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二章 這才叫做人哪
大海、柔美的秋天、沐浴在陽光下的大小島嶼,濛濛細雨的帷幔覆蓋著希臘永恆的裸露身軀。我心想,誰在死去之前,能有機會在愛琴海暢遊,誰就是個幸福的人。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歡樂:女人、鮮果、想像。然而,於秋高氣爽之時,在這海上乘風破浪,指點各個島嶼,說出它們的名字,我相信這已不僅是歡樂,而是把人的心送進了天堂。任何地方,人們都沒有像在這裡那麼恬靜從容地由現實進入夢幻。邊界縮小了,最破舊的船桅也能長出枝丫和果實。在希臘,奇蹟似乎是必然會綻放的花朵。
中午時分,雨停了,日出雲散。太陽顯得溫柔、親切而潔淨,將它的光線撒向可愛的水域和大地。我站在船頭眺望天際,為奇蹟所陶醉。
船艙里是另一種氣氛,像一架走音的鋼琴。狡黠的希臘人滿腦子貪婪,爾虞我詐;爭吵不休的小市民;聒噪如老喜鵲的潑婦;以及單調發霉的食物。真叫人恨不得抓起船的兩端,把所有這一切—— 骯髒的人、老鼠、臭蟲—— 統統倒進大海,然後讓清洗乾淨的空船重新浮在水面上。
但有時,慈悲心又占據了上風。那是一種通過冷靜的形上學式思考後得出的慈悲。這慈悲不僅是對人,而且是對於鬥爭、呼喊、哭泣、希望中的整個世界,同時還視一切為虛幻。它是對希臘人、對船、對海、對我自己、對褐煤礦、對佛學手稿、對所有由影和光構成的虛妄事物的憐憫和同情。
我看了一眼左巴。他有點暈船,面色蠟黃,坐在船頭的一盤纜繩上,拿著一個檸檬嗅著。他豎起大耳朵聽旅客們爭吵:有人贊成國王,有人贊成威尼澤洛斯[1]。他晃了晃腦袋,啐了一口唾沫。
「老調子唱來唱去,」他輕蔑地嘟囔,「不嫌煩!」
「老調子,這是什麼意思,左巴?」
「那還用問。什麼國王、民主、議員,這些騙人的把戲!」
看來,在左巴的思想里,當代事物已成陳跡,他已然超越。什麼電報、輪船、鐵路、流行風尚、祖國、宗教,都是陳詞濫調。
桅杆上的繩索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船搖晃得好像海岸線在跳動,婦女們放棄了脂粉、發卡和梳子,一個個臉色蠟黃,嘴唇灰白,指甲發青。那些吵吵嚷嚷的老喜鵲摘掉她們借來的羽毛—— 絲帶、假眉毛、假美人痣、奶罩—— 嘔吐起來,讓人覺得既噁心又可憐。
左巴的臉變黃變青,炯炯有神的眼睛也黯淡了。直到傍晚,他的眼神才活躍起來。他伸手指給我看兩條躍出水面同船賽跑的海豚。
「海豚!」他高興地說。
我這時才注意到他左手食指被截去了一段。我吃了一驚,心裡感到不好受。
「左巴,你的手指?」我問。
「沒什麼。」他回答,顯然很失望我對海豚不感興趣。
「是讓機器軋掉的吧?」我問他。
「你老說什麼機器?是我自己切掉的。」
「你自己,怎麼回事?」
「你明白不了,老闆!」他聳了聳肩說,「我跟你說過,我什麼都干過。有一回,我當陶瓷工。你知道這活兒就是拿一塊泥,你想把它做成什麼它就變成什麼。呼呼呼,你開動轉盤,泥在上面飛快地轉起來。你站在上頭,你說我要做一把壺,我要做一個盤子,做一盞燈,做什麼都行。他媽的!這才叫做人哪,自由啊!」
他這時忘了暈船,也不嗅檸檬了,眼睛又明亮起來。
「那麼,」我問,「你的手指?」
「哦,是這麼回事兒,它在轉盤上礙我事。在我正幹得起勁的時候,它攪亂了我的事兒。然後有一天,我拿起一把小斧子……」
「不疼嗎?」
「怎麼,我不疼?我可不是個樹樁子。我是人,當然疼。不過我跟你說,它礙我事,我就把它剁掉了。」
