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六章 用跳舞說話

卡贊扎基斯 《希臘人左巴》
我醒來時,太陽已升起。由於握筆太久,右手關節僵硬,指頭不能合攏。佛教風暴的襲擊過後,我感到疲乏和空虛。 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我無心也無力再去看它們。突如其來的靈感衝動,仿佛只是一場夢幻。我不願看到它被文字俘虜而失真。 今天陰雨綿綿,寂靜無聲。出門前,左巴給我燃起了火盆。我整日坐在屋裡,盤起腿來,伸手烤火,不吃東西,只靜聽時令的初雨徐徐降落。 我像只在潮濕泥土裡蜷成一團的鼴鼠,什麼都不想。我聽到大地的輕微響動、齧食聲、雨聲和穀粒膨脹聲。我感覺天和地在交配,猶如原始時代一男一女結成配偶,生育兒女。而在我面前,大海呼嘯,波濤拍岸,像猛獸正伸出舌頭飲水止渴。 我很幸福,我知道。人們往往在福中不知福。只有時過境遷,回顧往事,才會出其不意地突然感覺到昔日的幸福。而我,身處這克里特海濱,生活在幸福之中,卻也意識到自己的幸福。 湛藍的大海,煙波浩渺,直達非洲彼岸。被稱為「里瓦斯」的熾熱南風,不時從遙遠的沙漠吹來。早晨,大海散發出西瓜的香氣;中午,水面微波起伏,飄滿未成熟的葡萄粒;傍晚,則吐出玫瑰、酒紅、絳紫、深藍各種顏色。 抓起一把金黃色細沙,熱而柔軟的沙粒從指縫間滑落。我的手化作計時的沙漏,生命從那裡流逝。目視大海,耳邊迴響著左巴的聲音,我感覺幸福似乎正在衝擊我的太陽穴。 記得有一天,正值除夕,我四歲的小侄女阿爾卡和我正在觀看玩具櫥窗,她轉過身子突然對我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大個子叔叔,要是我長出犄角來,那我該多高興啊!」我吃了一驚。人生是多麼奇妙,就像所有的靈魂一樣,一旦深入尋根溯源,終將殊途同歸!我頓時想起我在遠方的博物館中見到的用烏木雕成的佛陀頭像。釋迦牟尼經過七年的苦行和苦思,終於超脫而達到極樂境界。他額頭左右兩邊的血管高高隆起,衝出皮膚,變成了像彈簧似的兩隻茁壯的卷鬚犄角。 傍晚時分,小雨停了,天空恢復晴朗。我餓了,我為感到餓而高興,因為這時左巴就要回來,他將把火點著,開始每日的烹調技藝實踐。 「這又是個沒完沒了的事兒。」左巴經常一邊把鍋放到火上一邊說,「不光是該死的女人的事沒完沒了,還有吃的。」 我第一次感到用餐的樂趣,就是在這海濱。當左巴在兩塊石頭間點上火做飯,我們開始吃飯、喝酒、聊天時,我發現吃也是一種心靈活動,而肉、麵包和酒是製造靈魂的原料。 在晚飯之前,經過一天勞累的左巴總是無精打采,懶得說話。然而,正如他所說的,只要給機器加煤,他的身體—— 這部因筋疲力盡而停止轉動的機器—— 就會復甦,振作起來,重新開始工作。於是他的眼睛發亮了,記憶力恢復了,腳上長出翅膀,跳起舞來。 「告訴我,你把吃下去的東西變成什麼?」有一次他這麼問我,「我就能告訴你,你是個什麼人。有的人把吃下去的東西變成勞動和快活,有的人把它轉化成肥肉和糞便,還有的人把它變成我聽說的上帝。就有這麼三種人。我呢,不好又不壞,在兩者之間。我把吃下去的東西轉變成勞動和快活。還算不錯!」 他詭譎地看著我笑起來。 「你呀,老闆,我猜你吃下東西一心要把它變成上帝。可是你辦不到。你在折磨自己,你的遭遇和烏鴉一樣。」 「烏鴉遭遇到什麼了,左巴?」 「它嗎,以前它規規矩矩、正正經經,像只烏鴉那樣走路。可是有一天它想起要像山鶉那樣神氣活現地走路。從那時起,這可憐的傢伙連自己怎麼走路都忘了。從此暈頭轉向,走路一瘸一拐。」 我抬起頭,聽到左巴從坑道走上來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我看見他走近了,耷拉著臉,皺著眉頭,兩條長胳膊像脫了臼一樣來回晃悠。 「晚安,老闆。」他勉強說了聲。 「你好,老夥計。今天的活兒怎麼樣?」 他沒有回答。 「我去生火做飯。」