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史十二講 · 第十二講
德國現代文學——歌德及其作品
在上面兩三講中,我們講到了歐洲文化的獨特現象,其中不得不談到懷疑論,一直講到它的最後表現形式:法國大革命,一個偉大但並沒有得到全面理解的事件,它是懷疑論的爆發,是一種偉大的現象。我們看到,懷疑論這樣一種東西的終結是不可避免的,人不能生活在懷疑或否定上,只能生活在信仰上;人要從不管什麼樣的生活中,提煉出一種特定的理論。法國大革命在它最後爆發的幾個世紀之前就開始醞釀了,它是對整個歐洲的粗暴掃蕩,對整個世界來說,它是一團火,是難以避免的。然而,儘管它令人害怕,儘管那場持續了二十五年的血腥戰爭破壞性很大,我們還是應該歡迎它:它是我們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代價。在那個時期,不管以何種代價,都必須擯除懷疑論。人不能永遠生活在和他周圍的一切形成尖銳諷刺的對比中,它最終必須回到與自然的再次交流中來。因此,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其中蘊含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藉此,歐洲人再一次從邏輯的迷途和雲霧中走出來,再一次把腳落在堅實的大地上。從這齣歷史劇第一幕閉幕至今已有將近二十五年的時間了 ㊟1 ,拿破崙從一個偉大的「全身武裝的民主戰士」,最後變成了可憐的自我中心主義者。他的野心和貪婪激怒了整個世界,最終被拋到聖赫勒拿島上,成為上帝始用之、終棄之的傀儡和工具。那麼,我們來問一下我們現在在尋找什麼是很有趣的,懷疑論是在什麼情況下遠離人的思維的?我們是在推測一個更美好的、充滿無限希望的新階段嗎?或者在這一階段歐洲還會有懷疑論存在嗎?我們今天要解決的就是這些問題。
首先,我必須強調如果我們如實地看待法國大革命,我們將會看到舊事物完全不可能繼續下去了,預示它的一切東西都已成為過眼煙雲,人們已經甩掉自身的枷鎖,從壓抑他們很久、粉碎他們生活的噩夢與麻痹中醒了過來。人一旦醒來,接觸到大地和現實,就會像神話中的安泰俄斯 ㊟2 那樣,重新擁有了力量和生命。如果我們回顧法國大革命以前和以後的歐洲歷史,就會看到存在著對我們有利的東西,政治風雲即使變幻莫測,也仍在現實的控制之下。而且,除此之外,事物的精神層面也以現代德國文學流派的方式,發生著變化,德國文學呈現出一種比幾個世紀以來的任何文學,都更加歡快的特徵。
其次,我們看到鳳凰涅槃的古老寓言是對這一情形的形象闡釋。古人賦予這些寓言深刻的含義,比他們的任何哲學都要深刻。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有壽命,每一個存在的事物都帶著烙在它上面的變化與死亡法則。這就是鳳凰涅槃的故事,一千年後周期性地變成燃燒自己生命的薪柴,然後從自己的灰燼中再生出一個新的鳳凰,這是一切事物的法則。比如說,異教在它那個時代創造了很多偉大的東西,產生出許多勇敢而高貴的人,但到最後還是衰落了,蛻變成一種供人爭論的哲學。接著便是基督教,因為中世紀在這一方面和古希臘的英雄時代相呼應,因此,正像荷馬生活在古希臘時代一樣,但丁生活在中世紀。同樣,就像基督教的興起一樣,羅馬異教體系(因為羅馬人有自己獨特的信仰,和希臘人的信仰完全不同)被摧毀之後,接著便是它自身的多愁善感時期。這是一種反對周圍邪惡的盲目抗爭,其結果比法國大革命還要可怕,所有的野蠻人突然瘋狂地闖入那箇舊世界,那個世界已經被羅馬人統治了很久,現在決心不再忍受那麼一個低劣而放蕩的民族的奴役。這些野蠻人聚集起來,沖向那個世界並占領了它,那是迄今為止最可怕的時期。後來的法國大革命也是這樣,群眾潮水般地沖了進去,他們不想餓死,不想屈服,就必須起來反抗沉重的壓迫。這種情形逐漸引起注意,直到社會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它鎮壓下去。
