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 · 舞台上的讀詞[1]

李健吾 《戲劇評論》
讀詞有兩個基本的東西: 一個是認識,一個是器官。認識,是經驗的和知識的。經驗是活的,包括一般的和個人人生的經驗,而知識卻是死的,把過去那些經驗加以一番整理。認識就是了解,人必須先有活的經驗和死的知識,然後才能了解。經驗和知識這兩個東西配合起來以後,就得憑天才來支配了。這兩個東西總起來,就是人生。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這樣的。在舞台讀詞上,要了解劇本,必須先有認識,認識劇本就是: 根據自己的經驗和認識去認識別人的東西。這裡有可能,也有錯誤。所以有可能,是因為人總是人,人性都是共通的,雖然各人生活有些差別,原則總差不多。所以有錯誤,是因為我有我的個性,有我的限制,這些個性和限制不一定和別人一樣,張三有張三的個性,李四有李四的個性,各人有各人的社會經驗和基礎,這使我們認識別人的時候有困難。所以,每一個演員都應該先是文學批評家,你如果不能了解作品,根本就沒法認識。作家的生活和你不一樣,他的為人,他的生活,他的靈感,他的作品的東西,你都不知道,這些可能就是你了解上錯誤的原因。話劇是用活的語言寫出來的作品,我們對於這種作品往往容易輕視,以為字既認識,句子也全能懂,沒有什麼困難。演員尤其容易蔑視劇本,他不願意打進去,所以他容易失敗。他只有對於通常的人的了解,而沒有對於作家的獨特的了解。作家一面是把人言亦言的東西表現出來,一面又把自己的個性放到作品裡面去,這是文學的特徵。當然,要叫兩個人的精神和經驗完全吻合是不可能的。我們要了解劇本,必先下苦心,然後再來表現,把一切認識尋一個最能接近作者的方式表現出來。劇作家是藝術家,我們是表現他的藝術的藝術家,他所用的工具是文字,我們用的工具就是自己。我們厲害的地方就是不借用任何別的東西來表現,觀眾也不必到別處去找,因為「我就是藝術」,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藝術。 認識身外之物是容易的,認識自我最難。我本身就是目的物,反而難以認得清楚。演員最感困難的,就是這種自我認識。你得研究自己身體的高矮和肥瘦,你得把自己的鼻子眼睛打算進去,自己所有的好處要儘量的發揚,自己的弱處要儘量的補救。而讀詞更是格外重要。因為話劇是語言的藝術,一切全靠語言來表現。譬如電影,就不能算是語言的藝術,而是圖畫的藝術,圖片的藝術。話劇是用人來當場表現的,重在說話,以語言為主體,話劇里的動作也只是語言的說明。你要把表現性格和故事的語言傳達給觀眾,使他們完全領悟,這必須先有語言的訓練。演員要訓練自己,把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的傳達到觀眾耳里,否則就會有一些重要的線索漏掉,使觀眾把握不住。所以,在認識這個精神條件之外,我們注意器官。 干戲的人對於自己的器官,必須要認識,保養,訓練。業餘劇團的朋友要認識自己的器官倒還容易,要保養和訓練可就難了。我們先要認識自己的聲音是發尖的,還是渾圓的。如果是發尖的,演悲劇就不適宜,演悲劇需要的是渾圓的厚而充實的聲音。尖嗓子也許宜於演喜劇。假如你的聲音還能夠改,就要想法改,要訓練。一般的業餘劇人都靠天生的嗓子。職業劇團的演員卻要時時加以訓練,先認識自己的聲音的本質,把中間壞的成分抹掉,訓練那好的部分,把它發揮出來。業餘劇人既然不能訓練,只好不要太追求,儘量找天然的可能,使它跟戲配合。器官也可以分為兩個方面說。一個是天生的本質,一個是操縱本質的認識。我們的聲音,可以由於操縱而尖圓厚薄高低不同,在操縱之前,先要認識,根據對劇本的精神的認識來操縱自己的聲音,這時候,器官變成了服務與你的,你的聲音才能感人,否則你的聲音只是你自己的,而不是劇本裡面的,你就失敗了。 一般的演員往往把高跟重分不清,重聲可能很低,重不就是高。也許你的聲音很高,像吵架那樣,這種聲音在本質上其實很輕,並不感動人。觀眾覺得有些戲看起來不夠味,就是發音的關係。演員在台上拚命叫嚷,卻沒有力量。