他說道。 他從角落抱起一捆柴火走出去,熟練地把柴放在兩塊石頭中間碼成堆,再點上火。他把陶土鍋放到火上,往鍋里倒水,放進蔥頭、西紅柿、大米,開始做飯。我給低矮的圓桌鋪上桌布,把小麥麵包切成厚厚的片,把酒從罈子里灌進我們剛來時阿納諾斯蒂老爹贈送的葫蘆。 左巴在鍋前跪下來,盯著火,一聲不吭。 「左巴,你有孩子嗎?」我突然問他。 他轉過身來。 「你問這個幹什麼?我有個女兒。」 「結婚了嗎?」 左巴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左巴?」 「這還用問嗎?」他說,「當然結婚囉。她又不是個白痴。我在夏爾西迪克[1]的普拉維查一個銅礦里幹活兒。有一天,我收到我兄弟亞尼來信,對了,我忘記告訴你我有個兄弟。他是個好管家,精明、信教、放高利貸、虛偽。一個體面人,社會棟樑。他在薩尼卡[2]開雜貨店。他給我來信說:『阿歷克西兄弟,你的女兒芙洛索走上了歧途,敗壞了我們的名聲。她有個情人,還生了個孩子。我們的聲譽掃地,我要到鎮上去宰了她。』」 「那你怎麼辦,左巴?」 左巴聳了聳肩。 「啊,女人!」他說:「我看完就把信撕了。」 他攪了攪鍋里的米,放上點鹽,冷笑了一聲。 「你別急,可笑的還在後頭呢。過了兩個月,我接到我那傻兄弟的第二封信。他說,『我親愛的阿歷克西,祝你健康愉快!我們的名聲恢復了,你現在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了。那個人娶了芙洛索!』」 左巴轉過身來看著我。在菸捲的微光中,我看到他目光閃爍。 他又聳了聳肩。 「咳,這些男人!」他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輕蔑口吻說。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對女人能指望什麼呢?給第一個遇上的男人生孩子。你對男人能指望什麼呢?他們掉進了圈套。你記住我這話,老闆。」 他把鍋從火上端下來,我們開始吃飯。左巴陷入沉思,看上去心裡惦記著一件事。他看看我,張了張嘴卻又閉上。透過油燈的光亮,我清楚地看見他那煩惱和不安的目光,我忍不住了。 「左巴,」我對他說,「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就說吧。憋在肚子裡難受,吐出來!」 左巴不吭聲,拾起一塊小石頭,使勁朝敞開的門外扔去。 「別管那石頭了,說吧。」 左巴伸長他滿是皺紋的脖子。 「你相信我嗎,老闆?」他焦急地看著我的眼睛問。 「相信,左巴。」我回答道,「不管你幹了什麼事,都不會錯的。即使你想做錯,你也不會錯。你就像一頭獅子,或者說像一匹狼。這些動物的行為絕不會像綿羊或驢那樣。它們永遠離不開它們的本性。你也是這樣,你里里外外直到神經末梢都是左巴。」 左巴點了點頭。 「可我都不知道該奔哪兒去!」他說。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往前走吧!」 「你再說一遍,老闆,好讓我鼓起勇氣!」他大聲說。 「往前走!」 左巴兩眼閃光。 「現在我可以對你講了,」他說,「幾天來,我腦子裡有一個宏偉的計劃,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我們能去幹嗎?」 「還用問嗎?我們正是為了實現一些想法才到這裡來的。」 左巴伸長脖子,驚喜地看著我。 「你說清楚,老闆!」他大聲說,「我們不是為了挖煤才到這裡來的嗎?」 「煤是個藉口,為了不叫當地人亂猜疑,讓他們把我們看作是正經的生意人,不往我們身上扔西紅柿。你明白了嗎,左巴?」 左巴驚訝得目瞪口呆,似乎還沒弄明白,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美事。很快,他醒悟了,向我撲來,把我摟住。 「你跳舞嗎?」他熱情地問我,「你跳舞嗎?」 