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 · 關於導演——致編者書
編者先生,你也許做過導演。導演對於一齣戲的重要,我想你一定比我清楚。我們不妨拿彼此的經驗互相印證一下。可笑而又有趣,你說不是嗎? 十九是失敗,還不可笑? 還不有趣? 謙虛起來,我們可以推說自己是外行; 自負上來,未嘗不可以直說舞台演員不夠條件,甚至於觀眾不夠程度。你我用不著臉紅。想想目下導演幾乎和演員一樣多,難為情大是多餘。
一個導演不是一尊神,也不是什麼神秘,也沒有什麼神奇。平常的很,和人生一樣平常。人人是自己的導演。從人生的舞台跳上色相的舞台,也只是一步之隔。然而,有幾個人導演自己導演成功的? 問問你的左鄰右坊,有幾個人? 我怕沒有一個人。你滾下人生的舞台,但是不在乎,你斗膽又跳上了色相的舞台。現在不是導演人生,而是導演人生的精華: 一齣戲。多危險! 多有趣!你勝任嗎? 為什麼不? 你曾經是一個好學生; 你曾經是一個好先生; 你曾經是一個好演員,你相信自己,大家相信你。
在中國,導演不僅是一種專門學識,因為我們就沒有幾個人進過戲劇學校,聽上一年導演的理論。除去少數而又少數在美國學過導演一科,其餘十九都是外來貨。我們不過是兼差罷了。唯其如此,一般的信心也就格外需要。我們憑的不是一種專門學識,而是一種綜合的經驗,一種深徹的領會,一種明醒的解釋。一個真正的導演 (專門人才) 時時刻刻在嘗試中探討他的方案: 舞台就是他的實驗室,他的根據是學理,他的造詣要穎特。一個半路出家的導演憑的更是常識,更是自己的詮釋。惜乎人生錯落,我們難得有人抓住它的全面。失敗不在他沒有經驗,而在他缺乏想像,打不進去。
我似乎把話說的過分呆板。其實專門也好,外行也好,只要有良心,最後的效果並沒有二致。走的路不一樣,目的卻是一個。所以,我們不問一個導演的出身,我們關心的只是舞台上作品的成敗。一個年輕的導演因為想像豐富可以成功,一個年老的導演因為解釋錯誤可以失敗。
這也不是說,導演是一種家常便飯,沒有什麼特別留難。你是一個好學生,不見得就是一個好導演; 一個好先生,不見得; 一個好演員,也不見得。一個好導演有本領把壞戲演的過得去,一個壞導演能夠把好戲糟蹋到不成話。一個導演必須有權威。信託(如果不是信仰) 做成他的勇氣,他擔負全部的責任。一出文明戲的構成也許帶有社會的背景,但是沒有導演,未嘗不是最致命的一個原因。
沒有導演是一種危險,然而,因為缺乏導演,人人跑來充數,又是一種危險。導演幾乎和演員一樣多,無論就哪方面來看,並非一種可歌可頌的現象。愛美的團體拉你去承乏是一回事; 如果你有良心,有前途,頂好不要輕易應允。你必須考慮所有的條件。一個導演是一個靈魂,你應當選擇一下你的形體。不幸的是,我們大都先有一個形體,再去尋找一個靈魂。結局不是靈魂支配自己形體,而是形體割離一個美麗的靈魂。換一方面來看,導演如若是靈魂,你必須問問自己配不配。你是一個演員 (形體的一面),你大可不必委棄你色相的收穫。因為,說實話,靈魂支配你,但是,你做成它的存在。
我們所以要這樣活生生分開,沒有別的用意,只是害怕有希望的演員忘掉他的職責,毀掉他的前程。而且,我尤其怕他越俎代庖。你曉得這在如今成了一種風氣,一種不值得歡迎的風氣。
現在,到了我最後一段話,也就是導演之所以需要的基本理由。你比我還清楚,戲劇是一種綜合的藝術。它不是許多東西拼湊在一起,而是美妙的一同合作,或者不如說,溶化成另一個透明堅固的物體。但是,你明白,每樣東西有它各別的個性。舞蹈、音樂、歌唱、詩章、散文、圖畫,……各有其稟賦的特徵。把它們合攏在一起,舞蹈依然舞蹈,音樂依然音樂,……然而就全體看,它們不是為了自身的活動,而是為了一個更宏大的目的: 戲劇。這裡必須有一個人洞悉它們各自的本質,範圍,應用,矛盾,缺陷,功效。他要排解它們彼此的困難。一個好導演的第一個責任就是調整。把這些本質上不相為謀,背道而馳的成分,如今收斂在同一的情景,化染同一的色調,因之相得益彰,相為彌補,共同完成大業,真正不是兒戲。然後,拿各個不同的個性合成另一個性,含有那些個性,而又不是那些個性,這時候不復是調整,而且近乎創造。一個導演的第二個責任就是創造。
因為只有創造,基於各別的性靈 (不是空洞神秘的東西) 才能解決當頭的難題: 戲劇是藝術,而又是綜合的藝術。戲劇是許多東西形成的。藝術富有深厚的共同的人性,更富有一個無二的個性。一個好導演知道怎樣利用那些東西的個性,於無形之中,於完美的過程之中,讓它們成就另一使命,凝成另一個性。拆開了看,它們不復存在; 合在一起,它們只是一齣戲,一齣戲而已,沒有另外的意義。
同樣,一齣戲要有無數的人員合作,可不等於無數的人員。一個導演如若有所厭忌,怕就是某些人員的風頭主義。一齣戲由若干人員組成,好比一個人由若干部分組成,一隻手不能離開身子,一隻眼睛不能獨自高高凸起。人家自然注意到手,注意到眼睛,但是,這不幸的人所引起的全部印象,我敢說,一定是丑、是病、是失當。一個理想的工作人員要持有他的個性不是為了他的個性,而是為了另一個性——導演所需要的存在。一個演員好比一塊有靈性的石頭,一個導演好比一個雕刻師,他要石頭是頂好的石頭,然而藝術是頂好的藝術。
導演是個性。
導演是靈魂。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逃不出是一個人。是人就有遺憾,就有缺陷。一個理想的導演,猶如一個完美的人,在人世只是一種夢想。他不是萬能,而是差強人意罷了。他有理想,他不是理想。其間的區別值得我們思維。他有信心還算不了事,他先得虛心。游疑的時候,他接受人人的見解; 穩定的時候,他和山一樣不動。他並不執拗,他要征服罷了。還有比征服人生艱難的嗎? 還有比這野心大的嗎? 他抓過人生來,扔上台子,把字句形象化了,意義立體化了。難得的是他不露面。我們看他的戲就夠了。所以,編者先生,只要他尊重他和他的藝術,我們決沒有失敬的道理。
七月二十六夕
(載1938年7月31日《導報·戲劇》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