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 · 《羅朗歌》——法蘭西第一首愛國詩
在法蘭西中世紀文學裡面,《羅朗歌》耗費近代學者最多和最高的心力。十九世紀初葉幾乎沒有幾個人認識它的面目,文尼(Alfred de Vigny) 以軍人而詩人的心情,根據傳說,遠在它從破書爛紙之中掘發出來以前,燒了他的劇本《羅朗》(Roland),僅僅給我們留下一首憂鬱的《號角》(Le Cor),他在這裡慨然問道:
騎士的靈魂,你們還回來嗎?
是你們和號角的聲音一同在說話?
荊之谷! 荊之谷! 在你黑鬱郁的山谷,
偉大的羅朗的影子真就沒有安慰!
一種說不出來的淒涼的情緒涌在詩人的回憶: 一八一五年之後的法蘭西,頹敗而衰弱,不由勾起他對於古代執戈的英雄的緬懷。從滑鐵盧之役到巴黎之圍,中間不過五十五年,《羅朗歌》和其他中世紀的製作陸續投入祖國的懷抱,然而法蘭西受到第二次致命的打擊。就在圍城之中,一八七〇年十二月八日,巴芮,中世紀文學的權威,當著一群愁顏苦臉的學子,不願意他們絕望,鼓舞他們的志氣,開講這樣一個新穎的題目: 《羅朗歌與法蘭西國家》(La Chanson de Roland et la Nationalité française)。如今,一九四一年,法蘭西已然第三度降服於他的強敵; 我們不曉得在什麼角落,將要出來一位詩人如文尼,重新詢問羅朗和他的戰士:
騎士的靈魂,你們還回來嗎?
當然要回來的。巴芮曾經預言,只要波蘭民族沒有喪失國家的意識,就有希望復興。無論科學如何昌明,機構如何嚴密,一個民族的精神永在,就可以找回它國家的生命。國家的生命,如巴芮所指示,由愛表現。「國家必須愛,國家必須被愛,國民必須深深感到只有他們的國家滿足他們相互的需要,必須以一種永遠新生的感謝,和它一同享受他們的存在。」愛是一切,愛是第一義。有了這種近乎本能的共鳴,國家的生命才能夠長久維繫。一個民族的文學的歷史,實際是它精神生活,特別是它國家意識的歷史。文學是國家的生命的表現: 這裡的情緒、理想或者愛,本質是迷濛的: 藉著文學的力量集中在一起,正確而明顯化,象徵一個民族的自愛和自尊。屈原開始我們愛國文學的記錄,《羅朗歌》是法蘭西民族第一次對於自己的戀歌。
故事 查理曼在西班牙和回教民族已經打了七年仗。除去馬席勒 (Marsile) 統治之下的薩辣高司 (Saragosse),西班牙沒有一個地方沒有歸順。馬席勒非常恐惶,招集他的臣下問策。布朗剛旦(Blancandrin),一個勇武而有才智的將官,主張派遣使臣,攜帶重禮,勸誘查理班師,約好十月十六日聖米曬勒 (Saint Michel) 的節令,馬席勒親自到京都來請罪領洗。為了堅定他的信心,不妨以王公的子弟為質。只要騙到查理回師,後話自然作廢。犧牲一二十個子弟,挽回國運,極其值得。馬席勒贊同他的建議,派他率領九位大臣,捧著桂枝去請和。
來到法蘭西行營,正當皇帝攻下高爾得 (Cordres),和全軍取樂。聽完布朗剛旦的陳說,查理低下頭思索,不肯貿然作答; 他決定第二天早晨舉行會議,聽取臣下的意見。羅朗是查理的外甥,功勳最高,第一個站起說話。他反對接受馬席勒的和議: 後者往年已經這樣請降一次,結果是查理派去的兩位使臣,全叫馬席勒砍掉腦袋。「率領你的軍隊攻打薩辣高司,替死者雪仇,就是用你一生也要作戰到底。」看見查理不置可否,奸賊喀勒隆(Ganelon),羅朗的繼父,贊成和議: 「陛下應當以利害為前提,瘋子的話是信不得的。」他的主張得到公爵乃穆 (Naimes) 和全體將官的附和。現在轉到派遣使臣的問題: 乃穆、羅朗、奧李維耶(Olivier) 和大主教杜班 (Turpin) 相繼薦舉自己,因為有性命之憂的可能,皇帝沒有允許。羅朗第二次提出喀勒隆,他的才智一定可以應付。全體將官贊成他的遴選。喀勒隆情急了,他摔下袍子,奔向羅朗道: 「人人知道我是你的繼父,你可提議把我送到死地! 只要我能夠生還,我一定要叫你一輩子不得好過。」羅朗說:「你的恐嚇沒有用。假如國王允許我做使臣,我情願替你去。」喀勒隆回道: 「算了罷,還是我去。你不是我的臣下,我不是你的主上。查理派我去,我自然去。不過我要在薩辣高司鬧點兒亂子給你看,我的氣才會平下去。」羅朗聽了,只是笑。喀勒隆越發生氣,說: 「我不愛你; 你故意把這壞差使擱到我頭上。」然後轉向皇帝,他要求查理照料他的家小,接過象徵和平的節杖和象徵戰爭的手套,會同布朗剛旦,向馬席勒答禮。
路上和馬席勒的使臣閒談,喀勒隆把好戰喜功的罪過完全推在羅朗一個人身上。來到薩辣高司,他用話激怒馬席勒,說: 假如他改奉基督教,查理分一半西班牙給他,另一半給羅朗,做他驕傲的鄰居。布朗剛旦把國王挽在一邊,請他不要生氣,再和喀勒隆談話: 「他曾經對我宣誓幫我們的忙。」馬席勒請回喀勒隆,向他道歉,送他一份厚禮,然後開始他的外交辭令: 「查理曼已經二百歲了,年紀很大,經略了無數土地,何苦還要在外打仗?」喀勒隆回答: 查理生性和平,問題全在羅朗和他的好友奧李維耶,還有率領兩萬騎士做先鋒的十二員虎將。喀勒隆給回教國王建議:送查理一份降儀,差遣二十子弟做質,查理回歸的時候,一定是羅朗和奧李維耶做後衛,手下只有兩萬士兵,自然抵擋不住馬席勒十萬大軍的襲擊。回教軍隊可以分成兩次進攻,羅朗不死於第一次,一定死於第二次,去了查理的右手,天下就太平了。聽了喀勒隆的計謀,馬席勒過來抱住吻他。一個將官送他寶劍,一個將官送他戰盔,王后布辣米孟德 (Bramimonde) 送他夫人一對手鐲,國王答應每年差遣十隻騾子送他金子。
喀勒隆編了套謊話,向他的皇帝覆命: 馬席勒不出一個月,就到法蘭西來領洗,回教教主不願意改教,帶了四十萬士兵奔向海邊,航行不到四哩,狂風暴雨起來,全在海底淹死了。查理曼當夜做了兩個噩夢,第二天不理會,遴選全軍的前後衛。喀勒隆建議羅朗做後衛,丹麥人奧吉耶 (Ogier) 做前衛; 查理曼雖說不願意羅朗去做後衛,羅朗並不畏縮,說他不會損失一隻牲口,皇帝盡可放心,他向皇帝要了兩萬人馬,和他在一起的有他的好友奧李維耶和愛戴他的十二員虎將。
山是高的,谷是深的,
石是黑的,峽是險峻的,
就在當天,法蘭西的大軍跨過卑賴乃大山,望見他們的故鄉。查理曼預言喀勒隆要毀壞法蘭西,他放心不下他的外甥,十萬人馬陪著他一同難受。
馬席勒在三天之內,給自己聚集了四十萬戰士。漫山遍野來追趕法蘭西的後衛。他侄子要求首先和羅朗交鋒的榮譽。馬席勒應允他,選了十二員虎將去和法蘭西的十二員虎將作戰。每個將官向馬席勒表示忠心,殺死羅朗,把法蘭西的土地獻給君上。他們率領十萬人馬,準備前去廝殺。
晴的是天,美的是太陽,
沒有一件鎧甲不在眩耀。
為了美上加美,萬千軍號鳴著:
聲音是大的,法蘭西人聽見了。
奧李維耶聽見敵人的號聲,告訴羅朗要和薩辣散人接觸。他上到一座山頭,望見數不清的人馬在後邊遙遙趕來。他勸羅朗吹號角,邀回已經過山的大軍。
奧李維耶說: 「邪教徒很強,
我們法蘭西人我看太少。
羅朗同伴,吹你的號角;
查理一聽見,軍隊就會回來。」
羅朗回答: 「瘋子才那樣做!
