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 · 法蘭西的演義詩
起源 《羅朗歌》的作者或者「說話人」再三叫聽眾注意故事的真實,舉出「古代的史乘」作證。經過近代學者的縝密檢討,《羅朗歌》的事實幾乎十分之九屬於他的謊話,在歷史上留下痕跡的頂多也就是十分之一。巴芮以為是熱情歪扭了現實,歪扭是不可避免的。最初有事實做根據,如荊之谷之役見於《查理本紀》,雖說寥寥數語,的確由歷史蛻變而成。這也就是為什麼,像《羅朗歌》這樣的作品,詩人很早就稱之為chansons de geste。「拉丁字『皆司塔』(gesta) 的意思是『行動』,到了後來,借做若干歷史著述的題目,例如Gesta Francorum; 猶如許多其他字,這個中性多數的字變成一個陰性單數,『皆司特』 (geste) 這個字就有了『歷史』的意義。」巴芮緊接著就下定義: 「所以一首chanson de geste,正當來看,是一首歌,拿歷史上的事實做主旨。」屬於全社會,從民間來,歪扭不可避免,雖說含有歷史的成分,我們不願意把Chansondegeste譯作「史詩」,也不願意泛泛地譯做「敘事詩」,也不願意譯做「功績詩」,因為我們回頭就可以看出,有些事跡雖說轟轟烈烈: 例如辣誤·德·岡布賴 (Raoul de Cambrai) 的生平,並不就是「功績」。我們採用一個通俗的名詞: 演義詩。
在《薩克遜歌》 (Chanson de Saisnes) 的開篇,作者包代勒(Jean Bodel) 把當時的敘事詩就材料分做三類:
法蘭西,布洛達涅[1]和偉大的羅馬。
關於後兩者的製作,我們歸入傳奇詩; 我們這裡的演義詩,屬於法蘭西,一般學者提高它們的地位,用「國家的史詩」 (l'épopée nationale) 來代替。解釋「國家的史詩」,巴芮以為它是日耳曼民族征服高盧之後新社會的自生產物,最初沒有文人參預。它是國家稟賦的最直接最自然的創造,具有一種共同的特徵,表現全國家的情感和理想,作者沒有特殊的存在,風格因而缺乏個性,猶如一般人所謂「國家的風格」。一切是國家的,至少是貴族的或者戰爭的階級的,這裡的主旨和形式全是自己的,不是借來的。「國家的史詩」的生命可以分做三期: 第一期和歷史的事跡同代,採用簡短的抒情的頌歌 (Cantilènes) 的形式,談到戰爭、勝敗、英跡與奇勳,不敘述,僅僅表揚。因為和事實同時,人人目睹耳聞,用不著詳細的敘述。在這短歌裡面,猶如《詩經》的《大明》《六月》或者《采芑》,一方面是熱情、歡悅、讚美或者傷悼,一方面是事實,簡括、偶有對話,偶有敘寫,不相連續。日子漸漸久遠,這種短歌失掉興趣,甚至於失掉意義,孑然而立,不復為後人所了解,於是「說話人」把它們連綴起來,用一個中心觀念把它們貫穿在一起,成為我們看到的史詩,自自然然就到了第二期。第一期假定從七世紀開始醞釀,第二期就在紛亂的十世紀有了眉目,到了十二世紀後半,史詩的頹廢期光臨了,真正的民族的作品中止製作。熱情主有第一期的頌歌,誠懇主有第二期的史詩,幻想繼而侵入它的藩籬。頌歌僅有的遺留是《聖法龍歌》(Cantilène de Saint Faron) 或者更正確些,《克勞泰耳歌》(Chant de Clotaire),保存在八六九年伊德蓋爾 (Hildegaire) 的《聖法龍傳》(Vita Sancti Faronis)。聖法龍是七世紀人,冒充Meaux的主教,差不多在兩世紀以後,伊德蓋爾給他作傳,說他在克勞泰耳二世的宮廷,正當薩克遜人叛變,使臣說了一些無禮的話。克勞泰耳要把他們殺掉,法龍勸他緩在第二天行刑。法龍當夜勸導使臣皈依基督教,免掉受刑的厄難。聽說他們已經領了洗,成為基督的信徒,克勞泰耳饒掉他們一死,但是,隨後率兵征討薩克遜人,大勝而歸。勝利給他在民間引起了謳歌,婦人拍著手,拉成圓圈,在一起唱著:
我們歌唱克勞泰耳,法蘭克王
他去和薩克遜人打仗:
薩克遜使臣要受多大的苦難,
萬一沒有布爾高涅的名人法龍!
把短歌當做史詩的前身,因而把法蘭西的演義詩看做民間的「自生產物」,仗著巴芮的工作趨於凝定,實際來自德意志,老早就在法蘭西流行。一七七八年,德意志狂飆運動的先驅海爾德(Herder) 刊行他編纂的《民歌集》(Die Stimmen der Völker),以為詩歌稟賦一個國家的意識的力量,由民間自然而然生長,不經摸索,不費力氣,一下子就像神跡一樣出現,無名、集體、沒有個性。史詩就由民歌形成,《奧西昂》(Ossian) 是最好的說明。他一點不知道《奧西昂》是一首贗制的史詩。這種浪漫的解釋幾乎影響到全部十九世紀的學者的工作。一七九五年,吳勒夫 (Wolf) 發表他著名的《荷馬論》(Prolegomena ad Homerum),以為《伊里亞德》(Iliade) 和《奧笛塞》是由不同的年代的斷章零篇集合而成。一八一六年,拉訶曼 (Lachmann) 發表關於《尼布隆金》(Nibe-lungen) 的論著,採用同一的解釋。最後出來格林兄弟 (Grimm),說明民間故事,以為史詩原始的形式就是短歌,最初的傳統是口授,其後才由文字寫定,留給後人。這是「自然詩」(naturpoésie),民族的靈魂全部在這裡呈現,人民直接創造史詩,並不假手任何具有個性的詩人: 「我不能夠想像人世會有一個荷馬,或者《尼布隆金》會有一位作者。」
法蘭西演義詩的起源也就是一般史詩的起源,直接屬於人民,最初的形式是短歌。但是它的形式和主旨,真是所謂「國家的」嗎?德意志一位詩人烏蘭德 (Uhland),研究詩歌的源流,用一句話點定演義詩道: 「法蘭西史詩,是羅馬其形,日耳曼其神。」這就是說,法蘭西人原來是法蘭克人,法蘭克人在沒有接受羅馬文化以前,應當歸入日耳曼民族。德意志是日耳曼的直系後裔,所以,和浪漫主義一同起來的國家思想,不免要儘量把日爾曼誇大,因為這等於把德意志的文化地位提高。我們曉得,有人不把德意志看做《尼布隆金》的來源,把西特人 (Scythes) 看做它的來源,傷了傑考布·格林 (Jacob Grimm) 的國家的驕傲,引起他的抗議:「要是有人懷疑我們史詩的來源,我承認我不肯一下子就放棄這耳目濡染的土地,我們鍾愛的萊茵河的兩岸。要是我不得不接受西特來源,就像我必須放棄我的宗教去接受另一個更老的宗教,我要同樣為之痛心。」學者的考據最後成為一種種族的爭執。一位德意志教授在一九〇五年肯定道: 「沒有德意志的傳說和史詩,法蘭西史詩的產生是不可想像的事體。」我們很難給日耳曼人和法蘭克人分界,假如可能的話,依照「羅馬其形」這句話,羅馬語言代日耳曼語言而取之的那一天可以作為法蘭克人告別日耳曼人的期限。巴芮在早年是傾向於日耳曼論的,以為日耳曼人帶著他們的抒情詩和史詩來到高盧,抒情詩隨著語言一同自然消滅,只有史詩不曾完全散失,有些成分重新在法蘭西史詩露面。