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獨立戰爭 · 第5章 希臘無政府狀態的開始與終結

精彩看點 土耳其人報復——消息對歐洲輿論的影響——俄羅斯帝國的抗議——鎮壓塞莫皮萊北部的叛亂——希臘的無政府狀態——試圖組成政府——阿爾戈斯第一次代表大會——《埃皮達魯斯憲法》——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當選總統 起義爆發時,希臘人雖然犯下了那些令自己及獨立事業蒙羞的罪行,但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的黎波里大屠殺後,大量未埋葬的屍體引發瘟疫,殃及了成千上萬的希臘人,而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復仇又給了希臘人重重一擊。 當希臘人在摩里亞半島犯下的惡行傳到君士坦丁堡時,原本沉默忍耐的穆斯林胸中燃起難以遏制的熊熊怒火。雖然施暴者遠在天邊,他們鞭長莫及,但在整個奧斯曼帝國,分散居住著大批希臘人,土耳其人可能會對他們施行報復,不過這種制裁手段難以區分無辜者和罪人。蘇丹馬哈茂德二世本人既證明了他性格中蘊含的強大力量,也證明了他憤怒的強烈程度。他不滿足於下命令逮捕他能抓到的所有希臘游擊隊員,決心採取報復行動,向整個希臘世界發動襲擊。根據奧斯曼帝國政府的規定,國家高級官員要對自己治下官員的行為負責。1821年4月16日,土耳其宮廷里穿著長袍的希臘議員穆蘇里被執行死刑。接著發生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正如已經解釋過的,君士坦丁堡大牧首是希臘公民和宗教的領袖。作為公民領袖,他必須為希臘的行為對奧斯曼帝國政府負責。而作為宗教領袖,他是教徒們最尊敬和最神聖的代言人。從一開始這場戰爭就被宣布為一場十字軍運動和滅絕戰爭。現在蘇丹馬哈茂德二世希望通過一個有代表性的事件來證明他已經接受了挑戰。1821年4月22日清晨,和往常一樣,大牧首格雷戈里奧五世在牧師的簇擁下舉行了莊嚴的彌撒,儀式結束後又召集了一個宗教會議。宮廷的一個信使宣讀了土耳其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敕令,他罷免了格雷戈里奧五世,並命令與會的主教們立即開始選舉一位新的大牧首。驚恐的主教們淚流滿面,但別無選擇,只好服從。當東正教的新領袖接受任命時,仍然穿著神聖長袍的、受人尊敬的格雷戈里奧五世正被帶出去吊死在宮殿的大門前。屍體在那裡掛了幾天後被放下來交給了猶太人,他們將屍體拖過街道扔進海里。後來,大牧首格雷戈里奧五世的屍體被一艘希臘船撈了起來,確認身份後運往敖德薩,並被俄羅斯帝國當局尊為殉道者,予以厚葬[1]。 有一段時間,這種野蠻的復仇行為似乎只會阻礙自己實現目標,因為土耳其人的行為不僅破壞了歐洲諸國的和諧,同時也挑起了反土耳其戰爭。整個基督教世界都瀰漫著恐懼和憤慨。對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來說,這件事幾乎就像教皇本人被殺害了一樣。特別是在俄羅斯帝國,所有人都深感震驚。然後,他們團結起來為遇害的東正教大牧首格雷戈里奧五世報仇。如果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當時在國內,受到臣民情緒的影響,對土耳其的戰爭就可能立刻爆發。事實上,由於對克萊門斯·馮·梅特涅侯爵的政策深信不疑,在猶豫了一段時間後,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命令他的大使謝爾蓋·格里戈里耶維奇·斯特羅加諾夫向蘇丹馬哈茂德二世提出強烈抗議,同時離開君士坦丁堡。對克萊門斯·馮·梅特涅侯爵來說,比起歐洲的和平及他所主導的反對革命復古政策,在奧地利東部邊界外的大屠殺只是小事一樁。對卡斯爾雷子爵羅伯特·斯圖爾特[2]來說,在拿破崙戰爭結束後,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似乎對歐洲很有必要。由於英國大使斯特蘭福德勳爵珀西·斯邁思的強烈反對,一項為了保護基督教教徒的關於在君士坦丁堡聯合示威的提議失敗了。那段時間,土耳其和希臘都擺脫了歐洲列強的干涉。 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 謝爾蓋·格里戈里耶維奇·斯特羅加諾夫 卡斯爾雷子爵羅伯特·斯圖爾特 與此同時,鬥爭本身的過程再次證明了尼科洛·馬基雅維利格言的智慧:「絕不折中。」