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棺材之謎 · 第十六章 發酵

埃勒里·奎因 《希臘棺材之謎》
多年以後,埃勒里·奎因用這樣的感慨來回憶當前這一幕:「我把諾克斯的這次啟示,作為我成熟的標誌。這次啟示,整個兒改變了我對自己的認識,以及對自己能力的認識。」 連篇累牘的精心推理,能說會道的誇誇其談,一下子全都成了腳下的一堆破爛。要不是其中還摻合著個人大失面子的強烈因素的話,本來還不致於造成他如此難堪的自我感覺。他一直自鳴得意,原以為自己分析得多麼高明,多麼頭頭是道……正是那個場面——在威名顯赫的諾克斯的面前——原來促使他打算乘此顯顯身手,卻不料反而使他無地自容,羞愧得臉上發燙。 他此刻正在竭盡全力控制自己的腦子,設法消受這些反駁了自己主觀想法的活生生事實,設法忘卻自己曾是這樣一個少不更事的大學二年級生。陣陣微痛襲擾著他的頭腦,攪亂了他的思維活動。但是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他必須在諾克斯身上打主意。諾克斯的聲明不尋常啊。諾克斯是第三個人。卡基斯——根據茶杯的線索,案情對卡基斯不利,可是第三個人——論點被推翻啦……雙目失明!難道這同樣也是捕風捉影的推論嗎?應該回到這一點上,另求解答…… 總算天幸,當他在椅子裡蜷縮著身子的時候,大家都沒來理會他。探長連連發問,使這位大亨應接不暇。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呀?諾克斯怎麼會跟格里姆肖搞到一塊兒去的呢?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諾克斯轉動灰眼珠,嚴肅地打量著探長和桑普森兩人,講了事情的始末。大致是這樣:諾克斯原是卡基斯最好的主顧之一,三年前卡基斯找上了諾克斯,要做一筆奇怪的買賣。卡基斯聲稱擁有一幅堪稱無價之寶的畫,願意出售給諾克斯,但是有個條件,就是諾克斯必須答應永遠不拿這幅畫示人。多怪的要求啊!這引起了諾克斯的警惕。是什麼畫呢?為什麼要這樣鬼鬼祟祟?卡基斯顯然很坦率。他說,這幅畫原屬倫敦的維多利亞博物館所有。該博物館估計它價值一百萬美金…… 「諾克斯先生,要一百萬美金嗎?」地方檢察官問道,「我對藝術品不大內行,不過我知道,即使是名畫,百萬美金也是了不起的大價錢呀。」 諾克斯微微一笑。「百萬美金對這幅名畫,並不算多麼了不起,桑普森。這是萊昂納多的畫。」 「萊昂納多·達·芬奇?」 「對。」 「但是我知道他的一切偉大作品都已——」 「這一幅,是維多利亞博物館幾年前發現的。十六世紀上半葉,達·芬奇多打算為佛羅倫薩的維肖宮的大殿作壁畫,結果壁畫並未完成,他就把構思的細節圖作成這幅油畫。箇中原委,說來話長,我此刻也不想細說。此畫名為《奪旗之戰》,維多利亞博物館自稱這是珍貴的發現。這件新發現的達·芬奇作品,要按我說啊,百萬美金真是不貴。」 「請繼續,先生。」 「我當然要問問清楚,卡基斯是怎麼把它搞到手的。好像從來沒有聽到市面上有過這張畫呀。卡基斯含糊其辭——言下之意仿佛他正擔任該博物館在美國的代理人。博物館不願把這事張揚出去,他說——英國人如果得知此畫已經出了英倫三島,那就會在全國引起一場抗議的風暴。真是美得不可方物。他居然把它弄了出來。我捨不得放棄。終於按卡基斯的開價買了下來——七十五萬美金,拍板成交。」 探長點點頭。「下文怎樣,我已經有點兒數了。」 「是呀。一個禮拜之前的星期五,一個自稱是阿爾伯特·格里姆肖的人來拜訪我——照理是根本不會放他進來見我的——然而,他在一張便條上塗了幾個字,『奪旗之戰』,要僕人送進來給我,這就使我非見他不可了。他是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人,生就一對老鼠眼睛。精明極了——是個老油子。他告訴了我一個驚人消息。大意是說,我正正噹噹從卡基斯手裡買進的那幅達·芬奇作品,根本不是博物館賣出來的——它是偷出來的贓物。是五年前從博物館偷出來的。就是他,格里姆肖,偷的,對此他直言不諱。」 地方檢察官桑普森這時已經完完全全被吸引住了;探長和佩珀也全都朝前傾著身子。埃勒里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諾克斯。 諾克斯繼續往下講,不慌不忙,不動感情,簡潔明了。格里姆肖化名格雷厄姆,進了維多利亞博物館當職員,五年前,想方設法把那幅達·芬奇多作品偷到手,攜畫潛逃美國。這一膽大包天的盜竊案,直到格里姆肖出境之後才被發覺。這時他早已來到紐約,私下把畫賣給了卡基斯。卡基斯是正派人,可他是個藝術迷,能把一件稀世奇珍據為己有,這不能不使他動心。他決定買下來;格里姆肖以五十萬美金的價格賣給了他。