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二十一講 · 第一講 自然哲學

弗蘭克·梯利 《西方哲學二十一講》
自然哲學 希臘哲學開始是研究客觀世界之本質,其開始大半注意於外界的自然,之後漸漸地轉其眼光於人類的本身,所謂人本主義是也。他們開首的大問題是:自然是什麼?因而人類是什麼?其次的問題是:人類是什麼?因而自然是什麼?他們的興趣由自然轉移到人類,引起人類精神的問題之研究,即人類心理和人類行為的研究,邏輯、倫理學、心理學、政治學及詩的研究。 第一章 初期希臘思想的起源和發展 第一節 希臘哲學史 西方古代的民族,其思想很少有超出神話階段以上的,除希臘人之外,也許無一民族曾產生過一種真正的哲學。因為這個緣故,我們便以希臘哲學為起點。希臘哲學家不僅建立了後來的西方哲學系統之基礎,而且差不多把兩千多年來歐洲文化中的問題與答案都提出來了。他們的哲學是人類思想「從簡單的神話開始,到現在世界上最複雜、最概括的思想系統」之進化的一種最好的例證。希臘哲學家之所以有生氣,是因為他們的愛真理、好獨立的精神。這種精神自古以來沒有人超越過,甚至比得上的都很少。因此希臘哲學之研究,應該是有意於高深思想的學者之一種動心的和可貴的學科。 我們所謂的希臘哲學史,就是那起源並發展於希臘版圖之上的知識的運動。然而其中所包括者,不只有希臘本國人民的哲學,還有發揚於雅典、羅馬、亞歷山大城和小亞細亞各處帶有希臘思想之根本色彩的哲學,此為希臘文化所演生之哲學。 第二節 環境 我們現在要研究他們的哲學的這個民族,住在希臘山嶺的半島上。這個地方的自然環境,最宜於產生一種活潑的民族性格。其許多海港不僅便於航行與商業活動,而且可以用作向海外殖民的出口。希臘的殖民地是一串的,從本國直到小亞細亞的海岸,最後至埃及、西西里、南義大利及赫丘利斯之柱,連續不斷。因為殖民地與祖國沒有斷絕關係,所以殖民地的人民常將其所處的各地方的風俗、遺訓與制度帶回祖國。希臘處在這種情形下,經濟有了長足的進步——商業工業之發展、城市之興起、財富之積聚、分工之增加,大有影響於希臘全部版圖上之社會的、政治的、知識的及宗教的生活,並且利於展開一條較新的豐富的文化之途徑。這種自然的與人文的環境,激發了希臘人的民智與意志,開拓了他們的宇宙觀與人生觀之見解,活潑了他們的批評與反省之精神,發展了他們特立的人格,使他們的思想及行為等各方面獲得進步。希臘民族原來就稟有聰明伶俐的智慧、渴求知識的欲望、優良的美感及實行的毅力、好勝的心理。今環境復供給以試驗其權力與才能的「材料」,遂使其在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文學上及哲學上有長足的進步。 第三節 政治 希臘市府國家的政治命運,無論在本土上還是殖民地上,都表現出一些共通的特性,到處可以發現從家長專政經過貴族政治而至平民政治的一種政治的變遷。荷馬的史詩中所描寫的社會,是一種階級制度的社會,其政體是一種家長式的專政。之後因為少數人發了財、有了教化,遂演變成貴族政治;又因時代遷移,演變成寡頭政治。中間因為社會的情形變了,市民階級產生,他們就開始與特權階級的領袖相抗衡。到了公元前六七世紀,因與人主爭權力的勇敢、有野心之人的努力,暴民專政遂布滿希臘。最後人民得到了政權,暴主專政的政治遂變成平民主政的政治。 第四節 文學 這些情形,我們可以認為是希臘人心覺悟的結果。這種新運動是啟蒙時代的一個徵兆和原因,是新思想之標杆、舊思想之批評。其結果的發生,是對於舊制度的一種反抗及新改革的一種要求。公元前6世紀以前的希臘文字史,表現出一種反省和批評精神的發展,好像那表現於政治生活上的情況一樣。荷馬史詩的愉快性和客觀性——兒童時期天真爛漫的特性——漸次消失,詩人們逐漸減少了樂觀的色彩,增加了批評的和主觀的色彩。本來,在荷馬的著作中,已經間或可以發現他對人類的行為、眾生的愚笨、人生的困苦與短促及不義的罪惡所發出的道德的批評。在赫西奧德的著作中,那批評與悲觀的論調更為明顯。他的《工作和日程》是一本倫理學教科書,攻擊當代的弱點,提出道德的格律和人生實用的規則,讚美樸素的道德,悲傷古代黃金時代的衰微。公元前7世紀,憫世譏俗的一班詩人如阿爾凱奧斯、西蒙尼戴斯、阿爾齊洛科斯以悲涼和嘲諷的詩調,詆毀虐政的發生,悲傷人民的柔弱,以鼓舞其勇往,並盡其職分於人事,而聽結果於天命。這種意含教訓和悲觀的精神,在公元前6世紀的詩歌中,還明顯地將人民的政治命運作為討論的材料,而且常把事物的新秩序拋棄不顧。屬於這時期的詩人,有寓言的詩家伊索和那些格言的詩人如梭倫、甫西里第斯、塞奧格尼斯。他們的聰明的箴言,含有倫理的思想,為後世道德哲學的胚胎。個人開始分析人生、批評人生,對於其種族中的習慣與理想不再隨聲附和,並欲表現出自己倫理的、政治的、宗教的思想與希望。結果就是,這種批評與研究的精神——由廣大的複雜的經驗所產生的這種精神——引起政治學及倫理學中對人類行為的哲學研究。 第五節 宗教 希臘宗教的發展,與政治及文學遵循著相同的路徑,開始是一種自然崇拜,繼而演進為多神教,並由詩人的想像創造出一個神的社會,其中住有很多神仙。在這裡面,也有批評與反省的精神,並促成了倫理的及合理的宗教。詩人所想的眾神之品行(如荷馬所描寫的)及道德心之精煉,合在一起生出較純粹的奧林匹斯山之概念。後來因文化的進步,眾神本身都變成有道德的,而宙斯成為神的社會中的領袖、天上地下的正義保護者。 另外,關於眾神之起源、彼此之關係以及世界之始末,都需要玄學的解釋。於是一班人開始思量傳統的神話,思索眾神如何發生:他們用傳統的神話作為思索的根據,用粗淺的方法說明萬事萬物。赫西奧德的《神譜》是最先論道眾神系統的最古老的例子。屬於這類文獻的,還有公元前540年錫羅斯、費雷西底的神譜和俄耳甫斯的創世說。這些文獻也許根據的是較古老的一種神譜,但從其現今的形式看來,則顯示不出它們是先於公元前1世紀的東西。照赫西奧德的《神譜》來看,最初發生洪荒混沌,其次有大地,再次有愛情。從這洪荒混沌中生出黑暗和夜晚,又從這兩者的結合中生出光明與白晝。大地生海,大地與天結合而生河。天的種子生愛。天降雨而播種生命的種子於自然界。這種想法也是想說明萬物之起源,唯有其態度不是科學的、邏輯的,只是藉助於詩人的想像及通常的神話。一班詩人為了追尋萬事萬物如何發生的答案,按照日常簡單的經驗,認為此類似於人類的意志之體現,黑暗與夜晚合而生白晝,天與地配而生河流。 第六節 哲學 上節所說的《神譜》,雖不是哲學,卻是哲學之先驅。本來,在神話中已經有了哲學的思想,因為神話是某種說明的要求,這種要求,雖然是根據意志,並且容易由想像來滿足,但是有哲學思想的意味。