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重於方法 · 格致與科學

我們中國人的科學遺產只有兩件:一是程子、朱子提出的「即物窮理」的科學目標,一是三百年來樸學家實行的「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與方法。 科學初到中國的時候,沒有相當的譯名,當時的學者就譯做「格致」。格致是「格物致知」的縮寫。《大學》里有一句「致知在格物」,但沒有說明「格物」是什麼或是怎樣做。到了宋朝,一班哲學家都下過「格物」的解說,後來竟有六七十家的不同的界說。其中最有勢力的一個解說是程子(程頤)、朱子(朱熹)合作的。他們說,「格就是到」,格物就是到物上去窮究物的理。朱子說得最清楚: 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吾心之明莫不有知。……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 即(就)物窮理,是格物;求至乎其極,是致知。 這確是科學的目標,所以當時譯科學為「格致」是不錯的。 有人問程子,格物的「物」有多大的範圍,程子答道:自一身之中,至萬物之理,都是物。他又說:一草一木都應該研究。就是近代科學的研究範圍也不過如此。 程子、朱子說的格物方法,也很可注意。他們教人: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今日窮一理,明日又窮一理。只要積累多了,自然有豁然貫通的日子。 程子、朱子確是有了科學的目標、範圍、方法。何以他們不能建立中國的科學時代呢? 他們失敗的大原因,是因為中國的學者向來就沒有動手動腳去玩弄自然界實物的遺風。程子的大哥程顥就曾說過「玩物喪志」的話。他們說要「即物窮理」,其實他們都是長袍大袖的士大夫,從不肯去親近實物。他們至多能做一點表面的觀察和思考,不肯用全部精力去研究自然界的實物。 久而久之,他們也覺得「物」的範圍太廣泛了,沒有法子應付。所以程子首先把「物」的範圍縮小到三項:(一)讀書窮理,(二)尚論古人,(三)應事接物。後來程朱一派都依著這三項的小範圍,把那「凡天下之物」的大範圍完全丟了。範圍越縮越小,後來竟從「讀書窮理」更縮到「居敬窮理」,「靜坐窮理」,離科學的境界更遠了。 明朝有個理學家王陽明(王守仁),他曾譏笑程子、朱子的格物方法。他說:「即物窮理是走不通的路。我們曾實地試驗過來。有一天,一位姓錢的朋友想實行格物,我叫他去格庭前的竹子。錢先生坐在竹子邊,格了三天三夜,格不出道理來。我就自己去試試,一連格了七天,也格不出道理來。我們只好嘆口氣,說,聖賢是做不成的了,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大的精力去格物!」 王陽明這段話最可以表示中國的士大夫從來沒有研究自然的風氣,從來沒有實驗科學的方法,所以雖然有「格物致知」的理想,終不能實行「即物窮理」,終不能建立科學。 十七世紀以後的「樸學」(又叫做「漢學」),用精密的方法去研究訓詁音韻,去校勘古書。他們做學問的方法是科學的,他們的實事求是的精神也是科學的。但他們的範圍還跳不出「讀書窮理」的小範圍,還沒有做到那「即物窮理」的科學大範圍。 所以我們中國人的科學遺產只有兩件:一是程子、朱子提出的「即物窮理」的科學目標,一是三百年來樸學家實行的「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與方法。 我們現在和將來的努力,要把這兩項遺產打成一片:要用那樸學家「實事求是」的精神與方法來實行理學家「即物窮理」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