查理曼讓人編纂的法蘭克人的詩歌雖說不幸失傳,歷史家敘述麥洛外朝的王公往往卻有史詩的性格。演義詩應當從麥洛外朝開始,十二世紀的《福鹿網》(Floovent) 是一個有力的說明。經過若干世紀的修改,十二世紀的福鹿網 (原來的意思是克勞維斯Clovis或者Chlodovech的後裔) 成了克勞維斯的太子,因為割掉一位大貴人的鬍鬚,被父王逐放在外,和世仇薩克遜人作戰,幫父王奪回一部分土地,給自己爭來一位美人。一位太子放逐出去再回來,是一種日耳曼主題,經過法蘭克傳說,來到法蘭西史詩,同樣有許多主題。人物,尤其是性格,大多也是從日耳曼借來的。例如莎士比亞的《幻麗的夏夜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有一位神仙叫做奧拜龍 (Obéron),在《尼布隆金》裡面看到,在十三世紀初葉的徐翁·德·包爾斗 (Huon de Bordeaux) 裡面也看到。奧拜龍或者如《尼布隆金》裡面的拼法,阿勒拜芮實 (Alberich) 或者阿勒拜龍(Alberon) 是一個矮子,住在一座森林裡面,是愷撒和仙女毛格(Morgue) 的兒子:
和夏天的太陽一樣美。
拿著弓箭,專門在人間扶善除惡。假如再找一個證據,說明演義詩的來源,學者只好重新回到《聖法龍歌》。
回到《聖法龍歌》,出來一位義大利學者辣伊納 (Pio Rajna),另外給演義詩尋找了一個形式。反對短歌是它們最早的形式。一八八四年,在《法蘭西史詩的來源》(Origini dell'epopea francese)裡面,辣伊納主張七世紀根本就無所謂短歌,有的只是已經完成的長詩,已經就是演義詩,並非什麼頌歌或者「歷史抒情歌」(chants lyrico-épiques)。《聖法龍歌》不是一首短歌,是一首長詩的一節。分析辣伊納的學說,巴芮以為這僅僅可以用在後人改編的製作,然而不能夠用在直接從事實出來的史詩。緊隨著事實的發生,詩人自然而然用不著敘述: 「相反,誰看不見在這裡主有的應當是抒情的成分、勝利的驕傲、戰敗的痛苦、英雄的讚美、死者的悼惜、復仇或者一個更大的成就的希望?可是我們的演義詩一點沒有這種性質: 它們是些詳而又細的敘述,抒情的成分 (在德意志的史詩更其顯著) 差不多全然不見。」時間久了,情感低落,事實的鋪衍成為一種需要。這不是一隻蝴蝶生出另一隻蝴蝶; 依照巴芮, 「歷史抒情歌」猶如蟲之於蛹,蛻變而為蝴蝶似的演義詩。
然而就在一九〇一年,沿襲浪漫學說的日耳曼來源論的巴芮,開始提出異議: 「假如德意志和法蘭西史詩有若干點相同,它們在精神和內容上大致是全然獨立的。」另一位法蘭西學者,愛國不下於德意志學者,以為巴芮應當把「大致」兩個字從這句話刪去,才叫符合真實。一九〇八年,拜笛耶開始印行他的巨著《史詩的傳說》(Les Légendes épiques),站在現實的立場,根據精密的考證,從頭到尾推翻前人的假定,不給日耳曼論留下絲毫的餘地。形式是短歌也好,是長篇也好,從日耳曼來也好,從事實的本身來也好,根本全和法蘭西演義詩的產生沒有關聯。「演義詩僅僅到了十一世紀才出世,和它們溯寫的事變隔著一個長遠的距離。」《聖法龍歌》不足為憑,因為《聖法龍傳》出自伊德蓋耳的虛構,材料採取《法蘭克史書》(Liber Historiae Francorum),沒有力量證明短歌由事變產生,本身就是演義詩的前身。至於主題和人物,學者大都以為來自日耳曼,例如太子放逐出去再回來,拜笛耶不禁問道: 希臘神話裡面的派爾塞 (Persée),《舊約》裡面的大衛,同樣放逐出去再回來,難道全是日耳曼人嗎? 假如法蘭克人從日耳曼帶來他們祖先的詩歌,最好由日耳曼學者去研究,但是它們和十一世紀的演義詩並不相涉。演義詩裡面的英雄,如羅朗,如奧吉耶,如威廉 (Guillaume),甚至於查理曼,在十一世紀以前,沒有一位有羅馬語言來謳歌: 介乎麥洛外朝的日耳曼詩和法蘭西最古的演義,足有三四百年在中間隔斷,有誰能夠拿出任何真憑實據來填補這道鴻溝?
屬於真正的歷史的人物的,在現存的演義詩裡面,拜笛耶歸納出來五十五位十一世紀以前的英雄。最早的要算五世紀的克勞維斯,末一個是紀元九九六年去世的徐格·喀拜。從什麼地方演義詩的作者或者「說話人」曉得他們的存在,借來他們的名姓,做為故事的英雄?從不斷的史詩的傳統?還是從拉丁文字的史乘?能夠讀拉丁,一定受過相當的教育,「說話人」不夠資格,夠資格的應當是教士。假如有詩歌從事變發生的年代一直口傳下來,為什麼演義詩裡面的英雄十九不和歷史的人物相符?不唯性格不符,就是事跡也是無中生有。演義詩裡面的克勞維斯是一個回教徒,後來改奉基督教,查理曼的寶劍喜悅 (Joyeuse) 是他的遺物; 在《福鹿網》裡面,他為敵人圍困,敵人是波斯人 (Persis) 和阿拉伯人 (Arabis)。「說話人」似乎忘掉他是日耳曼人,根本也不知道他一生在和些什麼人作戰。查理曼是中世紀最偉大的人物,很少幾部演義詩不碰到他,和十一世紀相距不算太遠,似乎應當確切了。但是,僅僅根據我們已經看過的《羅朗歌》,我們就明白「說話人」對於他的知識不僅是淺妄而已。北方的薩克遜人是他一生的大患,征戰了足有三四十次; 西班牙的回教人他只遠征過一次,僅僅三個月,無功而返,演義詩卻把他的強敵全部變成信奉回教的薩辣散。法蘭西的帝王不戰則已,如戰必是攻打回教人。他們的將官不戰則已,如戰必是和回教人交鋒。羅朗和他的後衛兩萬戰士是殉教而死的; 威廉一家人,從祖先到子孫,把采邑安插在回教人的土地,永遠以保衛和擴張基督教的信仰為職志。是什麼歪扭了他們的面目,是什麼把他們一律變成基督教的戰士?這裡是巴芮所謂的「熱情」,然而不是歷史上的熱情。活在「說話人」和他的聽眾的心裡的,不是遙遠的歷史,而是目前的事實: 他們活在十一世紀與十二世紀的十字遠征的熱情裡面。
我們不能夠從演義詩裡面尋求歷史的真面目,同時我們也不能夠否認它們的作者具有一知半解的歷史的知識。他們從什麼地方得到他們的材料,在什麼地方培育它們的成長呢?拜笛耶給了我們一個新答案。演義詩的發祥地猶如宗教詩,是基督教的禮拜所在,換句話說,教堂。我們的「說話人」要想知道克勞維斯嗎?不用到遠地方去,就在市集的中心地點: 在欒司 (Reims) 的大禮拜堂的大門上面,塑著七尊石像,一尊就是克勞維斯。在穆瓦薩克(Moissac) 的寺院,僧侶把他當做創建人禮拜。他的陵寢就在巴黎的女聖日勒維耶芙 (Sainte-Geneviève) 教堂。同樣是查理曼,羅朗,威廉和演義詩裡面其他有名有姓的歷史人物。拜笛耶舉出了五十來座教堂,有二十八座埋放著他們的棺槨,此外也全充滿了記念他們的事物。為了宣揚聖道,教士沿用了聖傳的體制來寫另一種殉教者: 英雄。為了表揚遺蹟,增加教堂或者寺院的名聲,他們把傳說當做事實來寫,甚至於不惜製造虛偽的歷史的文件。