在希臘本土和群島外,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無情、嚴厲的政策產生了效果。1822年年初,已經爆發的幾次地方起義都遭到鎮壓。約阿尼納和皮立翁山以北的區域恢復了對奧斯曼帝國的效忠。在這條線以南,希臘人所奉行的同樣的「絕對政策」也取得了巨大成功。除了納夫普利亞、莫登和佩特雷等要塞,現在整個摩里亞半島都掌握在希臘人手中。從科林斯灣往北,遠至阿爾塔灣和塞莫皮萊山口的區域都歸希臘人管轄。希臘已經從一個原本的附屬國變成一個獨立國家。 如今擺在希臘人面前的問題是,如何從叛亂的無政府狀態滋生出一種新的政府體制。對希臘人來說,不幸的是,他們解決這個問題的能力遠不如他們進行游擊戰的能力。摻雜了私慾的愛國主義,再加上見證了古希臘文明毀滅的由來已久的地方爭鬥和嫉妒,恰好構成現代希臘人的典型特徵。奧斯曼帝國的打擊讓整個希臘民族幾乎處於分崩離析的狀態。實際上,一個沒有受到獨立戰爭影響的公共組織仍然起著維持社會秩序的作用。然而,沒收土耳其人的財產並充公的做法使起義者掌握了大量財富。由於當時還沒有中央集權的財政體制,這些財富就落入了主教和軍事領袖們手中。他們常常利用這些財富來滿足私慾或實現野心,這導致當時整個希臘呈現出完全混亂的狀態。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有民眾對地方政府的服從,他們共同的宗教熱情及對土耳其人的仇恨,才可以挽救希臘的獨立事業。每一個大主教、主教或軍事首領都以為在自己的地盤成功取得了相當於蘇丹統治時的君主特權。在他們的權威統治之下,目前為止各地區的軍隊、財政部門和政府還沒有效忠於任何更高的權威部門。此外,他們也沒有做出絲毫的努力來改革奧斯曼帝國體制中那些最令人痛心的弊端。顯然,農民的反抗是由宗教而不是政治不滿引起的。在他們的起義獲得成功後,國家的財政安排、徵稅的方法都既沒有得到任何改善,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保證財產的安全。國家既沒有設立法院,也沒有安排公布財政賬目。事實上,在一些地方中心,公眾輿論監督著最嚴重的暴行。然而,在一個更廣泛的領域裡,由於沒人會考慮純粹地方性的愛國主義,腐敗和欺詐在全國橫行。這一時期的政治史就是一個對令人厭惡的嫉妒、陰謀、無恥的貪婪和卑劣無能的記錄。只有廣大人民的英勇、耐心及不屈不撓的堅韌意志,才能減少這整個畫面的污濁骯髒。似乎沒有人知道如何正確地制定憲法。英格蘭的憲法起源於「地方機構的集中」。如果希臘憲法同樣以現有的社區制度為基礎,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事實上,雖然歷屆國民議會屢屢嘗試製定憲法,但每次他們開會時,只是提出一些合理的計劃,並且大多是出於他們自己的主觀意識提出的迂腐的教條計劃,因此往往並不成功,難以實施。 同時,民眾對中央行政人員的需求也不容忽視。1821年6月7日,首先建成了元老院,或稱為伯羅奔尼撒參議院[3]。這是一個純粹的寡頭委員會,並沒有經過普選,而它的權力將一直擴張到起義軍攻陷的黎波里。在與大主教蓋爾曼諾斯的合作中,元老院獲得了特殊的力量。起義開始時,他的雄辯、神聖及旺盛的精力大受歡迎。然而在後來的職業生涯中,這位主教並沒有實現開始時激起的希望。很快他的聲望下降,因為人們識破了他的宗教熱情只是掩飾自己驕傲、野心和貪圖享樂的假面具。不久他就拋開了自己的虛假的神聖面具,整日穿著華麗的裝束,如同一個蠻族王子。他根本不具有足以維持他的位置的必要品質。很快他就遭到排擠,儘管那些人同樣地肆無忌憚,但比他更有能力[4]。 1821年6月22日,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的到來給局勢帶來了一個新契機。由於他的哥哥亞歷山大·希普西蘭蒂擔任著希臘游擊隊首領,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覺得自己完全有資格擔任總督,隨後宣布自己代表哥哥擔任副總督。在公國,亞歷山大·希普西蘭蒂早已經由於起義失敗而聲名狼藉,因此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這樣裝腔作勢極其愚蠢。然而,當時希臘民眾認為他已經得到俄羅斯帝國的支持,因此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的到來意外地受到士兵和平民的熱烈歡迎。由於不喜歡外界對希臘事務的干涉,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遭到以大主教蓋爾曼諾斯為首的寡頭們的強烈反對。