太陽下山了,海面逐漸平靜,雲彩散開,金星在空中閃爍。我凝視大海,仰望天空,不禁遐想……我真願意也這樣,抓起斧頭,砍下去,然後疼痛……當然,我沒有顯露出內心的激動。
「這不是個好辦法,左巴!」我笑著說,「這使我想起了『金色傳說』里的一個故事。有一天,一個苦行者見到一個女人,他心慌意亂,神不守舍。於是,他就拿起了一把利斧……」
「傻瓜!」左巴猜到我要說什麼,「把那玩意兒割掉!蠢貨!那寶貝兒可從來都不礙事。」
「怎麼!」我說,「這其實是個大障礙。」
「障礙什麼?」
「妨礙你進入天國呀。」
左巴用譏諷的神氣斜看我一眼。
「可是正相反,傻瓜,」他說,「這是把進天堂的鑰匙!」
他抬起頭仔細看我,仿佛要從我臉上看出,我對來世、天國、女人和神父是怎麼想的。不過,他似乎沒有看出什麼來,只好若有所思地搖了搖灰白的大腦袋。
「殘疾人可進不了天堂!」他說完就不作聲了。
我回房間躺下,拿起一本書,佛陀將開始支配我的思維。書名叫《牧人與佛陀的對話》,它能讓我平靜下來。
牧人:我把飯準備好了,給羊擠了奶。我把小房子的門上了閂,火生上了。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你儘量下吧!
佛陀:我已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奶。風吹進我的屋裡,火已熄滅。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儘量下吧!
牧人:我有公牛,我有母牛。我有祖上留下來的牧場和給母牛配種的一頭雄壯公牛。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儘量下吧!
佛陀:我沒有公牛也沒有母牛。我沒有牧場。我什麼也沒有。我什麼都不怕。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儘量下雨吧!
牧人:我有一個溫順忠實的牧羊女。多年來她就是我的妻子;我夜間與她合歡而感到幸福。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儘量地下吧!
佛陀:我有一個溫順而自由的—— 靈魂。多年來我訓練它,教它與我共歡樂。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儘量下吧!
他們的對話在繼續,我已昏昏欲睡。風又刮起來了,浪濤沖向厚厚的玻璃舷窗。我就像一股煙,在入睡與醒來之間漂浮。一場狂風暴雨淹沒了草原,黃牛、母牛、種牛都遭了殃。大風掀走小房子的屋頂,火滅了;女人發出一聲尖叫,跌倒在泥濘中死去;牧人在哀號、叫喊,而我在他的號叫聲中,像一條在海里的魚似的越來越深沉地墜入了夢鄉。
當我在黎明醒來時,孤傲、荒涼、氣勢雄偉的巨大島嶼展現在我們右邊。在秋天的陽光照耀下,淡紅色的群山透過薄霧露出微笑。周圍藍色的大海波濤洶湧,仍未平靜下來。
左巴裹著一條棕色毯子,熱切地望著克里特。他的目光從山上轉移到平原,然後沿著海岸探測。他仿佛熟諳這裡的山山水水,舊地重遊,不禁歡喜。
我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左巴,你當然不是第一次到克里特來囉!」我說,「你看它就像見到一個老朋友似的。」
左巴仿佛感到厭倦似的打了個呵欠。
我看出他不願意跟人搭茬兒,便笑著說:「左巴,你很討厭說話嗎?」
「倒不是討厭,老闆。是說話困難。」
「困難?為什麼?」