我的名聲會在甜蜜的法蘭西丟掉。
馬上我就要揮動都朗達 (Durendal)。
刀刃染血一直要染到護手的金子。
這些邪教徒反叛到山峽來討死;
我向你起誓,他們註定死掉。」
「羅朗同伴,吹呀號角,
查理一聽見,會叫軍隊回來的;
他會和他所有的將官來救我們。」
羅朗回答: 「願上帝不要
讓我的親族為了我受人指責,
甜蜜的法蘭西受人奚落!
我要用都朗達拚命砍殺,
我掛在腰旁的好劍砍殺!
你要看見刀刃全是血。
這些邪教徒反叛聚在一起來討死。
我向你起誓,他們準定是死。」
「羅朗同伴,吹你的號角,
查理正在過山,他會聽見,
我向你起誓,法蘭西人要回來的。」
羅朗回答他道: 「願上帝不要
讓一個活人講,為了
邪教徒我吹我的號角!
永遠不會有人這樣指責我的親族。
到了大戰的時候,我要
砍它一千又七百次,
你會看見都朗達的鋼鋒全是血。
法蘭西人是勇敢的,他們會拚命廝殺。
西班牙人逃不掉死的。」
奧李維耶並不膽小,他是謹慎。羅朗不肯吹號角,以為求救傷害他戰士的榮譽。他聚起他的士兵; 大主教杜班站在一座小山頭,以上帝和皇帝的神聖名義,鼓勵他們作戰。悔過罪,大主教賜福之後,騎士準備和敵人廝殺。羅朗起初不肯相信他繼父會出賣他,如今相信了; 奧李維耶說: 「你沒有吹號角,現在吹也來不及了;我們不能夠怪罪皇帝和他的戰士,我們如今只有拚命。」羅朗騎著他的戰馬外楊地夫(Veillantif),奧李維耶緊隨在後面,和戰士一同喊著他們衝鋒時經常喊的口號: 「蒙日瓦」(Monjoie),殺進敵人的軍隊。
他們殺敗了領先的回教軍隊: 羅朗一槍把馬席勒的侄子挑在馬底下,回教的十二員虎將僅僅漏掉一個,其餘全叫法蘭西將官殺掉。血染紅了戰場,斷槍破旗扔了一地。十萬敵軍沒有兩個逃生,法蘭西人也在這裡喪失了他們最好的將士。狂風暴雨,雷鳴電閃,還有地震,布滿了整個法蘭西。沒有一家的牆沒有倒,正午的辰光是黑暗,人們以為末日到了,一點不知道是哀悼羅朗戰死!
馬席勒帶著他的大軍援應來了。法蘭西士兵不斷呼喚他們的將官解圍; 大主教知道他們全要殉難,鼓勵他們應戰到底: 「我可以向你們擔保一件事,就是天堂等候你們,你們已經贖回你們的罪孽!」他們死亡的數目增多了,回教徒歡喜,基督教徒陷入苦難。前四次衝擊,法蘭西人得勢,第五次不成了,僅僅餘下六十個人活著,羅朗問奧李維耶有什麼方法給查理送信。奧李維耶說他不知道,但是「死總比屈辱強!」
羅朗說: 「我要吹號角。
查理正在過山,他會聽見的。
我向你起誓,法蘭克人要回來。」
奧李維耶說: 「你的親族
要受到大的懊悔和羞辱,
他們一輩子要為人笑罵!