隨後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導演了一場充滿陰謀和批評的爭鬥,並採取了大膽的行動,促使民眾積極地向他表態。在的黎波里陷落前,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突然離開營地並發布了一份公告,聲明他為希臘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因為主教們和參議員的自私反對而化為烏有。這個戰略非常成功。聽到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離開的消息,士兵們舉行了武裝起義。這時,那些寡頭們正面臨著生命危險。只有當他們承諾服從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的命令後,秩序才重新得以恢復。這時,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從萊昂達里凱旋,已經擁有著無可爭議的權力。 如果能力出眾,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有機會成為希臘的喬治·華盛頓。然而,事實是他太無能了,甚至無法維持他贏得的權威。權力逐漸被他的副官們篡奪,而那些主教們也重新擁有了權力。在普通人眼中,既然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那麼人們就有理由將他手下的惡行都歸咎於他本人。因此,隨著權力逐漸喪失,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的聲望也在下降。 1821年8月3日,在這些爭鬥和陰謀引發的混亂中,一個希臘法納爾人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也抵達希臘。在這之前,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早已經在瓦拉幾亞的總督約翰·卡拉賈的政府獲得了十分大的政治聲譽,然而,在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長期為希臘服務的職業生涯中,這並沒有得到證實。此外,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還被認為是一個可敬的人和真誠的愛國者。遺憾的是,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的名譽和誠實都無助於解決他所面臨的混亂局面。在混亂中鬥爭了一段時間後,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通過計謀讓自己提名為希臘西部的行政長官,並前往邁索隆吉。在沒有中央政府進一步授權的情況下,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在這裡召開了一次代表來自阿卡納尼亞省、埃托利亞、西洛克里斯,以及伊庇魯斯加入希臘事業的那部分省份的會議。西奧多·內格里斯是希臘東部的行政首腦,他在薩洛納召集了一次類似的會議,來自阿提卡、維奧蒂亞、梅格里斯、福西斯和東洛克里斯的代表參加了會議。在邁索隆吉,參議院受命領導執政府。薩洛納的參議院獲得了最高法院的稱號。 與此同時,德米特里烏斯·希普西蘭蒂還試圖努力為自己爭取名聲,因此決定於1821年12月在阿爾戈斯舉行公民會議。從一開始,這個計劃就遭到主教們和軍事首領的強烈反對。在阿爾戈斯,他們通過自己的部隊完全控制住事態,並將集會轉移到離古老的埃皮達魯斯不遠的皮亞達。在這段時間,寡頭們仍然留在阿爾戈斯,開始重建伯羅奔尼撒參議院。實際上,中央政府仍然沒有實權。因此,在1821年年底,希臘被分成三部分,每個部分都實際上隸屬於自己的參議院,而在名義上隸屬於中央政府。議會在皮亞達公布的「憲法」,也就是《埃皮達魯斯憲法》仍然是一紙空文。與此同時,各參議院所能行駛的權力僅限於在掌握了大多數人和金錢的派系範圍內。大多數情況下,參議員們所提出的空洞無用的討論都遭到粗暴的起義首領們的輕蔑對待。 1822年1月22日,新憲法頒布,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當選為希臘總統。他的能力和素質不足以令他勝任如此具有挑戰性的工作。