他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眼睛又沿著海岸慢慢巡視。因為在甲板上過夜,他捲曲的灰發上滴下露水。升起的太陽把他臉上、下巴和脖頸上深深的皺紋照得特別清楚。
那兩片公山羊似的耷拉著的厚嘴唇終於動了動。
「早上我很難張口。很困難,對不起。」
他又沉默了,小圓眼睛注視著克里特。
早餐的鐘聲響了。
一張張無精打采、青黃色的面孔從船艙里露出來。婦女們髮髻散亂,拖著步子,搖搖晃晃,穿過一張又一張飯桌,散發出嘔吐物和花露水的味道。她們的目光模糊、驚惶、呆滯。
左巴坐在我對面,愉快地喝著咖啡,把麵包抹上黃油和蜂蜜,大口吃著。他的臉慢慢變得開朗平靜,嘴也顯得柔和了。我偷偷地觀察他,發現他睡意已消,眼睛越來越閃閃發亮。
他點燃了一支煙,愜意地抽著,藍煙從多毛的鼻孔噴出。他盤起右腿坐在上面,那是一種東方式的怡然自得的姿態。顯然,現在的他可以說話了。
「我是不是頭一回來克里特?」他開口了,邊眯縫著眼,通過舷窗朝遠在我們身後的伊達山望。「不,不是頭一回。1896年,那時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的鬍子、頭髮烏黑,真正本來的顏色。我有三十二顆牙。我一喝酒就先吃冷盤,後吃正菜。可偏偏在這個時候,魔鬼就要在克里特爆發革命。」
「那時候,我在馬其頓當貨郎,走村串巷,賣針線雜貨。我不收錢,我要奶酪、羊毛、黃油、兔子、玉米。然後,我把這些東西轉賣出去,賺一倍的錢。晚上,我不論到哪個村,都知道該去哪戶人家住下。每個村都有個好心腸的寡婦。我送她一軸線或一把梳子,要不一條黑頭巾—— 因為她死了丈夫,我就跟她睡覺。這並不花我多少錢。老闆,不花多少錢就能過快活日子!可是,正像我跟你說的,這時候克里特拿起武器了。『真倒霉!』我對自己說,『這個克里特,它永遠不叫我們安生。』然後我把線軸、梳子丟到一邊,扛起了槍,和別的叛亂分子一起到克里特去了。」
左巴沉默下來。這時,我們沿著一個恬靜、多沙的圓形港灣前行。水波緩緩湧上岸邊,沒有濺起浪花,只是沿著沙灘留下一片薄薄的泡沫。雲彩散開了,太陽光輝燦爛,形勢嵯峨的克里特變得靜謐、安寧。
左巴轉過臉去,用嘲笑的神情看我。
「老闆,你以為我要跟你說我砍了多少土耳其人的腦袋?要不就像克里特人那樣,把割下來的土耳其人的耳朵泡在燒酒里?我不會說這些!我覺得這無聊,感到羞恥。太瘋狂了。今天我冷靜下來,問自己這是多麼瘋狂的舉動。朝一個對我們什麼也沒有乾的人撲上去,咬他,割掉他的鼻子,揪下他的耳朵,剖開他的肚子,所有這些,還要叫上帝幫忙。換句話說,也要求上帝剖鼻子和耳朵,剖肚子。
「可是在當時,我血氣方剛、頭腦發熱,不會停下來分析一下。要做出正確的、恰如其分的思考,一定得心平氣和,上了年紀,缺了牙齒。一個人沒有了牙的時候,就容易說:『小伙子們,別去咬啦!這是恥辱。』可是,當人長著三十二顆牙齒,他就是一頭猛獸。是的,老闆,人年輕的時候就是一頭吃人的猛獸!」
他搖了搖頭。
「他吃羊、吃雞、吃豬,可要是不吃人的話,他就滿足不了。」他將菸捲在放咖啡杯的碟子上碾碎,「不,他滿足不了。我的大學問家,你說呢?」
可是沒等我回答,他就用眼睛估量著我說:「你能說什麼呢?據我了解,你從來沒有挨過餓,沒殺過人,沒偷過,也沒跟別人的老婆睡過覺。那世界上的事你能懂得些什麼呢?頭腦天真,身上的肉沒有見過太陽……」
他以毫無掩飾的蔑視口氣評價我,而我也為自己那雙纖細的手、蒼白的臉和從來沒有濺上過血和污泥的一生感到羞愧。
