給我們講在坎迪亞的見聞,怪有趣的,請過來吧。」
他轉身朝咖啡館老闆喊道:「馬諾拉基,來兩杯拉吉酒。」
我們坐下。
村野巨人見到生人,縮了回去,不吭聲了。
「那麼說,尼庫利船長,你也上劇院去啦?」教師為了逗他說話問他,「你覺得那地方怎麼樣?」
斯發基亞諾尼庫利伸出一隻大手,拿起酒杯,把酒一口喝下去,壯起膽子來。
「戲院我怎麼會不去?」他大聲說,「我當然去了。我老是聽人說,柯托浦利[1]這個,柯托浦利那個。於是,有天晚上我畫了十字說,我一定要去那裡,我也要去看看她。」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呢,我的朋友?」阿納諾斯蒂老爹問,「接著說。」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看見,我向你發誓。我聽人家說過劇院,以為一定很有趣。其實一點兒趣也沒有。我後悔花了冤枉錢。那是一座很大的咖啡館,圓圓的,像一個大羊圈,裡面擠滿了人,擺滿了椅子、蠟燭台。我暈頭轉向,眼睛模糊了,什麼也看不見。『天哪,』我心裡說,『准有人在這裡給我施了魔法。我得溜走。』
「這時候,一個姑娘像只鶺鴒似的蹦蹦跳跳朝我走來,拽住我的手。『喂,』我對她喊道,『你要把我拽到哪兒去?』可是她當作沒聽見,一直拽著我走。然後回過頭來對我說:「坐下!」我坐下了。到處都是人,前面、後面、左邊、右邊、房頂上。我心想,我准得憋死。我要死啦,這裡沒有空氣!我轉身問坐在我旁邊的人:『朋友,那些名角兒,她們從哪兒出來?』『那裡,從裡面出來。』他邊說,邊給我指一塊幕布。
「一點兒不假!先是鈴響了,幕布拉開,柯托浦利出來了。其實,柯托浦利,她是個女人,一個地地道道的女人嘛!她搖搖擺擺從這裡走到那裡,扭過來,扭過去。後來大家看夠了,拍起手來,她就從台上走掉了。」
村民們捧腹大笑。
斯發基亞諾尼庫利坐立不安,看上去很難為情。他朝門口轉過身去。
「下雨了!」為了轉移話茬兒,他說。
大家都隨著他的目光看去。
正在這時候,一個把黑裙子撩到膝蓋、頭髮披在肩上的女人跑著從那裡經過。她肌肉豐滿,線條起伏,衣服緊貼身子,更顯露出結實而嫵媚撩人的體態。
我暗吃一驚,真是一頭猛獸!
我覺得,她輕柔而危險,是個男人的吞噬者。
女人轉過頭來,朝咖啡館裡投以短暫的炯炯目光。
「聖母瑪利亞!」一個坐在玻璃窗旁,剛長出茸毛鬍鬚的年輕人咕噥了一聲。
「該死的婊子!」鄉警曼諾拉卡斯吼叫,「你給男人點上火,燒起來就不管了。」
靠窗坐著的年輕人低聲唱起來,開始緩慢而猶豫,逐漸聲音變得沙啞:
寡婦的枕頭有木瓜香。
我聞到了,再也睡不著。
「住嘴!」馬弗朗多尼揮動他正抽著的水煙筒的管子喊道。
年輕人不吭聲了。
一個老頭朝鄉警曼諾拉卡斯欠身。
「瞧,你舅舅生氣了,」他低聲說,「若是落在他手裡的話,他會把那可憐的女人剁成肉醬。願上帝保佑她!」
「哎,老安德魯里,」曼諾拉卡斯說,「我猜你准跟寡婦湊合上了。你還是教堂執事呢,不害臊?」
「啊,不!我跟你再說一遍,願上帝保佑她。你大概還沒有看到我們村里近來出生的孩子吧?他們像天使那麼美麗。你能跟我說這是為什麼嗎?這是寡婦的功勞!她可以說是全村的情婦。你熄了燈,你想像著懷裡摟著的不是你的老婆,而是那寡婦。瞧,就是因為這緣故,我們村里才生了這麼多漂亮的娃娃。」
老安德魯里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夾住她的大腿該多美啊!嗨!我要是才二十歲,像馬弗朗多尼的兒子巴弗利一樣,該多好啊!」