不過說實話,在文化和經驗上,同他純粹的動機一樣,比起希臘獨立戰爭的大多數領袖,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更優秀。儘管如此,由於缺乏力量和堅忍的品質及開闊的眼界,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無法勝任日常煩瑣的行政管理事務並了解政府所涉及的更廣泛的問題。此外,在與約翰·彼得·愛克曼[5]的談話中,德國作家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6]提到揚尼斯·安東尼奧斯·卡波基斯迪亞斯伯爵。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說:「從長遠看,揚尼斯·安東尼奧斯·卡波基斯迪亞斯伯爵將無法維持自己的希臘領導人地位,因為他缺乏這樣一種地位所必需的氣概。他不具備軍人的素質。迄今為止,我們還沒有任何一位外交家能夠建立一個革命政府,或有能力保證士兵和軍官們服從其命令。」這種說法在揚尼斯·安東尼奧斯·卡波基斯迪亞斯伯爵身上非常正確,而對於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來說也是一樣。此外,揚尼斯·安東尼奧斯·卡波基斯迪亞斯伯爵是一個有尊嚴和威嚴的人,從沒有過當兵的念頭。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儘管戴著眼鏡,身材矮小,卻不止一次試圖當將軍,這十分可笑。這給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本人和希臘都帶來了災難性後果。事實上,早在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走馬上任時就有了不祥的預兆。為了鞏固地位,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一心想通過給自己的外交聲望增加軍事榮譽。在從邁索隆吉出發的路上,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試圖攻擊土耳其人在佩特雷的駐軍,但這次行動只是證明了老天並沒賦予他成為一個將軍的能力。土耳其人突襲並包圍了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將他擊敗並搶走了所有東西,只給他留下身上穿的衣服。亞歷山德羅斯·馬夫羅科達托斯狼狽不堪地逃到政府駐地。 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 人們或許會懷疑,在那個時候,即使是最強大和最聰明的統治者也不一定能夠將陷入混亂的希臘管理得井然有序。從這件事情中需要吸取的教訓是,在共同的恐懼和群情激昂的復仇情緒驅動下,希臘人應當暫時忘記他們個人的野心及相互間的嫉妒。 註解: [1] 自古以來,君士坦丁堡就憑藉神學文化而聞名。據說希臘的「天主教教徒」曾經為慶祝異教徒的教宗之死而唱過莊嚴的聖歌。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希臘歷史》,第1卷,第214頁。——原注 [2] 卡斯爾雷子爵羅伯特·斯圖爾特(Robert Stewart,Viscount Castlereagh,1769—1822):英國政治家和外交大臣,後來的倫敦德里第二侯爵。 [3] 伯羅奔尼撒參議院握有十分重要的權力。 [4] 托馬斯·戈登:《希臘革命史》,第1卷,第237頁。——原注 [5] 約翰·彼得·愛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1792—1854):1823年前往魏瑪,留在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身邊工作,並成為他生活的忠實記錄者。他輯錄的《歌德談話錄》記錄了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晚年關於文藝、美學、哲學、自然科學、政治、宗教等方面的言論和活動,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成熟的思想和實踐經驗的體現。 [6] 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德國最偉大的思想家、作家、科學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