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漫話 · 十 阿里斯托芬

羅念生 《希臘漫話》
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約公元前446—前385),古希臘舊喜劇詩人,生於雅典。他交遊甚廣,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是他的朋友。柏拉圖曾在他的哲學對話《會飲篇》中提起阿里斯托芬同蘇格拉底討論愛情的起源問題,講了這樣一個故事:那最初的人被神劈成一男一女,後來由愛情促使他們互相尋找,結合為一。公元前427年,阿里斯托芬上演他的第一個喜劇《宴會者》,得次獎。這劇批判智者派倡導的新教育。公元前426年,他上演《巴比倫人》,嘲笑雅典盟邦的使節過於天真,受了雅典權勢人物的欺騙。雅典激進民主派領袖克勒翁為此以誹謗城邦的罪名控告他,說他是外邦人,不得享受雅典的公民權。阿里斯托芬有三個兒子,名叫腓力、阿拉羅斯和尼科斯特拉托斯。他的最後兩個喜劇,即《科卡洛斯》和《埃奧洛西孔》是替阿拉羅斯寫的,他想把這個兒子作為一個喜劇詩人介紹給雅典人。他這三個兒子後來都成了中期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寫了四十四個喜劇,得過七次獎。流傳到今天的舊喜劇,只有阿里斯托芬的十一個:《阿哈奈人》(公元前425年,得頭獎)、《騎士》(公元前424年,得頭獎)、《雲》(公元前423年,得第三獎,比賽失敗)、《馬蜂》(公元前422年,得次獎)、《和平》(公元前421年,得次獎)、《鳥》(公元前414年,得次獎)、《呂西斯忒拉忒》(公元前411年)、《地母節婦女》(公元前410年)、《蛙》(公元前405年,得頭獎)、《公民大會婦女》(公元前392年)、《財神》(公元前388年)。 詩人死後,柏拉圖為他寫了兩行墓志銘: 美樂女神尋找一所不朽的宮殿, 她們終於發現了阿里斯托芬的靈府。 阿里斯托芬的喜劇觸及當時一切重大的政治和社會問題,反映雅典奴隸主民主制危機時期的思想意識。雅典集團和斯巴達集團之間的政治、經濟矛盾終於導致內戰,使雅典農村遭到破壞。阿里斯托芬維護自耕農的利益,堅決反對這種不義的戰爭。《阿哈奈人》中的雅典農民狄凱奧波利斯對戰爭感到絕望,私下與斯巴達人訂立和約,遭到燒木炭的阿哈奈人(歌隊)的反對,狄凱奧波利斯在「對駁場」中爭辯說,戰爭不過是為了互相爭奪妓女,事情不能全怪斯巴達人,雅典當局也難辭其咎。他說服了燒炭人,然後向對方開放市場。這劇的政治作用在於掃除群眾中的報復心理,主張重建和平。詩人在《和平》中號召希臘各城邦的人民前來救出被戰神禁閉的和平女神。女神出現後,農民都要回鄉種地,倒霉的只有販賣兵器的商人。在《呂西斯忒拉忒》中,雙方婦女發動政變,迫使男子停戰。詩人主張希臘各城邦聯合起來,共同對付波斯人再度入侵的威脅。 阿里斯托芬擁護民主制度,希望人民當家做主,不要被人牽著走。戰爭期間,雅典的民主制度逐漸衰落,政治煽動家、特別是克勒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民。詩人在《騎士》中對克勒翁愚弄人民、拒絕和談、勒索盟邦、侵吞公款等罪行予以猛烈抨擊。當時克勒翁作戰勝利歸來,氣焰甚高,詩人卻把他描寫為德謨斯(人民)的家奴,他欺騙主人,壓迫夥伴。夥伴們找來一個臘腸販,這人更善於向主人獻媚,奪取了管家的職位。臘腸販得勝後,棄邪歸正,使德謨斯返老還童,也就是恢復舊日的民主制度和抗擊波斯人的愛國精神。這劇是阿里斯托芬最尖銳、最有力的政治諷刺劇,深刻揭露了當時雅典政治的腐敗情況。 喜劇《鳥》中有兩個年老的雅典人,他們厭棄城市生活和訴訟風氣,升到天空去建立一個「雲中鵓鴣國」,切斷天與地之間的交通。眾神由於忍受不了飢餓,只好向鵓鴣國求和,把統治權移交給鳥類。鳥國中沒有貧富之分,沒有剝削,勞動是那裡生存的唯一條件。這劇的主題表明詩人幻想建立理想的城邦,恢復早已被破壞了的農村自然經濟。