《神譜》與《創世紀》是神話的進步,都是想把神話的世界弄成合理的,並且想說明管理自然中之變化、人生中之事情者的起源。不過它們大半還是只能滿足詩人的想像,不能滿足邏輯的思維,並且它們訴之於超自然的力量和動作,而不是訴之於自然的原因。哲學發生於理性克服了空想、理智克服了想像。換言之,不用超自然的東西作為說明的原理,而以經驗的事實作為研究和說明的基礎,方才發生哲學。哲學解釋萬事萬物,其態度不偏不倚、不懷成見,不為通常的神話所束縛,不為直接的實際的需要所牽制。哲學發生於希臘,約在公元前6世紀,所謂啟蒙時代是也。有了上面所說的研究的精神及希臘人一切精神生活中所表現的精神,自然而然地便發生了哲學。 第七節 希臘哲學概觀 希臘哲學開始是研究客觀世界的本質,其開始大半注意於外界的自然,之後漸漸地轉其眼光於人類的本身,所謂人本主義是也。它開首的大問題是:自然是什麼?因而人類是什麼?其次的問題是:人類是什麼?因而自然是什麼?它的興趣由自然轉移到人類,引起人類精神的問題之研究,即人類心理和人類行為的研究,邏輯、倫理學、心理學、政治學及詩的研究。再然後更注重於倫理學的問題:什麼是至善?什麼是人生的意義和目的?倫理學成為研究的主要對象,邏輯和玄學成為解決道德問題的輔助學問。最後神及人與神的關係的問題——神學的問題——成為主要的問題。故希臘哲學是以宗教始,以宗教終。 (一)希臘哲學上最先提出的大問題是辯士派以前的時代的問題。這個時代大約從公元前585年起,到公元前5世紀中葉止。最早的希臘哲學是自然主義的哲學,主要在於自然方面;那種哲學多半是萬物有生論的,因其認為自然是有生命的或活的;那種哲學是本體論的,因其研究萬物的本質;它大半是一元論的,因其用一種單一的原理,解釋一切現象;它是武斷論的,因其真誠樸實地假定人類心理有解決宇宙問題的能力。這個時代的哲學舞台在殖民地,其中愛奧尼亞、南義大利和西西里各地最興盛。 (二)辯士派時代是一個過渡的時代,在公元前5世紀的時候。這個時代的哲學漸漸地不信任人類心理有解決宇宙問題的能力,並且漸漸地不相信一直以來的種種思想和制度。這種運動是懷疑的、急進的、革命的、輕視或反對玄學的思辨的運動。然而因其注意於人的問題,所以對於知識的問題和行為的問題有比較透徹的研究,並且開蘇格拉底時代的先河。雅典就是這種新啟蒙時代的大本營,又是偉大的哲學派的家鄉。 (三)蘇格拉底時代是一個改造的時代,從公元前430年起,到公元前320年止。蘇格拉底擁護知識,以對抗懷疑論的攻擊,並且指出真理怎麼樣可以用一種邏輯的方法得到。他努力去規定善的意義,因而又為倫理學開了一條路徑。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根據蘇格拉底所建立的基礎,構成合理的知識論(邏輯)、行為論(倫理學)和國家論(政治學)。他們又組成了一些概括的思想系統(玄學),並且以心靈、理性或精神來解釋宇宙。所以我們可以說這種哲學的特色是批評的,因其考究知識的原理;是理性論的,因其承認理性有探求真理的能力;是人本主義的,因其研究人;是唯心論的,因其以心理為說明實在的主要元素;是二元論的,因其以物質為次等元素。 (四)最後的時代從公元前320年起,直到公元529年查士丁尼大帝結束哲學家的各派為止,是後亞里士多德時代。在這個時代中,哲學的舞台是在雅典、亞歷山大城和羅馬。有兩點應該注意:一是倫理學方面,一是神學方面。斯多葛學派(或譯苦行派)的芝諾和享樂派的伊壁鳩魯所研究的主要問題,就是行為的問題:什麼是有理性的人類的努力目的?什麼是至善?伊壁鳩魯派以幸福為人生之最大的目的,斯多葛學派以德性的生活為人生之最大的目的。這兩派都注重邏輯與玄學,前者以為邏輯與玄學足以破除迷信及愚昧,而且有助於幸福;後者以為其足以使人知道各人的責任為合理的宇宙的一部分。伊壁鳩魯派是機械論者,斯多葛學派以宇宙為神聖的理性之表現。神學的運動發生於亞歷山大城,是希臘哲學與東方宗教接觸的結果。新柏拉圖主義是其發展到極點的形式,認為世界由超絕的神創造而出,這超絕的神是萬物之根源,也是萬物之目標。 第二章 辯士派以前的哲學發展 在這一章中,我們要研究愛奧尼亞的物理學家或自然哲學家、畢達哥拉斯學派的赫拉克利特,埃利亞學派的恩培多克勒,原子論派的阿那克薩哥拉。愛奧尼亞的物理學家之思想大有進步,他們解釋森羅萬象,想以自然的原因,而不願訴之於神話的東西。他們的問題是:組成宇宙的本原是什麼?他們解決這個問題是靠感官和知覺:有以為是水的,有以為是「氣」的,有以為是一種假設的不可分的物質的。他們力圖用單一的原理(一元論)去解釋各種物體的性質和變遷,認為萬物的性質和變遷為原始的質料之轉變。據他們觀察,一切實體可以變化為別種實體(例如水變為汽),所以原始的元素必定曾經同樣地轉變為我們現今經驗的世界上的各種實體。古希臘的思想家皆默認實在是活的,他們用這種見解說明變化的事實本身。他們以為原始的實體本身內有運動和變化(萬物有生論)。畢達哥拉斯學派注意於感官和知覺的實體,不如其注意於世界上萬物中的關係、秩序、一致或和諧,因為這種關係可以拿數目來表現。他們於是認為數為實體,以數為萬物之根本原因。赫拉克利特與愛奧尼亞的學者類似,以活的實體(火)為原理,但只特意地提出變遷或變化的事實,認為其是重要的東西。依他看來,世界是在連續不斷的變化之中的;萬物都處於一種流動的狀態;萬物之中絕無真實的永久不變性。他還提出一個比先輩們更明白的觀念,以為世界上有一種管束其所發生的事情之理性。埃利亞學派也注意於變化的觀念,但是認為其是絕對不可設想的。他們覺得一種元素(如火)將要變成別種東西,是不可設想的;一種東西不能變為本身以外的東西;原來是什麼樣的東西,終究是什麼樣的東西;實在的重要特性是不變,是永恆。與埃利亞學派不同,恩培多克勒指出,沒有什麼東西真能變成別的東西,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生於無,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變成無,沒有什麼東西能變成絕對不同的別種東西。然而他還與赫拉克利特一樣,主張萬物有變化,不過變化只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不變的元素或分子原是有的;這些元素或分子合起來組成物體,就是發生;物體的部分分離了,便是消滅。宇宙間沒有什麼東西真能絕對地發生、變化、消滅:永久不變的各元素實際上能夠變更其彼此間的關係。