「現在我們會看見她往回跑了。」有人笑著說。
他們朝門外看去,外邊大雨滂沱。雨水傾注在石子上,閃電不時劃破長空。
看見寡婦走過而驚呆了的左巴再也按捺不住,轉身示意我。
「雨不下了,老闆,」他說,「我們走吧!」
門口出現一個男孩,光著腳,頭髮蓬亂,一雙大眼睛露出驚慌的神色。聖像畫師們就是按照這樣的形象畫出洗禮的約翰,飢餓和祈禱使他的眼睛大得出奇。
「米米杜,你好!」幾個人笑著大聲說。
哪個村都有個傻子,沒有也要生造出一個來供人取樂。米米杜就是這村的傻子。
「鄉親們,」他帶著女人氣結結巴巴地說,「蘇莫麗娜寡婦的母羊丟了。誰找到,她就酬謝五升酒。」
「滾開,」老馬弗朗多尼吼道,「滾開!」
米米杜嚇壞了,蜷縮到靠近門的角落裡。
「坐下,米米杜。來喝一杯拉吉酒暖和暖和。」阿納諾斯蒂老爹可憐他說,「要是沒有個傻子,我們村能成啥樣兒呢。」
一個長著淡藍色眼睛的孱弱青年出現在了門口,氣喘吁吁,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直往下淌。
「喂,巴弗利!」曼諾拉卡斯喊道,「喂,小老表,進來吧!」
馬弗朗多尼轉身去看他的兒子,皺起眉頭。
「這就是我的兒子?沒出息的東西。」看他的神情,似乎是在說,「這鬼東西像誰?我真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來,像扔章魚似的把他甩在地上。」
左巴像熱鍋上的螞蟻,寡婦已經把他的頭腦燒熱,使他再也坐不住了。
「我們走吧,老闆。走吧!」他在我耳邊再三說,「裡面把人憋死了。」
他仿佛覺得雲已散開,太陽又出來了。
他又掉過頭去,裝作若無其事似的問咖啡館老闆:「我說,這寡婦是誰?」』
「一匹母馬。」康杜馬諾利奧答道。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正注視著地面的馬弗朗多尼望去。
「一匹母馬,」他重複說,「我們別談她吧,免得遭罪。」
馬弗朗多尼站起身來,把水煙筒的管子繞上。
「對不起,」他說,「我要回家了。來,巴弗利,跟我走。」
他帶著他的兒子,兩人很快在雨中消失。曼諾拉卡斯站起身,跟在他們後面走了。
康杜馬諾利奧坐到馬弗朗多尼的椅子上。
「可憐的馬弗朗多尼,他氣死了。」他小聲說,以免鄰桌的人聽到,「他家裡出了倒霉透頂的事兒。昨天,我親耳聽到巴弗利對他說:『要是她不嫁給我,我就自殺。』可是她,這婊子不喜歡他。她管他叫『毛孩子』。」
「我們走吧,」左巴聽到說寡婦的事就越發激動,又說道。
公雞打起鳴來。雨下小了。
「走吧。」我站起身。
米米杜從角落裡站起來,跟在我們後面。
石子發光,門被雨水澆淋後變成黑色。幾個小老太婆手挎提籃,出來撿蝸牛。
米米杜走到我旁邊,用胳膊肘兒碰了碰我。
「給我一支煙吧,老闆,這會讓你的愛情交上好運。」
我遞給他煙。他伸出被太陽曬黑了的瘦手,「還得借個火!」
我給他點了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再讓煙從鼻孔噴出,眼睛眯縫著。
「美得像個帕夏[2]!」他低聲說。
「你到哪裡去?」
「寡婦園子裡。她說過,要是我幫她找母羊,就給我吃的。」
我們快步走著。日出雲散,全村洗滌一新,笑逐顏開。
「你喜歡那寡婦嗎,米米杜?」左巴淌著口水問他。
米米杜格格地笑:「我為什麼不喜歡她呢?我不也是從那陰溝里出來的嗎,嗯?」