傳說有時候活在森林裡面、峰巒之間、洞穴裡面、古老的建築裡面,把這些地點一一在地圖上畫出之後,所謂瑣碎零亂者,立刻有了歸宿,拜笛耶告訴我們,它們大都鄰近一些奔往最著名的聖地的道路。有的道路通到西班牙,終點是孔包司泰勒 (Compost-elle) 的聖雅克 (Saint Jacques) 教堂; 有的通到義大利,終點是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 有的通到德意志,把高勞涅 (Cologne) 的聖彼得禮拜堂當做終點。過了這些終點,「說話人」似乎就一無所知。在法蘭西境內的聖帶尼 (Saint-Denis) 寺院要人知道它寶藏的荊冠,編了一套查理曼參拜耶路撒冷的野語村話; 克呂尼 (clu-ny) 寺院三番四次推動西班牙的十字遠征,改變了查理曼戰爭的性質; 皆勞勒 (Gellone) 寺院和不遠的阿尼亞勒 (Aniane) 寺院爭風吃醋,擴大了威廉的使命和傳說。為什麼教士要這樣不安分?一句話: 招攬香客。或者,說偉大些: 要香客從事於他們切望的神聖戰爭。市集是他們生財有道的另一個方法。有些教堂,甘冒不韙,和流浪為生的「說話人」互相其手。教士拿書本上的材料供給他們用,甚至於他們自己寫好了給他們用。從此我們有了演義詩: 它們在十一世紀出現,也不像浪漫學說所解釋,完全屬於「自然詩」。
學者,尤其是文學家,不否認拜笛耶提供的堅強的物證,並不完全接受他的理論。拜笛耶以為《羅朗歌》是在朝拜孔包司泰勒的聖雅克教堂的道路產生: 奇怪的是,在《羅朗歌》里,作者提到聖米曬勒、聖喀布芮耶勒 (Saint Gabriel),甚至於聖吉勒 (Saint Gilles le Baron),然而絕口不談聖雅克。而且荊之谷,羅朗戰死所在,不是香客經常採取的道路。他們走一條比較平易的山路,穿過卑賴乃的西端,前往查理曼焚掠的旁浦呂。 《羅朗歌》,猶如《威廉歌》 (Chason de Guil Guillaume),兩首比較最古的演義詩,全沒有提起進香的道路和寺院。所以,演義詩不全如拜笛耶所云,是寺院或者教堂的製作。它們也不見其就忽然出現: 在《英格蘭帝王紀》(Histoire des rois d'Angleterre) 裡面,馬勒穆斯玻芮 (Wil-liam de Malmesbury) 敘述一〇六六年征服者威廉的軍隊有一個「說話人」,在哈司丁司 (Hastings) 之役的前夕,歌唱《羅朗歌》,激勵士氣。在《魯傳奇》(Roman de Rou) 裡面,作者舉出「說話人」的名姓:
達耶佛,真會唱歌,
騎著一匹快馬,
在公爵前面歌唱
查理曼和羅朗、
奧李維耶和那些騎士,
在荊之谷戰死。
假如達耶佛歌唱的就是演義詩,那麼最古的《羅朗歌》不就是牛津的稿本。假如他歌唱的是一種短歌,巴芮的主張就有了根據。文學家勞 (Ferdinand Lot) 指出,在喀勒河 (Garonne) 上游,聖白 (Saint-Pé) 教堂在一〇九六年舉行慶典,有兩位兄弟簽名,一個叫做羅朗,一個叫做奧李維耶。不用說,數十年前他們產生下來,父親從演義詩選了兩個成名的英雄給他們命名。另外一個有趣的事實,就是荊之谷這個地名,不見於史乘,完全憑藉傳說保留下來。什麼能夠讓人民牢牢記住荊之谷之役?不是宗教,而是歷史,戰爭本身。查理曼的史官把後衛的覆沒諱做小事輕描淡寫過去,實際就是這場損失 (慘敗) 勾起人民的流動的想像。在演義詩出現以前,或許就有輓歌、頌歌,任何抒情的體制存在。
我們仿佛兜了一個圈子。假如我們來讀《威廉歌》,我們會發見自己重新站在日耳曼來源論前面:
但是威廉大人有一個「說話人」:
在全法蘭西沒有這樣好的歌人,
在戰場也沒有更勇敢的戰士,
能夠演唱英武的事跡,
克勞維斯,第一位皇帝……
在甜蜜的法蘭西相信我主上帝,
還有騎士福鹿網,他的兒子,
把榮譽留給甜蜜的法蘭西,
在所有威武的帝王之中,
直到矮子騎士白班 (Pépin) ……
在這首十一世紀初葉的演義詩裡面,「說話人」的行囊似乎就有了關於法蘭克帝王的「唱本」,日爾曼來源和短歌形式全有可能存在。但是拜笛耶的宗教的解釋因此就可以駁倒嗎?我們不妨來讀一首十三世紀末葉的演義詩:
因為這是星期五,我就想起
到聖帶尼去呼籲上帝。
一位叫做薩法芮 (Savari) 的有禮貌的僧人,
我得感謝上帝,他和我相好,
拿故事書給我看,我在這裡看見
拜爾特的故事,也看見白班的故事,
還有白班怎麼樣打獅子。
在這首《大腳拜爾特》(Berthe aux grands pieds) 的開篇,「說話人」有意把自己的身價抬高,謊話不免連篇,但是,聖帶尼寺院和僧人的影響,無論如何是顯然的。當著這些似乎矛盾而又錯綜的事實,我們選擇哪一個學說來說明演義詩的起源呢?一種單純的看法是冒險的。說不定就在這些交錯的影響之下,歷史和神話揉在一起,宗教和種族揉在一起,文人和民間攜手,教士和「說話人」同流,演義詩有如雨後春筍,冒出法蘭西的溫潤的地面。
分類 我們如今看得見的演義詩,數目在一百部左右,在中世紀當時,顯然是不可勝計。最短的例如《查理曼進香》 (Le Pélerinage de Charlemagne),只有八百七十行; 《尼穆的貨車》(Le Charroi de Nîmes) 一千四百五十行; 《奧朗吉的攻取》(La Prise d' Orange) 一千八百八十八行。後來越扯越長,兩萬行的「唱本」不算怎麼希奇。每行大都十音,例如《羅朗歌》; 平常每行總在第四音稍稍停頓一下,偶爾也有在第六音稍稍停頓一下的。每行八音的比較少有,例如《高孟和伊桑巴》(Gormont et Isembart); 十二音的例如《查理曼進香》,專名是「亞歷山大詩行」(Vers Alex-andrin),由《亞歷山大傳奇》(Roman d'Alexandre) 得到名字,但是《亞歷山大傳奇》實際是在《查理曼進香》之後問世。演義詩分成若干節 (laisses),每節換韻,行數沒有一定; 早期用母音韻,後來有地位的詩人漸漸出而代替「說話人」,改用全韻,和演義詩真正的氣質也就越發離得遠了。等到演義詩由演唱變成讀,由耳朵移到眼睛的享受,甚至於由詩遞變而為散文,演義詩根本就可以說是不復存在了。
為了便利記憶和演唱起見,「說話人」根據經驗給「唱本」理出一條頭緒。拜爾唐·德·巴徐歐布 (Bertrand de Bar-sur-Aube),一位教士詩人,在他的吉辣·德·維耶勒 (Girard de Vi-enne) 的開篇,把龐雜的演義詩歸成三組:
在富足的法蘭西,「皆司特」只有三個:
最高貴的是法蘭西的國王,
另一個緊跟著,講出來也不差,
是銀白鬍須的都恩 (Doon) ……
第三個「皆司特」,應當為人看重,
是驕傲的喀欒·德·孟格拉勒 (Garin de Manglane)。