但在交款之前,格里姆肖由於早先造假貨的罪名在紐約被捕,送進了興格監獄吃了五年官司。在這期間,格里姆肖關了兩年之後,卡基斯大概由於投資失敗,虧損了大部分手頭可動用的財產;他手頭周轉不開,只好把這幅畫轉讓給諾克斯,上面已經講過了,以七十五萬美金成交,諾克斯聽信了卡基斯所編造的那套說法,壓根兒不曉得此畫乃是賊贓。 「格里姆肖在一個禮拜前的星期二從興格監獄放了出來,」諾克斯接著說,「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收取卡基斯欠他的五十萬美金。據他告訴我,他在星期四晚上找到卡基斯家,索取這筆款子。看來卡基斯的買賣依然沒有起色,說是拿不出現款。格里姆肖就要討還那幅畫。卡基斯最後只得承認已經轉售給我了。格里姆肖恐嚇卡基斯——說如果不付錢,就要殺死他。說完揚長而去,第二天就找到了我家,這我已經講過了。 「這時,格里姆肖的要求很明確。他要由我來支付卡基斯欠他的五十萬美金。我當然不肯。格里姆肖惡狠狠地威脅說,如果不付給他這筆款子,他就要公開揭發我非法占有偷出來的達·芬奇作品。我惱火起來,怒不可遏。」諾克斯越說越惱,眼裡要冒出火來了,「我氣的是上了卡基斯的當,竟使我落到了如此尷尬的境地。我打了個電話給卡基斯,約定時間讓他與我跟格里姆肖會面。約的就是當天晚上——也就是上個星期五的晚上。這種交易是見不得人的,我要求他給我保密。意氣消沉的卡基斯在電話里答應把所有的人全都支開,將由他的秘書布萊特小姐引領我和格里姆肖進去,布萊特小姐對於此事一無所知,為人靠得住,不會說三道四。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是件麻煩事。那天晚上,格里姆肖和我就上了卡基斯家。布萊特小姐把我們領到裡面。卡基斯獨自一人在書房內等著。大家就開門見山談判起來。」 臉紅到耳根的埃勒里,這時已恢復了常態,他和其餘幾位一樣地全神貫注聽諾克斯講述。 諾克斯說,他立刻就對卡基斯講清楚,希望這位古董商把格里姆肖擺平,至少應讓諾克斯脫掉干係,這場糾葛全是卡基斯讓他纏上的。卡基斯心煩意亂,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自稱不名一文;但是卡基斯又說,他前一夜,在格里姆肖第一次上門之後,曾經思前想後,決定儘自己僅有的能力來滿足格里姆肖。於是,卡基斯拿出了一份新的遺囑,這是他當天上午起草的,並且已經簽了名;這份新遺囑指定格里姆肖為卡基斯收藏品總庫和一切設施的繼承人,價值遠遠超過他欠格里姆肖的五十萬美金之數。 「格里姆肖可不是傻瓜,」諾克斯冷冷地說道,「他一口拒絕。他說,如果親屬出頭反對的話,遺產就可能到不了他手——況且,即使能到他的手,那也要等哪天卡基斯『翹辮子』,他說得生動形象。不行,他說,一定要用流通證券或者現鈔來付清這筆款子——要當場就付。他說,在這筆交易中他並不是『放單檔』。還有一個同黨,那是世界上除他之外唯一知道偷畫一事的人,也知道卡基斯買下了那幅畫;他還說,在他前一夜會見了卡基斯之後,又與同黨碰過頭,兩人一起到本尼迪克特旅館的格里姆肖房間裡,他就告訴了那個同黨,卡基斯已把達·芬奇作品轉賣給我了。他們不要遺囑,不要那一類的勞什子。如果卡基斯實在當場付不出的話,那麼,他們寧願接受一張期票,抬頭是:付給持票人——」 「這是為了保護那個同黨。」探長喃喃自語。 「對。付給持票人。票面是五十萬美金,期限一個月,哪怕卡基斯傾家蕩產也得籌足這筆款子。格里姆肖一副下流相,嘻皮笑臉地揚言道,我們兩個即使殺了他,也得不到一點兒好處,因為他的同黨對全部底細都一清二楚,只要他出了什麼事,就決不會放過我們兩個。至於這個同黨是誰,他滴水不漏,只是意味深長地眨眨眼……這個人實在可惡。」 「當然啦,」桑普森皺起眉頭說,「這個情況使局面全部改觀,諾克斯先生……格里姆肖這一手可真厲害,說不定是他同黨的手段高強,也許是同黨在策劃這件勾當吧。不透露同黨是誰,這既保護了同黨,也保護了格里姆肖。」 「顯然是這樣,桑普森,」諾克斯說道,「我繼續說吧。卡基斯儘管是瞎子,但當即開好了『付給持票人』的期票,簽了字,交給格里姆肖,格里姆肖接了過去,就把它塞在隨身帶著的破破爛爛的舊皮夾子裡。」 「我們找到過那隻皮夾子,」探長嚴肅地插口說,「皮夾里什麼也沒有啊。」 「這個情況,我在報紙上也看到了。當時,我就對卡基斯說,此事與我無關,我置身事外,你自己去抵擋和應付一切吧。我們辭別的時候,卡基斯這個瞎老頭子神情沮喪。他事情做過了頭。真是糟糕透頂。格里姆肖和我一同離開這所房子;出去時沒有碰見任何人,這對我還算走運。到了外面階沿上,我對格里姆肖說,只要他不觸犯我,我就一概不聞不問。要想算計我,那就試試看吧!那是自找苦吃。」 「諾克斯先生,你最後一次看見格里姆肖是什麼時候?」探長問。 「就是那次呀。