「從陰溝?」我吃了一驚,「米米杜,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還用說,女人的肚子唄。」
我為之愕然,心想,只有莎士比亞在他最有靈感的時刻,才能為描繪分娩這個奧秘找到一個如此赤裸裸的寫實主義詞語。
我看了看米米杜,他的眼睛大而無神,有點斜視。
「你的日子是怎麼過的,米米杜?」
「你想我是怎麼過的?像個帕夏!早晨醒來,吃一塊麵包,然後去幹活。雜活兒,不論哪裡,不論什麼活兒。替人辦事、運肥料、拾糞,用我的竿子釣魚。我住在嬸子雷妮奧家裡。興許你認識她,大家都認識她,還有人給她照過相。到了晚上,我回到家裡,喝一碗湯,再喝一點酒。要是沒有酒,我就喝水。老天爺的水,喝足了,喝得肚子像鼓似的。然後,晚安!」
「那你不想結婚嗎,米米杜?」
「我?我不是傻瓜!你是怎麼想的?讓我把煩惱事全背上嗎?老婆需要的是鞋子!我到哪兒去找鞋子?瞧,我就光著腳走路。」
「你沒有鞋子嗎?」
「怎麼會沒有?去年有個傢伙死了,我嬸子雷妮奧從他腳上扒下了一雙。可我只有到復活節時,去教堂盯著神父看的時候才穿上。然後脫下來,掛在脖子上回家。」
「那麼你在世界上最喜歡什麼?」
「首先是麵包。噢,我多麼喜歡麵包哇!熱乎乎的,皮脆心軟,尤其是小麥麵包。然後嘛,酒,睡覺。」
「那么女人呢?」
「呸!吃,喝,睡。我跟你說,其他全都是麻煩事兒!」
「寡婦你喜歡不喜歡?」
「把她留給魔鬼去,我跟你說,這是最好的辦法!Vade Vetro,Satanas[3]!」 他連啐三口唾沫,並畫了個十字。
「你認識字嗎?」
「不識字。我小時候,大人強迫我上學校,可是我立刻就得了回歸熱,成了傻子。這麼一來我就不用上學了!」
左巴對我的提問不耐煩了,他一心想著寡婦。
「老闆……」他抓住我的胳膊,轉過頭去吩咐米米杜:「你前面走,我們有事要商量。」
他壓低了嗓音,神情激動:「老闆,這就是我指望你的。別給男人丟臉!不管魔鬼還是上帝給你送來一塊精選的肉。你有牙,那就別拒絕!伸手接過來嘛!要不,上帝給我們一雙手是幹什麼的?就是為了去接,去拿!那麼就接就拿吧。女人,我一輩子見得多了。可是這個寡婦,教堂的鐘樓見了她都得傾倒,該死的!」
「我不願意找麻煩!」我生氣地回答。我感到羞惱,因為在我內心深處,也渴望著那個在我面前走過的像一頭髮情猛獸似的威力無比的身軀。
「你不想找麻煩,那麼你想幹什麼?」左巴愕然問道。
我沒有回答。
「生活,就是麻煩。」左巴說,「死了就沒有麻煩了。活著,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解開褲腰帶,找碴兒打架。」
我沒有作聲。
我知道左巴是正確的,但是我缺乏勇氣。我的人生走了錯路,我與人們的接觸只不過是內心的獨白。我已墮落到了如此地步,假如要我在熱戀一個女人和讀一本講愛情的書之間進行選擇,我就選擇書。
「別再計算了,老闆,」左巴接著說,「把數字丟開,把該死的磅秤拆毀,把鋪子關掉。現在是你靈魂得救或是喪失的時候了。
「聽我說,老闆,拿兩三個金鎊,可得是金的,不是紙幣,紙幣不耀眼,用手絹包上,叫米米杜給寡婦送去。教他這麼說:『礦老闆向你問好,送給你這塊小手絹。這是點小意思,但禮輕情義重。』讓他還說,『叫你別為丟羊的事發愁。就是找不回來也不要緊。有我在,別害怕!他看見你從咖啡館門前走過,打那以後,他的心裡就只想著你。』」