「皆司特」在這裡和「組」或者」類」(Cycle) 的用法相近。它的出發點是「血統」(Lignage) 的尊重。國王是查理曼,都恩是都恩·德·馬楊司 (Doon de Mayence),他們和喀欒·德·孟格拉勒,依照都恩·德·馬楊司的「說話人」,在一日之內同時降生,當天狂風暴雨,雷鳴電掣,把三家門外的地面擊成一道溝,長出一株樹,象徵繁茂的後裔。這三大家族,相剋相成,雖說沒有能夠把全部的演義詩吸收進來,也差不多占去最大的部分。
國王組 聲勢浩大的是國王組。然而好笑的是國王隨時出面,不是主要的人物。查理曼是一種方便,一種存在,一種象徵,很少是一個有性格的活人。他的父王和他的太子,並不比他高明,也是一種傀儡。握有政治軍事的大權,查理曼高高在上,臣下早已把他尊做「教會的領導和光榮」: 他是他們的大衛。他以基督教的保護人自許,給教皇賴翁 (Léon) 三世寫信,表白他的職責:「我們的工作是,藉著上帝的援助,用武力保衛基督的神聖教會,在任何地點抵禦邪教徒和叛徒的侵入。」他是基督教一位辛勞的救主,創設寺院,大量捐舍,教士念念不忘他的功德。臨到十一世紀末葉,鼓舞教民從事於十字遠征,提醒喀拜朝的旁觀自保的國王,教會不斷把他捧出來: 「虔誠的查理不害怕為祖國而死,為教會而死; 所以他巡幸全地球。他看見反抗上帝的叛徒,他就加以鞭撻; 他不能夠用語言勸導的人們,他拿鐵來讓他們信奉我主。」在演義詩裡面,他帶領他的十二員虎將,東征西討,正如耶穌同十二位門徒,南北布道。在《查理曼進香》裡面,他率領扈從來到耶路撒冷大廟,詩人特意點出耶穌和門徒在正殿的十三個座位,耶穌的座位在中央:
看見這個座位,從一旁攏近,
皇帝坐在上面,休息了一刻,
十二員虎將坐著此外的位子,在四周和兩旁,
以前和以後,全沒有人在這裡坐過……
這樣一位無可比擬的歷史人物,到了「說話人」的筆底下,保持地位的崇高: 滑出故事的中心。在《羅朗歌》裡面,查理曼已然露出老態,在《勒漏·德·孟斗邦》(Renand de Montanban)裡面,或者在《丹麥人奧吉耶》( La Chevalerie Ogier de Danemarche ) 裡面,查理曼象徵專制暴君; 在《徐翁·德·包爾斗》裡面,他打發徐翁到巴比倫的宮廷去割下第一個遇見的異教徒的首級,顯然是無理取鬧。利用他的長壽 (二百歲),「說活人」這裡派他打七年仗,那裡打七年仗,在《薩克遜歌》裡面,修橋也叫他足足監工七年! 在這任何一個七年之中,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位有宮廷或者營寨的皇帝,故事在宮廷或者營寨發生,需要他的時候,他出面料理料理而已。
查理曼進香 沒有幾首演義詩完全用他做中心,比較說得上的也就是《查理曼進香》。演義詩有五首通常看做最古: 一首是《羅朗歌》,一首是《威廉歌》,一首是《高孟和伊桑巴》,一首是《路易加冕》(Couronnement de Louis),還有一首就是《查理曼進香》。巴芮把它看做是一〇六〇年左右的作品,至遲也要在十字遠征以前問世,因為查理曼和他的騎士在這裡以香客的身分出現,充滿了和平的氣氛。但是,和《羅朗歌》遭到同一的命運,拜笛耶證明它是十二世紀初葉的製作。它不能夠早過一一〇九年。因為這是聖帶尼寺院的廟會 ( Lendit) 開始的一年。就在這一年,巴黎聖母院發起耶穌遺物 (十字架一塊斷木) 的瞻禮遊行,聖帶尼寺院因為遊行的終點就在左近,決定參加慶典,公開陳覽耶穌殉難的荊冠和一枚十字架的釘子。各色人物來參加這空前的盛會,一連好幾天,男女老少禮拜完了聖事,有的辦貨,有的尋樂。這些巴黎人,大都是中產市民,虔誠而又欣快、傲然自得、擅長嘲弄,是「說話人」爭取的對象,因而大有影響於「說話人」的製作。一方面是僧侶,宣揚聖事,給寺院增多香客; 一方面是香客,中產出身,要的是娛樂: 站在二者之間,接受雙方的影響,「說話人」半虛半實地構制聖事的來歷。他不是一個藝術家,他不知道怎樣調和這兩種矛盾的成分,讚美和嘲弄。但是他盡了他所有力量,卻是真的。在他設法彌補這種矛盾而不可得的時候,他活活表現他是一個巴黎人,或者說遠些,一個高盧人。我們開始在這首最古的演義詩裡面嗅到真正的法蘭西人的氣質。——貴族文學的材料第一次落到中產階級的手邊。
僅僅朝拜,缺乏戲劇性,引不起聽眾的熱心的。「說話人」明白這種道理,他在查理曼進香之外給他編造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故事: 我們前面看過一個小故事,一位皇帝因為自大自尊受到上帝的懲罰,同樣是查理曼,以為除他之外天下沒有第二個人物,然而因為是教會的衛士,上帝不唯不懲罰,反而成全了他的過失。是什麼作祟,改變了民間流行的傳說? 法蘭西人的優越感幫「說話人」打圓場。查理曼有兩次簡直不像皇帝的作為,一次是他問皇后:
夫人,你看見天底下有人佩劍戴冕像我一樣好嗎?
皇后不幸說了一句有; 皇帝勃然大怒,要砍掉她的頭。他暫時饒下她的性命,到君士坦丁堡去尋找另一位皇帝,是否當真比他還要威武。第二次是他不幸在君士坦丁堡的宮廷喝醉了酒,和他十二員虎將睡在同一寢宮,興奮之下,他鼓舞自己和將官「吹牛」(gaber)。他們忘記自己是上賓,個個全拿主人來墊底。「說話人」似乎並不感到皇帝有失公平和尊嚴,前者是他進香的來由,一種不純潔的動機,後者是他致勝的來由,另一種不體面的原因。我們奇怪「說話人」的用意是什麼。他的主題是進香,是聖帶尼寺院的聖事的來歷,可是他彈唱的情緒,在虔誠之外,卻是妒忌;不要居人之下。更有趣的是,當著他中產階級的聽眾,他並不把財富當做一個高貴的特徵。我們這位流浪人是看不起財富的; 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的財富算不了什麼,「說話人」一開始就借查理曼的皇后點破:
她說,皇帝,你不要生氣;
他多的也就是財寶,金子和銀錢,
可是他不勇猛,也不是好騎士,
到戰場打仗,追趕異教人。
當著近東的富麗,查理曼和他的騎士未免失色。臨睡的時候,他們交換感想道: 「看呀多美!」「宮殿多堂皇!」「財寶有多少!」他們恨不得查理曼把近東買下來; 或者用武力征服下來。於是查理曼不願意再聽這些無聊的羨慕,提議大家來「吹牛」。帶著妒忌的下意識作用,他們輪流侮辱——在精神上——他們闊綽的居停一番。藏在空心柱子裡面的奸細一一據實報告給地主。地主選了三樣「牛」,叫他們實行: 無以應命,查理曼祈求上帝幫助。上帝果真就叫奧李維耶 (他的「牛」最荒唐,最無禮) 實現了他的「牛」,姦污了公主,叫威廉打倒了一堵牆,叫拜納 (Bernard) 拿水淹了全城。勝利的不是財富,是信仰和騎士的精神。可是,有誰能夠解釋我們這位「說話人」的用意嗎?為什麼他要這樣荒唐、胡鬧,這樣尋開心,這樣虔誠而又粗野?為什麼他要把滑稽和英武拼湊在一起?為什麼他要揉混他的主題,叫我們後人無所適從?一句話: 我們不敢說懂。