「好吧!」左巴伸出大手在桌子上一抹,好像用一塊海綿把它揩淨,「好吧,我還要問你一些事兒。你看過大堆大堆的書,也許你知道……」
「問吧,左巴。」
「真奇怪,老闆,真奇怪,有件事把我給迷惑了。我們這些叛亂分子,幹了燒殺擄掠、荒淫無恥的事,結果把喬治親王帶到克里特來[2]。自由了!」
他睜大眼睛,驚愕地看著我。
「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他低聲說,「一個天大的奧秘!莫非為了使自由來到這個世界上,就一定得這樣大屠殺,幹這麼多可恥的事?要是我把種種卑鄙行徑和暴行給你講了的話,你頭髮都得豎起來。可是所有這一切的結果是什麼呢?自由!上帝沒讓我們遭到天打雷劈,反而給了我們自由!我就怎麼也弄不明白了!」
他用求援似的目光瞧著我,可以看出,這個問題一直折磨著他,使他無法解脫。
「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嗎,老闆?」他焦急地問我。
明白什麼?我跟他說什麼呢?要麼是我們稱呼的上帝不存在;要麼就是我們所說的屠殺和其他罪惡行徑都是鬥爭和解放世界所必需的……
我儘量試著用一種比較簡單的語言向左巴解釋。
「花是怎樣從糞便和污泥中發芽、生長出來的呢?你說,左巴,是不是糞便和污泥就是人,花就是自由?」
「可是種子呢?」左巴用拳頭捶著桌子說,「植物要發芽必須有種子。是誰把種子放在我們骯髒的肚腸里的?怎麼這種子就不能從仁愛、誠實中生長出花朵呢?它就必須要從血和骯髒的東西里出來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麼有誰知道呢?」
「誰也不知道。」
「可那麼說,」左巴感到失望,用兇狠的目光環顧四周,「我要這些船、機器、白領子做什麼?」
兩三個暈了船、坐在鄰近桌旁喝咖啡的旅客又活躍起來。他們覺察到一場爭吵,豎起耳朵聽。
這使左巴感到厭惡。他放低嗓門兒說:「我們說別的吧。一想到這事兒,我就恨不得把手邊的東西砸碎,管它是燈還是椅子,要不就把腦袋往牆上撞。可這又有什麼好處呢?見鬼去!砸了東西賠錢,要不就上藥房去包紮腦袋。唉!要是上帝存在的話,那就更糟糕。完蛋了!他就會在天上斜著眼看我,捧腹大笑。」
他忽然晃了一下手,好像驅趕一隻討厭的蒼蠅。
「嗨,沒關係,」他略帶歉意地說,「我要對你說的是,當那艘掛滿彩旗的王室船來到,禮炮開始鳴放,親王踏上克里特的土地時……你看見過全體人民為恢復了自由而欣喜若狂的情景嗎?沒有?唉,我可憐的老闆,那你就是瞎著眼生下來,又瞎著眼死去。我呢,即使活到一千歲,即使只剩下一塊活著的肉,我都忘不了那天所見的事兒。如果每個人都能按照他的愛好選擇自己的天堂的話,到時候我要對上帝說,主啊,讓我進的天堂是掛滿愛神水和彩旗的克里特,讓喬治親王踏上克里特的一刻,千秋萬代永遠存在下去。這樣我就滿足了。」
他捻了捻小鬍子,倒滿一杯冰水,一口喝光。
「克里特發生了什麼事?左巴,詳細說說吧。」
「我不會做文章!」左巴不耐煩地說,「老夥計,我跟你說吧,這個世界是個奧秘,人只不過是一頭大畜生。」
「一頭大畜生和一個上帝。有個和我一起從馬其頓來的叛亂分子,人們叫他約爾加,是個窮凶極惡、卑鄙下流的傢伙。你猜怎麼,他也哭起來了。『你哭什麼,該死的約爾加?』我問他,而我自己也淚水滾滾。『你這豬玀哭什麼?』可他向我撲過來,像個孩子似的哭著把我摟住。然後,這個吝嗇鬼掏出錢包,把從土耳其人那裡偷來的金幣倒在膝蓋上,再一把一把地朝空中扔。你知道嗎,老闆,這就是自由!」
我站起身,走上甲板,任憑激烈的海風鞭撻。