我先前叫你吹,你不肯,
現在你吹,我不贊成,
你要是吹,一點不是好漢。
你的兩隻胳膊全是血!」
伯爵回答: 「我殺了許多人。」
羅朗說: 「我們的仗打得厲害。
我要吹號角,查理王會聽見的。」
奧李維耶說: 「一個勇士不這樣做。
先前我叫你吹,同伴,你不屑於吹,
國王要是在這裡,我們就不會遭受損失了。
倒在那邊的將士沒有罪。」
奧李維耶說: 「我拿我的鬍鬚發誓,
我要是能夠見到我的歐德 (Aude) 好妹妹,
你就不用想在她的胳膊裡面睡覺!」
羅朗說: 「你為什麼對我生氣?」
他回答: 「同伴,這是你的錯,
因為勇敢而有識見不就是瘋狂,
步驟勝似一味的高傲。
法蘭西人死於你的輕率。」
大主教聽見他們兩個好朋友在爭吵,過來勸解道: 「現在吹號角求救是來不及了,不過,還是吹的對。國王回來可以給我們報仇。」
於是羅朗舉起他的號角吹著。
山是高的,聲音是長的,
三十哩以外,號角裊裊的聲音傳到查理和他全軍將士的耳朵。羅朗鼓起他全付的氣力吹著。嘴裡冒出了血,太陽穴也掙破了。查理聽出羅朗的號角,說他一定在危急之中,喀勒隆說,不會的,羅朗一定是行獵取樂,吹著號角作戲。但是不斷的悠長的號聲攪亂了查理的心。乃穆公爵斷定羅朗在作戰。查理吩咐手下人捆起奸臣喀勒隆,等候援救回來發落。法蘭西大軍迴轉來救覆亡的後衛,但是太遲了,他們幫不了羅朗什麼忙。
看見四山鋪滿了同伴的屍身,羅朗難受得哭了起來: 「法蘭西好漢,為了我的緣故,我看見你們死掉,我又不能夠救你們。」當著他復仇的刀鋒,敵人就像麋當著狗,急忙向外逃命。大主教不由讚美他道:
一個人打起仗來應當強壯驕傲,
否則,他不值四個銅刃。
但是,馬席勒也是「一條真好漢」(Un vroi baron),殺了好幾位法蘭西戰士,還有年老的虎將伊辣·德·盧席永。羅朗趕來砍掉馬席勒的右腕,殺死他的兒子玉法勒 (Jurfaleu)。十萬敵人隨著馬席勒逃走,不敢回到戰場。
他叔父馬喀尼斯 ( Marganice) 留在戰場。帶著五萬黑人,比黑水還要黑,白的只有牙,馬喀尼斯從後面給了奧李維耶致命的傷害,但是奧李維耶一刀把他砍死。奧李維耶的臉失了血色,血流了一身; 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把羅朗叫到身邊。他的眼睛已然看不見,羅朗暈在他旁邊,他也不知道,險些把他當做敵人砍傷。奧李維耶求上帝把天堂給他,賜福查理曼、「慈愛的法蘭西」和他的同伴羅朗。
奧李維耶死了,羅朗好容易哭醒過來,他發見活著的只有大主教、高地耶 (Gautier de l'Hum) 和他三個人。敵人不敢靠近他們肉搏; 一千徒步,四萬騎馬,他們遠遠投石射箭,射死了高地耶,射傷了大主教。羅朗冒死作戰,但是先前吹號角,用力過度,他的太陽穴裂了,頭在痛著,滿心希望查理回師援應,他取出號角吹著,但是聲音低微了。聽見他最後的號角的聲音,查理知道他外甥活不長久,吩咐全軍鳴奏號角,遠遠響應。回教戰士膽寒了,射死羅朗的戰馬,紛紛逃向西班牙。
羅朗負著重傷,解開大主教的戰袍,把他抱起放在草地上。然後他把十二員虎將的屍體,一個一個,掮到大主教旁邊。最後,他尋到奧李維耶的屍體,放在盾牌上,移到大主教旁邊。大主教賜福死者,取水澆醒哭暈的羅朗,自己倒在旁邊死掉。
羅朗覺得他的死期也近了,一手握著號角,一手握著寶劍,蹣跚到一棵大樹底下,暈在草地上。一個回教戰士沒有死,從屍首裡面站起來,想把羅朗的寶劍拿走。覺得有人奪他的寶劍,羅朗舉起號角打碎他的腦殼。不願意別人拾去他的寶劍,他舉起它朝著身後的石頭砍下去。鋼鋒響著,一點沒有傷口。他走到一棵松樹底下,坐在草地上,臉朝下,把寶劍和號角放在身子底下,頭朝著西班牙,表示他在勝利之下戰死。他的兩手合成十字,天使下來把他的靈魂接進天堂。
查理曼趕到荊之谷。後衛沒有一個人回答他的呼喚; 漫山遍野是屍首。但是,這不是悲傷的時辰,敵人掀起的塵土就在他們二哩以外。查理下令追趕,天就要黑了,他跳下馬,跪在草地上,哀求上帝止住太陽。大的靈跡出現了,太陽停住不動,等候查理勝利。敵人在前面跑著,艾布 (Ébre) 河攔住他們的去路,他們全在河裡淹死。夜來了,人馬疲倦,查理就在露天立誓過夜。他做了兩個夢,預示此後的遭遇,但是他不明白它們的意義。
馬席勒逃回薩辣高司,失了右手,在床上痛暈過去。王后布辣米孟德號哭著,和她兩萬臣下把他們信奉的神祇搗毀扔掉。但是他們從巴比倫得到救兵: 回教大教主巴里剛 (Baligant),年紀比文吉勒 (Vigile) 和荷馬還要大,帶了四十萬王國的士兵,取海道來到薩辣高司。他決心要替馬席勒復仇。
第二天早晨,查理率領軍隊回到荊之谷尋到他外甥的屍身。他跳下馬,抱住羅朗,暈了過去。臣下把他扶到一棵松樹底下,他抓著頭髮,訴著苦,十萬士兵陪著他一同下淚。他們挖了一個大墳穴,由軍中的牧師主持宗教的儀式,把死者埋在裡面。只有羅朗,奧李維耶和大主教杜班,取出他們的臟腑,用香料和酒洗淨他們的身子,用鹿皮包紮起來,放在三輛車上,預備運回法蘭西安葬。
巴里剛的前鋒出現了。查理接受他的挑戰,下令準備戰鬥。他把三十五萬人馬分成十隊; 第一、二隊是年壯未婚的法蘭西戰士,每隊一萬五千人,領頭迎戰。第三隊是兩萬巴維耶 (Bavière) 戰士; 第四隊是兩萬阿勒馬涅 (Allemagne) 戰士; 第五隊是兩萬腦爾芒底[1]戰士; 第六隊是三萬布洛達涅戰士; 第七隊是四萬浦窪都和歐外涅戰士; 第八隊是四萬福郎德 (Flandre) 和福芮司 (Frise)戰士; 第九隊是五萬勞欒和布高涅戰士; 第十隊是查理自己率領的十萬法蘭西精兵。同時,在巴里剛那方面,他把人馬分成三十隊迎戰,最小的一隊也有五萬戰士。地是廣大的,天是明朗的,軍隊是強盛的。戰爭一直延長到黑夜。查理仗著天使的幫助,砍死了回教大教主。法蘭西人勝利了:
邪教人逃走了,因為這是上帝的意旨。
法蘭西人一直追到薩辣高司; 王后哭喊著,馬席勒聽見大教主全軍覆歿,急死了。查理攻破薩辣高司,當夜就在城裡屯駐下來。十萬以上的居民改奉基督教。王后做了俘虜; 帶到法蘭西。查理留下一千戰士駐守,然後
滿心歡悅和驕傲,他們回去。
查理把羅朗的號角獻給包爾斗 (Bordeaux) 的聖色欒教堂 (Saint Seurin); 他把羅朗、奧李維耶和大主教安葬在布拉耶 (Blaye) 的聖羅曼教堂 (Saint Romain)。回到京都艾克司 (Aix),查理邀來各地的審判,開始審問奸臣喀勒隆。
走近宮殿,皇帝第一個遇到的是歐德,羅朗的未婚妻。她問他羅朗的下落。
查理聽見好不痛苦,
眼裡流著淚,掛著他的白鬍須:
「姑娘,親愛的朋友,你問的是一個死人。
我要給你找一個更好的丈夫,
就算路易罷,我不能夠給你說的更好了。
他是我的兒子,我的邊疆將來是他的。」
歐德回答: 「我不要聽你的話。
願上帝,願他的聖者,願他的天使,
不要叫我在羅朗死後還活著!」
她失了血色,倒在查理曼腳底下。
她當時就死了,願上帝憐恤她的靈魂!
