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 · 《艾翁》[1]

李健吾 《戲劇評論》
拿古人和今人來比,把我們的範圍限制到戲劇方面,我們的確要起「餘生也晚」的哀思。我們屬於現代,然而把「現代」的精神的意義早就揭示了的,不是空話一番,而是身體力行,活在兩千多年以前的優芮彼第斯 (Euripide)。人家才叫活著,人家活得那樣膽大,那樣豐盈,那樣充實,那樣聰明,然而當他活著為人誤解甚至於辱罵的時候 (大喜劇家阿芮斯陶芬尼斯領頭而且公開地在戲裡接二連三地嘲弄他),那樣耐得住冷淡,我行我素,而又那樣懇摯。他活在他的時代; 他的時代活在他的作品裡: 政治腐爛,人民無以為生,舊傳統和舊道德失去立足的根基,有心人在寂寞的思維之中開始覺醒。蘇格拉底是他的好觀眾,聽說是他的戲,不問遠近也要趕去。蘇格拉底以妖言惑眾的罪名判處死刑。優芮彼第斯沒有坐牢,然而老年也去了異鄉。英雄在他的筆底下失去光輝,婦女和奴隸在他的筆底下有了地位,而且,為我們開闢新天地,他要我們看那窮苦的被壓迫的人民,要我們看自己,看人。人和英雄和神站在對面。他尊重神的存在,然而他那樣把神機械化,或者技術化,暴君成了化身,或者例如在《艾翁》(Ion)這齣戲,日神 (Apollo) 儼然一個壞蛋。 戲在代耳分 (Delphi) 日神大廟的門前進行。前廟管理是女司祭自幼收養的一個無父無母的男孩子,人家給了他一個名字叫做艾翁。來了一群雅典宮女 (合唱隊),他領導她們遊覽,為她們解說四牆的浮雕壁畫,但是她們的王后來了,別人看見神廟歡歡喜喜,她的臉上卻流著淚。為什麼?什麼事讓她這樣傷心?她一開口就怨尤: 我們女人有多可憐! 可是你們神呀,又多殘忍! 毀我們的如若是你們的不公道,我們還有什麼地方去想望公道? 她的名子叫做克賴屋薩 (Creusa),嫁給一個外鄉人庫色斯(Xuthus),酬謝他為雅典建立的戰功,他們結婚很久了,一直沒有兒女,所以一同來到代耳分,求教於日神的預言。聽說艾翁不知道生身的母親,克賴屋薩不由自己嚷了出來: 啊,就像你的母親,另有一個母親吃苦。 這引起年輕人的好奇和同情,往細里盤問。克賴屋薩由於羞恥,咽下一半秘密。 克: 我的朋友說,日神看中了她…… 艾: 一個女人和一個神! 異鄉人,別這樣講。 克: 她生下一個兒子: 瞞著她的父親。 艾: 不會的: 神不像人那樣卑鄙。 克: 她說是真的; 她為這個吃夠了苦, 至於那個嬰兒,她的朋友丟在山洞,但是等她回來再看,已經不見了,還用說,讓飛禽走獸吃了。克賴屋薩趕先丈夫一步前來,就是想問那強暴的日神一個明白。艾翁勸她放棄這種單刀直入的作風,因為: 那不可能; 因為誰有那膽子來預言?就在他自己的宮殿,神必須回答你的問話,還得拿公道給他自己最嚴酷的懲罰。 但是庫色斯來了,王后求年輕人不要泄露她的秘密——為什麼?假如是她的朋友的事,如她所說,又有什麼必要隱瞞她的丈夫?他吩咐王后去參拜側殿的神明,他自己到大殿禮求日神,帶一個兒子回去。他們分頭走開,留下那年輕人,朝夕侍奉日神,如今聽到克賴屋薩的控訴,正義感撼動他的虔誠: 可是我必須責備日神,假如他使強上了貞女的床,私下做了父親,卻又不顧子女,由著他們去死。別這樣做; 正因為你的法力大,你必須尊重貞節; 因為,假如生人敢這樣胡鬧,神明一定降罰! 可是你為生人立法,自己倒知法犯法,那公道又從何得到? 然而神有方法幫自己解圍。劇作者的慧心在這裡,可愛處也在這裡。神在冥冥之中所安排的,拆穿西洋鏡,只是劇作者對於情節的布置。日神告訴求子心切的庫色斯: 他走出殿堂遇見的第一個男子便是他的兒子。他遇見艾翁,他相信他是他的兒子,因為,他回憶,他從前有過一次荒唐行為,也許那女孩子有了孕,生了兒子,舍在日神廟,正是這個年輕人,神不會錯的。他終於說服了疑信參半的艾翁。他們決定隱瞞王后克賴屋薩: 雅典不會接受這個身分曖昧的太子,她更不會接受。