「不跳。」 「不跳?」 他感到吃驚,垂下胳膊。 「好吧,」他過了一會兒說,「那我跳,老闆。你坐遠一點,別碰著你。喲嘿!喲嘿!」 他使勁一躥,從木屋裡跳出去,甩掉鞋子、上衣、背心,把褲腿卷到膝蓋,就跳了起來。他臉上還沾滿煤灰,黑黢黢的,雙眼卻白得雪亮。 他跳,拍手,躍起,在空中旋轉,屈膝落下,再彎著腿跳起來,像個橡皮人似的。驀地,他躥起很高,仿佛要戰勝自然規律,飛騰起來。你會覺得,在這具老軀殼裡,靈魂在奮力地帶走肉體,像一顆流星似的投身到黑暗中去。他抖動身體,終究不能在空中久留,落了下來。他再次拚命躍起,比前次跳得稍微高些,但仍掉落下來,氣喘吁吁。 左巴皺著眉頭,表情嚴肅,令人頗為不安。他不喊叫了,咬緊牙關,奮力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 「左巴,左巴,行啦!」我大聲喊。 我忽然害怕起他的老邁軀體經受不起這樣強烈的衝動,會被四面八方的風吹散了架。 可喊又有什麼用呢?難道左巴還聽得見從地上發出的聲音嗎?他的五臟六腑已變得和鳥兒一樣了。 我惴惴不安地注視著這種粗獷而絕望的舞蹈。童年時,我任憑想像自由馳騁,給小朋友們講自己臆造的荒誕故事。 「你的爺爺是怎麼死的?」有一天,小學的同學們問我。 我馬上編造了一個神話。編著編著,自己也信以為真。 「我爺爺穿著一雙橡膠靴。有一天,他蓄著白鬍子,從我家房頂上跳下來。可是剛著地,他又像個氣球似的蹦起來,蹦得比房子還高。他一直上升,越升越高,最後消失在雲彩里。我爺爺就是這麼死的。」 自從我編出這個神話,每次到聖·米納小教堂,從聖像屏看耶穌升天,我就指著耶穌對同學們說:「瞧啊,這就是我那位穿橡膠靴的爺爺。」 很多年之後的今天,當看見左巴騰空跳躍,童年故事在心中重現,使我倍感驚惶,好像害怕左巴也會在雲彩中消失。 此時,左巴蹲在地上,直喘粗氣。他的面頰發亮,表情喜悅,灰頭髮貼在前額上,汗水混合著泥土從面頰和兩腮流下。 我不安地彎下身去看他。 「輕鬆多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就像有人給我放過血一樣。現在我可以說話了。」 他走進木屋,坐在火盆前,注視著我,臉上容光煥發。 「是什麼讓你高興得跳起舞來?」 「你說我該怎麼著呢,老闆?高興得受不了,我就得鬆快鬆快。可怎麼鬆快呢?說話嗎?那不行。」 「什麼事叫你那麼高興?」 他的臉沉下來,嘴唇開始顫抖。 「什麼事那麼高興?你剛才說的是糊弄我嗎?連你自己都不明白?你說我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挖煤。你不是這麼說的嗎?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消遣,消閒解悶。為了不讓人家把我們看成神經病,往我們身上扔西紅柿,我們得掩人耳目。可我們,當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沒人看見的時候,我們就哈哈大笑。天地良心,我們總算想到一塊兒去了。不過我還是沒全想明白。有時候,我想的是煤;有時候想到布布利娜老婆子;有的時候想到你……亂成一鍋粥。當我打開一條坑道時,我說『我要的是煤』,於是我從頭到腳都變成了煤。可活兒幹完了,我跟那頭老母豬玩上的時候,什麼褐煤、老闆都滾蛋,我把所有念頭都擱在她脖子上那根絲帶上。我樂得暈頭轉向,什麼都忘了。可是,我單獨一個人,待著沒事幹,我就會想到你,老闆,想得心都碎了,靈魂都沉甸甸的。『可恥呀,左巴!』我喊道,『拿這個老實人開玩笑。把他的錢白白吃掉,多麼可恥。你當無賴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呢?夠了!』 「我跟你說,老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邊是魔鬼拉我,一邊是上帝拉我,兩邊扯,把我從當中撕開。