「這就是自由,」我想,「縱然有積聚金幣的激情,但自由能戰勝這一激情,將財產向四面八方拋擲出去。從一種激情中解放出來,受另一種更崇高的激情支配。為理想,為民族,為上帝犧牲自己?難道不也是一種束縛?所幸,心目中的理想與道德離我們越遠,用來束縛我們的繩索就越鬆弛。如此我們就可以在寬闊的場地上蹦跳、玩耍,直到死的那刻仍沒有發現繩索的存在。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自由?」
傍晚時分,我們在沙質的海岸登陸。那裡有像篩過似的白色細沙,仍在開花的夾竹桃、無花果樹和角豆樹。在右邊稍遠處,有一座沒有樹木的灰色低矮山丘,活像一個仰面朝天的女人頭像。深褐色的煤層就在女人的頜下,沿著脖頸處。
颳起一陣秋風,被吹散的浮雲慢慢經過,在地面投下淡淡的陰影。另一些雲塊驟然升起了,使太陽時隱時現,地面時明時暗,猶如一張喜憂無常的面孔。
我在沙地上駐足觀看,這聖潔的沉寂,有如沙漠一般淒涼和迷人的光景。禪宗的詩句從此地顯現,進入心靈深處:「何日方能看破紅塵,無喜無憂?何日方能安貧樂道,退隱山中?何日方知罪、老、病、死,寓於己身?何時?何時?何時?」
左巴夾著桑圖裡,向我走來。
「那兒就是褐煤!」我掩蓋著激動的情緒,伸出手臂,指向那像仰面女人頭似的山丘。
左巴皺了皺眉,沒有回頭。
「不著急,現在還不是時候。先讓它停下來,它還動彈哪。這傢伙,像船上的甲板。」他邁開大步向前,「我們快進村吧。」
兩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光腳孩子趕忙跑過來替我們拎行李。一個藍眼睛的肥胖海關職員在一間木板房裡抽著水煙筒值勤。他斜眼瞟了我們一眼,漫不經心地看了看行李,挪了一下身子,似乎要站起來,卻又鼓不起勁頭。他慢騰騰地拿開了他那水煙筒的管子。
「歡迎你們。」他懶洋洋地說。
一個孩子走到我跟前,用他像橄欖那麼小的黑眼睛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笑著說:「他不是克里特人。他懶得要命。」
「克里特人不懶嗎?」
「他們懶……他們懶……」克里特孩子答道,「可是懶得不一樣……」
「村子離這裡遠嗎?」
「唔!不遠,一顆子彈的射程!瞧,在園子後面的山溝里,是個挺漂亮的村子,老闆。這兒是塊寶地,什麼都有,角豆、青豆、鷹嘴豆、油、酒。那邊沙地里還長著在克里特成熟最早的黃瓜和甜瓜。老闆,是非洲刮來的風把他們吹起來的。你要是睡在菜園裡,夜裡就會聽見瓜長大成熟的窸窣聲呢。」
左巴走在前面,他的頭還有點暈暈乎乎。
「別泄氣,左巴,」我對他喊道,「我們已經挺過來了,沒事兒了。」
我們快步走著。地里摻雜著沙和貝殼,不時出現一棵怪柳、一棵野生無花果、一簇燈心草或苦毛蕊花。天陰沉下來,雲越來越低,起風了。
我們走近一棵螺旋形雙干合抱的碩大無花果樹。因為年代久遠,它的內部開始凹陷。一個孩子停下腳步,用下巴朝著樹做了個動作。
「這是小姐樹!」他說。
我感到吃驚。在克里特的土地上,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或許都有一段悲慘的歷史。
「小姐樹?這是為什麼?」
「還在我爺爺那時候,一位紳士的女兒愛上了年輕的羊倌。可是她父親不願意。女兒哭喊、哀求,但老頭子就是不答應。於是一天晚上,兩個青年男女不見了。大家去找,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還是找不著。但他們開始發出臭味,大家跟著臭味去找,在這棵無花果樹下發現他倆緊抱在一起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你明白了?因為聞見臭味才找到他們的。」