法蘭西將官可憐她,哭了起來。
查理以為她僅僅暈過去,想不到她就這樣快死了。他把她的屍身送到一座尼廟,安葬在神壇底下。
現在輪到審判反叛喀勒隆了。查理曼吩咐他的臣下依照法律裁判奸臣。喀勒隆否認他有心出賣; 羅朗得罪了他,所以他才想法子報復。站在法庭,他的樣子一點不像罪人,有三十位親族出來證明他冤枉。皮納拜勒 (Pinabel),他的一個親信,叫他放心,說只要有一個人主張縊死,他就和他比武,爭取上帝的審判。聽完皮納拜勒尋釁,審判官畏事,宣布喀勒隆無罪; 只有一個將官持著相反的意見,就是狄耶芮 (Thierry)。皮納拜勒要求和他比武:誰要戰勝,誰就得到上帝公正的審判。查理答應他們比武,同時扣下三十個親族做質。倔強的皮納拜勒死在狄耶芮的刀下; 三十個親族懸在樹上縊死; 喀勒隆的四肢分綁在四匹戰馬後面,死的最慘。西班牙的王后隨到法蘭西,自願改奉基督教。查理以為自己可以休息一些時了,但是天使夜晚告訴他,出兵援救被邪教人圍困的維維言 (Vivien) 國王。查理真還願意休息:
「上帝,」他說,「我這一生多辛苦!」
結構 故事是獷野的,我們在這裡看見的只有戰爭。婦女,我們僅僅遇到兩個: 一個是回教的王后,一個是羅朗的未婚妻,她們全沒有分到詩人更多的同情。和大教主巴里剛一比,歐德的處理不僅過於經濟,而且極其令人不平。假如主題是羅朗戰死,沒有比他緘默的未婚妻更讓我們關心的。至於巴里剛和他的三十隊大軍,占了九百多行詩 (全詩不過四千零二行),渲染的只是查理曼的聲威。刪去這九百多行詩,雖說它們本身有的是顏色和力量,《羅朗歌》顯然更加完整、緊湊,因而結構也就更其堅固。學者通常把全詩分做三部,上部題做「出賣」,占了不到一千行詩; 中部題做「羅朗之死」,到二千三百九十六行為止; 下部是「復仇」,獨自占據一千六百零六行,整整是全詩的五分之二: 不用說,尾聲太長,腳太重。
拿這一點來指摘詩人,其實多餘。看一下中國的演義,十九把一個戰爭拖長到筋疲力竭,重複單調。我們明白這是民間小說流行的一個通病。這群無名的作家永遠沒有想到藝術自身的要求,或者他們自身的要求: 活在他們眼前的是千百聽講的群眾。這些簡單的心靈,時時刻刻在等候熱鬧或者新奇的花樣發生; 平淡是敘事詩人的第一個忌諱,猶如戲劇詩人害怕平淡。他們必須錦上添花,推陳出新。他們還得顧到時間,因為「話本」吟誦的時間越長,顯然生意也就多添一層保障。就結構一點來看,《羅朗歌》的謹嚴實際已然遠非一般演義詩所能比擬; 它有一個中心,中心是羅朗,即使下部陷於冗長,羅朗的影子始終籠罩著動作的發展。同時查理曼,基督教的軍事領袖,在上中兩部始終沒有機會露面,下部正好藉著復仇,把他擺在主要的活動的地位。為了顯出他的辛勞,詩人必須給他尋找一個主要的敵人和一個空前的機會。
而且,《羅朗歌》是戰爭的產物,它的聽眾正好就是一群嚮往遠征的騎士。在他們的反應之下,詩人多在戰爭上勾畫幾筆,值得我們後人的原諒。聽眾是好漢(Barons),是男子,自然而然也就沒有歐德流淚訴苦的多餘的機會。聽眾要的是戰爭,愛的是英雄。然而主宰全詩的氣氛的,不是戰爭,而是兩種情緒:一種是舊有的,如宗教者是;一種是新生的,就是我們開頭提到的愛國主義。
宗教信仰 宗教的影響是顯明的: 查理曼遠征西班牙,猶如十一與十二世紀的十字戰爭,就是為了從回教的掌握奪回土地的統治。帶著神聖的使命,騎士拋妻離子和上帝的仇敵作戰。
軍隊裡面有的是主教和方丈,
僧人,沙魯瓦,受戒的牧師。
我們隨時聽見大主教杜班以上帝的名義鼓舞戰士: 他自己就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對於他,一個作戰不力的騎士:
不如到一座寺院做僧人,
每天為我們的罪孽祈禱。
因為他們是為上帝作戰,上帝應允他們的祈求,把靈跡顯給他們。為了查理曼成功,上帝可以延續太陽西落。查理曼執行上帝的使命,天使守在旁邊,隨時解除他的困厄。法蘭西人不用害怕戰死,上帝會酬勞他們:
你們死了,你們就是聖殉教者,
在更高的天堂要有座位。
天使把羅朗的靈魂接到天上,但是,信奉回教的馬席勒,「他的靈魂交給最壞的魔鬼」。回教人的偶像從來就不靈驗,查理曼把馬席勒的敗兵追到河邊:
邪教徒哀求他們一位神祇,泰爾法剛,
隨後跳到水裡,但是誰也不保佑他們。
正義在基督教這面,羅朗老早就直捷了當斷定:
邪教徒沒有理,基督教徒是對的。
詩人老實不客氣,由於缺乏知識,由於宗教的敵愾,把回教人叫做邪教徒 ( Païens)。有趣的是,在詩人的筆底下,回教人永遠把自己也喚做邪教徒。詩人似乎比他的人物還要熱狂,還要心地簡單,我們很可以把他猜做一位教士。然而除去宗教的敵愾,詩人似乎同樣稱許他筆下的敵人。他們全是英勇的戰士; 他們得到和基督教戰士一樣的辭藻; 詩人再三表揚回教大教主:
在他的教規里,他極其良善,
到了戰場上,他是驕傲、勇敢。
這樣英勇的領袖,詩人不由脫口惋惜道:
上帝! 他要是基督徒的話,多好一條好漢!