總算擺脫了他。我在第五大街的轉角處,叫了一輛出租車,就回家了。」 「格里姆肖呢?」 「我最後一眼,是瞧見他站在人行道上望著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獰笑。」 「就在卡基斯房子的前面嗎?」 「是的。另外還有件事。第二天下午,在我已經獲悉卡基斯死訊之後——那是上個星期六——我收到卡基斯寫給我的私人信。從郵戳上看,是當天早上卡基斯亡故之前寄出的。必定是星期五晚上,格里姆肖和我剛離他家後,他就寫好了,次晨發出的。這信我帶來了。」諾克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他遞給探長,探長從信封里抽出一張便條,把那字跡潦草的信件大聲念了出來: 親愛的詹姆斯·諾克斯:今夜之事,已使我陷入狼狽不堪的絕 境。但我無能為力。我賠蝕了錢,實屬無奈。我原不想連累您,想 不到格里姆肖這惡棍會找上您,也想不到他居然敲詐勒索到您的頭 上。我向您保證,從今以後,此事將與您毫無瓜葛。我將設法封住 格里姆肖及其同黨的嘴,即使這意味著我也許不得不變賣產業,把 自己收藏品總庫的藏件來個大拍賣,而且如果必要的話,我不惜舉 債。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使您蒙受損失的,因為知道這畫在您手 中的人,只有你我和格里姆肖——當然還有他那個同黨,但我會依 照他們的要求辦,以封住他們的嘴。關於這筆達·芬奇的交易,我 未向任何人吐露隻字片言,甚至替我經營業務的斯隆也毫不知情。 卡基斯 「必定就是這封信啦,」探長大聲說道,「上星期六早晨卡基斯交給布萊特這姑娘寄出去的。字寫得歪七扭八。一個瞎子能寫成這樣,也算不錯了。」 埃勒里平靜地問:「諾克斯先生,這件事你沒對任何人講過吧?」 諾克斯咕噥著說:「確實沒對任何人講過。到上星期五為止,我對卡基斯那套謊話始終信以為真——而博物館方面始終未曾宣揚。經常有人來我家參觀我的私人收藏品——來的有朋友,有收藏家,有鑑賞家。所以我一直把這幅達·芬奇作品秘藏起來。從不向任何人透露一點兒消息。而到了星期五之後,我當然更加不會透露了。在我這方面,沒有一個人知道達·芬奇這件作品,更沒人知道我有這樣一幅畫。」 桑普森顯得有些擔憂。「當然嘍,諾克斯先生,你明白你現在的處境很特殊吧……」 「嗯?怎麼啦?」 「我的意思是說,」桑普森支支吾吾地說,「你手裡有贓物,這在性質上是——」 「桑普森先生意思是說,」探長解釋說,「從法律上來講,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犯罪。」 「胡說八道。」諾克斯突然嘻嘻地笑了,「你們有什麼證據呢?」 「你自己承認有這幅畫。」 「哼!要是我否認自己曾講過這些話呢?」 「現在你絕不會否認的,」探長堅定地說,「我能肯定。」 「畫就能證明你所講的話。」桑普森說道;他正在神經質地咬齧自己的嘴唇。 諾克斯不為所動。「諸位,你們拿得出那幅畫嗎?拿不出達·芬奇的那件作品,你們就是無憑無據。是空口說白話。」 探長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說,諾克斯先生,你蓄意要隱瞞這幅畫——拒絕交出來,也拒絕承認自己擁有這幅畫,是嗎?」 諾克斯手撫下巴,對桑普森望望,再對探長望望。「請注意。你們處理這個問題的方法不對頭呀。你們究竟在偵訊什麼——是要捉拿兇手呢,還是在追查罪犯?」他仍保持著微笑。 「在我看來,諾克斯先生,」探長站起身來說道,「你採取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態度。我們的職責,就是要查辦公共關係中一切犯罪行為。照你這樣的想法,你又何必把一切都告訴我們呢?」 「你可講到點子上啦,探長,」諾克斯輕鬆地說,「我有兩個理由。一是,我打算協助偵破這樁謀殺案。二是,我另有私心。」 「你說什麼?」 「我上當了,這就是我所要說的。我花了七十五萬美金吃進的那幅畫,根本就不是達·芬奇的作品!」 「原來如此。」探長狡黠地望著他,「中了個圈套,是嗎?那麼,你是什麼時候才察覺的呢?」 「昨天,昨天晚上。我拿這畫讓我的私人專家鑑定了一下。我準保此人靠得住——他絕不會講出去的;只有這一個人知道我有這幅畫;而他是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的。他認為,這畫是出自達·芬奇多一位學生的手筆,也可能是與達·芬奇同時代的洛倫佐·迪·克雷迪的作品——他們都是韋羅基奧的弟子。我現在所講的,全是複述這位專家的話。技巧上與達·芬奇惟妙惟肖,他這樣說——不過他有根有據地從畫的本身找出了立論的例證,這些我現在就不必談了。