然而,當這些事情已經發生過並被拋在後面之後,我們現在很自然地會問,我們面對的新的法則是什麼?德國文學的意義何在?但這個問題不可能馬上做出回答。德國文學的主要特點之一是:它前面的階段根本沒有特別的理論,幾乎沒有什麼理論能夠提供給我們。構建德國文學的人有其他的東西要思考,他們的目的不是教化世界,而是以某種方式為他們的心靈找到一個棲息地,避免他們被這個世界壓垮。但正相反,我在這兒看到我一直信服的要祝福、加倍祝福的現象,即人類並沒有受到傷害,他們還有信仰,還能做一切事情。看到這一點,我要說這件事情能預示其他一切事情,它只需要有人來做第一次嘗試,第二次再做它時會發現容易很多。
ent" aid="1AH">至於德國人獨特的信條,很難明確地或準確地說出些什麼。他們是如何想、如何感受的,如何試圖回到英雄時代,如何做事的,只有在長期研究了德國人有什麼值得講的之後才能知道。無疑,我們這裡沒有幾個人有足夠的語言能力去做那樣的研究,不過我希望要不了幾年,聽眾朋友們就能在不事先閱讀德國文學簡介的情況下,在這兒聽懂關於德國文學的講座。為了解釋得更清楚,我只能想到《聖經》中的《啟示錄》,因為我想不出別的詞來描述。對我而言,它就像從周圍要把我吞噬的黑暗中出現的一線光明,那時我深深地捲入了維特式的煩惱之中,陷入了死亡的黑暗之中。歌德身上有一種東西特別打動我,這種東西存在於他的《威廉·邁斯特》之中。他在裡面描述了一個由各種各樣的人才組成的協會,組織起來接受各種建議,然後做出反應。對此,他一開始用嚴肅的筆調來描述,但最後變得有點諷刺挖苦的味道。不管怎麼說,這些人很久以來一直關注著威廉·邁斯特,最初很巧妙地遠遠打量他,不想過早地驚擾他。最後,那個被賦予監管責任的人拉住他,開始向他講述協會是如何分工協作的。這就是我所說的打動我的那件事,他告訴威廉·邁斯特,很多提建議的申請每天都送到協會,得到這樣那樣的答覆,但是很多人只是求取幸福的秘方。他接著說,所有這類申請都「被擺在架子上,根本不予回答!」我讀到這一點時感到很驚訝。我說:「什麼!難道我一生不都在追尋幸福的秘方嗎?難道不是因為我沒有找到它,所以現在才痛苦和不滿嗎?」正像有些人說的,如果我認為歌德喜歡悖論,認為這和他的誠實與謙遜相一致,我肯定會毫無疑問地拒絕它,但我不能這樣認為。最後,經過反覆的思考,我認為他說得非常對,整個世界都錯了,沒有人有權利要求幸福的秘方,他一旦這樣做了,就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了。還有比那更好的事情,所有成就大事的人,牧師、預言家、聖人,在他們心中都有高於幸福的東西引導著,那就是精神的清澈與完美,一種比幸福好得多的東西。對幸福的喜愛至多只是一種饑渴、一種渴求,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享受到足夠的甜美。如果有人問我那個更高的東西是什麼,我不能立即作答——我害怕出錯誤。我給出的任何答案都會有人質疑,我無法談論它,除了稱它是遺憾之外沒有別的名字,因為那顆心感受不到它,那顆心裡沒有善好的意志。這個崇高的東西曾被稱作「基督的十字架」,而那根本不是什麼幸福的東西。苦難崇拜是古代英雄先烈的說法,是就所有的英雄遭遇、人類所有的英雄行為而言的。我並不是說把德國文學的全部內涵簡單地歸結為這一點,這樣說是很荒謬的,但這是討論德國文學的開端。正如威廉·佩恩 ㊟3 對異教信仰的看法,他認為基督教並不是要消滅真理性的東西,而是要消除錯誤,然後再整合起來。