法蘭西人和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和所有的民族全沒有仇恨:每個人是良善的,錯誤只在信仰的不同。一部《羅朗歌》實際是一部宗教戰爭。查理曼一生用在援救上帝的信徒,接來了西班牙戰爭,到了全詩最後一節 (一共有二百九十一節),查理曼以為自己可以休息了,天使卻叫他興兵去救另一個地方的基督教徒。邪教徒一定會敗的,因為「這是上帝的意旨!」
愛國情緒 但是,假如詩人在這裡表現的宗教精神非常強烈,這算不得他獨自的特色: 中世紀的文學幾乎全部是宗教的產物,《羅朗歌》僅僅更加強調基督教的鬥爭。我們的詩人不僅是一位熱烈的教徒,他在有意無意之中,牢牢記住他是一個法蘭西人。他選了幾種親切的字樣贈送他的祖國,有一次他用「自由的法蘭西」(France la solue),另一次他讓回教大教主用「名揚四海的法蘭西」( France la loee),有六次他用Tere Major,拜笛耶譯做「祖先的土地」; 他最愛用的一個形容詞是「甜蜜的」(Dulce),有八次放在「法蘭西」前面,有十二次放在後面,其中有兩次出於敵人之口,詩人顯然沒有力量控制他的熱情。奧李維耶傷心同伴一個一個戰死,不由喊道:
我們應當可憐那美麗的、甜蜜的法蘭西!
詩人不小氣,他用「廣大的土地」( La grant tere) 註解西班牙,他往布朗剛旦嘴裡放進「那美麗的、明朗的西班牙」。和法蘭西一比,西班牙僅有的兩次形容,簡直缺乏感情。鄉土的依戀,故國的眷顧,自然不是從這位無名的教士開始。屈原用美妙的比喻來表現他這種深沉的情緒:
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同樣是: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荷馬在《奧狄賽》(Odyssée) 的第九章,讓主人公說:
拋棄家鄉,就是住在異域一所富宅,對於他也沒有比祖國和親族更甜蜜的東西。
文吉勒在《艾乃伊德》( Énéïde) 的第十章裡面,讓他臨死的戰士想念他「甜蜜的阿高司 ( Argos)」。十字軍遠征給詩人平空勾起思鄉病,里穆散的抒情詩人法笛就同樣用「甜蜜的國土」( dous pais) 稱呼他的家鄉。《羅朗歌》的作者當然知道希臘和拉丁的兩位大詩人,因為談到巴里剛的年齡,他說:
比文吉勒同荷馬活的日子還要多。
知道他們的名字,不足以證明他有心模仿他們史詩的情調或者方式,懷念家鄉是古今中外相同的,然而像下面一行詩,如高昂所謂,感情流露得單純有力,十足表明詩人的創造性:
法蘭西土地,你真是甜蜜的國土。
正如屈原所云: 「狐死必首丘」,羅朗臨死的時候,想起了許多他征服的土地,第一個到他心頭的,是「甜蜜的法蘭西」。
但是,詩人不止於此,他不僅是抒情的,用些辭藻來表揚他的鄉土,一種崇高的理想把他和他的「演義」帶到崇高的境地。他的戰士不僅是為天主的勝利作戰,更基本的是,為了發揚國家的光榮。為什麼羅朗最初不肯吹號角?因為第一:
我的名聲會在甜蜜的法蘭西丟掉。
第二和第三:
羅朗回答: 「願上帝不要
讓我的親族為了我受人指責,
甜蜜的法蘭西受人奚落!」
他不甘心示弱:
讓一個活人講,為了
邪教徒我吹我的號角!
羅朗的高傲和倔強不全是為了自己,這裡不僅是匹夫之勇; 詩人給了他一個崇高的藉口:
願上帝和他的天使不要
叫法蘭西為了我失掉它的榮譽!
馬席勒的侄子誇口:
甜蜜的法蘭西今天要丟掉它的名聲!
這句大話給他種下死因:
羅朗聽見了,上帝! 好不難受,
他趕過去一槍把他挑死:
甜蜜的法蘭西今天不會丟掉它的名聲。
同樣是馬席勒的兄弟,向法蘭西人喊著:
甜蜜的法蘭西今天要丟掉它的光榮!
奧李維耶聽見,生了氣,一刀把他砍死,傲然道:
砍呀,法蘭西人,我們要好好戰勝他們!
這些法蘭西人,眼看死亡就要光臨,為了個人和法蘭西的光榮,寧死不降。查理曼自己,如巴芮所云,在他全體將士的眼裡,象徵法蘭西的存在。雖說性格柔荏,他怎樣關切他的士兵! 伏在他將士的屍身上面,他哭暈過去多少次! 和尼要擺 (Niobé) 哭她死了的七個兒子一樣,他的慈愛翼護著他的戰士。
作為一個愛國者來看,我們的詩人不僅是一個廣義的法蘭西人,同時更是喀拜朝的一個臣民: 在查理曼時代,法蘭西還沒有形成一個比較凝定的觀念。作為一個國家看,有它自己的政治和語言,要從帝國崩潰以後算起。法蘭西公國,采邑在巴黎一帶,漸漸在精神上成為諸侯的領袖,以王國的名義統治高盧。然而年月久遠,無從攝取歷史的面目,詩人不免參照當代和個人的喜好,作為敘述的根據。他是一個法蘭西公國的臣民; 他把法蘭西公國的將士特別由法蘭西王國或者帝國區別出來:
有一千多法蘭西的法蘭克人。
這些「法蘭西的法蘭克人」! (通常譯作「法蘭西的法蘭西人」des Francs de France) 直接由查理管轄,才真正算得他的子民。迎戰巴里剛,他把軍隊分做十大隊,第一、二隊是法蘭西人,第三隊是巴維耶人,詩人加上一句按語道:
在天底下,他們最得查理的喜愛
除去法蘭西人,他們征服了好些王國。
羅朗和奧李維耶經常統率的恐怕就是這些「法蘭西的法蘭西人」,因為就在前一節 (二百十七節),查理命令辣擺勒 (Rabel) 和給勒芒 (Guinemant) 代理他們的職務,統率第一隊打先鋒。假如我們膽子大,我們倒想把《羅朗歌》的作者說作生長在巴黎一帶的人: 他把光榮和偏心全給了「法蘭西的法蘭西人」。
作者 一八三二年,高等師範學校一個叫做毛南 ( Henri Mo-nin) 的學生,別出心裁,在巴黎大學提出一首中世紀的長詩做他博士論文的對象。《羅朗歌》的「唱本」,通常以為失毀了,不料他從王家圖書館搜檢出來一份殘稿。聽說牛津 (Oxford) 的包德萊(Bodleian) 圖書館藏有一份稿本,當時的教育總長居曹 (François Guizot) 就派米曬勒 (Francisque Michel) 去把它抄出來。一八三七年,米曬勒第一次把牛津稿本公之於世,接著就在威尼司 (Ven-ice)、凡爾塞 (Versailles)、里昂、劍橋 (Cambridge) 各地方,發見了好幾部稿本。有的文字沾染了不少義大利成分,有的從重母音韻改用全韻,離原來「唱本」的面目遠不如牛津的稿本相近。這著名的稿子,和一般「說話人」通用的「唱本」一樣小,出自一個昂格勞·腦爾芒底人的謄寫,不知道尊重原作,每每有刪簡的章句。每行十音,用的是重母音韻。語言屬於腦爾芒底方言,當著高地耶 ( Léon Gautier) 願意拿黃金換回來的牛津的稿本,我們遇到一個困難然而有趣的問題: 這樣一部傑作,誰是它的原作者?依照牛津的稿本的語言,他不是一個「法蘭西的法蘭西人」,倒應當是一個法蘭西的腦爾芒底人才對。但是牛津的稿本如若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不一定就是最初的「唱本」。
幸而它在最後臨完,留下一行詩,消磨學者的歲月:
Ci falt la geste que Turoldus declinet.