孩子大笑。我們聽到村子裡的嘈雜聲,狗吠、婦女們叫嚷、公雞啼鳴,這些宣告著氣候的變換。空氣中飄蕩著從製造拉吉酒的蒸鍋里散發出的葡萄渣的味道。
「村子到了!」兩個孩子跑著喊道。
我們繞過沙丘就看見了村落,它仿佛趴在峽谷的斜坡上。白灰粉刷的帶平台的低矮房屋參差不齊,擠在一起的窗戶形成許多斑點,像是卡在石頭中間的白色顱骨。
「注意,左巴,」我小聲叮囑,「現在我們進村了,行動表現得像個樣子,不能讓人家覺得有什麼不合適,要讓人家覺得我們是認真幹事業的人。我是老闆,你是工頭。你知道,克里特人不開玩笑。只要他們看見你,發現你身上有什麼毛病,就會給你起個外號。你再也甭想擺脫這個外號。你就像一隻被人在尾巴上拴了個平底鍋的狗似的跑吧。」
左巴用手捂住上唇的鬍子,陷入了沉思。
「聽我說,老闆,」他終於開口,「要是村裡有個寡婦,你就不必擔心,要是沒有……」
剛走到村口,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乞丐伸著手跑過來。她那張被曬黑的臉很髒,上唇還長著濃密的黑色汗毛。
「嗨,朋友!」她用親近的語氣朝左巴喊,「嗨,朋友,你有良心嗎?」
左巴停住腳步。
「有啊。」他嚴肅地回答。
「那就給我五個德拉克馬[3]吧!」
左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錢包。
「給你。」他說,同時露出微笑以緩和他的苦澀表情,又轉過頭來對我說:「看來這裡東西不貴,一個良心才五個德拉克馬。」
村裡的狗朝我們跑來,婦女們倚在曬台上看,孩子們跟在我們後邊叫嚷。他們有的大喊大叫,有的模仿汽車喇叭聲,還有的跑到我們前面,睜大眼睛,好奇地看我們。
我們來到村子的廣場上。這裡有兩棵巨大的白楊樹,樹周圍是一些用來做凳子的經過粗糙加工的樹墩;對面有家掛著褪色招牌的咖啡館,寫著「貞潔咖啡館—— 肉鋪」。
「你笑什麼,老闆?」左巴問。
還未等我回答,咖啡館兼肉鋪的門裡走出五六個穿深藍色長褲、繫著紅腰帶的彪形大漢。
「歡迎你們,朋友們!」他們喊道,「請進去喝杯拉吉酒,還熱著哩,剛出蒸鍋。」
左巴直咂嘴。
「怎樣,老闆?」他回過頭來朝我眨了眨眼睛,「喝一杯拉吉酒吧?」
我們喝了一杯,就把肚子都燒燙了。咖啡館兼肉鋪老闆是個身體結實、動作輕快、保養得很好的老頭。他給我們搬來兩把椅子。
我打聽哪裡可以住宿。
「去霍頓斯太太那裡!」一個人高叫。
「一個法國女人?」我驚奇地問。
「她從世界的另一頭來。她混了一輩子,哪兒都去過,老了就落到這裡,開了一個小客棧。」
「她還賣糖塊兒呢!」一個孩子說。
「她塗脂抹粉呢,」另一個孩子叫著說,「她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帶……她還養著一隻鸚鵡。」
「寡婦?」左巴問,「是個寡婦嗎?」
誰也沒回答他。
「是寡婦?」左巴又問,嘴裡流出口水。
老闆捋了捋濃密的灰鬍鬚。
「朋友,你能數數這裡有多少根鬍子?有多少?那她就當了多少丈夫的寡婦。你明白啦?」
「我明白了。」左巴舔舔嘴唇答道。
「她也能把你弄成鰥夫。當心,朋友!」一個老頭說。
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
老闆又托著盤子出來,給我們送上大麥麵包、羊奶酪和梨。
「走吧,躲開他們。」他喊道,「他們不能去那位太太那裡!他們在我這裡過夜。」