因此我開始用充滿希望的眼光來看待我們這個世界,鳳凰還沒有完全燃盡,其灰燼就灑落到法國大革命之中,但在所有倖存下來的真實事物中,仍然有不朽的東西,因為未來總是充滿希望的。安慰自己、幫助自己、支持自己是人的特殊本能,如果你們當中有人做我當初所做的研究,但還沒有以自己的方式(因為有許多種方式)認識到這一點,那麼當他第一次發現這個崇高的真理時,他就會急切地想知道它是什麼,而且想要越來越深入地了解它。
你可能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看法。下面我接著講德國文學中的兩三個作家,兩三個有代表性的作家。
對於德國的哲學家,對於德國的形上學論者,我現在不做評論。我曾經對他們進行了很認真的研究,但發現我得不出任何結論。有人會說他們和休謨截然相對:休謨從唯物主義和感性主義出發,除了認為他自己是真實的以外,不相信任何別的東西;而德國人恰恰相反,他們從「宇宙中存在著一種普遍的真理」這一原則出發,這就是唯心主義。為信仰尋求證據就像一個人在中午拿著燈芯草蠟燭尋找太陽,吹滅你的燈芯草蠟燭吧,他們說,你立刻就會看到太陽!但是我說,這種對形上學的研究只會產生這樣的結果,那就是在把我快速地帶進了不同階段之後,讓我最終放棄了形上學。我發現形上學完全是一種空洞的理論,沒有合適的開始,也沒有合適的結束。我從研究休謨和狄德羅入手,只要和他們在一起,我就趨於無神論,直面黑暗,信奉各種各樣的唯物主義。如果我讀康德的東西,就會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那就是整個世界都是精神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一點兒物質。結果就是我所說的,我決心不再和形上學有任何關係!
我要說的第一個作家是歌德。在任何時代,這樣一個人物的出現,在我看來,都是那個時代所能發生的最偉大的事情——他是一個思考人類靈魂的人,是他的國家和整個世界的道德引導者。所有在他影響之下生活的人都聚集在他的周圍,因此,儘管歌德之後德國出現了許多作家,歌德仍然是他們尋求靈感的來源,他們從他身上獲得了想要的風格。至於他的局限性,我說不出什麼,我對歌德的看法就像對莎士比亞一樣——在莎士比亞之後,除他以外,沒有人能和莎士比亞相比。歌德不是莎士比亞,但在很多方面和莎士比亞非常相似,比如他的清醒、他的忍耐、他對人類理解的深度。歌德也是一個虔誠的人,你認可了一個虔誠的人,你也就認可了一個明智的人:一個人沒有一顆有洞察力的心,就不可能有一雙有洞察力的眼睛,否則人的智慧只能是間歇性的、淺層次的。因此,我必須說人們時常聽到的「某某人是個智者,但有一顆卑鄙的心」是完全不可能的,感謝上帝。道德是我們智慧的衛士,如果邪惡和智慧連在一起,就會經常是由惡魔來掌管我們所有的事務,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此,莎士比亞的一切都散發著智慧和道德,在他那裡所有的東西都是一個整體。因此,如果你認可了歌德的價值,你就認可了他的一切。的確,我們可以在這樣一個事實中發現他的偉大,我們看到他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和《鐵手騎士葛茲·馮·伯利欣根》至今仍然是歐洲文學的源泉。歌德本人不久就完全從中走出來了,在認識到一切都是錯誤的、無意義的、卑鄙的、微不足道的情況下,他決心再真誠一次。如果沒有什麼更好的事情要做,他就應該完全保持沉默。因此,那之後二十年,正如我們看到的,整個德國都在發怒,所有的人都成了絕望的、滿臉鬍子的憤世嫉俗者,而歌德保持著他的平靜。對他來說,榮譽不能和自由的心靈相比。他的下一部作品是《威廉·邁斯特》(因為《浮士德》嚴格說來是和《少年維特之煩惱》一樣的作品),於1795年出版。這是一部奇特的書,儘管它沒有像《少年維特之煩惱》那樣引起狂飆,但甚至比《少年維特之煩惱》還要奇特。