《鳥》是現存的唯一以神話為題材的舊喜劇,情節複雜。抒情味濃,結構謹嚴,是阿里斯托芬的一部傑出作品。 戰爭結束以後,雅典由於戰敗,經濟崩潰,貧富之間的矛盾進一步激化,於是社會上產生烏托邦思想,要求平均財富。《公民大會婦女》中的婦女從男人手中奪取政權,實行財產公有。《財神》諷刺使人人富有而不觸動私有制的烏托邦思想。 阿里斯托芬對農民、窮人甚至奴隸是深表同情的。詩人在《馬蜂》中十分關懷那些靠一點陪審津貼維持生活的窮苦人民,憐惜他們受了政治煽動家的欺騙。奴隸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劇特別是《地母節婦女》和《蛙》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甚至可以同主人開玩笑。 公元前5世紀下半葉出現智者派,他們提倡思想自由,懷疑神的存在;另一方面,他們又傳授詭辯術,顛倒是非。《雲》中的農民斯瑞西阿得斯因為負債甚苦,叫兒子到蘇格拉底的「思想所」去學習口才。孩子學成之後,回到家裡,為飲酒誦詩的事同父親發生口角,並用詭辯方式證明兒子打父親有理。老人在氣憤之下,前去把思想所燒毀了。詩人在劇中批判智者派提倡詭辯技巧,破壞傳統道德。在上演二十五年之後,即公元前399年,這個劇成為蘇格拉底被判死刑的罪證之一。 阿里斯托芬在《阿哈奈人》和《地母節婦女》等劇中責備歐里庇得斯貶低悲劇藝術,描寫婦女的激情,鼓吹無神論思想,對社會產生不良影響。他在《蛙》里比較了埃斯庫羅斯和歐里庇得斯的悲劇藝術,認為他們各有長短,埃斯庫羅斯以崇高的思想和愛國的精神教育人民,而歐里庇得斯的悲劇則缺乏教育意義。《蛙》是古希臘最早的文藝批評,又是文學作品,這是難能可貴的。 阿里斯托芬的喜劇特別是《鳥》和《蛙》對神抱嘲笑態度,這種嘲笑是古希臘戲劇節日所容許的,它並不破壞宗教信仰。實際上阿里斯托芬的宗教觀點和他對政治、社會的看法一樣,都是相當保守的。 阿里斯托芬認為喜劇詩人應該有嚴肅的政治目的。他以主持正義、挽救城邦、教育人民為己任。他的作品鬥爭性很強。恩格斯稱他為「有強烈傾向的詩人」。 古希臘的舊喜劇是政治諷刺劇,受到權勢人物的反對。雅典法律於公元前416年禁止喜劇諷刺個人,從此舊喜劇逐漸轉變為「中期喜劇」。中期喜劇很少批評政治,只是諷刺宗教、哲學、文學,評論一般社會問題。阿里斯托芬的《公民大會婦女》和《財神》已經具有中期喜劇的特點。 阿里斯托芬的人物都是一些類型,缺少個性和內心特徵。詩人慣於採用誇張手法以產生戲劇效果,因此他的人物與歷史上的人物有一定的距離,但本質上是真實的。 阿里斯托芬的歌隊多種多樣,由騎士、馬蜂、雲、鳥等組成,帶有明顯的寓言色彩。在他的早期喜劇中,歌隊占據重要地位,它參加劇中的活動,推動劇情向前發展。他後期喜劇中的歌隊則失去了重要地位。 阿里斯托芬的想像力非常豐富,他劇中的情節都是虛構的,往往流於荒誕,但主題是現實的。戲劇的結構一般都很簡單,有些鬆散。他常常在劇中提出一個重要問題,劇中人物甚至歌隊都環繞著這個問題進行辯論,最後出現歡樂場面,以宴會、婚禮等結束。 阿里斯托芬的風格是多樣化的。他的「開場」往往充滿民間滑稽劇的插科打諢。他的「對駁場」點明主題思想,比較嚴肅。在劇中人物代表詩人說話的時候,嚴肅與詼諧交織在一起。他的詩採用民間的樸素語言,雜有城市人的優雅詞句。至於他的合唱歌則是以優美的抒情風格寫成的。 阿里斯托芬在古代很受人稱讚。希臘化時期和羅馬時期的學者十分推崇他的非凡的智慧、尖銳的諷刺和優美的風格。阿里斯托芬的喜劇在文藝復興時期再度引起人們的重視。從17世紀起,他的喜劇對歐洲文學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法國的劇作家拉辛模仿阿里斯托芬的《馬蜂》,寫《愛打官司的人》。英國的小說家斯威夫特也曾受到阿里斯托芬的影響;菲爾丁曾模仿古希臘舊喜劇寫政治諷刺劇。歌德改編過《鳥》,海涅自稱是阿里斯托芬的繼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