原子論者大體上承認恩培多克勒的新理論,但亦有不同的觀點。他們不像他假定土、氣、火、水四大元素及儼然有人格的愛與惡兩種原動力,他們假定了無數細微的不可分的物質微細點,叫作原子,比土、氣、火、水更根本些,並認為運動為原子本身所固有。阿那克薩哥拉對於恩培多克勒及原子論者所提出的原理,也有不同之處。他假定有無數的根本的性質,並另外提出一種心理的觀念來解釋它們的運動之起源。最後一班辯士派對於這些學說,都持一種相反的態度,聲言這種解決宇宙問題的嘗試是無用的,其所持的理由是,這種知識是不能成功的。 第三章 實體的問題 第一節 泰勒斯 泰勒斯大約於公元前624年生於希臘的一個殖民地米利都,死於公元前554年與公元前548年之間。他是一個有名的政治家、數學家和天文學家,並且是希臘的第一個哲學家。相傳,他曾於事前預料到公元前585年5月28日出現的日食。所有的著作家都把他尊為希臘的七哲之一。泰勒斯也許從來未曾著作過什麼書,因此,我們不能得到他的著作。有人以為《航海占星學》是他的著作,其實是偽作。故我們對他的學說的知識,只限於哲學史上的副料。 泰勒斯的重要,在於他公正地提出了哲學的問題,並且不用神話的東西來解決。他主張水為萬物之本原。他的推論的根據,也許是因為他看見生命所必需的許多元素(滋養、熱氣、種子等)都含有水分。他以為萬物都生於水,至於如何生於水,他未曾說過。大概他覺得一種實體變成另一種實體是經驗的事實,全不成什麼問題。他明明白白地把自然看作是活動的、變化的,像一班古希臘哲學家的主張一樣。據亞里士多德說,他的學說至少是如此。據希波呂托斯說,泰勒斯以為萬物不僅生於水,並返於水,也許他認為水是一種泥,可以極圓滿地說明固體、液體和一切生物的起源。 泰勒斯 第二節 阿那克西曼德 阿那克西曼德是泰勒斯的同鄉,生於公元前611年,死於公元前547年或公元前546年。相傳,他是泰勒斯的學生,但依公平的推測,他們兩人既然是同鄉,他一定熟悉泰勒斯的見解。據說他對於天文學、地理學和宇宙論有興趣。他曾製作過地理圖、天體圖,並且曾把日晷介紹到希臘。他的一篇《自然論》現在只剩下斷章殘篇,那是希臘文的第一本哲學著作,也是希臘文的第一本散文著作。 阿那克西曼德的學說大概如下:萬物的本質或原理,不是泰勒斯所設想的水——因為水的本質還待解釋,而是一種無窮的永久不滅的實體,萬物由它構成,最後又變成它。阿那克西曼德大概是把這種實體認為一種無限的、充滿空間的、有生命的物質。只是其性質如何,他未曾特別地說明,這是因為他認為一切性質皆由之而生。照他的推論,這種實體一定是無窮的,因為如果不然,在萬物創造之中,在某一時刻就可能會耗費淨盡。 從這種渾然不可分的物體開始,因永久的運動而演化出各樣的實體;最先生熱,其次生冷,熱繞著冷,便成了一團火焰。火焰的熱把冷變成汽,又變成氣,氣擴張成火,再滅裂火,以成為許多輪狀的圈。這些圈有許多開口,好似一支笛的小孔一般,火從這開口裡流出來,即天體,那圍繞著眾天體的空氣,強迫它們繞著地球而動。太陽是最高的天體,其次為月,再其次為恆星和行星。地球乃是在中間的一個圓筒體,由原始的濕氣組織而成,海是這剩下的濕氣。 因為太陽蒸發了濕氣,最初的生物就生出來了。到了後來,有些動物從水中爬到陸地上,適應其新環境。人類與其他動物一樣,在初時,原是一種魚。無論什麼東西,最後必須要再回到它所從其中生出的原始的物質,再由這原始的物質,重新產生東西,如是輪迴,以至無窮。這種宇宙轉變是最早的思想所共有的。萬物的創造是不公道的,因為損了「無窮」,才能變成它們的狀況。 阿那克西曼德的思想較泰勒斯的思想更進步。第一,他想把泰勒斯認為的基本元素,解釋為演生的東西;第二,他想描寫變化程序的各個階段。他又好像有一種物質不滅的觀念。他不願意去規定這無窮的物體的性質,表示他趨向于思想之抽象的形式,不像泰勒斯應用具體的感官和知覺的實體。他的原始的生物學說是進化論的先驅。他的天體論在天文學史上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 第三節 阿那克西米尼 阿那克西米尼生於公元前588年,死於公元前524年,也是米利都的市民。據說他是阿那克西曼德的弟子。他曾用愛奧尼亞的土話寫作一本散文書,現在只剩下了一些斷篇殘章。依他看來,萬物的第一原理或基礎的實體,是「一個」和「無窮」,像他老師所講的一樣。但萬物的第一原理(或基本)並非不能決定,實則是空氣,或蒸汽,或霧。因為空氣或呼吸是我們生命的基本元素,所以是宇宙的原理。因為我們自己的靈魂(氣)支撐著我們的五官百骸,所以呼吸和空氣圍繞著全宇宙。這種氣是有生命的,在空中無限地擴大。 空氣之變成萬物,全靠稀薄和凝結這兩種特性。當其稀薄時,就變成火;當其凝結時,就依次變成風、水、土及石。其他萬物都由這些東西組合而成。一切變遷生於運動,運動是永久的。 米利都學派的後輩有喜坡(公元前5世紀)、伊代奧斯和第歐根尼(公元前440年—公元前425年)。 第四章 數的問題 第一節 畢達哥拉斯及其學派 上面所說的那些思想家,都是注重於萬物的本質問題。他們所研究的問題是:什麼是組成世界的本原?他們都認為那些本原是一種具體的、確定的實體,如水、氣或由這些元素所分化出來的東西。如今且說那些特別注重法相或關係的問題的一派哲學家。他們是數理家,所以都注重可以度量的數量關係,並且開始去考察世界上的齊一性(或常然性)和規律性的問題,意欲構成數的實在,以說明這種事實,而認為數為萬物的本原。 此派的創始人為畢達哥拉斯。他死後幾個世紀的著作家記載他的奇聞軼事的著作很多。相傳,他週遊很廣,他的種種思想,即由其所週遊各地抽演而來。但這種記載不可靠。他在公元前580年與公元前570年之間生於薩摩斯,大約在公元前529年遷居南義大利的希臘殖民地。據說,他之所以離開本土,是因為他反對當時的暴君坡力克拉提,而盡忠於貴族黨。他居住在克羅頓,創立一個學社,作為宣傳其倫理、宗教和政治之用。他的理想是要發展政治的道德,讓生徒去為國家做善事,把自己附屬於國家全體之下,以國家為重。他要實現這種理想,因此特別注重道德訓練:各人須要曉得自製,克服情慾,調和心靈,須要敬重尊長、教師和國家的威權。他的會社似乎是一個公民的實際訓練學校,他在這裡頭試驗他的理想。這團體裡的人員都去培養友誼的道德、練習自省的功夫,以圖改善他們的性格。他們結合成一個團體,共同生活,好像一個大家庭,同衣共食,從事研究美術、手工、音樂、醫學,尤其注重數學。成員通常須做過徒弟,其格言是「學而後知」。這種團體開始或許是當時發生於希臘的一種通俗的宗教復興團體,目的在於清淨人生,參與全民的信仰,尤其是神秘的信仰。