在「說話人」的三個「皆司特」裡面,國王組的國王幾乎永遠是查理曼一個人,他吸收了同名的祖和孫,凡是不同名的帝王,他留下絕小的機緣發展。查理曼的壽命是久長的,他的將官老了,退隱了,死了,將官的子子孫孫由他封為騎士,也都建功立業,老了,退隱了,死了,他還活著。直到路易加冕,我們這才遇見他衰了 (他似乎很早就老了: 他的鬍鬚自來就是白的),把太子交給威廉,自己過不了兩年死掉。但是,到了另外兩個「皆司特」,「說話人」改變方針,不得不改變方針,給正面的英雄添上一堂的祖孫和親族。假如我們來看一下中國的演義小說,從「征東」到「征西」,從「大演義」到「小演義」,薛仁貴是一族,徐慶是一族,然而皇帝仍是唐太宗,主公仍是包文正,我們就不會奇怪法蘭西的「說話人」為什麼這樣不盡情理。查理曼好比希臘的大神宙斯,是友人有時候也是敵人。軟弱、專橫、勇敢、遲疑、狂暴、虔誠、愛惜英才,然而蠻不講理,動輒殺人。臨到他兒子路易,「說話人」老實不客氣剝掉他美德的華飾,赤裸裸露出一個荏弱然而專制的存在。他們是力量,而他們的臣子又是一種力量: 他們合起來就形成一種絕大的力量,永遠摧毀基督教的仇敵; 否則,分開了,君臣彼此衝突,一樣激起綺麗的火花。
都恩組 於是我們到了第二組,英雄屬於一群反叛的諸侯,然而可歌可泣,和國王一樣為人同情。時代活在這裡,我們看見封建制度在崩潰之中最殘酷的色相。一方面是條例,是君臣之間的信約,一方面是驕傲,是個人主義的泛濫。查理曼要求絕對服從,眾英雄要求公平處理: 然而,無論君臣,都容易發怒,對於自己懷著十足的信心,全是個人主義者。用內戰做對象的演義詩,最古的「唱本」現在要算《高孟和伊桑巴》,哈芮屋夫 (Hariulf) 在他的《聖芮基耶寺院紀》(Chronique de l'abbaye de Saint-Riquier,一〇八八年脫稿,一一〇四年重修) 曾經提起; 我們如今看到的「唱本」,並不完全,只有六百六十一行,巴芮以為是重訂本,成於《羅朗歌》之後,約當十二世紀初葉。《吉辣·德·盧席》永屬於南方語言,成於一一五〇年和一一八〇年之間。《勒漏·德·孟斗邦》,十二世紀末葉的作品,後來經人重寫,改用《艾孟四子》(Quatre Fils Aymon) 做名稱。無遠弗屆,一種通俗的氣質一直讓它活到現在。另外一部值得一提的,是十三世紀初葉的《丹麥人奧吉耶》,作者是巴黎人,名字叫做欒拜爾 (Raimbert)。像這一類的演義詩,我們可以用反叛來稱呼。國王在這裡是一個有血性的常人,和他稱兵作亂的諸侯同樣急於報復。另一類的演義詩,國王好似小兒,諸侯目無天子,自相殘殺。十二世紀末葉的《辣誤·德·岡布賴》稱得起其中的傑作。勒漏和奧吉耶是表兄弟,吉辣是勒漏的叔伯,艾孟·德·道爾道勒 (Aymon de Dordone) 是勒漏的父親,勒漏的祖父是都恩·德·馬楊司 (Doon de Mayence),而所有的反叛遠遠近近全可以勉強算做他的後裔: 所以「說話人」便用「都恩」來命名第二組。
《高孟和伊桑巴》演唱的是一段歷史上的戰爭。紀元八八〇年十二月,腦爾芒底人來在法蘭西西北一帶濱海的地方騷擾,第二年八月三日,路易三世在搜古 (Saucourt) 打敗了他們。「說話人」把戰爭具體化了,然而有多少是事實,有多少是創造,學者沒有方法得到一個結論。在我們的殘本裡面,高孟是愛爾蘭一個回教國王 (回教從來沒有到過愛爾蘭); 伊桑巴是法蘭西一個叫做拜爾納 (Bernard) 的貴族的兒子,來到高孟的宮廷做將官; 因為他丟掉他的基督教信仰,人家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馬喀芮」(Margari,希臘字,意思是破誓者)。由於他的慫恿,回教國王帶兵侵入彭地歐 (Pontieu),燒掉聖芮基耶寺院。殘本一開始就把我們帶進了戰爭,高孟騎著馬,站在山頭旗纛旁邊,等候法蘭西的戰士廝殺。他殺死一個對手,「說話人」緊跟著就在這一節後面添上四行疊句:
他殺死了那好將官,
把馬趕到後面;
然後把旗子向前移,
再拿過一個盾牌。
路易的寵臣徐貢 (Hugon) 最後也死在他的刀下。路易在戰場成了英雄,親自出馬和他比拼。他一棒把高孟打成兩截,力氣用大了,內部震傷,自己活了三十天也就死掉。伊桑巴聚起敗兵,苦苦撐持了四天。路易一邊作戰; 一邊把高孟和徐貢的屍身收在營帳裡面停著。伊桑巴的父親是路易的將官,親自出來和他交鋒。伊桑巴戳破父親的鎧甲,把他從馬上挑下來,沒有傷著他的膚肉; 他不曉得對方是父親,因為有盔甲遮住。但是,軍心渙散,伊桑巴攔阻不住士兵逃亡,
就像鹿在草野奔逃,
愛爾蘭人往前奔逃;
追趕的有法蘭西人,
國王路易和他的伴侶。
伊桑巴自己在三叉路口受了傷,覺得自己要死,他哀求聖母聖子饒恕他的過失,然後臉向東,坐在一棵橄欖樹底下,他等候死來。
伊桑巴背棄宗教和祖國,似乎不值得「說話人」憐惜,但是,猶如我們的李陵,伊桑巴實際是不得已而亡命的。在後出的「唱本」裡面,我們知道伊桑巴出亡,由於路易的強暴: 他不追究伊桑巴的兄弟的兇手,反而要伊桑巴的妹妹嫁給兇手的兒子。同樣是若干其他演義詩的英雄的遭遇。勒漏和查理曼的外甥拜爾道萊(Bertolai) 下棋,拜爾道萊罵他,打他的臉; 查理曼不拿公道給他,又打罵了他一頓,勒漏一棋盤把拜爾道萊打死。他和三個兄弟一同逃出京城,在外過著打家劫舍的流浪生涯。奧吉耶的兒子和世子查勞 (Charlot) 下棋,惹惱了世子,被他用棋盤打死。奧吉耶得不到公道,起誓不殺掉他兒子的兇手,不和查理曼講和。伊桑巴、勒漏、奧吉耶和許多同一命運的英雄,全是鐵漢子,意志比鐵還硬,出生入死、說到做到,絕不輸氣折腰。情感像火一樣暴烈,孤零零站在人類之外,結了一個力不可抗的仇家,因為仇家不是一個私人,而是一個國家的首領,和他鬥爭,就是和國家鬥爭。原來就傲氣沖天,禁不住一再的凌辱,他們一來就「氣大發了」,逾越了理智的界限,如「說話人」所謂,形成一種異常或者過分 (desmesure)。他們向權威挑戰,甚至於向良心挑戰。他們要的是報復和滿足。他們把安慰也扔在一旁,正眼不看宗教一眼。伊桑巴否認基督教,辣誤·德·岡布賴出兵的第一件功績是焚燒道庵和全數的尼姑。但是宗教猶如慈母,耐著心等候浪子回來。回來的時候是他們臨死的時候。和伊桑巴一樣,辣誤最後的語言是請求上帝饒恕。勒漏和奧吉耶特別讓人同情,一生在血里過活,晚年在教堂服役或者在寺院修行: 以前他們是英雄,如今他們是聖者。
《勒漏·德·孟斗邦》和《丹麥人奧吉耶》,尤其是前者,有巫士和神馬出面,漸漸脫離單純的古拙的氣質,接近通俗小說的門徑。假如不是語言作祟,緊張和動人的鬧劇 (melodrame) 成分在《勒漏·德·孟斗邦》裡面,正和在大仲馬 (Dumas père) 的小說裡面一樣重。老艾孟不肯違棄他和君上之間的信約,為了表示忠藎起見,親自和他的四個兒子作戰。有一天,四個兒子帶著僅有的七百隨從,在一座石洞睡覺,不幸和他們的父親遇見。他強迫他們和他作戰。他差不多殺了他們所有的隨從,殺過之後,他為他們難受:
啊咿,我四個兒子! 按說我應當愛你們,
照應保護你們的人馬才是! ……
回去向查理曼報告,查理曼不相信,說他有意放走他四個兒子。過了三年五月,有一天早晨,母親走進大廳,看見圍著一張空桌子,坐著四個衣服襤褸的又黑又瘦的男人,低著頭,不言語。看見這些叫化子,母親畏畏葸葸問道: 「你們從什麼地方來的? 你們要是缺吃缺穿,我拿東西給你們,為了上帝的愛,保佑我兒子平安不死。我有七年沒有看見他們了!」勒漏問她兒子怎麼樣了。她於是傷著心,向他們講起她兒子的故事; 他們靜靜聽著,顫慄著。忽然她認出了勒漏,在他的臉上發現他小時候自己弄破的一個傷口。她哭著,舉起胳膊,一個一個吻著四個苦命的兒子。就在這時候,父親進來了,心裡雖說驕傲、歡喜,因為從前宣誓忠於皇帝,他不得不罵他們,挖苦他們,把他們趕出砦堡。但是他允許母親私下幫助他們。
「說話人」知道怎樣利用他的時代和材料。他不在演唱之際停頓; 他不分析,也不詮釋。但是,在聽眾領會之下,自然而然會感到一種藝術的刻畫,在形象和動作裡面,把一個更深致的內在烘托出來。奧吉耶逃到龍巴底 (Lombardie) 的國王戴西耶 (Désier)的宮廷,查理曼率領大軍來征討。有一位僧人曾經在九世紀末葉留下一段傳說: 聽說皇帝的大軍要到,奧吉耶陪著戴西耶走上一座高塔瞭望。
不久行李出現了,足夠大利烏 (Dariua) 和凱撒遠征使用,戴西耶向奧吉耶道: 「查理在這大隊人馬裡面嗎?」他回答他: 「還不在,還不在。」於是他開始發抖道: 「要是陪奉他的人還要多,我們該怎麼辦?」奧吉耶向他道: 「查理來了,你回頭會看見的; 至於我們,我不知道我們要變成什麼。」正當他們這樣說話的時候,從來不曾休息的宮臣出現了,戴西耶看見嚇呆了: 「查理來了。」奧吉耶說: 「還不在,還不在。」隨後皇家的主教,方丈教士和他們的隨從出現了。看見他們,國王戴西耶巴不得死和光明的仇敵來,嗚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下去罷,讓我們躲開那樣一位敵人的忿怒,藏到地的臟腑罷。」奧吉耶在往常好的時候,對於無可比擬的查理的軍力和風采很熟習,一邊回答他,一邊自己也在害怕: 「等你看見田地長滿了鐵梗,海水漲大了包 (pô) 河和泰散 (Tessin)河,用鐵的黑浪淹沒了城牆,那時候查理也許快要來了。」
查理曼帶著大軍終於出現了,僧人在誇張其辭的描寫之後,告訴我們: 奧吉耶向戴西耶道: 「你問的那個人,你現在看見了。」話才說完。他倒在地上,差不多就沒有氣息了。——這種旁面的描寫(關於查理曼的大軍) 和心理的推呈 (關於瞭望者的畏懼),非唯經濟,而且聰明,勿怪乎我們的「說話人」要沿用,飽受後此文人的歡迎。
「說話人」用力從時代和材料裡面掘發戲劇和心理的效果。對於中世紀虔誠的靈魂,最重要莫過於主公和僕從之間的信約,保護僕從和忠於主公是雙方鳴誓之後的必然行為。遵守誓約,伊桑巴的父親,勒漏的父親,就不得不全把兒子當做仇敵,出以「大義滅親」。巫士用法術把查理曼騙在孟斗邦的大廳,交給勒漏處置。人人替查理曼倒捏一把冷汗,就是查理曼自己也覺得必死無疑,但是,出乎意外,勒漏跪在他前面,願意獻上孟斗邦砦堡、他的神馬巴雅爾 (Bayard),甚至於把自己流放到耶路撒冷做大廟的武士,只要查理曼答應中止討伐。查理曼要他獻上他的巫士; 勒漏寧死不肯這樣做,雙方只好決裂。讓勒漏釋放查理曼的,讓勒漏拒絕查理曼的條件的,都是他所信守的誓約。因為「說話人」提醒聽眾道:
人不應當為了兒子或者朋友違信,
出賣他的主公就是背棄上帝。
人情和法理衝突,被犧牲的是人情: 還有比這更富於戲劇性的?身當其沖,無所適從: 還有比這更難解決的?把這種糾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把內心的痛苦發揮到最高的效果,是《辣誤·德·岡布賴》。
辣誤·德·岡布賴 《辣誤·德·岡布賴》的「唱本」共有八千七百二十六行,每行十音,由兩個完全不同的部分組成: 第一部分押的是全韻,大約是一個更古的重母音韻的「唱本」的重訂本: 從五千五百五十六行起,改用重母音韻,然就內容和氣質看,比較晚出,偏重傳奇的成分,不大為人重視。這首粗獷的演義詩似乎根據歷史的事實演變出來。福勞達爾 (Flodoard) 在他的《年史》 (Annales) 裡面記道: 「在九四三年,海爾拜 (Herbert)伯爵去世,他們的兒子把他埋在聖岡旦 (Saint-Quentin); 其後,聽說辣誤·德·古伊 (Raoul de Gouy) 的兒子辣誤領兵侵入他們父親的疆土,他們迎戰,把他殺掉。聽到這個消息,國王路易十分難受。」在詩裡面,「說話人」忽然中止戰爭的演唱,告訴我們:
拜爾陶萊 (Bertolai) 說要把這寫成歌。
「說話人」從來沒有唱過那樣的歌。
然後他說拜爾陶萊生在朗 (Laon),勇猛而有機智,出身名門,親自參加這次戰爭。但是,依照拜笛耶的考證,《辣誤·德·岡布賴》並非一首直接由戰爭產生的頌歌,而是猶如其他演義詩,由於教士和「說話人」合作的結果。詩裡面常常用聖皆芮 (Saint-Géri) 宣誓,就在岡布賴的聖皆芮教堂有兩座叫做辣誤的墳冢,教士拿來和《年史》的辣誤混在一起。教士在自己的善冊發現一位叫做阿艾里絲 (Aélis) 的女施主,為她兒子辣誤的靈魂修福。
在演義詩裡面阿艾里絲是一個寡婦,守著遺腹子辣誤; 她是國王路易的妹妹。路易要她帶著采邑改嫁他一個寵臣; 她不肯改嫁,他叫她把采邑暫時交給他的寵臣管轄,等到辣誤成年再說。歲月如逝,辣誤已經長成一條好漢。他叔父蓋芮 (Guerri) 把他帶到宮廷,要路易踐約把采邑歸還他的外甥。路易答應他們,在最短期間如有諸侯死亡,就把采邑移贈辣誤。一年之後,海爾拜·德·外芒都瓦 (Herbert de Vermandois) 去世,蓋芮叔侄趕到京城,指名要外芒都瓦做采邑。路易勸他們不必心急,海爾拜的采邑有他四個強大的兒子承受,不如再等另一個機會。辣誤堅持要他踐約,路易最後答應道: 「好罷,我給你外芒都瓦,可是你有本事,你自己拿去好了,我是不幫忙的。」
辣誤說: 「我求的就是這個。」
他決定侵入外芒都瓦,把海爾拜的四個兒子趕走。但是,他母親反對他這樣做,海爾拜和他父親在世是好朋友,與其奪取他兒子們的產業,不如領兵奪回原來自己的采邑。而且士兵是不可靠的,尤其是他的盾士邦尼耶 (Bernier),他對於這次戰爭態度怎麼樣?他沒有幾個人可以算做親信。母親苦口勸他停止干戈。辣誤吩咐她閉住嘴:
一位上流人,
應當打仗了,去向一個女人
要主意,我把他看做懦夫!
到你的房間憩著去罷。
他回絕了母親,她不由自己道:
願裁判我們的聖母,讓你
從那邊回來,不健康,不平安,不是全屍!