這個時候,歌德最終使自己成為一個整體——他振作起來,調整自己,適應他不能救治的東西,而不是自殺性地把自己碾碎。但此時他身上還沒有同情。看到這個時候理想的藝術、繪畫、詩歌在他眼裡是最高貴的東西,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是很令人驚奇的,甚至沒有對上帝的肯定認可,只把它視為一種頑固的力量,這確實是一種異教認識。但歌德仍然有一點信仰,即信仰自我,這是所有信仰中最有用的。當歌德的力量達到最高點時,他相信自己,他的心變得更加高貴,更加關注自我(因為歌德過著平靜的生活,過著人類所能過的最平靜的生活),由於獨處而更加嚴肅,講話帶著最虔誠的語調,對世界上所有真誠的東西都予以認可。
比如在《威廉·邁斯特》第二部中,他在將近70歲的時候創作的一部作品,其中有一章被視為是有關基督教的最好描寫,在別處我還沒有發現有比這更好的。我從中引用精彩的一句用以描述基督教——「對苦難的崇拜」,另一句有歌德風格的話是「極度深重的苦難」。在他寫的最後一部書,從詩的角度看最有影響的一部書——《東西合集》中,我們看到了同樣的虔誠,雖然它是以伊斯蘭教徒—波斯人這種系列形式展開描述的,但它的整個精神是基督教的。那是歌德自己的靈魂,一位年邁的詩人來回踱步,吟出他對各種事物的感受。隨著寫作的深入,它變得越來越美好,充滿一切優美的東西,聽起來就像「仙后騎馬外出」時的鈴鐺聲。所有的一切最後形成歌德對事物的普遍看法。但我們能看出,他說出的還不到他想到的千分之一。實際上這是他主要的魅力所在,他擁有這樣的智慧:該說的就說出來,不該說的就保持沉默。
說到歌德,我們必然要想到席勒。順便說一下,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談到人們偶爾對歌德的反對意見。人們對偉大的作家缺乏應有的理解,這是一件令人蒙羞的事。不是說歌德沒有得到普遍的認可,而是還有一些人,他們的看法很重要,但他們對歌德及其性格的看法卻有很大不同。關於歌德,令人奇怪的一種說法是:在他的所有作品中,他顯得「太高興」,這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令他驚訝的指責!對歌德尤其如此!歌德告訴我們,在青年時期,他常常想像著用匕首刺進自己的胸膛。如果歌德願意,他可能會像這些批評家所說的那樣,在任何時候都表現出悲慘的一面,但是他明智地把自己的悲哀掩藏起來,或者說悲哀是他要解決的一個問題,是他不得不做的工作。因此,當有人看到他的畫像,大聲叫道「瞧,這個人多麼悲傷」時,他會立即回答:「不,他只是把苦難變成了有用的工作。」對歌德的另一個反對是:他從不捲入當時的政治漩渦,從來既不做改革者,也不做保守派。可是歌德不讓自己捲入這些痛苦的論爭是對的,如果期待歌德這個天才那樣做的話,就無異於讓月亮從天上走下來,僅僅變成街頭的一支火炬,最後熄滅一樣。
與歌德相比,席勒受到更加普遍的敬仰。無疑,席勒是一個高貴的人,但是他的文學才能無論哪方面都要比歌德遜色。席勒的主要特點是具有騎士精神,即歌德所說的「自由精神」,為了自由,永遠掙扎向前,正是這種精神使席勒寫出了《強盜》。歌德說他的「體形和走路的神態顯示出他對自由的摯愛,一點也不能容忍奴隸制度」。他不僅對人這樣,對一切事物也是這樣。但儘管如此,在我看來,如果席勒沒有遇到歌德,他就可能寫不出一首好詩。他們相遇的時候,席勒剛寫了劇本《唐·卡洛斯》,這個劇本充滿著聽起來高尚但實際上令人驚訝的東西。劇本中的主要人物門多薩從頭到尾講話總是很有氣魄,很有氣勢,被形象地描述為像一座「燈塔,高高矗立,極目遠望,而又空洞無物」。事實上,他的講話方式非常像當時的人們——法國大革命中吉倫特黨人談論「人的快樂」以及其他東西時的腔調。席勒當時已經達到了這樣一個境界:在他厭倦了這種寫作形式之後,就不再創作詩歌,而且很明顯是永遠不再創作詩歌。他寫了幾部很好的歷史書,此外沒有做別的事情。