這種神秘的信仰,以靈魂之將來的命運由現今之生活的行為而定。這種信仰立定了支配人生行為的規則。據說畢達哥拉斯的這種會社的目的,在於推廣流行於下層階級的宗教到有知識的貴族階級中。 畢達哥拉斯 畢達哥拉斯會社的這種大同主義的政治思潮,與各個城市的人民的思想不合,因為各個城市都有附和者到來的緣故,所以最後遭遇了嚴重的迫害。因此畢達哥拉斯就逃避到麥塔龐頓,於公元前500年,死於其處。他的許多弟子都被逐出義大利而逃入希臘。他的弟子雖然繼續宣揚他的主義有數百年,但這種主義的社會終究還是歸於寂滅了。 第二節 畢達哥拉斯的數論 畢達哥拉斯學派注重於世界上「法相」和「關係」的事實。他們發現度量、次序、比例以及常規的循環都可以用數目表現出來。他們以為若是沒有數目,便不能有這樣的關係和循環,不能有次序,不能有法則;所以數目必定為萬物之本,數目必為真的實在,必為萬物之實體和基礎,萬物是它的表現。他們以數目為實體,說數目是萬物的根源,恰如今日許多人以自然法則為實體一樣。他們認為弦長與音調之間是數目的關係、數目的表現,數目是關係的原因,是現象的基本原理與基礎。從一到十,各個數都有其特性。 物質世界是數目的,因其以單位為基本。點是一,線是二,面是三,體是四。土是一個立體;火是一個四面體;氣是一個八面體;水是一個二十面體……物體的線和面都被認為具有一個獨立存在的實體;因為沒有什麼物體能夠沒有線與面,而線與面沒有物體還是能夠想得到。空間的形式是物體的原因,又因為這些形式能夠由「數」表現出來,故「數」是最後的原因。這個同樣的理由,可以應用到非實體的東西上,如愛情、友誼、公道、道德、健康等,都是以「數」為根本。愛情和友誼,是數目「八」的表示,因為它們是諧和,而諧和是一個八度。 第三節 天文學 畢達哥拉斯學派也注重於天文學的研究,並出現了一班著名的天文學家。他們認為宇宙的中心為火球,諸行星被它們所依附的透明的氣團推動,都繞著它們而運行。恆星系是天的最高處,三萬六千年繞火球一周;其下為土、木、火、水、金諸星及太陽、月亮和地球,都圍繞一個天體中心。但「十」既然是完全的數,須得有十個天體;因此畢達哥拉斯學派安上一個「相對的地球」。介於地球與中心的火球之間,遮蔽由中心的火球放射到地球上的光線。地球和「相對的地球」每天都繞著中心的火球運行,地球圍繞的時候,常把它背對著「相對的地球」的一面對著火球,因此住在地球反面的人都看不見這中心的火球。太陽每年繞行中心的火球一周,反射這火球的光。諸星球的運動,代表一個八度,故是諧和的。因為每個球體都產生其自己的音調,於是天體就發生諧和的情境。這種天文學說看似荒誕,卻是公元前280年薩摩斯的阿里斯塔克的太陽中心說的先驅。後來因時代之進步,「相對的地球」及中心的火球都廢掉了,而塞塔斯及方杜斯於是想到以地球為旋轉軸。赫拉克利特提出理由否認眾行星圍繞地球而旋轉,而認為眾行星的運行與太陽的運行有關係。阿里斯塔克根據太陽的形體較大,推論到太陽不繞地球運行,而是地球繞太陽運行。 第五章 變化的問題 第一節 永恆與變化 愛奧尼亞學派的物理學家注重於萬物的實體的性質,畢達哥拉斯學派注重數量的關係、次序、諧和和數目。其次令人注意的問題,就是變動或變化的問題。最初的哲學家都是依著一種樸素的物體觀方法來論道變化、轉移、起滅的程序,完全沒有把它認為是問題。他們未嘗思索變化的觀念,只是在各種說明上用到它。他們指出萬物怎樣從他們假定的原始的根本裡面發生出來,及其如何復歸於原始的根本。例如氣怎樣變成雲,雲怎樣變成水,水怎樣變成地,以及這些實體怎樣復返於原始的實體。在這實體轉變說中,含有一種思想,認為實體雖然有千變萬化,然而無絕對的創造與消滅:無論其為水、為雲、為土,其本原是一樣的。因此有些思想家特別注重於變化、生長、發生、衰滅的現象,而且以之為思想系統的中心,這也是很自然的。赫拉克利特就是專注於這種現象的一個人。他深感於世界上的變化的事實,而且推論到宇宙的真實生活就是變化,沒有什麼東西是長久不變的,長久不變是幻想。萬物雖然似乎是固定的,但實際上是在連續不斷的變化程序之中,在一個流動不停的狀態中。然而埃利亞學派的見解與此相反,他們否認變化的可能。他們以為實體發生變化,一個東西真要變為別的東西,這是不可思議的。所以他們說變是幻想,是感覺的現象,實體是常在的、永久的。 赫拉克利特生於公元前535年,死於公元前475年,是以弗所的一個貴族的兒子。他生平極富有貴族氣,極恨平民政體。他的意見與眾不同,好對人吹毛求疵,好批評、好武斷,性情莊重、驕傲、悲觀。他輕視赫西奧德、畢達哥拉斯、色諾芬尼,甚至藐視荷馬,而矜誇自己的修養。他說:「博學多能不能訓練心靈,假如能夠,必使赫西奧德、畢達哥拉斯和色諾芬尼諸人多才多藝。」他的文章曖昧不明,也許是故意如此,所以人們稱他為「曖昧者」。然而他是一個有力的著作家,立言多新穎而玄妙,唯獨沒有證據來支撐之。他的著作只有斷篇殘章流傳下來。他的《自然論》共分為三部分:物理、倫理、政治。他的書札是後人的偽作。 第二節 相反之結合 上面已經說過,赫拉克利特的學說的基本思想是:宇宙是在永不停止的變遷的狀態中。他說:「人不能在同一條河流中停站兩次,因為剛立河水中,所立之處的河水已經流走了。」他為了表示連續不斷的流動之觀念,而選擇流動不息、永不停止的東西作為萬物的本原,這種東西即炎炎的火,有時他稱之為「蒸汽」或「呼吸」,而且認之為有機體及靈魂的根源。有些解釋家以為火原本是永不停止的活動或行程中的一種具體物質的表現,不是一種實證,而是實體的否定,是純粹的活動。然而赫拉克利特未曾推論到這樣精細的地步,只以為找出一個永久變化的本原,連續不斷的變化性質,就已經滿足了,而「火」便足以滿足這樣的要求。 火變為水,再變為土,土又變為水與火。「又火與水變而為土,與由土變而為水與火,皆是一樣的。」「萬物變化為火,而火又變化為萬物;好像貨物換成黃金,黃金又換成貨物一般。」萬物之所以像是始終如一的,是因為我們不見其常常的變動,也因為它們才在這一方面失掉的東西,又在那一方面得著了。太陽是日日新的,升時照耀起來,沉時便熄滅了。 本原是常動的、常變的、永不靜止的。它的創造,就是它的毀滅;它的毀滅,就是它的創造。例如火變為水,火就消滅,而另成為一種新的東西的形式;無論什麼東西,都是這樣變成與它相反的東西的。所以無論什麼東西,都是兩種相反性質的結合;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保存它本來的性質;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具有永久的性質。照這樣來講,無論什麼東西,都兼有矛盾的兩面;凡能表示與它相反的,同時也可以表示它自身。