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漫話 · 十六 再版後記

羅念生 《希臘漫話》
人到暮年,重讀這些小品文,依然似青年時血氣旺盛。我曾負笈海外,學習一種「死」文字、「死」文學。1934年歸來,四年間為職業奔波,很是狼狽。1937年回到故鄉,在一個學園裡覓得兩點鐘書教,計件工資只有三十二元。後來被雇為專任教師,發薪後不立即把「法幣」「金圓券」換成七錢二分重的「龍洋」「袁大頭」,就得喝西北風。貧病交加,只靠寫些小文章以救燃眉之急。這種勞什子在當日乃是「無價」之物,有時候還要倒賠。1936年我和朱光潛、謝文炳、何其芳、卞之琳等人各出資十元,在成都創辦《工作》半月刊,由之琳編輯。這個集子中講述古希臘人抗擊波斯軍的史話等篇,便是在這個刊物上做補白之用的。當時戴望舒在香港編《星島日報》文藝副刊,我便一稿兩投,獲得救濟。 當然,我在重讀的時候,同時也感到喜悅,那古代的光華、那明麗的風光、希臘人的好客情誼,時縈腦際。據古希臘悲劇詩人歐里庇得斯說,甚至痛苦的回憶也往往是甜蜜的。 這本小書曾於1943年由中國文化服務社重慶分社編入《青年文庫》叢書,印數不多。當時的出版界和我的境況差不多,能把書印出來已是幸事,不能對它抱有奢望。此後數年,個人的命運依然如故。直到解放後,我的生活才安定下來,真是感激涕零。「文窮而後工」,是詭辯派的邏輯,全然不可信。鼓勵我寫這種小文章的,是20年代詩人朱湘,他的遭遇是:文窮而後拙,而後腹內空空,而後望月投江。 《希臘精神》原是一篇見面禮演講,我曾在四川樂山一個學園裡信口開河,出語詼諧,贏得滿堂歡笑。後來寫成文字,平淡無奇,只有「他們夜夜有月光」一語,依然滑稽可笑。 《焦大》一文起過兩次稿。第一次是申辯辭,剖白本人並非侵吞英鎊肥己的人,全文作廢。這次重讀此文,淚下漣漣,恨當日信息不靈,使我無緣和這位落難的同胞再見一面。聽說這個故事曾吸引不少讀者。 歐里庇得斯悲劇《特洛亞婦女·引言》,是這次收入的。此文曾有人謬獎,認為讀起來有味。至於觀點,則不大正確。請參看《歐里庇得斯悲劇二種》(包括《美狄亞》和《特洛亞婦女》,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1962年)的「譯本序」。當年出版這部悲劇,是想借古希臘詩人對國破家亡的特洛亞人寄予的同情來激勵我們的抗戰精神。貴陽吃緊時,這一兩千本書在兩個月內即已售完。我手中的孤本於動亂年代中上交「審查」後遺失,感謝商務印書館為我複製這篇引言。 蕭乾同志曾在他的《海外行蹤》第290頁上寫道:「中國報紙有兩個特色是外國報紙所沒有的。……第二點就是特寫。我沒有考據過中國報紙登特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用文藝的手筆,集中的寫一個人或一件事情。……特寫在外國不是一種文體,而對我們來說,卻是一種很重要的文體。」這個問題,我也沒有考證過,但我知道一點情況。1927年,我寫過一篇小品文,題目為《芙蓉城》,是青年時期的習作,投北平《雨絲》雜誌,未蒙採用,同年在清華校刊上發表。1934年,我托孫大雨介紹給林語堂,這位主編回信說,文字「秀氣」,也許是稱讚抄稿人寫得一手好字吧。他為這篇隨筆取名為「特寫」,把它登在他主編的雜誌《人間世》1934年11月20日第十六期上。後來這篇小品文多次被轉載,一些報刊也大寫其「特寫」。有一家出版社還出過一本「特寫集」,其中第一篇便是拙文。抗戰後期,我在重慶西南圖書供應社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取名《芙蓉城》,也收入了此文。聽說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有《中國現代散文選:1918—1949》,其中第五卷(即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選有《芙蓉城》一文。我只有兩篇小品文勉強算得上「特寫」,其他一篇便是《雅典之夜》。 只說到這裡,其他一切盡在不言中,免得牢騷太甚。 羅念生 1983年4月,北京 附記:《重遊希臘》一文是1986年寫的,作為對比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