有些演員看到劇本里的驚嘆號就大聲嚷嚷,其實一個人感情爆發的時候,聲音往往是慘痛,低沉,厚重,不一定全是高聲叫喊。演員讀詞的聲音必須變化有節,根據內心的情感起伏,高低輕重,恰到好處。 國語發音有三個原則: 第一個原則是明白清楚,把字音送過去,如果你送不到,也許是四聲不對,使觀眾聽起來有疙瘩,不起美感。你必須做到句句富有美感,不能咬錯一個音,要叫觀眾聽起來舒服,叫台詞在觀眾心上順暢的划過去。第二個原則是防備自己母親的語言 (地方的語言) 混入戲劇的語言,這是很容易發生的毛病,尤其在情感激動的時候,通常總是母親的語言先出來,學得的語言後出來,也許還永遠都不出來。演員最容易在這時候上當,上了當還不自覺。演員演戲的時候,要使人看起來以為他不自覺,其實他是自覺的。他要把劇本中所要的東西完全表現出來,把自己完全隱藏掉。第三個原則是一面征服自己,一面征服觀眾,征服自己也是為了征服觀眾。要做到這一步,必須注意聲音與情感的配合。台詞裡面要有感情,把情感和台詞一起送到觀眾那裡去。字音是機械的,有情感,就有生命了,於是情感和台詞就像烘雲托月似的,一同送過去了。這才是藝術。這已經不是外形,而是把生命和感情都包括在內了。這時候,你可能故意把某幾個字念得不清楚,因為這段表現是由你的生命感情中出來的,不是機械性的字句了。普通的人說話原來就不一定句句清楚,字句的真實到了最後全看情感的真實,不清楚在這時候反而是清楚了。上面所說的三個原則,一般演員並不會在第一、二兩點上上當,倒是第三步容易叫人上當。 讀台詞的時候還有一個距離問題。在自己要說的一段話前面,別人說完話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有許多演員在這時候是停頓的。好的演員卻不然,他們在別人說話的時候,醞釀自己的感情。在別人說完話以後,自己接上去的一段距離,也應當有研究。這是感情同生活的距離,尺寸並不一定。劇作者是不會把這個告訴你的,全靠你自己的了解去配合他,配合自己,先讓他表現,然後再輪到你自己。每兩個字間的距離要能配合,這段話的主要句子要著重,把重音和高音安排好,這是找語言距離的基礎。也許,有五個字要連接起來讀,速度甚至超過一個字的速度。這是生活,是內心和感情在駕馭著,這才是念詞。 此外,念台詞還得先決定性格。第一要知道這個人的性格和身份,而且要研究說話的內容。第二還要研究這個性格遇見這個環境,遇見對方的某種話,會起什麼樣的反應。大的片斷像一個海,是有一個個波浪組織起來的,先是機械的,然後才是活的。這會決定你成功和失敗的程度。念台詞,最初屬於字典,要認識台詞中的每一個字,然後研究字和詞的變化,最後根據生命,才是藝術的。 我們還得先認識自己的舞台,尤其在業餘劇團裡面特別困難,因為他們沒有固定的自己的台。你應當先去試驗一下,找一個朋友陪你去,請他們坐在後面的座位上,聽聽你的聲音,能不能聽清楚,就好像彈琴的人要先定一個音一樣。你應該儘量挽救這種物質上的缺陷。 然後,你還得戰勝你的對手,注意他的好處和缺陷,你在戰勝自己以前,先得戰勝你的對手。你要注意他的毛病,幫他的忙,提醒他,使他不出岔子,使他與你合作得好好的。演戲必須合作才能成功,單靠自己是沒有用的。 至於嗓音方面,多演戲對聲音會有幫助的,所謂熟能生巧。演慣了戲,至少上了舞台不會發慌,聲音可以控制。一般的說來,剛出台的時候,應當稍稍等一會,等觀眾靜下來,也讓觀眾看看周圍的環境,然後開口。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不宜太高,也不宜太低,太輕。低的聲音最好放在後面,因為你已經把觀眾帶了進來,那時候你的聲音低一點他們也聽見了。這是一般原則,如果有些劇本或者導演安排好要一出場就說話的,當然不在此例。 念台詞特別容易失敗的是某些簡單的單字,像「啊」 「哼」……應當特別注意。那些字只是感情的符號,不要加重字的個別的單位,而要注意生命在這裡的流露。 (載1947年9月號《中學生雜誌》第191期) * * * [1] 這是李健吾在某個場合的講話,由歐陽文彬記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