這幅倒霉的作品,充其量只值幾千塊錢……我中圈套啦。買的竟是這樣一幅畫。」 「不管怎麼樣,這畫屬於維多利亞博物館呀,諾克斯先生。」地方檢察官申明自己的觀點,「它應該歸還——」 「怎麼就能肯定它屬於維多利亞博物館呢?怎麼就能肯定我買進的這幅畫不是別的什麼人發掘出來的摹本呢?就算維多利亞館藏的達·芬奇作品確實是失竊了,那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是我買的這幅呀。也許是格里姆肖搞的一個騙局——我相信是他的騙局。也許是卡基斯的騙局。誰知道呢?所以你能怎麼辦呢?」 埃勒里說:「我提議,今天在場的每個人對於這整件事情嚴守秘密。」 對此,大家沒有異議。諾克斯是這個場合的中心人物。最感到不快的是地方檢察官;他激動地對探長附耳低語,探長聳聳肩。 「抱歉得很,我又要重提那件使我丟臉的事了。」埃勒里如此謙虛,倒是少見。「諾克斯先生,上星期五的夜裡,那份遺囑後來究竟怎樣了?」 「格里姆肖拒絕接受,卡基斯機械地打開靠牆的保險箱,把遺囑鎖進了保險箱裡的一個鐵盒內,再關上保險箱。」 「那些茶具呢?」 諾克斯文不對題地說:「格里姆肖和我走進了書房。茶具都在靠近書桌的小架子上。卡基斯問我們喝不喝茶——我們發現,他早已在濾壺裡煮著水。我們兩個都不喝。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卡基斯給他自己斟了一杯茶——」 「用了一個茶袋和一片檸檬嗎?」 「對,不過,他又把那茶袋取了出來。但後來講話講得起勁,他也根本沒喝。茶也涼了。我們在那兒的時候,他沒有喝過。」 「茶盤裡總共有三隻茶杯和茶托,是吧?」 「對,另外兩個杯子始終乾乾淨淨,沒有倒進水過。」 埃勒里用冷冰冰的口吻說道:「我有必要糾正某些錯誤分析。看來,坦率講吧,我中了人家的奸計啦。我被馬基雅維利 [1] 式的陰謀權術所愚弄。把我擺布得好苦啊。 「另一方面,我們絕不能讓個人得失來影響大局。請注意聽我講——你,諾克斯先生;你,爸爸;你,桑普森;你,佩珀。如果我有什麼漏洞,請馬上指出。 「我被一個老謀深算的罪犯耍弄了。我看得出此人曾煞費一番苦心,故意布置一些假象,誘使我把這些當作線索去得出『高明的』結論——一個把卡基斯看成兇手的結論。既然我們現在知道,在卡基斯死後的若干天內,髒茶杯只有一個,那麼,一變而為三個,就必定是兇手所安下的『釘子』。罪犯故意只用卡基斯斟滿而未喝過的那隻茶杯里的茶水,來弄髒那兩隻乾淨杯子,然後把水潑到別的什麼地方;濾壺裡剩餘的水,卻原樣不動地擺著,讓我據以作出錯誤的推理。布萊特小姐一說明她看到杯子原有狀態的確切時間,就完全排除了卡基斯自行布置三隻髒茶杯這一假象;因為,當布萊特小姐看見三隻杯子的原狀時,卡基斯早已死了,也早已入土了。只有一個人會具有製造假象的動機,那就是兇手本人——此人布置得井井有條,引導我錯疑別處,以便他溜之大吉。 「現在,」埃勒里用同樣陰冷的口吻繼續說道,「至於那條顯示卡基斯並不瞎的線索嘛……罪犯必定是事出偶然;他或者是發現了,或者是原就知道,卡基斯的程序表上的順序,並且他在前廳的桌上看見了百利公司送來的那個包,也許就在他布置茶杯的那個時候,他認為大可利用一下領帶顏色上的出入,於是就把包放到了卡基斯臥室的高腳櫃抽屜內,使我一查就知,並提供給我一個演繹推理的依據。那麼問題來啦:撇開這個『釘子』不談,卡基斯究竟是真瞎呢,還是假瞎呢?罪犯對實情知曉多少?目前,對後面這個問題,我想暫且擱一下。 「然而,有一個情況倒很重要。罪犯不可能安排卡基斯在去世的星期六上午系錯一根領帶。我所據以論證卡基斯視力恢復的整個推理,必有某個環節是謬誤的。我們現在還是以卡基斯是真瞎來立論。雖然仍有可能,他並不——」 「可能,未必可靠,」桑普森評論說,「因為,正如你已指出的,如果他突然恢復了視力,他為什麼不聲不響呢?」 「這話對極了,桑普森。看來卡基斯確是雙目失明。這樣的話,我的邏輯就錯了。那麼,怎麼解釋卡基斯眼瞎而知道自己繫著紅領帶這樣一個事實呢?有沒有可能是呆米、斯隆或者布萊特小姐曾經告訴卡基斯系的是紅領帶呢?這倒能解釋得通;但另一方面,如果這些人作證時講的全是實話,那麼這些解釋仍舊不能落實。要是我們另外找不出令人滿意的解釋,那麼,我們不得不認定那三個人中必有一人在其證詞中撒了謊。」 「布萊特那個姑娘,」探長大聲說道,「在我的印象里可不是個靠得住的證人。」 「憑空猜測是無濟於事的,爸爸。」埃勒里搖搖頭,「除非我們承認理性不足恃,而我不願承認……在諾克斯先生敘述的時候,我心裡一直在盤算各種可能性。我發現自己原來的推論中忽略了一個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如果屬實的話,將令人大吃一驚。因為還存在著一條途徑,使卡基斯得以知道自己系的是紅領帶,而不必靠別人告訴他,也不必他自己能看見顏色……這不難證實,也不難否定。