在她的詛咒之下,辣誤出了一身惡汗,但是,魔鬼附著他的身子,剛愎、多疑、殘暴,他應了母親的杞憂,死在他的盾士拜尼耶的刀下。
拜尼耶不願意他的主公無故侵占別人的疆土。他曾經在宮廷勸阻辣誤,指出他們甥舅的錯誤。直到辣誤率兵來到奧芮尼道庵前面,他始終閃在旁邊緘默著: 他曾經發誓不出賣他的主公。但是他痛苦: 辣誤所要侵占的土地正是他祖父的采邑。海爾拜有四個兒子,其中之一叫做伊拜·德·芮布孟 (Ybert de Ribemont),就是拜尼耶的父親。他是私生子,母親去做奧芮尼道庵的住持,小時候把他托給阿艾里絲撫養。一邊是他的恩主,一邊是他的血族:「說話人」的好戲全在這裡。辣誤第一次下令占領道庵的時候,拜尼耶應當怎樣想? 「說話人」沒有告訴我們,可是辣誤應允女住持維持道庵之後,拜尼耶開始露面了,他偷偷走來和他母親相會,她責備他不應當和父親作對,拜尼耶的回答是:
我的主公比猶大 (Judas) 還要壞:
他是我的主公,他給我馬,
布,馬具,巴格達 (Bagdad) 的衣料;
我不要為了達莫 (damas) 的采邑離開他,
要是離開也得人人講: 拜尼耶,你對。
母親說: 「兒子,你對,停在他旁邊,
伺候你的主公,上帝會得利的。」
就在當夜,有三個士兵跑進鎮店搶劫東西,兩個讓商人打死,一個逃出來向辣誤哭訴。辣誤不問是非,下令攻打鎮店,火勢漫延到道庵,活活燒死女住持和她的一百名尼姑。
拜尼耶看見事情越發不可收拾,
十分難受,覺得自己要發瘋。
他奔向大火所在,遠遠望見母親倒在一道石階旁邊,一本讚美詩還在她的胸脯上面焚燒。假如他這時候離開他的主公,現代不會有一個人責備他。但是,他是一個中世紀的騎士,懷著一肚子的悲忿,他回到辣誤身旁,跪下一隻腿,獻酒給他飲。但是,辣誤看著他半天,想看出他的心思,忘記接過酒杯。拜尼耶勸他中止進軍,他的疑心證實了,一生氣,拾起地上的斷棒打破他的頭,血流了一臉,染紅了衣服。拜尼耶回絕了辣誤謝罪: 「讓上帝裁判。主公打出我的血來,我對於他的信誓撤消了。報復是我僅有的酬庸。」他帶著五個騎士,一逕奔往父親的城堡。
大戰在奧芮尼附近發生了。辣誤答應他叔父不離開軍隊,但是遇見一個叫做艾爾漏·德·都艾 (Ernaut de Douai) 的舊仇人,他殺起了興,一刀砍掉艾爾漏的左腕,快馬追趕下去。一邊求饒,一邊奔逃,艾爾漏瞥見自己一個侄子: 他喊他來解圍。辣誤一刀砍掉他侄子的左腳,嘲笑道: 「我給你們叔侄找了一份好差事,叔叔去做打鐘的,侄子去做看門的。」艾爾漏好不恐懼,向前飛也似的逃命。辣誤賭誓不砍下他的腦殼不住手。他不理睬艾爾漏口口聲聲的饒命: 「就是上帝,就是人,就是所有的聖者,也救不了你!」他這句蔑棄上帝的話才出口,遠遠就見拜尼耶放過艾爾漏,攔住他的去路。拜尼耶不先動手,他希望事到最後還有一線和平留紿主公考慮: 「我全原諒,只要我能夠調解你跟我長輩的讎隙。我不碰你,也不碰別人,我把我們的土地全獻給你。」辣誤的回答是: 「你的恭維全沒有用處。我砍掉了你的腦殼再作道理。」看見他非情理可喻,拜尼耶下了決心。但是,殺死之後,雖說他應當這樣做,他懊悔他不該這樣做。五年過去了,阿艾里絲的外孫來替她的兒子復仇。良心不安,只要有機會允許他開口,他就哀請對方接受他的懺悔。他的誠懇終於感動那扶養他的孤苦的寡婦。
「說話人」雖說在第二部加進好些傳奇的成分,但是他有本事抓住這個良心的線索,來完成不可捉摸的命運的安排。拜尼耶和蓋芮的小姐結婚,一切似乎平靜,但是拜尼耶得不到安寧。他忘不掉他殺死的辣誤: 他是他的主公。他要陪他岳父一同到西班牙的聖雅克教堂去進香。回來,他們穿過奧芮尼舊戰場,辣誤喪命的地方。拜尼耶深深嘆了一口氣,蓋芮聽見了,問他為什麼嘆氣。
拜尼耶回答他: 「岳父別管我,
現在心裡有什麼東西沉沉壓著。」
土紅頭髮蓋芮道: 「我願意知道。」
拜尼耶回道: 「那麼我告訴你,
我是逼不得已才講,
我想起辣誤侯爵,
當年他傲氣沖天,
要強占四位伯爵的土地。
這裡正是我殺死他的地方。」
蓋芮聽見很氣悶,但是他藏住他的真情,僅僅說了一句: 「你不應該叫我想起我的朋友們的死。」現在輪到蓋芮嘆氣了。拜尼耶的話句句引他痛苦,欠一點點他的心就爆炸。他們來到一條小河,放馬去飲水。他解下馬蹬,趁拜尼耶不防備,從後邊一下子打破他的腦殼。他死在他主公死的地方: 是報應嗎?還是良心在作祟?能夠安排這樣一個驚人的結局,雖說是續作,他值得我們稱讚。
喀欒組 來到第三組,我們很容易就聯想到中國小說裡面的楊家將,一心保衛宋室的江山,家無大小,人無男女,世世代代把禦侮看做自己的肩責。查理曼到了暮年,回教大教主占有西班牙,不斷興兵蠶食法蘭西的土地,羅朗已經戰死,眾家英雄也多衰老,太子路易萎靡不振,基督教和帝國眼看就要不保。在這危急之秋,出來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擁戴朝廷,篤信基督教,一家大小,不分男女,猶如楊家將,在邊疆上以一姓的力量和強敵搏鬥。都恩組給我們看內亂,喀欒組讓我們看外侮: 它們合起來,正好做成一曲帝國崩潰的前奏。支持這個危局的人物是威廉·德·奧朗吉 ( Guillaume d'Orange),外號叫作鐵胳膊(Fièrebrace) 或者削鼻子 (au Courb Nez),後來的演義忘記鼻頭叫人削去的典故,把削鼻子改做短鼻子 (au Court Nez)。我們有七部演義用他做英雄:
(一) 《威廉幼年》(Les Enfances Guillaume): 十三世紀的作品,三千四百行,每行十音,重母音韻,他第一次來到宮廷,查理曼封他做騎士,把自己的寶劍喜悅賜給他; 拜笛耶以為這是一個最有意義的象徵: 「查理曼老了,對於未來杞憂; 他猜到了太子路易的無能,威廉的忠誠,所以他把皇冠留給太子,把寶劍賜給威廉。這把寶劍象徵法蘭西的力量,由王室移到納爾包 (Narbonne) 一姓; 但是納爾包這一姓人永遠用它來保衛國王。」
(二) 《路易加冕》,依照巴芮,是一一六〇年左右的重訂本;二千六百八十八行,每行十音,重母音韻。查理曼在逝世之前把路易托給威廉,後者輔佐幼主,剿平內外的叛亂。
(三) 《尼穆的貨車》和《奧朗吉的攻取》,全是十二世紀中葉的作品,每行十音,重母音韻。路易封賞功臣,忽略了元勛威廉,但是威廉早已給自己安排下一分采邑,就是回教人的土地。他把自己裝作一個運桶的商人,混進尼穆,然後和桶里的同伴一舉占領。聽說奧朗吉有一位美麗的回教公主,他扮做回教徒去見她;奧朗吉攻下,她皈依基督教,和他結婚,名字改做古伊布爾 (Gui-boure)。
《威廉歌》,十一世紀末葉的作品,三千五百五十三行,每行十音,重母音韻。回教國王戴辣買 (Désramé) 率領大軍在海岸登陸,威廉的外甥 (有的做為侄子) 維維言 (Vivien) 在拉爾尚(Larchamp) 戰死,威廉一再敗北。最後在古伊布爾激勵之下,再向國王借來一個巨靈賴鬧阿 (Rainoart,威廉的內弟,回教人,流落在御廚房),威廉終於獲勝。
《阿李司抗歌》(Chanson d'Aliscans),十二世紀後半葉的作品,八千四百三十五行,每行十音,重母音韻。這是前者的一篇複製,阿李司抗就是拉爾尚。