老闆,你說明了道理,我看清了,我明白了,我們的想法一致。現在把事兒挑明吧,你還有多少錢?統統拿出來,全花掉!」 左巴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看看周圍。小桌子上還擺著我們昨晚剩下來的殘羹剩飯。 他伸出了長胳膊:「請允許我,老闆,我還餓呢。」 他拿起一片麵包、一個蔥頭和一把橄欖。 他狼吞虎咽,拿起葫蘆把酒直接倒進嘴裡,不沾嘴唇,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一面還美滋滋地咂嘴。 「我勁頭全恢復了!」 他向我遞了個眼色。 「你為什麼不笑呢,老闆?」他問道,「你看我幹嗎?我就是這個樣。我身上有魔鬼,我照他說的干。我心裡一憋得慌,他就叫:『跳舞!』我跳起來就覺得鬆快!有一回,我那個小迪米特利在夏爾西迪剋死了,我就這樣站起來,跳舞。親朋好友看到我在屍體前跳舞,全跑過來拽住我。『左巴瘋了!左巴瘋了!』可這工夫要是不跳舞的話,我會痛苦得受不了啊。這是我頭一個兒子,三歲了,沒了他我受不了。老闆,你聽懂我跟你說的嗎?我不是在對著牆說話吧?」 「我聽明白了,左巴。你不是在對牆說話。」 「還有一回在俄國,諾伏羅西斯克附近,我到那兒去還是干礦上的活兒。不過是銅礦。 「我學會了五六個俄國詞兒,就是為了應付工作:不,是,麵包,水,我愛你,來,多少錢?我和一個俄國人,一個狂熱的布爾什維克交上了朋友。每天晚上我們都到港口的一個酒館去,喝下不少伏特加酒。我們精神一來就想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他想跟我詳細講他在俄國革命時遇到的一切事兒,我也想讓他知道我干過什麼。我們喝得酩酊大醉,你瞧,就這樣我們成了兄弟。 「我們儘量用手勢比畫。他先講,我不明白時就對他喊:『打住!』他就站起身來跳舞。你懂嗎,老闆?用跳舞來告訴我他要說什麼。而我呢,我也是這樣。凡是不能用嘴說的,我們就用腳,用手,用肚子,要不就用『嗨!嗨!烏拉!噢嘿!』這種狂叫表達。 「俄國人先講他們怎麼拿起槍,戰爭怎麼爆發,怎麼到了諾伏羅西斯克。當我不明白他對我說些什麼時,我就舉起手,喊聲『停』,俄國人就站起來跳舞!他跳得像著了魔似的。我看著他的手、腳、胸脯、眼睛,我就全明白了。 「然後輪到我了。剛說幾個字,興許俄國人有點遲鈍,腦子不靈,他喊:『停!』這是我沒料到的。於是我一躥,把桌椅挪開就跳起來。嗐,老兄!人都墮落到這種地步了!真見鬼!他們讓身體變成了啞巴,只用嘴說話。可你要嘴說什麼呢?嘴又能說出什麼呢?你要是能看見那個俄國人怎麼聽我從頭到腳說話,怎麼把一切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就好了。我用舞蹈向他描述我受的罪,我的流浪生涯,我結過幾次婚,學過哪些行當:採石工、礦工、貨郎、陶瓷工、非正規軍士兵、桑圖里琴手、小販、鐵匠、走私,怎樣被關進監獄,怎樣越獄逃跑,又怎麼到了俄國。 「他儘管遲鈍,可都明白了。我的腳和手會說話,我的頭髮和衣服也會說話,掛在我褲腰帶上那把小刀都會說話。我跳完了,那大傻瓜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親我,給我滿滿斟了杯伏特加。我們倆摟著抱著又哭又笑。天快亮時,我們分手,跌跌撞撞地回去睡覺。晚上,我們又聚到一起。 「你笑,老闆?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你心裡說:『喂,這個航海家辛伯達給我瞎吹些什麼呀?用跳舞說話,這可能嗎?』但我敢起誓,上帝和魔鬼就是這樣對話的。 「我看出來你困了。你太嬌嫩,經不起折騰。好啦,去睡吧,明天再聊。我有個計劃,一個非常妙的計劃,明天告訴你。我再抽一支煙,也許還得把頭扎進海里去。我渾身燒得慌,得把火撲滅。晚安。」 過了很久,我才睡著。