請稍等一下。」 埃勒里走向電話機,打了個電話到卡基斯家;在座諸人都默默無言地望著他。大家感到似乎面臨著某種考驗。「請斯隆太太聽電話……斯隆太太嗎?我是埃勒里·奎因。季米特里奧斯·卡基斯先生在嗎?……那很好。請你叫他立刻到中央大街的警察總部來一趟——到奎因探長的辦公室來……是呀,我明白。好啊,讓威克斯陪他來好了,那麼……斯隆太太。你讓你那堂兄弟,帶一根他堂兄的綠領帶來。這話很要緊……不,請別把呆米帶著什麼告訴威克斯。謝謝。」 他輕搖了一下電話聽筒,對警局總機接線員吩咐了幾句:「請找特里卡拉,那位希臘語翻譯員,要他到奎因探長辦公室來一趟。」 「我不大明白——」桑普森開口了。 「對不起。」埃勒里篤定地又點燃另一支香菸,「讓我往下講吧。我們剛才議論到了哪兒?這兒——現在很清楚,把卡基斯當作兇手的整個答案是站不住腳的。因為那個答案立足於兩點:第一,卡基斯實際上不瞎;第二,上星期五晚間書房裡只有兩個人。這第二點,已被諾克斯先生和布萊特小姐推翻了;這第一點呢,我有充分的理由深信,再過一會兒將由我自己來駁倒它。換句話說,倘若我們能夠證實卡基斯那天晚上是真瞎,那麼,我們就不再有任何理由懷疑卡基斯殺害了格里姆肖。事實上,我們不妨排除卡基斯這一嫌疑犯;只有一個人會需要製造假線索,那個人就是兇手;假線索使卡基斯像個兇手的樣子。因此,卡基斯至少與殺害格里姆肖無關。 「現在,根據諾克斯先生的敘述,格里姆肖被謀殺顯然是與那失竊的達·芬奇作品有關——這與我原先的推論相去並不太遠,」埃勒里接著說道,「有一件事可以證明謀殺動機與偷畫有關:當格里姆肖在棺材裡被發現的時候,那張諾克斯先生所說的卡基斯開給他的期票,並不在他的皮夾里和衣服里——顯然是兇手在勒死格里姆肖的時候拿走了。兇手原打算拿了這張期票去敲卡基斯的竹槓,請記住,格里姆肖是在卡基斯去世之前被殺害的。然而,卡基斯突然死亡,兇手拿到的這張期票實際上就成了一張廢紙;因為,卡基斯本人一死,再用這張期票去提取現錢的話,難免招人起疑,必然引起一番調查,兇手可就危險啦。兇手從格里姆肖身上扒去期票的當時,他只知道卡基斯還活著。從某種意義上說,卡基斯之死,使卡基斯的合法繼承人交了好運——在那份日漸衰敗的產業中省下了五十萬美金這筆巨款。 「但又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實產生了。」埃勒里住了口,朝辦公室四周望望。通向探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他走過去,拉開了門,張望了一下,再把門關上,重又回來。「這事是如此重要,」他悻悻然解釋說,「我甚至不願讓辦事員聽見。 「請注意。我剛才講過,這個唯一需要把罪名轉嫁到死者卡基斯頭上的人,當然就是兇手。因此,這個兇手必定具有兩個特徵:其一,兇手既然可以在茶杯上製造假線索,就必須是在葬禮之後,從布萊特小姐看見有兩隻乾淨杯子的星期二下午到我們發現有三隻髒杯子的星期五這段時間裡,能夠進出卡基斯家;其二,髒茶杯的整個騙局,製造出只有兩個人在場的假象,絕對地有賴於——注意這一點——絕對地有賴於諾克斯先生保持緘默,閉口不談自己是第三個人這一事實,閉口不談確有第三個人在場這一活生生的事實。 「我再對後面這一點加以引申吧。我們現在知道,那天晚上有三個人在場。不管是誰後來對茶杯大做手腳製造只有兩人在場的假象,這人顯然知道確有三人,而且知道這三個是什麼人。但是請想想看吧。他既然要警方相信只有兩個人在場,那就必須使這實際在場的三個人全都守口如瓶,否則的話就不成其為騙局了。現在,『兩人在場』假象的製造者,當他在星期二到星期五這段時間裡故布疑陣的時候,能夠確有把握不會開口的,三個人中占了兩個——已遭殺害的格里姆肖以及自然身亡的卡基斯。只剩下第三個人,諾克斯先生,是個潛在的檢舉者,只要他一告發,『兩人在場』的騙局就完蛋了。可是,儘管諾克斯先生還活著,身輕體健,太平無事,而這個玩花招的人卻依然搞他的騙局。換句話說,他認為確有把握諾克斯先生不會站出來說話。這一點,清楚了嗎?」 大家紛紛點頭,字字進入耳鼓。諾克斯對著埃勒里的嘴唇,望出了神。「但是,這個詭計多端的人,憑什麼知道諾克斯先生不會站出來說話呢?」埃勒里滔滔不絕地接著說道,「唯有當他曉得那件達·芬奇作品的前後經過,唯有當他知道諾克斯先生是在私賣私買的情況下占有這幅畫的。這樣,也唯有這樣,他才可以確有把握,諾克斯先生為了保護自身而絕不會透露出自己是上星期五夜裡卡基斯家的第三個人。」 「高明啊,小伙子。」諾克斯說。 「只此一遭。」埃勒里毫無笑容,「在這一點上的最有意義之處,還有待深究呢。諾克斯先生,誰能掌握這幅失竊的達·芬奇作品以及你牽連在內的詳細情節呢? 「我們來一一排除吧。 