唯有這樣的相反性,方能造作世界。譬如音樂上的諧和,即高音與低音的結合,就是相反的東西結合的結果。 換句話說,世界受制於衝突:「戰爭是萬物之父,為萬物之王。」如果無衝突或「相反」的緣故,世界便沒有了,停滯了,熄滅了。「甚至一點之微,如果不受攪動,也是要分解成它的最小分子的。」相反和矛盾結合起來,產生諧和;其實,無矛盾、相反、運動或變化,便無這種秩序。最後,它們結合起來,成為宇宙的根本。世界終究要回復到火的原狀的,變化的程序又要重新開始,這也是合理的。這樣來講,善與惡是一樣的;「生與死、醒與睡、少與老,都是一樣的,因為後者一變,便成為前者,而前者一變復歸於後者」。由神看來,萬物都是公平的、善良的和公正的;因為神命令萬物必須如此,神使萬物在全體中諧和,但是人類則以為有些是不公正的,有些是公正的。 第三節 理性的法則 故宇宙的程序,不是偶然的或呆板的,而是依照定規的;我們可以說是依照法則的。「這個法則既不是神造的,也不是人造的,古往今來,永遠是一種炎炎的火,按著定規而燃,按著定規而熄。」赫拉克利特有時說這法則是命數的使然,或天公的使然,是必然的觀念之表示。在一切變化和矛盾之中,始終如一的東西,即暗藏於一切運動、變化和矛盾中的法則。這種法則是萬物裡面的理性,是「邏各斯」。故第一本原是合理的本原,它是活的,富有理性。赫拉克利特說:「了解萬物所用以運行於萬物中的智慧,是唯一的聰明。」他是不是把這種智慧看作有意識的智慧,我們不能絕對地確定,但假定他是如此認為的,則不失為一種公平。 第四節 心理學與倫理學 赫拉克利特的心理學和倫理學,都是根據這種宇宙論創造的。他以為人類的心靈就是普遍的火的一部分,而且受火的滋養。人類呼吸火,並且由感官得到火。最乾燥、最溫暖的心靈,便是最好的心靈,最像宇宙的火的心靈。「感官智識」不及理性,耳目都是不可靠的。沒有反省過的知覺,便不能指出深奧的真理,這種真理只能靠著理性找尋出來。 人類的統御元素就是心靈,這心靈與神聖的理性相近。人必須要把自己附屬於普遍的理性之下,附屬於運行在萬物中的法則之下。「凡有智慧的人,必須謹守萬物中的普遍元素,恰如一個都市,要謹守法律,並且還要強些。因為一切人類法律都是由神聖的法律孳生出來的。」所謂道德,就是生活於一種合理的生活中,服從於理性的命令。不僅人類如此,世間萬物都如此。然而「理性雖然是世人所共有的,但是大多數人的生活卻好像都具有他們自己的特殊見解」。道德的意思就是守法、律己、節制情慾,換言之,就是拿合理的原理來管理自己。「人民應該為擁護他們的法律而戰,如同為保護堡壘而戰一樣。」「品性是一個人的守護神。」「防止放縱,必須要甚於防止火災。」「情慾是難滿足的,滿足情慾就要損害心靈。」「我以為如果有一個人是最好的,可以比得上一萬人。」 赫拉克利特輕視民眾,以為他們「是隨聲附和之徒,利用群眾為導師,而不知群眾中壞的多,好的少」。「且只知放飯流歠。」「人生不過是一種悲愁的兒戲,是兒戲世界。」「人生在世,猶如夜裡的光,忽明忽暗。」他又輕視通俗的宗教,說:「宗教家用血去洗濯他們自己,好像跑在泥中的人,還要用這泥去洗濯。如果有人看見別人這樣做,必定要以為別人是癲狂了。他們不知什麼是神靈與英雄,卻向那些偶像祈禱,恰如人同房子說話一般。」 第五節 埃利亞學派 赫拉克利特注重於變化和運動的現象,埃利亞學派卻說變化和運動是不可設想的。萬物的原理必定是常住的、不動的、永不變化的。這個學派的名稱起於南義大利的埃利亞城,這個城是這一派的始祖巴門尼德的本土。我們且把這種哲學分成三個方面:(一)色諾芬尼(可以稱為一個發起人),首建這派神學的基本思想;(二)巴門尼德,把它發展為一種本體論,而完成其系統;(三)芝諾和梅里蘇,都是這派學說的擁護者,都長於辯論。芝諾指出了他們的反對派的荒謬,以證明埃利亞學派的學說的合理性;梅里蘇提出了積極的證據,以維持其理論。 第六節 神學 色諾芬尼(公元前570年—公元前480年)從小亞細亞的科洛封遷居於義大利南部,是一個漫遊各地、唱詩度日的人;專以背誦他的倫理的、宗教的詩歌為事。他的著作留存至今的,只有些許殘篇斷章。他是一位思辨的神學家,而不是哲學家。他與畢達哥拉斯一樣,受公元前6世紀通俗宗教運動的影響。他攻擊流行的「神人同形同性論」及「多神論」,主張神的統一性和不變性。「但是世人總以為神的產生與他們相似,而且有像他們一樣的知覺,並且有聲音和形狀。」「是的,若是牛或獅子都有了雙手,能用它們的手去描畫,創造出人類所能創造的藝術品,那麼,馬就要畫神像以像馬,牛就要畫神像以像牛了,各依其形以畫其神。」「所以衣索比亞的黑人把他們的神弄成黑的,並把神的鼻子弄成扁的;色雷斯人也把他們的神弄成紅髮藍眼。」其實,神只有一個,其身體與心理都不像人類。它以它心裡的思想去駕馭萬事萬物,並不費什麼勞苦。它住在一個絲毫不移動的地方。它無所不見,無所不思,無所不聞,無所不包。神是一個,無始無終。由神之無所不包言之,神是無限的;但由神不是一個無形式的無窮而是一個有完全的形體言之,神是有限的。它是一個不動的全體——因為移動便和統一性不相符合——但它的一部分卻是有運動或變化的。 色諾芬尼是一個泛神論者,把神看作宇宙永久的根本,認為宇宙萬物同屬一體。換句話說,他認為神就是宇宙,不是一個純粹的神靈,而是有生靈的自然之全體。這是初期希臘人所常有的自然觀(萬物有生論)。如果他相信多神論的諸神,就把他們看作宇宙的各部分,看作自然的現象了。 色諾芬尼又貢獻了一些自然科學的理論。他從石頭上甲殼和痕跡的證據,推論出我們人類及萬物皆發生於土及水中;地曾與海混合在一起,因年代的遷移,漸漸除掉潮濕之氣;地將來仍要變為海、化為泥,人類重新復生。他以太陽和群星為火雲,天天燃滅。 色諾芬尼所提出的宇宙觀,後來由這學派的玄學家巴門尼德(大約生於公元前515年,是埃利亞地方一個富豪的兒子)所發揮並補充。巴門尼德嫻習赫拉克利特的學說,也許是畢達哥拉斯學派的。他的訓誨體的詩叫作《自然論》,現在還存有殘篇斷章,共分為兩部分:一是論真理,一是論意見。 第七節 本體論 赫拉克利特以為萬物都有變化:火變成水,水變成土,土復變成火;萬物始而存在,繼而消滅。巴門尼德便問道:這怎麼可能呢?一種東西怎麼能夠既是有,又是非有呢?一個人怎麼會想出這樣的一個矛盾來呢?一種東西怎樣能變成它的性質呢?一種性質怎樣能變化為別種性質呢?要說這是可能的事,就無異於說一些東西既是有,又是非有了;就是說無可以生有,有復可以變無了;換言之,如果由變化而生「有」,它必定來自非有或有,如果來自非有,便是來自無,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來自有,就是來自它的本身,這無異於說它和它的本身是相同的,或始終是有的。 