比席勒大10歲的歌德就在這一時期遇見了席勒。他並沒有主動去接近席勒,事實上,他說自己「討厭席勒」,儘可能地躲避他。席勒也不大喜歡歌德,覺得歌德太冷漠了,所以也是盡力迴避他。然而,他們碰巧走到了一起,彼此建立了友誼。這要歸功於席勒,席勒主動接近歌德,向他請教,從他那兒得到指點。然而,席勒身上總是有一些隱士的東西,他從來沒有試圖把生活中偉大的一頁寫進詩歌,而是寧願退到角落裡,慢慢地咀嚼它。他太熱心,太躁動,使得他耽於病榻,不能夠和世界和諧地相處。他晚年常常在花園裡度過漫漫長夜,不停地喝巧克力酒(我不知道的一種飲料)來放縱自己。讀到這些不免令人悲哀,他的鄰居經常看見他在花園裡大聲地叫著、舞動著,寫他的悲劇。他的健康由此受到很大損害,40歲時就去世了。
席勒身上有一種高貴的東西,有一種兄弟般的情感,對真誠和公正的東西充滿了善意的同情。最後,他還有一種沉默的品格,他放棄了關於「人的快樂」的談論,而是試圖看看他能否使人們更快樂。因此,在遇到歌德之後,他的詩寫得越來越好,《威廉·退爾》是他寫得最好的作品,整個作品流淌著歡快的調子,對阿爾卑斯山牧人的描寫極為細緻優美。這部作品帶有瑞士風格,至少其中有些段落頗具那種風格。它應該在第四幕完美地結束,第五幕是後來加上的,因為那時的戲劇規則要求他那樣做,這可能會被視為敗筆,但對讀者來說不算是敗筆。
關於現代德國文學,我要談的第三個偉大作家是約翰·保羅·弗里德里希·里希特。里希特也是一個很有名望的作家,的確,他看起來比以上兩位更偉大,但在我看來,他遠不如歌德。他一生悽苦,在那些為歌德悲嘆的人看來也夠悲慘的。我不是說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快樂,我想說的是,他沒有像歌德那樣完全戰勝苦難。歌德是個堅強的人,像山上的岩石那樣堅強,但是也像岩石上的小草那樣脆弱,不過也像它們那樣生機勃勃,充滿陽光。里希特恰恰相反,他是一個「不完全的」人(「half-made」 man),他與世界抗爭過,但從沒有獲得過徹底的勝利。
但人們還是喜愛里希特。事實上,如果人們能夠讀懂他,他是最受普遍喜愛的一個人。可那只是一個偉大的假設,因為就像歌德的風格是最好的一樣,里希特的風格令人迷惑和費解,歌德的風格就像色諾芬 ㊟4 的一樣非常和諧,但要比他深刻得多。正如歌德是德國作家中風格最好的,里希特的風格是最壞的,他想要表達的有一半表達不清楚,那是一種令人困惑的、奇怪的、喧鬧的風格,就像從來沒有用斧頭砍過、互相纏繞的美洲叢林,裡面根本沒有路。就我來說,我試圖一遍又一遍地解讀他,直到我獲得成功。最後,我終於理解了他的思維方式,我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個奇特的規則,按照這個規則會很容易地理解他。他的風格非常華麗,不是清晰的聲音,而是像瀑布穿越原始森林的聲音,這種聲音深入到人的內心。里希特是一個偉大的人,有一顆偉大的心,有不同尋常的性格,這一切盡顯在他的生活方式之中。
里希特的父親是一位牧師,在他小的時候就死去了,他由母親照料長大。他的母親很愚蠢,把他從祖輩那兒繼承的遺產全部揮霍乾淨。里希特在25歲時進入萊比錫大學,那時,他性格古怪,身上有一種矯情。他不僅沒有掌握足夠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思想,而且他所掌握的那些也不夠好。在他眼裡,教授們的性格都很懦弱。然而,他在那兒遇到了歐內斯蒂,一位著名的學者,里希特非常尊敬他。不過他的大學生活很貧乏,他說:「囚犯渴望得到麵包和水,我只有後者,沒有前者。」他得到了足夠的水,但沒有麵包。不過,他還是快樂的,從不屈服,他保持著平靜,繼續抗爭,決心等待時機。他的機會來了!大學裡的人認為他瘋了,但他不久就向他們證明他不是一個瘋子,因為他激勵自己,寫出了很成功的書。我建議你們中懂德語的朋友讀一讀他的小說,克服他那難懂的風格,去認識他。他有很多優點,其中最大的一個是快樂,在里希特的心裡有著比其他任何一個德國作家更多的快樂笑聲。從某種程度上說,歌德有一點,席勒也有一點,而里希特則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快樂當中。那是一種深沉的笑、狂野的笑,與此相連的,還有最深刻的嚴肅。因此,他的夢和但丁的夢一樣深刻,是毀滅的夢,也許,除了《聖經》的預言書之外,沒有什麼能超越它。