庫色斯決定把艾翁當一個客人帶回雅典,等待時機宣布真實情況。他們舉行謝神的慶筵去了。庫色斯吩咐宮女保守秘密。 他忘記這些宮女是雅典人,站在王后一邊。她帶著老邁的教師來了。她們把秘密泄露給她知道。她的憤恨沒有語言可以形容。天下會有這種不公道事,發生在日神輦下! 她要毒死那年輕人,既然日神註定她沒有兒子,而且是誰的兒子?日神自己的! 她不顧羞恥說出她的隱秘了: 那位朋友的故事原是她的故事。可是他倒會幫別人找回兒子。庫色斯的大意給我們帶來好戲。克賴屋薩的報復促成戲的轉折。教師進毒不幸 (或者幸) 被年輕人發覺了,主謀的王后被判死刑,要摔到絕崖底下活活摔死,艾翁親自率領人手捉拿。克賴屋薩沒有地方可藏,只得躲在神座,因為依照習俗,侵犯神座要遭天譴。就在艾翁不顧一切要把罪人拉出神座的時候,女司祭抱著一個筐子出來,吩咐他寬恕敵人。跟隨父親到雅典去,帶著這個筐子做紀念: 她從前在廟門拾到他的時候,他就躺在裡面。躲在神座的克賴屋薩看到筐子,驚呆了,同時立即明白面前兇狠的年輕人正是她苦苦縈思的兒子。艾翁不相信。但是她說出筐里的東西,她做女兒的時候親手綴織的繡貨,金龍項圈,和一個橄欖樹枝,兒子和她擁抱在一起。日神在最後為他的兒子安排了一個去處,母子重逢,唯一受愚的是那天真的父親,庫色斯,心滿意足,真還以為神偏愛他,把他過去荒唐的果實還給他。現在輪到母子怎樣來瞞這位實心人了。克賴屋薩曾經說得好: 這就是人事,沒有東西堅固。 就克賴屋薩這根主線來看,日神的翻案文章做得的確巧妙,他拿公道贖回他的過失,同時以不可知的數為人類解除悲劇的威迫。神是偉大的,我們正在埋怨他,他把幸福給了我們。不過,劇作者真就到此為止嗎?他給了我們三個人物,三個有個性的人物,然而天可憐見,都沒有逃出他的手心,前前後後都在受他玩弄。他是這齣悲喜劇的主要人物,並不露面。他強姦了一個女孩子,那女孩子有了孕,偷偷在山洞丟下一個私生子,於是十多年過去了,為了挽回他的威信,他不得不拿誑話來騙一位忠厚人。他不能露面,也不敢露面。他還了那女孩子公道,傷了她的丈夫。你可以說,這是唯一可能的辦法,是的,這是唯一可能的辦法,因為神要維持神的尊嚴,虛偽的尊嚴! 神的台坍了。 你或許這樣說,神意只是劇作者運用技巧的一個工具,發揮與收煞情節的巧妙安排。當然是。然而離開劇作的技巧得不到另外的生存,這個神真也應該向劇作者提出抗議了。 無論如何,優芮彼第斯在寫戲,想的是戲,一眼可以看出。這裡有驚奇,有變化,有突擊,一句話,有戲。這不是一出純潔的悲劇,根本不是悲劇。這是狄德羅在十八世紀倡議的所謂嚴肅劇,後人喚做悲喜劇,但是優芮彼第斯活在紀元前五世紀。狄德羅做夢也不會想到嚴肅劇早已在上古埋下根源。其實戳穿了看,想給莫里哀的喜劇尋找一個祖先,不應當是那喜笑怒罵的阿芮斯陶芬尼斯,正是我們這位悲劇家優芮彼第斯。有誰看到庫色斯,不想到莫里哀的家長如《偽君子》裡面的奧耳貢 (Orgon)?這就是古人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他們含有一切可能,後人有可能發揚而光大之,然而活在他們的可能之中。尤其是這齣團圓戲的情節,母子重逢,後人用來用去,沒有什麼好用了,優芮彼第斯頭一個用,那樣經濟,而又那樣緊張。在思想上,在技巧上,在攝取人生的形態上,沒有話說,他先走一步。司徒阿 (Stuart) 說的是: 「去掉優芮彼第斯,現代戲劇不存在。」我們或許在技巧上,在形態上有了進步,可是在思想上,我這個活在現代的人還不敢冒然就往臉上貼金。神如今換了一個樣子活著: 還不是好好兒活著? 五月四日 (載1947年5月10日《文匯報·筆會》第238期) * * * [1] 本文署名「劉西渭」。——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