我心想,我這輩子算完了。要是我能拿一塊抹布,把我所學到的、看到的、聽到的一切統統抹掉,然後進入左巴的學校從頭學起,那麼我走的路將完全不同。我就能充分運用我的五種官能、我的全身去享用、去理解。我就能學會跑、搏鬥、游泳、騎馬、划船、開汽車和射擊。我就能使我的靈魂附上肉體,使肉體附上靈魂。我就能使這兩個永遠對立的傢伙終於在我身上和解…… 我坐在褥子上,回想白白浪費掉的一生。透過敞開的門,在星光的照耀下,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左巴,他像只夜鳥似的蹲在一塊岩石上。 我很羨慕他。我想他找到了真理,走上了一條正確的路。要是在創世記的原始時代,左巴一定是部落的首領。他會拿起斧頭,披荊斬棘,開山辟路。或者他會成為一個名聞遐邇的行吟詩人,到處遊歷。高官、貴婦、僕從,老少咸聚,一字不漏地聽他吟唱……在這個無情的時代,他得忍飢挨餓,像餓狼在圍牆四周徘徊,或淪為某蹩腳作家的侍從小丑。 突然,我看到左巴站起來,脫掉衣服扔到卵石上,跳進海里。在初升月亮的微光下,他那顆碩大的頭顱時而露出水面,時而消失。他不時地發出一聲喊叫,如狗吠、如馬嘶,又像公雞啼鳴。在這荒寂的夜晚,他的靈魂返璞歸真,返回動物的狀態。 我不知不覺慢慢地睡著了。第二天清晨,我看到的左巴笑容可掬、神采奕奕。他走過來拽我的腿。 「起床吧,老闆,我要跟你說我的計劃。你聽嗎?」 「我聽。」 他盤腿坐在地上,開始解說怎樣從山頂到海邊架起一條空中索道。這樣就能把建坑道所需的木材運下來,並把餘下來的木材作為建築材料賣掉。我們之前已打算租下一片屬於修道院的松林,只是運費昂貴,又找不到騾子。因此,左巴琢磨出了用粗鋼絲繩、支柱和滑輪建造一條架空索道。 「你贊成嗎?」他說完後問我,「你簽字嗎?」 「我簽字,左巴。我贊成!」 他點著火盆,把燒開水的壺放到火上,為我煮咖啡。又怕我受涼,扔給我一條毯子蓋腳,然後高高興興地準備離開。 「今天,」他說,「我們開挖了一條新坑道。我找到一條好礦脈,是真正的黑鑽石啊!」 我打開有關佛陀的手稿,鑽進自己的坑道。我寫了一整天。隨著工作的進展,我感到解脫,又有一種複雜的心情—— 寬慰、自豪、厭惡。但我讓自己全神貫注到工作中去,因為我知道,一完成這部手稿,把它封紮起來,我就自由了。 我餓了,吃了葡萄乾、杏仁和一塊麵包。我等待左巴回來,帶來使人歡欣的一切—— 爽朗的笑聲、關切的言語、美味的飯菜。 傍晚,左巴出現了。他做飯,我們一起吃。但他心不在焉。他跪下來,把一些木頭片插到地上,拉上一根細繩,把一根火柴掛在小滑輪上,給繩子尋找一個適當的傾斜度,使東西倒不下來。 「要是坡度過大,」他向我解釋說,「那就完蛋。坡度小了,也完蛋。要找到恰到好處的坡度,要做到這一點,老闆,那就需要葡萄酒和智慧。」 「酒有的是,可是智慧……」 左巴哈哈大笑。 「你不笨,老闆。」他邊說邊深情地看著我。 他坐下來休息,點起一支煙,興致勃勃地打開話匣子。 「要是架空索道成功了,我們就把森林裡的樹全運下來,開辦一個工廠,生產木板、支柱、支架,我們就該發財了。然後造一艘三桅船,收拾東西走路,去週遊世界!」 左巴眼睛閃耀,看見了遠方的女人、城市、五光十色的景物、高樓大廈、機器、船舶。 「老闆,我頭髮白了,牙齒開始鬆動,沒有時間可浪費了。你呢,你年輕,你還可以耐心等待。我不能了,說真的,我是越老越放蕩!別跟我說年老使人性情溫和,使強烈的欲望平息!並不會看到死神就伸出脖子說:『請把我腦袋砍下來,讓我上天堂!』我嘛,越活越反叛。我不偃旗息鼓,我要征服世界!」 他站起身,將桑圖里琴從牆上拿下來。 「到這兒來,魔鬼,」他說,「你不聲不響待在牆上幹什麼?來唱一唱!」 左巴小心翼翼、溫柔體貼地打開包袱。他取出桑圖裡的動作,我真是百看不厭,就像給無花果剝皮,給女人脫衣服。 他把琴放在膝上,彎下身去,輕拂琴弦,仿佛在同它商量唱什麼曲調,喚醒它,對它柔情款款,使之與他在孤寂中疲憊、苦悶的靈魂做伴。他開始唱一首歌,但唱不出來,便放棄掉,又唱另一首。