誰是杜羅德 (Turold) 或者戴路德 (Théroude)?沒有解答以前,這裡先有兩個字把人難住。第一個字是「皆司特」(Geste),原來是拉丁「皆司塔」(Gesta) 的多數,後來變成羅馬語言的單數陰性,如駁地·德·玉勒維勒所解釋,應復含有三種意義: 一是戰士的功績; 二是敘述功績的史乘或者詩歌; 三是英雄的家族,漸漸接近cycle一字的使用。第一個意義可以詮釋Chanson de geste,所謂「功績之歌」,我們參照第二個意義、譯做「演義詩」。第二字是「代克利乃」(Declinet),一個重要的動詞,具有若干相近而又相反的意義: 一是把它當做「演說」看,或者如高昂所云,來自宗教的詩歌,當做「歌唱」看; 二是把它當做「抄寫」看,三是把它當做「完成」(Achever) 或者「製作」(Composer) 看。在牛津的稿本裡面,除去最末一行,我們遇見三次「皆司特」,意思全著重在「史乘」方面: 一在一百二十七節:
他們殺死的人,我們能夠數的;
這寫在官家的表冊和詔令裡面,
「皆司特」說,在四千以上。
另一處在一百五十五節:
「皆司特」這樣說,在戰場的人這樣說,
好漢伊勒 (Gilles),上帝給他顯過靈跡,
從前在朗 (Laon) 的寺院子記在表冊上。
最後是二百七十一節:
這寫在古代的「皆司特」,
查理命令各地的將官晉京。
也許如某些學者所云,詩人故意引經據典,以壯聲勢,向聽眾表示自己來源正確。然而,「皆司特」似乎不見其就是平空捏造: 任何人不能夠懷疑最末一行的口吻。我們沒有方法決定「皆司特」是「史乘」還是「詩歌」的意義,同樣是「代克利乃」,把我們引入歧途,我們可以譯成,「現在完了杜羅德所唱的『皆司特』」;或者「現在完了杜羅德所抄的『皆司特』」; 或者「現在完了杜羅德所作的『皆司特』」。不過問「皆司特」,杜羅德具有三種可能:他是一個「說話人」; 他是一個書寫人; 他是原作者。把「皆司特」看做「史乘」,杜羅德便和《羅朗歌》的「唱本」沒有直接關係: 原作者就成了一個無名氏。
不忍心這樣一部傑作沒有作者,學者大都把「皆司特」看做「詩歌」,認定杜羅德是它的原作者。依照皆南 (Génin),他是本篤宗一個僧人,陪伴勝利者威廉征取英格蘭,後來做了馬穆司駁芮 (Malmesbury) 寺院的方丈,一〇六九年改做彼得保路 (Peter-borough) 寺院的方丈,一〇九八年去世。假如不是他,一定是他父親,威廉一世的家庭教師。德意志學者塔外尼耶 (Tavernier),經過縝密的推考,證明作者不是寺院的僧人,而是教堂的牧師。他在一〇九七年到一一〇七年之間做巴要 (Bayeux) 的主教,活到一一三〇年左右去世。但是,布瓦騷納德 (Boissonnade),在他的《羅朗歌再論》(Du nouveau sur la Chanson de Roland) 裡面,指出當時姓杜羅德的人們很多,其中一位叫威廉·杜羅德 (Willel-mus Turoldus) 的,很有可能是原作者; 他曾經隨著遠征軍到西班牙,一一二八年占了一座由回教禮拜堂改修的教堂,教堂就在戰爭發生的薩辣高司附近。他是一個牧師出身的腦爾芒底人,隨軍流浪,在西班牙寫成他的「唱本」,自己就是一個「說話人」。牛津的稿本是十字軍遠征的產物,西班牙遠征的影響尤其大,製作的年月最早不能夠在一一二〇年 (宋徽宗宣和二年) 以前,至遲不能夠在一一二四年或者一一二五年之後。在這短短四年之中,他把「唱本」帶回祖國、立刻就風行一時了。
假如「皆司特」的意義是「史乘」,杜羅德便成了「史乘」的作者,和我們所寶貴的牛津的稿本沒有直接的關聯,布瓦騷納德詳確的考證不免就落了空。說實話,我們不就那樣相信原來「唱本」的作者是腦爾芒底人,把「法蘭西的法蘭西人」說的如此其好,家鄉人反而澹焉置之。我們願意如拜笛耶,絕對相信有這樣一位作者,同時採取他的態度,原封不動,把牛津的稿本的末一行詩照樣移植在他的翻譯後面。沒有人可以翻譯這末一行詩,因為一經動筆,就等於有了明確的主張。我們只能夠如朗松(Gustave Lanson) 所云,「這個『說話人』實現了他所能夠孕育的東西,這就是他偉大的地方。」
人物 朗松說這句話的時候,不一定就心甘情願: 接受拜笛耶的見解,他在文學史的第十一版加上幾句表揚,然而,不勾銷他最初的指摘,僅僅增加我們的迷恍。實際他和布雷地耶(Ferdinand Brunetière) 一樣,不過是往細里解釋聖佩夫 (Saint-Beuve) 的一句貶詞: 「這裡缺的是和它們 (材料) 配得上的一位作者,一個更好的杜羅德。」我們沒有資格為《羅朗歌》的作者辯護,但是在批評他和他的作品的時候,我們不應當忘記他是一個「說話人」,他的作品是一個「唱本」。他固然不是一位但丁或者一位文吉勒,如朗松所云,他並非沒有他的價值,這也正是他和大詩人不同的地方: 他的對象是聽眾,不是讀眾,而聽眾又限於戰士階級。明白他的時代和他的對象,我們就不至於奇怪這裡宣講式的風格,也就知道為什麼大自然不曾盡力為羅朗的死亡渲染。就是全詩的同一對話或者同一動作的重複的表白,假如這是一個缺陷,我們明白聽眾可能影響「說活人」採取這種需要。