「卡基斯,他親筆信中講明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而且他現已死了。 「你,諾克斯先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除了一個人——但我們僅憑邏輯就能把他排除掉:你告訴了你的專家——這位專家昨天為你鑑定了這幅畫,宣稱此畫並非萊昂納多·達·芬奇的親筆:然而你只是昨晚才告訴他——他是來不及偽造線索的!偽造線索是在昨晚之前,因為我是昨天上午發現的。這就排除了你的專家,他是你諾克斯先生親口告知此畫在你手上的唯一的一個人……這個分析似乎毫無必要;你的這位專家其實也並未牽連進此案;他當然沒有理由會是本案的罪犯;然而我力求面面俱到,要使自己的立論無懈可擊。」 他憂鬱地望著牆壁。「還剩下誰呢?只剩格里姆肖了,他已死了。但是——根據你所引述格里姆肖那天晚上在卡基斯家親口講的話,諾克斯先生,格里姆肖自稱只告訴過一個人——『那是世界上』除他之外唯一的一個人,我相信你如實轉述了格里姆肖的原話,他把偷畫的事告訴了此人。這個唯一的人,根據他自己的說法,就是他的同黨。由此可見,那個唯一的人,是僅有的外人,充分了解盜竊古畫以及古畫落到你手的種種詳情,於是一方面可以製造出三個茶杯都已使用過的假象,另一方面又不用擔心你會站出來說話!」 「對呀,對呀。」諾克斯喃喃自語。 「從而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埃勒里的聲調依然不緊不慢、不喜不憂,「格里姆肖的同黨是唯一能夠製造假線索的人,而那兇手又是唯一有必要去製造假線索的人——因此,格里姆肖的同黨一定就是兇手。同時,根據格里姆肖自己的說法,他的同黨就是那個在他送命前夕跟著他一起到本尼迪克特旅館房間裡去的人——而這個人,我們不妨認為,上星期五夜裡,在你跟格里姆肖從卡基斯家出來之後,格里姆肖見過他,碰頭之後他就可能全部知曉那些新遺囑呀、期票呀,以及你們在卡基斯家作客期間所發生的種種情況。」 「當然啦,」探長沉思地說,「是有所進展,然而到目前為止我們仍舊無從著手啊。上星期四夜裡跟格里姆肖在一起的那個人,根本不知是何許人。我們對他,一點兒材料也沒掌握呀,孩子。」 「這話不錯。不過我們至少澄清了幾個問題,有了奔頭。」埃勒里掐滅了香菸,懶洋洋地望著大家,「還有一個問題很有意思,我一直存心避免談到它。那就是——兇手失算了:諾克斯先生並沒有封口。現在我倒要問問看,諾克斯先生,你為什麼不保持沉默呢?」 「我早告訴過你們了,」銀行家說道,「我買進的畫,根本不是達·芬奇的真跡。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價值。」 「說得很明確。諾克斯先生講,原因是他發覺此畫實際上並不值錢——再講得粗野一些吧,那就是,他『豁出去』了,索性把詳情細節和盤托出。然而他只對我們在座這幾個人講!換句話說,兇手,即格里姆肖那個同黨,仍舊以為我們絲毫不知道畫的事,仍舊認為我們既然抓住了他所製造的假線索,那麼我們必然會斷定卡基斯是兇手。那麼,好吧——我們在這一點上遷就他,在另一點上牽制他。我們不能公開宣稱卡基斯是兇手——我們明知他不是。然而我們要引兇手上鉤,放出長線,看他下一步怎麼走,不妨布置某種圈套,迫使他繼續——怎樣講才好呢——繼續有所作為。所以,我們先放出話去,把卡基斯當作兇手,並把布萊特小姐的證詞拋給大家,讓卡基斯是兇手的說法不攻自破;而在此期間,我們絕口不提諾克斯先生來訪的種種情況——一個字也不能走漏出去。這樣,兇手就會認為諾克斯先生保持了沉默,並且繼續寄望於他的沉默,同時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幅畫並不是價值百萬美金的達·芬奇的真跡。」 「他不敢再拋頭露面了,」地方檢察官喃喃地說,「他會曉得我們仍在緝拿兇手。好主意呀,埃勒里。」 「我們散播出已經根據布萊特小姐的新證詞而推翻了卡基斯是兇手的論斷。」埃勒里接著說道,「這並不會驚走咱們獵捕的對象。兇手對此是無可奈何的,因為,他畢竟一開始就冒著點兒風險,說不定有人會看出茶杯在外觀上有所變動。萬一真的有人看出了這個變動,對兇手來講當然是不幸的,但也未必一定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切尼的失蹤是怎麼回事呢?」佩珀問。 埃勒里嘆了口氣。「當然啦,我的大膽假設,認為格里姆肖屍體是艾倫·切尼埋掉的,這完全是以兇手是他舅舅卡基斯作為前提。如今,我們根據新的事實,不難確定:埋葬格里姆肖和殺害格里姆肖的,乃是同一個人。僅憑現有的材料,我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出切尼失蹤的原因來。