這樣看來,可見「有」只能從「有」來,沒有一種東西能夠隨便變成別的東西,凡現在是什麼樣的東西,其過去與將來及永久也還是這樣。所以東西只能有一個永久的、無始終的、不變的「有」。既然「有」是始終如一的,「有」之外沒有別的,「有」就必須是連續不斷的。再者,「有」必須是不動的,因為既然「有」不能再「有」,又不能變無,並沒有「非有」(空間),讓它去移動。更進一步來說,「有」和「思想」是一個東西,因為凡是不能思想的,便不能有;而不能有的——「非有」,便不能思想。凡是可以思想的,就是「有」,故「思想」和「有」是相同的。實體附於心靈,就此而言,「有」和「思想」也是一個東西。 「有」或「實在」是一個和諧的、連續的、無限的質體——巴門尼德的美術的想像把它描述為一個渾團——富有理性,永久不變。一切變化都是不可思議的,因此感覺也只是一種幻象。假如把感官所得的東西看作真的,那就把「有」和「非有」看成同樣的了。巴門尼德確信理性,他覺得凡是與思想矛盾的,便不能是真實的。 巴門尼德除真理論之外,還提出一種根據感官和知覺的理論。按照這種理論來說,便有「有」和「非有」,有運動和變化。宇宙就是兩種本原混合的結果,其中一種是溫和與光明的成分,另外一種是寒冷與黑暗的成分。有機物產生於黏土。人類的思想靠著他們體內各成分的混合,溫和的成分看見宇宙的溫和與光明,寒冷的成分看見宇宙的寒冷與黑暗。 巴門尼德在他的真理論中說,倫理的思想要我們認為宇宙是統一的、不變的、不動的,另外一方面,感官和知覺又指出宇宙是多元的、變動的——這是表面的及意象的世界。這樣世界是怎麼存在的,或怎麼能夠被看見,巴門尼德沒有告訴我們。 第八節 辯證法 芝諾大約生於公元前490年,死於公元前430年。他是埃利亞的一個政治家、巴門尼德的弟子。其立論之法,是指出反對派的荒謬,證明他自己的學說。他的思想是:如果我們假定「多」和「動」,我們便矛盾了。這類觀念是自相矛盾的,所以不能承認。如果有許多東西,它們必須是兼有無窮小和無窮大的:何以有無窮小,因為我們能把它們分至小到無形,而成為無窮小;何以有無窮大,因為我們能把各部分加至無量的大,而成為無窮大。可是兼有無窮小與無窮大,這便是荒謬之詞了。所以我們必定要排斥之。「運動」和「空間」的不可能,是同樣的道理。如果我們說一切「有」是在「空間」中,我們必須假定這個空間是在那個空間中,那個空間在另一空間中,如此前進,未有止境。同樣的道理,我們假定一個物體在空間中移動,當其經過某空間之前,必須先經過某空間的一半;在經過這一半之前,又必須先經過這一半的一半;依此類推,可至無窮的一半之一半。簡單來說,就是這物體永遠不能實在地達到某一處,因而運動就成為不可能的了。 芝諾 薩摩斯的梅里蘇是一個有功的將官,對於埃利亞學派的學說提出了一種積極的證據。他說「有」是不能有來源的,因為要是有來源,那就是「有」之先有「非有」,其實不能從「非有」來。「有」也只是一個,因為如果有一個以上的「有」,「有」就不是無限的了。世間沒有虛空的空間或「非有」,所以動是不可能的。如果沒有「多」,又沒有「動」,便不能有「分」,有「合」,更不能有變化。所以感官指出的「動」與「變」,是欺騙我們的,是不可信賴的。 第六章 變之說明 第一節 解謎 古代自然哲學家都隱然地假定沒有什麼東西有生有滅,認為絕對的創造與毀滅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們意識中並未曾明白地認識這種思想。他們不加批評,就去承認這種思想。這種思想在他們的心裡,與其說是顯然的,不如說是隱然的。唯有埃利亞學派的思想家,很注重這種思想;他們推論時,不但默然地假定這個道理,並且審慎周詳地確定它為思想的絕對原理,而勇往直前地去應用它。他們以為沒有東西能夠有生有滅,並且沒有一種東西能夠變成別的東西,沒有一種性質能變為別種性質;因為要是說一種性質能有變化,便是那種性質可消滅、可創造。其實「實在」是常住的、不變的,而變化只是感官所生之幻象。 萬物似固定,又似有變。萬物如何能似固定而又似有變呢?這種思想的矛盾又如何能解除呢?哲學不能這樣擱置不管,不能不用方法解決這種固定而又有變的謎,不能不想法解決這種靜而又動的宇宙問題。赫拉克利特及巴門尼德的弟子,就想法解決這種難題。 他們說,絕對的變化是不可能的,所以埃利亞學派這樣的主張是對的。一個東西不能來自無,不能變為無,不能有絕對的變化。但我們可以說萬物有相對的生滅、變化。實在的本質或原子,是始終不變的,是永久如一的。然而這種本質或原子能聚而成物體,又能散而為原子。實在的、原始的原子,不能創造、毀滅或變化其屬性,唯能變化彼此間的關係。這是我們所謂的變化。換言之,絕對的變是不可能的,相對的變是可能的。發生是原子之集合,消滅是原子之分散,變化是變化原子之關係。 恩培多克勒(原子論者)及阿那克薩哥拉對於赫拉克利特和巴門尼德所提出的問題,予以大體相同的解答。他們承認絕對的變是不可能的,但是有相對的變化。然而他們對於下列各題的解答便有些不同的地方:(一)組成宇宙之實在分子的性質是什麼?(二)什麼東西使這些原子聚散離合?依恩培多克勒和阿那克薩哥拉來說,這些元素都有一定的性質。依原子論者來說,一切原子都沒有性質。依恩培多克勒來說,宇宙有四種元素:土、氣、火、水;依阿那克薩哥拉來說,宇宙有無量數的元素。依恩培多克勒來說,只有愛和憎兩種神秘的東西,使這些元素聚散離合;依阿那克薩哥拉來說,有一種心靈在諸原子之外,使諸原子發起運動;依原子論者來說,運動是諸原子本身所固有的。 恩培多克勒於公元前495年生於西西里的阿格里真托,是一位富而好義者的兒子。他在本國曾做過多年民主政治的領袖,據說他推翻了王室。他也許在亡命之中,於公元前435年死於伯羅奔尼撒半島。有一個故事,說他自己跳進埃特納火山口中自殺。這是無稽之談。他不但是一位政治家、演說家,而且是一位宗教家、醫生、詩人、哲學家。有許多故事論道他的奇蹟,好像他自己也很相信自己的魔力。他的著作留傳至今的,只有兩首殘缺的詩:一首是宇宙論的,叫作《天論》;另一首是宗教的,叫作《清潔論》——1908年由萊納德翻譯成詩文。 依恩培多克勒來說,宇宙間無嚴格的生滅,只有混合與分離。「無論什麼東西,不能發生於無,亦不能消滅;萬物常在,永久保存。」宇宙中有四種元素(或萬物之根),這四種元素是:土、氣、火、水,各有其特別的性質。它們無始無終、不變不滅,充塞於宇宙之間。物體之成,成於這些元素的結合;物體之毀,毀於它們的分離。