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二十一講 · 序言

弗蘭克·梯利 《西方哲學二十一講》
哲學史的目的,在於把那些「解決萬有的問題或說明經驗的世界」的各種想法,做成一種連貫的記載。這種記載是有理性的人類之思想,從古到今的發展之故事,不僅是按著年代先後列舉和解釋各種哲學學說,而且是研究各種哲學學說彼此間的關係、發生的時間及提出其主張的學者。各種思想系統,雖然多多少少有賴於其所發生的文明以前的思想之性質及其主張者的個性,然而一經成立,又大有影響於其當代與後代的思想與制度。所以哲學史必須竭力把每一種宇宙觀安插到適當的位置上,認為它是一個有機整體的一部分,把它現在、過去及未來的知識的、政治的、道德的、社會的和宗教的元素連接起來。哲學史又必須追蹤人類思想上進步的線索,指出哲學怎樣產生,所有的問題及學者提出的解決方法怎樣喚起新問題與答案,並且指出在各個時代中對於最後的解決進步到什麼地步。 當研究各個不同的思想系統時,我們要留意讓那些主張者的思想儘量表現出來,不要全拿我們主觀的見解去批評他們。哲學史多半是哲學本身最好的批評者,因為一個思想系統由它的後起者來祖述、改變、發揮或推翻,其中種種錯誤與破綻,由此可以暴露出來,而且它常常做新思想的出發點。哲學史家在研究哲學史時,必須持一種不偏不倚的客觀態度,並且要儘量預防插入其個人的哲學思想於其所討論的範圍之中。然而,要完全免掉個人的成分,是不可能做到的。哲學家的成見,在某種範圍內往往流露於他的著作中。流露他的成見之方法有好幾種:有時側重於某種特別的哲學,有時自以為某種哲學是進步或衰退——有時甚至對於各個思想家的記載得有詳細、有簡略。這都是不能避免的。然而哲學史家對於各個哲學家須得讓其有個圓滿的機會,陳述了其學說,然後加以反對的言論,並且不要單拿現在的眼光批評他。換言之,不要拿現今的標準衡量他。初期希臘的宇宙觀,若與近世學說相比,那就覺得是質樸、幼稚和粗魯了,不僅不是知識的大光明,而且很可笑。然而若就當時的觀點看起來——希臘人民初次努力了解宇宙時——那種宇宙觀,又可以成為劃時代的事情了。我們評判一個哲學系統,必須從它本身的目的和歷史地位著眼,從它的前因後果著眼,從它所引出來的發展著眼,只能把它同其直接的前後的思想系統相比,不可與太遠的前後的思想系統相比,所以哲學史的研究法是歷史的、批評的。 研究哲學史的價值有下列諸點:好學之士,都注重於萬有之根本問題及歷來學者對於這些問題的答案。哲學史正好適合這種要求。除此之外,哲學史的研究可以幫助人們了解其自身的時代及別的時代,又可以使人們知道過去與現在之倫理的、宗教的、政治的、法律的與經濟的思想,因其指出了這些思想所根據的原理。哲學史之研究,又是建立哲學的思想之有益的預備,由簡單的思想構造,到複雜的困難的思想構造,論述民族之哲學的經驗而訓練我們之抽象的思維。由此可以幫助我們建立宇宙觀與人生觀。假若有人想構建哲學系統,卻不顧前人之言論,其結果必與文化初期之粗淺的學說相去不遠。 科學和哲學可以說同發源於宗教,或者更可以說科學、哲學和宗教本就是一源,這個源就是神話。神話是了解宇宙之一種原始的嘗試,人類初始解釋現象,多半是在實用上令其注意的現象,其解釋那些現象,根據的就是自己粗淺的經驗。他們把自己的本性納入那些現象中,按照自己的想像形成那些現象,賦予那些現象以生命,而將之認為活的、有生靈的東西。在許多民族中,這種曖昧不明的精靈論的概念,變為清晰明了的有人格的神靈之概念——其等級較人類高些,然而實質上還類似於人類(多神論)。不過這些神話的創造,皆不能認為是個人的創造或邏輯的思想之結果。它們是民眾的心理之表示,想像與意志為其中重要的角色。 一種概括的哲學史必然包括各民族的哲學。然而各民族實際上並不曾都產生過真實的思想系統,其中只有很少數的民族的思想能夠說得上有歷史。許多民族的思想皆未超過神話的階段,即使是東方民族的哲學,大半皆含有神話的和倫理的思想,而不是完全透徹的思想系統,它們皆是由詩歌和信仰析出。所以本書的研究,只限於西方各國且開端於古希臘的哲學。它的文化尚有若干部分為西方文明之基礎。今依通史的分類法,全書分為「上古或希臘哲學」「中古或基督教哲學」及「近世哲學」三部分。 哲學史研究的材料有:(一)哲學家的著作或他們著作中保留下來的斷章殘篇,這叫作原料。(二)前兩種都沒有時,我們要靠別人對於他們的最可靠的和最精確的記載來研究他們的學說。這些材料當中,能在這裡幫助我們的是那些特別的哲學家之傳記和學說之記述,哲學史上的專論和通論,某種學理的批評及其相關的參考書。這種副料為原料散佚時所必不可少的。然而即使原料未散佚,副料亦有重大的價值,因其可以對明了所研究的思想有幫助。哲學史家須求助於對其研究有貢獻的著作,在這些著作中,副料是重要的部分。他們又須藉助於人類一切活動的歷史,如科學史、文學史、美術史、道德史、教育史、政治史和宗教史等。因為這些歷史可以使他們了解其所研究的時代之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