「康杜馬諾利奧,我要把他們接去住!」另一個老頭說,「我家沒有孩子,房子大,有的是地方。」
「對不起,阿納諾斯蒂老爹,」老闆湊到那老頭耳邊大聲說,「是我最先說的。」
「你招待那一位,」老阿納諾斯蒂說,「我招待這位老的。」
「哪位老的?」左巴生氣地說。
「我們倆不分開,」我示意左巴不要發火,「我們不分開。我們上霍頓斯太太那裡……」
「歡迎!歡迎!」
一個頭髮像亞麻褪了色的矮胖女人,羅圈腿,走路一搖一擺,張開雙臂出現在白楊樹下。一顆長出幾根豬毛似的美人痣點綴著她的下巴。她脖子上繫著一條紅絲絨帶,枯萎的面頰上塗抹了一層淡紫色的粉,一小綹俏皮的頭髮在她額上跳躍,活像在《雛鷹》[4]劇中老了的薩拉·貝爾哈特[5]。
「認識您非常高興,霍頓斯太太!」我回答她說,並且一時興頭上竟想向她行個吻手禮。
生活轉瞬間就像個神話故事,或者一出莎士比亞的喜劇,比如說《暴風雨》。我們經歷了一場想像中的船舶失事,渾身濕透,剛剛才登上岸。我們正在勘察這令人驚奇的海岸,彬彬有禮地向當地居民致敬。
這位霍頓斯太太給我的印象仿佛是島上的王后,一頭光輝閃耀的金黃色海獅,歷盡劫難,敗落在這個沙灘上。在她的身後,有多少像凱列班[6]那樣的骯髒、粗魯而歡快的面孔,以驕傲又鄙夷的目光注視著她。
左巴像個假扮的王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霍頓斯太太,好像遇見一位老相識。他好像一艘遠洋作戰歸來的戰艦,經歷過勝利和失敗,舷門被擊毀,桅杆折斷,船帆破碎,如今滿身裂痕,隱居在這海岸上等待,等她用脂粉修補。無疑,她也在等左巴—— 這位臉上有一道道傷疤的船長。我很高興看到這兩個喜劇演員終於在用粗略幾筆繪成的克里特背景下相遇。
「兩張床,霍頓斯太太!」我對著這位愛情劇的老演員鞠了個躬說,「兩張床,沒有臭蟲的……」
「沒有臭蟲,沒有臭蟲!」她一邊喊,一邊向我使了個挑逗的眼神。
「有!有!」我們兩個像凱列班似的嬉笑高喊。
「沒有!沒有!」她邊反駁邊用肥胖的小腳跺石頭地。她穿著天藍色厚長統襪,一雙繫著小絲絨結的舊薄底淺口皮鞋。
「去你的,大演員[7]見鬼去!」凱列班又放聲大笑。
霍頓斯太太又擺出莊重的樣子,走在前面給我們引路。她身上散發著香粉和廉價香皂味。
左巴跟在後邊,用貪婪的目光盯著她。
「喂,瞧一下這個,老闆。」他對我小聲說,「她屁股的勁兒,這婊子!就像母羊的肥尾巴。」
兩三滴大雨點掉下來,天色昏暗,藍色閃電抽打在山上。穿著白羊皮披肩的少女急忙把自家的山羊和綿羊從牧場趕回羊圈;婦女們蹲在爐灶前,生起火做晚飯。
左巴急躁地咬起自己的鬍子,眼睛盯著女人搖搖擺擺的臀部。
「唉!」他突然嘆口氣說,「他媽的生活!女人從來都是要捉弄人的。」
[1]威尼澤洛斯(Venizelos 1864~1936),希臘政治家,曾領導希臘解放戰爭,制定憲法,多次任政府首腦,主張民主共和,反對君主政體。
[2]土耳其在巴爾幹戰爭中失敗,1913年5月13日簽署的《倫敦條約》確認克里特歸屬希臘版圖。喬治親王登陸象徵克里特的解放。
[3]德拉克馬,希臘貨幣單位。
[4]法國作家埃·羅斯唐於1900 年創作的六幕劇。
[5]薩拉·貝爾哈特(Sarah Bernhardt 1844~1923),法國著名女演員。
[6]凱列班(Caliban)是《暴風雨》劇中人物,一個野性而醜陋的奴隸。
[7]原文Prindonna,義大利歌劇中的主要女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