除了我已經提到的以外,還有許多別的作家,但是我們沒有時間講他們了。怎麼辦?我只能請朋友們自己去認識他們,去發現這些作家身上信仰的本質。你們會在他們身上發現不只是一種理論,不只是行動的展示,你們會發現他們在走動,這比理論和行動的展示要好得多。
對於我們未來的前景,我想囉唆幾句。我認為,我們很有理由寄希望於未來,偉大的事情在等待著我們。世界已開始進入一個新的時期,我相信明智的人會繼續忠實於這個世界。當我看到人們還處在深深的苦難中時,這種希望給了我信心:因為我感到我們有可能獲得自由,獲得一種精神的自由,與精神的自由相比,政治的解放只是一種空談。我們要努力爭取獲得精神的自由,不再繼續生活在一種盲目的感性主義和自我主義之中,而是成功地突圍出去,獲得自由,從噩夢和麻痹的狀態中走出來。我希望里希特在18世紀末所說的話,將會在我們所處的19世紀變成現實。那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段落,我必須送給你們。里希特一直說他希望在歐洲歷史的門檻上,能鐫刻上類似於俄羅斯人刻在德本特 ㊟5 鐵門關上的話——「這是通向君士坦丁堡之路」。同樣,在記錄著大事的大門上,他也能讀到「這是通向美德之路」。他繼續說,「但是,仍需要鬥爭,現在是夜裡十二點(確實,這是個可怕的時刻),黑暗中的烏鴉已經展開翅膀(邪惡和歹毒的事情正在孕育),幽靈在空中遊蕩,死者在行走,活著的人在做夢。主啊,永恆的上帝,要給世界帶來曙光」。
沒有比我重複里希特的這些話來結束這次演講更好的了:「主啊,永恆的上帝,要給世界帶來曙光。」
現在,我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只有和你們說再見。再見是任何時候都令人傷感的一個詞,而這次是加倍地令人傷感。當我思考你們是誰、我是誰的時候,我禁不住感到你們對我是那麼的好!我不能說我自己有多好,可是我要說你們對我就像聽眾曾經對待演講者一樣友好,我對你們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
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 * *
◎ 指到卡萊爾演講的1838年。
◎ 安泰俄斯(Antu?s):[希神]巨人,只要他身體不離開土地,就能百戰百勝。後來被赫拉克勒斯識破,把他舉在空中掐死。
◎ 威廉·佩恩(William Penn):英國斯圖亞特王朝時期的一對同名父子,這裡指兒子威廉·佩恩,北美殖民地時期的一位重要政治家、社會活動家,賓夕法尼亞殖民地的開拓者,同時也是貴格會的主要支持者和宗教改革家。
◎ 色諾芬(Xenophon):古希臘將軍、歷史學家,蘇格拉底的門徒。在進攻波斯的戰役中加入居魯士二世的軍隊。居魯士死後,他率領希臘軍隊到了黑海,這次嚴峻的經歷成了他寫《遠征記》的素材。
◎ 德本特(Derbent):也譯作傑爾賓特、德爾本特,俄羅斯達吉斯坦共和國的第二大城市,位於高加索山脈附近、裏海沿岸,自古就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在波斯管轄期被命名為「裏海之門」,希臘時期又被改名為「亞歷山大之門」,到了奧斯曼時又被譽為「高加索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