應當拿來和他比較的是荷馬,不是但丁或者文吉勒; 沒有疑問,他甘拜下風。但是,不把《羅朗歌》當做詩 (當然它是詩)看,把它當做一部創作來看,不必向他索取他給不出來的東西,我們願意換一個方法恭維: 他的羅朗讓我們想到高奈葉 (Cor-neille),他的喀勒隆讓我們想到莎士比亞,他進行的方式讓我們想到悲劇。這不是一部命運或者環境的悲劇; 這裡是一種單純的力量,筆直然而崇高,一部性格的悲劇。性格在這裡並不複雜,作者也並不像現代作家那樣推敲分析; 他永遠用那幾個字形容他的性格,他也絕少碰到內心的活動: 然而性格存在,卻是鐵一般的現象。
在介紹人物上,作者的手法既不笨拙,又不拖沓: 仗著兩個會議,他把雙方的人物輕輕易易推到我們面前。唯恐聽眾誤會喀勒隆的英勇氣概,他立即說破喀勒隆是一個奸賊。為了加強羅朗的剛愎自用,他不時借用奧李維耶做反襯: 奧李維耶代表智慧、理性、爭議、服從和最高的友誼的美德。我們不因為奧李維耶而減輕對於羅朗的敬重:
羅朗果敢,奧李維耶賢明,
兩個人全是非凡的勇武。
要表示羅朗的為人,不僅由於武藝超群,作者用種種方式加以強調: 羅朗是查理的右手,永遠把自己征服的土地獻給查理; 查理不許他做使臣冒險,不能夠攔阻他做後衛,心一直擱在他身上,所以號角一起,他立即想到他有危險; 羅朗不僅是奧李維耶的知友,同時就是他的仇敵也承認:
我也不愛十二員虎將,他們那樣愛他。
一切加在一起,只為說明羅朗的重要: 他不僅勇武,而且深得上下愛戴。然後,到了下部,查理伏在他的屍身痛哭,全軍陪著落淚,歐德一暈而絕: 才更顯出羅朗的分量。喀勒隆以為羅朗有意把他送到死地,所以用報復的話來恐嚇羅朗; 羅朗反而笑的,因為對於他這樣一個武士,沒有比恐嚇更好笑的,但是,這是一個質直的靈魂、一個可愛的靈魂,雖說他的高傲害了他和他的士兵。作者把他的洗雪留在第八十節: 奧李維耶望見敵人追襲,以為喀勒隆有意出賣他們:
羅朗將軍回答: 「奧李維耶,住嘴,
他是我義父,我不要你說他一句壞話。」
直到身處絕境,事實擺在眼邊,羅朗這才相信。朗松以為作者「不是一個幹練的藝術家」; 不幹練或許是; 然而,他是一個藝術家。
作者曉得怎樣利用他簡陋的工具,把性格和心理交給他的人物。查理召集御前會議,羅朗心直口爽,好大喜功,第一個站起來發言,查理不加可否,低著頭思維。然後,喀勒隆猜出查理有意接受和議,開始逢迎他道:
……你相信瘋子就要受害,要是我
或者別人不為你打算,你也不要相信!
還有比一個奸人更其需要事先表揚一下自己的忠藎的?喀勒隆不僅明白查理,照樣了解在外作戰七年的同僚。公爵乃穆和將士全贊同他的主張。臨到派遣使臣,我們看見作者匠心的布置。去回教宮廷做使臣,前車可鑑,是一件危險事。主張議和,義不容辭,出使應當是喀勒隆。可是不! 第一個自薦的是公爵,第二個是誰?是反對和議的羅朗! 第三個是奧李維耶,第四個是大主教杜班:
讓你的法蘭克人休息休息!
你在這個地方停了七年,
他們在這裡吃盡了苦,受盡了罪。
但是,查理不允許四個人當中任何一個人去。喀勒隆仍然不作聲。他唯恐有人提到他: 厭戰,他主張和議; 心有所畏,他放棄名譽。於是,羅朗心直口爽,推薦他去。羅朗不是由於什麼宿怨保舉他;法蘭西將官立即附和他的主張,說破理由:
真的,他能夠把這事做得很好;
除去他,你還差不出一位更有才智的人。
喀勒隆聽見了,這是詩人送給他的一句內心分析:
喀勒隆將軍好不痛苦。
為什麼痛苦?或許他們有宿怨,如若干學者所推測; 但是,事實上是唯恐應到自己身上的壞差事,竟然應到了。不去嗎?這是喪失名譽的舉措; 去嗎?十九有性命之憂。作者不曾說出他是一個懦夫,而且故意接著講他外表如何英武。進不敢,退不能,在這非言可喻的矛盾之下,他有不痛苦的嗎?他恨羅朗拿這無情的機會來試驗他。羅朗把冒險當做戰士的榮譽,高興他有一位親戚能夠荷負這個出生入死的重任,特別點出「喀勒隆,我義父。」喀勒隆沒有理由拒絕不去,但是他的忿怒奔著尊稱而來,以為羅朗在譏笑他的懦弱:
人人知道我是你義父,
可是你點名要我去見馬席勒!
他把「義父」這個尊稱順手扔回去。我們明白情虛的人反常的心理。聽見羅朗挑戰似的說:
假如國王允許,我準備好了替你去。
他自然只有更加氣惱,情感不由自主,他不免露出恐嚇的口吻。羅朗聽了只有大笑。這等於羞辱他,等於當著眾人揭破他的畏怯。他瘋狂似的憤怒具有微妙的心理過程: 一個戰士當眾喪失名譽,還有比這更傷心,因為是實情,也就更氣悶的嗎?