對此還需拭目以待。」 機關內部通話器響了,探長起身去答話。「讓他進來吧。叫另外那個人在外面等著。」他轉身朝著埃勒里。「嗨嗨,孩子。你要的人來了,」他說道,「威克斯帶他來的。」 埃勒里點點頭。有人把門推開,放進了高大而蹣跚的季米特里奧斯·卡基斯,他穿得倒相當挺括,整整齊齊,但嘴角邊掛著迷茫恍惚的獰笑,令人生厭,看起來分外痴呆。大家也看見男僕威克斯心神不安地坐在探長的接待室里,圓頂禮帽緊抱在胸前。外間的門開啟了,那位希臘語翻譯員,油頭粉面的特里卡拉,匆匆走了進來。 「特里卡拉!進來吧!」埃勒里嚷道,接著又轉臉望著呆米那骨瘦如柴的手指間捏著的小包。特里卡拉三步並作兩步走,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有人從接待室把辦公室的門拉上了。 「特里卡拉,」埃勒里說,「你問問這白痴,吩咐他帶來的東西他有沒有帶來?」 特里卡拉一進來,呆米就滿面春風了。特里卡拉對這痴笑著的呆子,嘰哩咕嚕講了幾句。呆米使勁點點頭,舉起了那個小包。 「很好。」埃勒里語氣和緩,但兩眼逼視,「再問問他,特里卡拉,吩咐他帶的是什麼?」 簡單地交換了幾個生硬的字眼之後,特里卡拉說道:「他說,讓他帶來一條綠領帶,從他堂兄喬治的衣櫥里拿來一條綠領帶。」 「好極啦。叫他把那條綠領帶拿出來吧。」 特里卡拉向呆米厲聲講了些什麼,呆米又點了點頭,就笨手笨腳地去解他那小包上的繩子。解了好久好久——在此期間,一雙雙眼睛全都緊盯住那十隻哆哆嗦嗦的手指,鴉雀無聲。最後,他總算勝利地征服了一個難解的扣子,又小心翼翼地把繩子繞成一團,放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才打開包裹。扯掉包裝紙後——呆米拎起了一根紅領帶…… 一陣喧譁,兩位檢察官激動得大聲驚呼,探長用溫和的語氣罵娘,埃勒里叫他們平靜下來。呆米帶著痴頭怪腦的傻笑望著大家,無聲之中含有等待誇獎之意。埃勒里轉身拉開了他父親辦公桌的上層抽屜,翻了一陣子。他終於站了起來,拿著一本記錄冊——綠色的冊子。 「特里卡拉,」埃勒里鄭重地說,「問問他,這個冊子是什麼顏色。」 特里卡拉遵命照辦。呆米用希臘語回答得十分肯定。「他說,」翻譯員用驚奇的口吻報告,「他說冊子是紅色的。」 「好得很。謝謝你,特里卡拉。把他帶出去吧。並且告訴等在接待室的那個人,他們可以回家了。」 特里卡拉抓住這個白痴的胳膊,領他離開了辦公室;他們出去後,埃勒里把門關上。 「我認為,」他說,「這表明了我在過分自信的邏輯推理中,是怎麼會失之毫釐、差以千里的。我萬萬估計不到,竟有這樣的可能性:呆米是色盲!」 大家點點頭。「你們瞧,」他接著說道,「我當時是這樣推算的:如果沒有人告訴卡基斯他所系領帶是紅色的,又如果呆米是按照程序表給他準備衣著的,那麼,卡基斯之所以知道領帶的顏色,必定是由於他能看得見。我卻沒有考慮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程序表本身也可能不對頭。按照程序表,呆米在上星期六早晨應該遞給卡基斯綠領帶。但我們現在知道,對呆米來講,『綠色』這個字眼就等於紅色——原來他是個色盲。換句話說,呆米患有一般常見的部分色盲症,他一直把紅色當綠色,把綠色當紅色;卡基斯知道呆米這個毛病,在擬訂程序表的時候,凡是涉及到這兩種顏色時,他就會作相應的安排。他如打算要一條紅領帶,他必須吩咐呆米去拿條『綠』的來。程序表就是根據這種情況制定的。總而言之——那天上午,儘管卡基斯所系領帶顏色不相符合,他卻並不需要別人告訴他,也不必自己能親眼看見,就會知道自己系的是紅領帶。他並沒有『換』領帶——當呆米九點鐘離家的時候,他就繫著紅領帶。」 「那麼,」佩珀說,「這就意味著,呆米、斯隆和布萊特小姐講的都是實話啦。總算搞清了這麼一回事。」 「一點兒不錯。我們還必須研究一下早就應該研究的問題,那個詭計多端的兇手,究竟認為卡基斯是真瞎子呢,還是也像我一樣就事論事、自以為是地吃准卡基斯並不瞎呢。現在來猜測,是猜不出什麼名堂的;比較可能的是後一種情況;他也許並不知道呆米是色盲;說不定他當時相信,到現在也仍然相信,卡基斯臨死之前是能夠看見的。不管怎樣吧,我們目前無法摸透這個問題。」埃勒里又轉身朝著他的父親,「有沒有人記錄從星期二到星期五卡基斯家一切來客的名單?」 桑普森回答:「科阿朗記錄的。我派了人在那兒。佩珀,名單呢?」 佩珀拿出一張打字機打出的紙。埃勒里迅速地瀏覽了一遍。「看來他記錄得很齊全。」名單上包括奎因父子在掘墓開棺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四,曾經看過的那份記錄來客的名單,又加上了從那以後一直到掘墓開棺結束的現場調查會為止的全部來客姓名。