「就這樣。然後,到了晚上,你去敲她的門,得趁熱打鐵。你對她說,你走迷了路,在夜裡,你需要一盞燈。或者說,你忽然間覺得不舒服,你想喝杯水。要不,更好的一招,你去買一隻母羊牽了去,說:『瞧,我的美人,這是你丟的羊,我給你找回來了!』相信我,老闆,寡婦準會報答你。你就進去—— 嗨,要是我能坐在你的馬屁股後面的話—— 騎馬進入天堂。除此以外的天堂,哼,我保證是沒有的。別聽神父們瞎扯,其他天堂是沒有的!」
我們快到寡婦的園子了。米米杜嘆了一口氣,結結巴巴地唱出他的哀怨:
吃栗子得有酒,吃胡桃得有蜂蜜,
少年配少女,姑娘配情郎。
左巴加快了步子,他的鼻孔顫動。
他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我。
「怎麼樣?」他急切地問。
「走吧!」我冷冷地回答,快步走開。
左巴搖頭,他吼叫了些什麼我沒有聽到。
我們回到了木屋。
左巴盤腿坐下,把桑圖里放在膝上,低頭沉思,好像在聆聽多不勝數的歌曲,並試圖從中挑選一首最美的或是最令人灰心失望的歌。他終於選定了,唱起一首哀怨曲。他不時地用眼角瞟我。
我感覺到他不能或不敢用言語對我說的,他通過桑圖里表達出來,說我糟蹋了我的一生,寡婦和我只不過是在陽光下瞬息即逝的兩隻小蟲,然後永遠死去。不再來!不再來!
左巴猛地站起身來,但立刻意識到這純粹是徒勞。他靠著牆,點燃了一支煙。
過了一會兒,他說:「老闆,我要把一位經師在薩洛尼卡對我說的事兒告訴你。即使毫無用處,我也要告訴你。」
「當時,我在馬其頓做小買賣。我走村串巷,賣針線、《使徒行傳》、安息香和胡椒。我有副少有的好嗓子,真正夜鶯的嗓子。你知道,女人也會被歌聲給迷住。有什麼不能讓這些婊子著迷呢?天知道她們肚子裡會發生什麼變化!你可能是個醜八怪,是個瘸子、駝背,但只要你有柔美的聲音,你會唱歌,就能把她們弄得暈頭轉向。
「我在薩洛尼卡當貨郎,也到土耳其區去。我的聲音迷住了一位有錢的伊斯蘭女人,甚至叫她夜裡失眠。於是她叫去一位老經師,給了他一枚土耳其金幣,『去把那個異教徒貨郎叫來,我一定要見到他。我受不了啦!』
「經師找到我,『喂,年輕人,跟我來。』
「我答覆他說:『我不去。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帕夏的女兒真是媚如春水,她在房間裡等你,小異教徒,來吧。』
「可是我知道在土耳其區,他們晚上殺基督教徒。
「『不,我不去。』
「『難道你不怕天主的懲罰嗎,異教徒?』
「『我有什麼錯?』
「『什麼錯?因為一個人能和女人睡覺而不去,就犯下大罪。年輕人,當一個女人呼喚你去跟她同床共枕,而你不去,你就喪失掉靈魂!這個女人將在最後審判的日子,在上帝面前嘆息。而這一嘆息——無論你是誰,儘管你做盡好事——也將把你投進地獄!』」
左巴嘆了一口氣。
「如果真有地獄,」他說,「我就進去。原因就在這裡。並不是因為我偷竊、殺人或者和別人的老婆睡覺。不,不!所有這些都沒有什麼,都能讓上帝寬恕。可是,我將進地獄,因為在那天晚上,一個女人在床上等我,而我卻沒有去……」
他站起身來,點上火,開始做飯。
他瞟了我一眼,輕蔑地一笑。
「沒有比充耳不聞更糟糕的聾子了。」他低聲說。
他彎下腰,狠命吹那潮濕的木頭。
[1]柯托浦利(KotopouH),希臘著名女演員,名字與希臘語母雞一詞諧音。
[2]帕夏,通常指總督、將軍及高官。
[3]拉丁文:滾開,你這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