《威廉修行》( Le Moniage Guillaume),有兩個「唱本」,巴芮以為一個成於十二世紀初葉,一個成於中葉。古伊布爾去世之後,威廉厭倦塵世,來到阿尼亞勒寺院修行,其後退在自己修建的皆勞勒寺院隱居,死在這裡。但是,路易需要他的時候,他會依然回到武士生涯,殺退信奉異教的敵人。
若干學者願意用威廉來命名第三組,因為他不唯是這裡的中心人物,而且最古的「唱本」正好就是《威廉歌》。但是「說話人」不滿足於他的孤單,前後給他添了上下好幾代。有五個「唱本」演唱他們弟兄七位,有六個演唱他們的子孫,有三個演唱他們的父親,老英雄艾穆芮·德·納爾包 (Aymeri de Narbonne),最後平空給威廉尋來一位曾祖父,另有三個演唱《喀欒·德·孟格拉勒》。雨果 (Victor Hugo) 的《世紀傳說》(La Légende des Siècles)有兩首詩的故事從這裡出來: 一首題做《羅朗的婚姻》(Le Mari-age de Roland),另一首題做《小艾穆芮》(Aymerillot)。羅朗和奧李維耶為了各自的親長從事死斗,不分勝負,兩相愛惜,結為生死交; 奧李維耶把妹妹歐德許給羅朗做未婚妻,沒有成親,全隨查理曼去了西班牙。遠在十三世紀初葉,拜爾唐·德·巴徐歐布把這著名的傳說收在他的《吉辣·德·維耶勒》,同時,在他的《艾穆芮·德·納爾包》,他演唱查理曼損兵折將,由西班牙回歸,小艾穆芮自告奮勇,分兵征服納爾包。奧李維耶是艾穆芮的堂兄,他們仍是一家人。
沒有比這一家人的團結更其堅固的。在外個個是英雄,赤手空拳,給自己創立基業; 回到祖祠,黑壓壓一片,我們看不出他們彼此有什麼不同。不妒忌、不競爭、不怨尤,人人稱得起父賢子孝。父親怎樣來,兒子怎樣去: 這是他們的家訓。喀欒是一個有志氣的苦孩子,以自己的力量給自己爭到一個嬌妻、一份家產,一座城邑; 他趕出四個兒子; 留起產業,把冒險贈給他們。艾穆芮和他一樣,子子孫孫和他一樣。在戰鬥之中成長,戰鬥就是他們的生活,他們明白團結的意義。他們之中很少有一個人單獨殉難,只有維維言因為送信遲力戰而死,否則,信到人到,一家人爭先恐後地奔來援救。吉辣奉命去求救,跑壞了馬,下來步行,鎧甲沈重,他扔掉矛,扔掉盾,脫掉鎖子衣,只留了一把劍,三天不飲不食、不睡不休息; 他的表弟居伊 (Gui),一個十五歲小孩子,腳蹬不著馬鐙,看見威廉舅父不帶他去,和舅母吵鬧,連夜趕到拉爾尚戰場,忍著饑渴,拚死救出舅父。回教人遠遠望見這家人不禁要嚷道:
艾穆芮的兒子可真多!
他們屬於一個血統,這是他們的光榮,他們的驕傲。他們扶助國王,迫不得已,才向國王求救,然而他們從來不想依賴國王: 他們明白他多柔荏! 他們也清楚他們的處境,四鄰全是回教徒,自己的城堡永遠朝不保夕,然而他們絕不畏縮,正如威廉,他們的責任是:
要把神聖的基督教抬高。
雖說有時候十分粗野,十分剛強,但是,他們通人性,不像一座赤裸裸的黑鐵一樣的陡岩; 他們懂得幽默,能夠吃,知道疲倦,尤其是尊敬婦女。「說話人」給我們另外創造了一個英雄型: 《威廉歌》第一次把滑稽和英武揉成一個性格,富有人性,處處以家族為念,猶如山西人白眉毛徐良。我們從削鼻子威廉很容易想到高鼻子西辣漏·德·拜日辣克 (Cyrano de Bergerac)。
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假如喀欒組或者威廉組特別完整,自成系統,並非由於「說話人」預先加以組織,如巴爾扎克之於《人曲》(La comédie humaine),或者如左拉之於《盧貢·馬喀》(Les Rougon -Macquart)。這是一種偶然的湊合,得之於無意,因而猶如其他兩組,擺在一起,也就呈現不出什麼宇宙或者人生的哲學。「『說話人』沒有大作家的野心,然而他們是忠實的,對於時代忠實,對於階級忠實,甚至於對於表現忠實。隔著年月和文字的巒嶂,他們依然有力量抨擊我們的心靈。文學上最寶貴的似乎就是這種潛在的力量。布雷地耶 (Brunetiere) 以為「演義詩只是一種史詩的材料 (matière épique)」,就是《羅朗歌》,也不曾實現史詩的理想。他的達爾文的進化論的觀點妨害他從草莽之中結識英雄。
「說話人」並不把材料完全限於這三大家族。有些演義詩具有強烈的地方性,例如龐大的《勞欒人》(Les Lorrains),本身包含五首詩,敘述兩大家族——正面是麥磁 (Metz) 或者勞欒族,對面是包爾斗族——的錯綜的鬥爭,有些演義詩實際是當代歷史,採用詩的形式,詠歌,例如十三世紀初葉的《耶路撒冷歌》(Chanson de Jérusalem) 和《昂調克歌》(Chanson d'Antioche) 記述第一次十字遠征的始末; 又如十三世紀的《天鵝騎士》 (Chevalier au cyg-ne),敘述十字遠征領袖高德福窪·德·布永 (Godefroi de Bouil-lon) 的祖父艾里亞斯 (Elias) 的傳說,攙雜了不少傳奇的成分。演義詩越來越在材料上接近富有故事趣味的後起的傳奇。一個美好動人的故事,巴芮以為由近東過來,把友誼高高提到自我犧牲的境界,是十二世紀的《阿密和阿密勒》( Amis et Amile)。三千五百行,每行十音,重母音韻; 每節最末一行是六音,不協韻,如威廉組若干演義詩。阿密和阿密勒在同天生在兩個地方,一同在羅馬領冼,教皇各自賞賜他們一隻完全相似的金杯。他們的形貌恰好也是完全相似。長大成人,全在查理曼麾下做戰土。阿密的妻是奸臣哈爾代 (Hardré) 的侄女。阿密勒和公主拜里桑 (Bellis-sent) 相愛。哈爾代揭露他們的私情。為了逃避上帝的審判起見,阿密 (因為像貌相同) 代替阿密勒和哈爾代決鬥; 阿密勝利了,查理曼把公主賜給阿密勒為妻,錯把阿密當做阿密勒。但是上帝沒有認錯人,罰他一身癩症。阿密的妻呂比阿 (Lubias) 懷著報復的冷血,藉口惡疾,把丈夫驅出砦堡。在外行乞度日,阿密有一天來到阿密勒的砦堡,施捨的僕從回稟阿密勒:
他有一個十分珍貴的杯子,
要是同你的杯子調換一下,
只要是上帝吩咐降生的人;
就分辨不出兩個杯子誰是誰。
阿密勒趕出去把阿密接在堡里休養。天使告訴阿密,他要病好,只有用阿密勒的兩個孩子的血來沐浴才能夠痊癒。阿密勒曉得這個療法之後,橫下心,砍掉兩個孩子的頭,拿血來洗朋友的癩症。阿密的病好了; 阿密勒回到房間去料理兩個孩子的屍身,發見他們好好的抱著一個金蘋果坐在床上遊戲。詩里的內容不像所有的演義詩,千篇一律屬於戰爭。在這可愛的文靜的故事裡面,「說話人」給他的聽眾開闢出來一片新的情緒的小天地。文學擴展了。滿足從別的方面 (或者生活) 一樣可以發現,不一定單單在演義詩的殉教的戰爭存在。就是演義詩本身,聽眾也要求變化,然而沾染上駁雜的成分,失去它單純的原動力,它不復存在了。
(載1941年8月《學林》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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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洛達涅 (Bretagne),即今譯布列塔尼半島,這部分材料主要涉及與之隔海相望的大不列顛,尤其是亞瑟王后的傳說。——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