列在這份補充名單上的,有卡基斯家一切成員以及下列這些人:納奇歐·蘇伊查、邁爾斯·伍德拉夫、詹姆斯·諾克斯、鄧肯·弗羅斯特醫生、霍尼韋爾、艾爾德牧師、蘇珊·莫爾斯太太;還有死者的一些老主顧,除了已見於上次名單中的羅伯特·皮特里和杜克太太之外,有一位魯本·戈德堡,一位蒂莫西·沃克太太,一位羅伯特·阿克頓。卡基斯收藏品總庫的幾名雇員也來過這個住所:西蒙·布勒克恩、珍妮·博姆、帕克·英薩爾。名單最後的幾個名字是一些頗有聲望的報社記者。 埃勒里把這張紙還給佩珀。「紐約市簡直是傾城出動啊,幾乎人人都曾到此一游……諾克斯先生,你能保證對達·芬奇畫作以及你買進它的整個情況守口如瓶嗎?」 「滴水不漏。」諾克斯說。 「你還得保持警惕,先生——一旦出現什麼新的情況,你能立刻向探長報告嗎?」 「極願效勞。」諾克斯站起身來;佩珀搶上前去幫他穿大衣。「我曾與伍德拉夫商討了一下,」諾克斯一面穿大衣,一面說,「這份產業的法律方面事務,就委託給他了。真是一團糟啊,卡基斯顯然要被當作未立遺囑而死亡。希望新遺囑可別在什麼地方冒出來——伍德拉夫說那會使事情更為複雜。如果新遺囑找不到的話,作為近親的斯隆太太同意由我擔任產業管理人。」 「遺囑丟了,就讓它見鬼去吧,」桑普森不耐煩地說,「反正我總認為,我們有足夠的理由,宣告這個出於要挾的契約是無效的。這遺囑說不定根本不作數,雞飛狗跳了一陣,無非是空忙。格里姆肖可有什麼親屬啊?」 諾克斯哼哼哈哈地揮了揮手,走了。桑普森和佩珀都站了起來,兩人面對面地互看了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檢察官,」佩珀和顏悅色地說,「你是在想,諾克斯說他買進的那幅畫並非達·芬奇真跡——只不過是編出來的,是嗎?」 「是呀,你倒一猜就中。」桑普森承認道。 「我也不信那一套,」探長插話了,「管他是不是個大人物,他可是在玩火啊。」 「很可能是這樣,」埃勒里表示同感,「儘管在我看來這情況並不特別重要。然而此公確是個出名的嗜痂成癖的收藏家,他顯然打算不惜任何代價也要保住這幅畫。」 「嗨,」老探長嘆著氣說道,「真是一團亂啊。」桑普森和佩珀向埃勒里點點頭,就離開了辦公室。探長跟著他們一起出去,去主持一個警察總部的記者招待會。 剩下埃勒里獨自一人——小伙子閒著沒事,腦子裡可鬧騰開了。他一支緊接著一支地抽菸,不斷回憶起一些使自己氣餒的情景。當探長獨自回到這裡的時候,埃勒里正緊鎖雙眉,出神地望著自己的鞋子。 「透出去了,」老探長一面在椅子裡坐下,一面用低沉的聲調說,「我對那些小伙子們透露了原來把卡基斯當作兇手,接著又把瓊·布萊特的證詞攤給他們,整個兒推翻了前一說法。要不了幾個小時,這個消息就會傳遍全市,於是咱們這位兇手朋友,就該夠他忙的了。」 他抓起通話器喊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他的秘書匆匆進來。探長口述了一份標明「機密」的電報,致倫敦維多利亞博物館館長。然後秘書就走了。 「好吧,咱們等著瞧吧,」老探長很有見識地說,一面把手伸進了鼻煙壺,「要把這幅畫的情況搞搞清楚。我剛才在外面跟桑普森商量過。咱們可不能對諾克斯的話照單全收啊……」他用揶揄的目光端詳著悶聲不響的兒子,「哎,埃爾 [2] ,別這副腔調。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呢。你那套卡基斯是兇手的說法被推翻了,又算得了什麼呢?丟在腦後吧。」 埃勒里慢吞吞抬起頭。「丟在腦後嗎?丟不了啊,爸爸。」他攥起了拳頭,茫然地望著它。「如果說這件事給了我什麼教訓的話,首先一條就是——從此以後,你一旦發現我違背了這個誓言,就馬上斃了我:今後我對於自己可能參與的任何案子,在沒有把整個罪行的具體情況全部摸得一清二楚、對每一個細小環節全都了如指掌之前,就決不輕易下結論。」 [3] 探長對他很關切。「來吧。孩子——」 「我想想自己多蠢呀——我是個忘乎所以、自作聰明、地地道道的大傻瓜……」 「我認為你那個結論,儘管是錯的,卻十分言之成理。」探長為他辯護。 埃勒里沒有回答。他一面揩拭夾鼻眼鏡的鏡片,一面越過父親的頭頂,呆望著牆壁。 [1] 馬基雅維利(Machiavelli,1469-1527),義大利政治家,著有《君主論》一書,主張以權謀術進行統治。所以後世用他的名字來作為施展詭計者的代稱。 [2] 埃勒里的暱稱。 [3] 這很好地對人們的一些猜測甚至批評之語作出了解釋。有評論指出,在已出版的三部小說中,埃勒里似乎總是忽略他父親的感受,死死隱瞞住他所知或所推理出的案情,直至最後的解答時刻。當我們知道在後來那些案件發生之前,埃勒里曾經立過如此誓言,他奇怪的行為也就變得易於理解了。——J.J.M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