弦聲刺耳,仿佛疼痛,不願鳴響。左巴靠在牆上,拭去突然從額上滲出的汗水。 「它不願意,」他邊注視桑圖裡邊說,「它不願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琴重新包起來,好像這是一頭野獸,害怕被它咬著,然後慢慢地站起來,把琴放回原處。 「它不願意,」他低聲說,「它不願意……不能勉強它。」 他坐回地上,把幾顆栗子埋到炭火里。他往杯子裡斟滿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並剝了一顆栗子遞給我。 「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嗎,老闆?」他問我,「我可不明白,什麼東西都有靈魂。樹木、石頭、喝的酒、腳踩著的地……一切,一切,老闆。」 他舉杯一飲而盡,又把酒杯斟滿。 「這婊子生活!」他咕噥,「婊子!婊子,也就像布布利娜老婆子一樣。」 我笑了起來。 「你聽我說,老闆,你別笑。生活,就像布布利娜老婆子一樣。她老了,不是嗎?是的。可她並不缺少辛辣,她有叫人迷惑一陣的訣竅。你閉上眼睛,就想像著懷裡摟著一個二十歲的姑娘。我發誓,老夥計,要是你勁頭足,滅了燈,她才二十歲。 「你會跟我說她都腐爛一半了,過了一輩子放蕩不羈的生活,跟什麼海軍上將、水手、士兵、農民、江湖藝人、神父、漁夫、憲兵、教師、傳教士、治安法官鬼混。那又怎樣?這有什麼關係?她很快就忘光了!這娼婦!她連一個情人都記不起來了。這不是開玩笑,她又變成了一個天真純潔的姑娘,一隻白鵝,一隻小鴿子。她羞得臉紅,你相信嗎,她羞得臉紅,顫抖得就像是第一次。女人就是種怪物,老闆。她可以倒下一千次,再站起來一千次,永遠是處女。這是為什麼,你說說看?告訴你,因為她記不得了!」 「那鸚鵡,它可記得,左巴。」我故意逗他,「它老喊一個名字,可不是你的名字。這不叫你發火嗎?當你跟她一起上了七重天的時候,聽到鸚鵡在叫:『卡那瓦洛!卡那瓦洛!』你難道就不想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掐死?到了是你教它喊『左巴!左巴』的時候了。」 「喲,得了,得了!你還耍這老花樣!」左巴邊用兩隻大手捂耳朵,邊大聲說,「你為什麼想讓我把它掐死呢?我喜歡聽它喊你說的那個名字。夜裡,她把它掛到床頭上面,這婊子。因為這混蛋有夜眼,我剛要開始,它就叫起來:『卡那瓦洛!卡那瓦洛!』 「我發誓,老闆,可你沒法理解這個。你腦子裡塞滿了那些該死的書本!我發誓,我覺得自己那會兒腳上穿著鋥亮的鞋子,帽上插著羽毛,軟得像絲綢的鬍子散發出龍涎香。『你好!晚安!』我當真就變成了卡那瓦洛。我登上那千瘡百孔的旗艦,鍋爐點火,開炮!」 左巴哈哈大笑,他閉上左眼,看著我。 「請你原諒,老闆,」他說,「可我就像我爺爺阿歷克西隊長。上帝保佑他的靈魂!他一百歲了,還坐在門前斜著眼看年輕女孩子到噴泉去打水。他眼力衰退,看不太清楚了,他就招呼那些姑娘:『喂!你是誰呀?—— 雷妮奧,馬斯特朗多尼的閨女!—— 到這兒來,我摸摸你。來吧,別害怕!』姑娘忍住笑,走過來。我爺爺於是伸出手來,一直摸到姑娘的臉,慢慢地、輕柔地、貪婪地摸。然後他流淚。『爺爺你哭什麼呀?』有一次我問他。『嗨!你以為沒有什麼可哭的嗎,我的孩子?當我快要死去的時候,我身後留下多少漂亮姑娘?』」 左巴嘆了口氣。 「唉!我可憐的爺爺,我是多麼理解你!我心裡經常想,要是這些漂亮女人都能和我一起死去多好呢!可這些娼婦們全活著,活得挺自在。男人們把她們摟在懷裡,親她們。可是左巴卻變成了泥土,讓她們在上面走!」 他從炭火里取出幾顆粟子,剝去皮,我們碰杯。我們久久地待在那裡,不慌不忙地喝著、嚼著,就像兩隻大兔子。我們聽見,屋外,大海在呻吟。 [1]希臘的一個半島。 [2]愛琴海上的希臘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