一種物體影響別種物體,是一種物體裡頭的流出物,流入與它相合的別種物體的氣孔中。 但什麼東西使這些元素集合分散呢?恩培多克勒於是假定了兩種神秘的東西:「愛」和「憎」來解釋這個道理。這兩種力——我們可以叫作引力和拒力——常常在一塊運動,以形成物體、毀滅物體。然而宇宙初起時,一切元素混成一團。「愛」在它裡面做一個主宰。但是「憎」漸漸地占據上位,諸種元素於是各自分開、各自存在,任何物體都沒有。後來「愛」走進這雜亂無章的宇宙里,產生一種迴旋的運動,使同類的分子互相結合。其結果是「氣」或「以太」首先分出來,構成弧形的天;其次「火」又出來,構成底下的眾星;「水」因旋轉運動,由「土」逼榨出來而成為海;天火蒸發水而產生最下層的大氣。這種結合的歷程,連續不斷,直到那些元素再由「愛」的動作結成一團,又由分散的作用使諸元素分散,如此循環不已。 有機的生命都發生於土,最初是植物,其次是動物的各部分,如臂、眼及頭。這些部分偶然的結合,成為一些奇形怪獸——如具有雙首的動物,牛身人面的動物,人身牛頭的孩子。之後由種種的試驗,產生適於生存的形體,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 人是由四種元素組成的,人類認識各種元素的能力,即依靠這些元素:同類認識同類,身體中的土認識土,水認識水,氣認識氣……感覺即物體對於感官作用的結果。例如視感,就是物體中所放出的元素(水與火)與眼孔中所放出的同類元素,因引力的作用而相遇。影像乃是物體與眼睛中的元素在眼睛附近接觸的結果。然而也只有水、火、土等元素影響眼睛。聽覺是氣闖入耳中而生聲,味覺和嗅覺是一些元素走進鼻孔以及口中,而知識之中心機關乃是心臟。 恩培多克勒依照初期希臘的自然哲學家所主張的萬物有生論,將萬物都認為有精神生活。他說:「萬物都有思想力。」他的宗教著作裡面,講人類的墮落和靈魂的輪迴這種學說,與俄耳甫斯教的教義接近,影響了很多希臘人。 第二節 阿那克薩哥拉 阿那克薩哥拉生於公元前500年,死於公元前428年。他生於小亞細亞,後來移居雅典,與大政治家伯里克利友善,這位大政治家想把他的本城弄成希臘的政治和思想中心。阿那克薩哥拉被仇人攻擊為無神論者,在雅典住了30年(公元前464年—公元前434年),然後遷居蘭普薩庫斯,後來就死於其地。他是一位有名的哲學家、數學家和天文學家。他寫的《天論》現在還存有斷篇殘章,是用簡單明白的散文寫的。 阿那克薩哥拉研究的問題同恩培多克勒的問題一樣,是要說明變化的現象。他承認埃利亞學派的概念,認為絕對的變化是不可能的,不存在這種性質能變成那種性質的情況,實在的本質永久不變:「萬物是不生不滅的。」只是他不否認變化的事實,主張有相對的變化;萬物的生滅不過是元素的合離。然而元素之數不止四種,宇宙這麼豐富,性質這麼複雜,少數元素絕對不能對其加以解釋。而且土、氣、水、火並非單獨的元素,都是由其他實體混合而成的。因此阿那克薩哥拉假定有無量數的具有特別性質的實體,各有其形狀、顏色和氣味,為肉、發、血、骨、金、銀等類的分子。這些無窮小的但並非不可分的分子,都是無因的、不變的。不然,「肉怎能從非肉的東西而來?」它們的數量和性質都是一定的,既不能加,又不能滅。他以為身體是由明暗、冷熱、剛柔等不同的皮骨血肉所做成的。身體由於食物而獲得營養,所以食物必含有構成身體的各種實質的分子。但是食物的成分來自土、水、氣和太陽,所以土、水、氣和太陽必供給構成食物的實質。因此,恩培多克勒所說的單純的元素,其實都是極複雜的東西。它們都是各種無窮小的物質分子的貯藏所,它們必含有有機體裡面的一切物質,不然我們怎麼能解釋身體裡面的皮骨血肉呢? 宇宙未生成以前,無窮小的物質分子——阿那克薩哥拉把它叫作胚胎或種子,而亞里士多德把它叫作和諧的原子——都混在一塊,充塞於宇宙中,彼此不相分離。太極是無量數的無窮小的種子的一個混合體。現在的世界就是組成這太極的分子之分散集合的結果。然而這些種子怎樣從洪荒的境地分散而集合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的呢?那是由於機械的方法或運動的法則使然。然而什麼東西使它們去運動呢?阿那克薩哥拉不像萬物有生論者說它們秉有生命,不像恩培多克勒假定有「愛憎」二力來使其運動。他同現代人一樣,主張是由於天體的旋轉運動使之如此的。混沌的一團中的一點,遇著迅速而又銳利的旋轉運動,種子便分開;這種運動漸漸擴展,把同樣的分子並在一起,而又繼續擴展下去,一直到這原始的混沌一團完全分散。最先的旋轉,使濃厚離開稀薄,寒冷離開溫暖,黑暗離開光明,濕離開干。濃厚、寒冷、黑暗、潮濕,聚而成今日之土地。稀薄、溫暖、光明、乾燥散而至太空之甚遠的地方。分散作用繼續不斷,以至構成天體(這些天體都是固體的,依著旋轉力,從大地旋轉出來的),並且構成大地上的種種物體。太陽的熱漸漸地把潮濕的土地曬乾,那些充滿空中的種子被雨打下來,埋在泥土裡,便產生種種有機體;這種種有機體,阿那克薩哥拉認為有靈魂,以便說明它們的運動。 我們知道現在的複雜的世界是從原始的旋轉而來的,是長期運動的結果。但是什麼東西使它成為這樣的呢?阿那克薩哥拉假定是一種智慧的原理、一種心靈或「努斯」、一種世界秩序的精神。它以這種東西為一種絕對單純的同質的實質——不與別的成分或種子相混合,絕對地獨立——有支配物質的力量。它是一種自動的東西,為世界上一切運動和生命的自由的源泉,知道過去、現在、未來的物事;支配一切物事,而且為一切物事的原因;主管一切有生命的大小的東西。 阿那克薩哥拉所謂的「努斯」或心到底是純粹的精神,還是極精緻的物質,甚或全不是物質的,或全不是非物質的東西,對它的解釋,各不相同。雖然他有時模糊地說「努斯」是萬物中最清純的東西,絕不含有別的東西,但我們只可以說他的出發點是曖昧的二元論、界線不顯的二元論。心雖然創造世界歷程,但仍存在於世界中,存在於有機體中,甚至存在於礦物中,任何地方都須以心說明一切運動,不然就不能說明了。心在周圍的物中,在已分離的物中,又在要分離的物中。用近世的名詞說,它是超然的又是內在的,這種思想中有神論與泛神論無明顯的界線。亞里士多德批評得好:「阿那克薩哥拉以心為一種構造宇宙的計劃,當他窮於解釋必然的原因時,就拉人心;解釋別的事情時,又用非心的東西。」其實,阿那克薩哥拉是竭力用機械的原理來說明萬事萬物,其以心為運動之智慧的原因,不過是一種最後的歸依。 第三節 原子論者 恩培多克勒和阿那克薩哥拉開宇宙之自然科學的見解(原子論)之先河。在今日的科學中,他們的理論還是大有勢力的主張。然而他們的學說有很多待修正之處,到了原子論者出現,才被加以修改。