喀勒隆看見羅朗聽了大笑,
他非常難過,心想自己要氣炸了;
再一點點,他就會失了知覺。
假如有藉口,喀勒隆不會去做使臣,但是他的畏懼把自己逼上這條路: 起初一點不是由於羅朗激他,他似乎英勇地決定去了,然而「去」字在他心裡完全等於「死」字,他把妻兒托給查理。他的可憐相就是查理也覺得可笑。
查理回答: 「你的心太柔了。」
「太」字活活畫出一個喀勒隆。
喀勒隆終於受命出發了。他知道他不會在法蘭西軍隊尋到復仇的機會: 沒有人幫忙,人人是羅朗的朋友; 他自己就當眾宣稱,他因此憎恨奧李維耶和十二員虎將。他希望在敵營遇見復仇的可能: 他不能夠饒恕一個當眾窘難他的人,和一個女人一樣,他的怨毒是深長的。在這一點,作者的布置是周密的。他把旅途寫給我們看。他讓我們進一步認識喀勒隆的心計。布朗剛旦的試探正好成全喀勒隆的陰謀: 他要敵人把羅朗當做戎首。查理不足畏;假如西班牙人希望和平,唯一的障礙是羅朗。這差不多就是說:你們必須除掉羅朗。聽眾有了旅途的談話做準備,就好欣賞他在馬席勒宮廷的作為。許多學者不大明了他傲慢的態度,拜笛耶說就是羅朗自己來做使臣,也不會像他這樣置生死於度外,目中無人,給自己招惹殺身之禍。但是作者預先就把消息透給我們知道:
然而喀勒隆將軍盤算了許久。
他用了很大的機智開始,
正如一個人知道怎樣才成功。
他的言語動作只是一種方法,達到他的目的。這只是一種姿態,不是真正的勇敢,更不是真正的忠誠為國; 在姿態後面,是他思索出來的一步一步的階梯。他要激惱馬席勒,他不要馬席勒投降:因為一投降,假如使命告成,仇恨就永遠失掉機會報復。馬席勒要全部西班牙,他偏偏說:
接受神聖的基督教,
他要把一半西班牙給你做采邑;
假如你不願意接受這個和約,
我們就要用武力把你捆起來,
把你帶到艾克司城,
在那裡判決你的性命,
叫你不得好死。
他大無畏的姿態折服了回教將官,他的話也就一步一步逼近問題的中心: 除掉羅朗,羅朗是馬席勒的死對頭。
另一半,歸他外甥羅朗統治;
你要遇到一個驕傲的鄰居。
但是,他的姿態瞞不過他同路的布朗剛旦; 他明白喀勒隆戲中有戲; 他讓馬席勒不要生氣:
布朗剛旦說: 「叫那法蘭西人來;
他曾經向我起誓幫我們忙。」
從此以後,我們看見喀勒隆「盤算了許久」的陰狠的計謀,文章已經成功,他不復多所掩飾了。他給馬席勒籌劃,和一個女人一樣,一意報復私恨,忘記這等於出賣他的主上。就是這樣,他犯了封建時代君臣之間約束的條例: 他成了奸賊。此後的《羅朗歌》可以說都是第四十四節的陰謀實施的波折。回到軍營,他立即當眾提出羅朗做後衛,他明白戰士的心理: 名譽是第一生命,高傲的羅朗只有接受。他自己就吃了名譽的大虧,險些出使死在薩辣高司。
歷史 作者或許缺乏文采把他的人物刻畫的更為圓到。但是,假如此外人物是平板的,喀勒隆卻是活的,是古代文學之中希有的一個創造。他讓我們想到莎士比亞的伊阿高 (Iago),卻又不像他那樣是一個純粹的魔鬼型; 喀勒隆有的是人性: 他的勇敢是膽小的註腳。作者從什麼地方學來他的藝術,假如這裡有藝術,或者從什麼地方得到他的心理,假如這裡有心理,我們忍不住要問一聲。歷史幾乎沒有告訴他什麼; 他所知道的也幾乎全部和史實不符。紀元七七七年,薩辣高司的回教大教主受不住同教的侵凌,來到巴德包 (Paderborn),籲請查理曼加以援救。第二年,過了復活節查理曼親自率領軍隊,出征西班牙。他把部下分做兩隊,一隊穿越東邊的卑賴乃山,一隊穿越西邊的卑賴乃山,他唯一的勝利是路過旁浦呂 (Pampelune),一座基督教城,把它攻破。他沒有攻下薩辣高司。聽說萊茵河一帶的薩克遜人叛變,他班師回國。路過旁浦呂,毀掉它的城牆,重新穿越卑賴乃。
就在紀元七七八年八月十五日,後衛穿越山道,遭到當地居民巴斯克人 (Basques) 襲擊,受了重大的損失。安哈 (Einhard),查理的史臣,在他《查理本紀》(Vita Caroli) 的第九章,記述這次不幸事件的經過道:
查理全師而歸,可是,就在卑賴乃的山頭,他不得不忍受巴斯克人的騷擾。由於道路狹窄,軍隊改成長長一行往前走;可是巴斯克人老早就在山頭藏好: 一片稠密的森林,正好形成一個埋伏的地點。落在後面的隊伍,負責看守行李,掩護前面行走的士兵,想不到他們從高處直奔而來。他們把後衛逼入一個更低的山谷,短兵相接,一直屠殺到末一個將士。隨後,搶了行車,藉著黑夜,他們很快就向四方逃散。巴斯克人這次占便宜的是服裝輕便,地理熟悉; 法蘭克人正相反,兵器沈重,地理又不相宜,未免礙手礙腳。死於這次戰鬥的有御膳總管艾吉哈(Eggihard),宮相昂塞穆(Anselme),布洛達涅鎮守使羅朗(Hrolandus,Britannici limitis,Praefectus),此外還有許多人。這次襲擊不能夠立即懲治,因為敵人劫掠之後,如鳥獸散,就沒有人知道他們逃到什麼地方。
《查理本紀》寫在紀元八三〇年左右,離《羅朗歌》的製作,將近四百年光景。本來簡括的歷史,傳說和想像一點一點補足: 最後到了詩人手裡、差不多沒有多少和事實相符。查理一把白鬍須,年紀要二百歲,實際生於紀元七四二年,他不過三十六歲。回教人請他去平亂,如今變成和回教全體作戰。他在西班牙停了不到半年,如今成了七年。他僅僅攻下一座基督教城,如今不唯攻下薩辣高司,而且平定西班牙全部。後衛受劫,損失慘重是事實,但是,搶劫者是信奉基督教的巴斯克人,如今卻變成了回教人。只有羅朗的名姓還照舊,不過,沒有人曉得他是查理的外甥。一切簡單化,然而具體化、生命化,不復是歷史,然而和真實的人生連接在一起。效勞最多的當然是詩人,這也就是為什麼《羅朗歌》能夠凌駕它同代的作品,不僅同代,如地理學者勒克呂(Onésime Reclus) 所云: 「在它粗獷的美麗之中,《羅朗歌》要比布瓦魯 (Boileau) 和他的《呂坦》 (Lutrin)、渥勒泰 (Voltaire)和他的《亨利阿德》(Henriade) 高出一千尺。」
(載1941年7月《學林》第9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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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腦爾芒底今多譯為諾曼底,法國北部濱海地區。——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