不過原子論者承認他們所主張的實在的原始不變的分子,否認他們所說的分子的性質,並且否認分子的運動是由外面的神或心所主持。原子論者主張土、氣、火、水不是「萬物之根」,並無各種不同性質的無量數的種子。這些東西都不是真實的本原,而是由許多簡單的單位構造而成的。這些單位是不可見的、不可入的、不可分的、具有空間的實體(原子),錐形狀,重量、大小不同,其本身中具有運動。 原子論學派的鼻祖是留基伯和德謨克利特。對於留基伯的事跡,現在幾乎一無所知,甚至有人疑心有沒有這人。但又有人認為他是原子論的真正鼻祖(亞里士多德亦其中之一人)。後一種見解多半是對的。相傳他來自米利都,在埃利亞從學於芝諾,並且在阿布德拉創立了一所學校,教授弟子,得弟子德謨克利特而彰其名。他的著作很少,相傳都已混入他的弟子的著作裡面。 德謨克利特大約於公元前460年生於色雷斯海岸的阿布德拉商業城,死於公元前370年。他週遊很廣,著作很多,物理學、玄學、倫理學、歷史學無所不有;並博得一個數學家之名,可算博學鴻儒。 他的著作傳到現在的比較少,其中亦不能確定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他的老師的,但我們可以由現有的材料,得出原子論的概念。 原子論者同意埃利亞學派所主張的絕對的變化是不可能的:實在的本質是常住的、不毀不滅的。同時,萬物連續不斷的運動變化,亦不可否認。然而若無空虛的空間,或巴門尼德所謂的「非有」,則變化與運動亦不可設想。所以原子論者主張「非有」或空虛的空間是有的,空間雖不是真實有形的東西,但是確有空間;有(物體)並不比非有(空間)真實些。沒有身體的東西也能真實。有與非有、實與虛,都能存在。實在不是埃利亞學派所主張的永久不可分的、不能動的東西,而是許多東西的一個複合體——由空虛的空間分開的無數的東西。 這些東西都是不可分的、不可入的、單純的原子。原子不是一個數學的點或一個力的中心(如近人所設想的),而是有體積的;它不是數學上的不可分,只是物理上的不可分,即它的裡面沒有「空的空間」。一切原子在性質上都是相似的,它們既不是土、氣、水、火,也不是特殊的種子。它們只是極小而又堅實的物理的存在,唯其形狀、大小、重量、排列和位置各不相同。它們是永久不變不滅的,現在是什麼樣,過去也是什麼樣,將來依然是什麼樣。換言之,原子就是巴門尼德所謂的不可再分的「有」。 萬物都由此原子與空的空間構成,好像喜劇、悲劇都由文字組成一樣。一切物體都是許多原子與空間的結合;物之生,即原子之結合;物之滅,即原子之分散。物體之不同,由於原子結合法之不同。原子彼此間互相影響,是由於接近時互相壓迫、互相摩擦導致的。若彼此距離太遠,便不能互相影響。原子聚散離合,是由於其本身中所固有的運動造成的。萬事萬物的發生,沒有無因者;其發生皆有一種緣由,且是必然的。運動是無因的,與原子本身相似;原子開始運動,中間絕無停止。原子的形狀有多種多樣:有的有鉤,有的有眼,有的有凸,有的有凹,所以易於聯結在一起。 世界的演化,可以說明如下:原子沉重而下墜,其大者下墜得迅速,遂將輕者擠得上升。因此,遂發生旋轉運動,逐漸擴大,其結果是,大小重量相同的原子聚集在一起,比較重的居其中,先構成氣,次構成水,更次構成固體的土地;較輕的落在四周,構成天火與以太。許多世界皆由此而生,各個世界皆有中心,皆是球形;有的無日月,有的有大而且多的恆星。地球就是這樣構成的。生命是從濕地或泥土中產生出來的。秉有火性的原子散布於全部有機體上,為一切有機體的熱力之根源。其在人類心靈中,尤為豐富。心靈是由最精緻的、最圓滿的、最敏捷的秉有火性的原子組織而成。這種原子散布於全體——兩個不同的原子之間,常有一個心靈原子——此種原子產生身體的種種運動。各種特別的心理作用,在身體內有一定的對應器官。腦髓是思想的機關,心臟是憤怒的機關,肝臟是欲望的機關。 各種有機體或無機物抵抗周圍的壓力,就依賴其體內的靈魂。我們呼吸靈魂原子,生命就賴以保存。死即靈魂原子之散逸,換言之,盛靈魂的原子的器具破壞了,靈魂原子跑了,生命就斷絕了。 感官和知覺類似於所感覺的物體的放射或影像作用於靈魂所起的一種變化。影像由物體流露出來,而現形於空氣中;開始改變物體附近分子的位置,繼而改變較遠分子的位置,逐漸進行,直到與感覺器官所流露出來的分子相接觸。同類的分子感知同類的分子,換言之,知覺的成立,成立於物體流露出來的影像與感覺器官所流露出來的影像的相同。這種知覺論,大體上與近世科學的以太波動說相仿。 德謨克利特以這種散布於各處的影像的理論來解釋夢境、預知與神的信仰。他說神是有的,但與人相仿,有生有死,唯生命較長而已。宇宙間有一種宇宙靈魂,是由比組成人的靈魂還精細的原子組成的。 一切可感覺的性質——色、聲、嗅、味等——我們認為的各種物體的屬性,都不在萬物的本身當中,都只是原子的結合對我們感官的影響。此種原子除不具人性及形狀、大小之外,沒有其他性質。所以感官和知覺不能給我們以事物的真知識,只是告訴我們萬物怎樣影響我們。(這是近世哲學上第一性質和第二性質的區別)。我們雖然不能看見原子是什麼樣的,卻能想到它們的樣子。感官和知覺是模糊的知識,思想超越了我們的感官和知覺而達於原子,是唯一的真知識。德謨克利特是一個理性論者,與初期的希臘哲學家相同。然而思想不是獨立於感官和知覺以外的,思想——有一個比較精細的機關——之起,起於我們感覺經驗無能為力的時候,起於深密的研究,而非感官知識所能達到的時候。再者,德謨克利特認為靈魂與理性為同物,這是不可不記得的。 德謨克利特倫理學的斷章殘篇裡面,可以尋出一種精密的快樂論的大旨。他認為人生的真正目的是幸福。幸福是隨心靈的安靜、和諧及無畏而起的滿足、快樂的狀態。幸福不在於物質的舒服或身體的快樂——這種快樂是短期的、有痛苦的——而在於快樂的適度、生活的調和。欲望愈少,失望愈少。欲達此種目的,最好是運用精神的能力——深思熟慮後的行動。 一切道德的價值在於實現最高的善(幸福),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正義和仁愛。猜忌、嫉妒、毒辣,都會造成不睦,而且害人。然而我們的正當行為,不要出於畏罰心,而要出於責任心;要做一個好人,不僅要避免惡行,而且要對於惡行絕不可想。「君子小人之分,不僅以其事跡為根據,而且以其欲望為根據。」「心地光明的人,常常傾向於正當的、合法的行為;日夜快樂,身體強壯,不為思慮所困。」我們應該忠心於國家,「因為統治好的國家,是我們的最大保障」。「國家太平,萬物繁盛;國家腐敗,萬物敗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