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與生活 · 寫作與生活
詩
今天我在學校作了一首關於國旗日的詩,很美很美的詩……我甚至使用了一些我不能完全理解意思的詞。
依舊不可能
我回答說,我很想做的事,就是有一天可以寫出一個以「從前有一個……」開頭的故事。「寫給孩子嗎?」大家問。「不,就是寫給大人的。」我漫不經心地答道,滿腦子都是我七歲時第一次寫的故事,它們的開頭都是「從前有一個……」。當時,我把這些故事投到《累西腓報》每周四的兒童專欄,但沒有一個,確實是沒有一個被刊登出來的。原因很好理解——這些故事都不具備真正的故事應該具備的元素。我讀了讀他們刊登出來的故事,每一個都記錄了一件事。但就算他們堅持不收我的故事,我也會堅持投稿。
然而從那時起,我改變了許多,或許現在我已經準備好撰寫真正的「從前有一個……」,誰知道呢?緊接著我問自己:「那麼我為什麼不開始寫呢?現在就寫嗎?」我覺得這事兒挺簡單的。
於是我開始了。可是我寫完第一句話,頓時覺得自己還是寫不了。我寫出來的那句話是:「從前有一隻鳥,我的天哪。」
愛的宣言
這是一份愛的宣言:我愛葡萄牙語。它並不簡單,也不靈活。它沒有經過思想的細心雕琢,所以並不怎麼精妙。它會實實在在地做出反擊——如果有人想魯莽地把它變成一種敏銳的語言。它也不是愛的語言。對於寫作的人,特別是對於那些在寫作的同時揭開人和事物第一層面紗的人來說,葡萄牙語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挑戰。
有時候葡萄牙語會對更複雜的思想做出反應,有時候會對一句話的不可預測性感到恐懼。我喜歡用葡萄牙語,就好比我喜歡騎在馬上,用韁繩控制它,有時緩緩前行,有時急速奔馳。
我希望葡萄牙語在我的筆下能夠發揮到極致。所有寫作的人都有這種想法。一個卡蒙斯和其他像他這樣的人還不足以永遠傳承我們現有的語言財富。我們這些人寫作,就是讓思想的墳墓煥發生命。
我們面臨著這些困難。但我指的不是與一種沒有深入的語言打交道的魅力。我所繼承的語言財富對我來說還遠遠不夠。
如果我是啞巴,我也無法寫作,那麼,當別人問我想要歸屬哪一門語言時,我會選擇英語,因為它簡潔、優美。但我不是啞巴,也能夠寫作,所以對於我來說非常明確的一點是,我真正想要的是用葡萄牙語來寫作。我甚至希望我沒有學過其他語言,只是為了讓我對葡萄牙語的掌握更加純正、純粹。
風格
作為自我完善的方式,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天能夠突破一貫的寫作風格,達到無風格寫作的境界。因為我想要的不是表達的方式,而只是表達本身。天哪,我也不是很想表達。
如果我要寫作,應該會寫人類在致命痛苦中的命運。所謂痛苦,是關於榮耀、不幸和死亡的痛苦。卑躬屈膝和腐化墮落是可以寬恕的,因為它們是人類命中注定的肉體的一部分,也是人類在塵世中錯誤的存在方式的一部分。如果我要寫作,應該會寫苦難中的快樂,因為面對這個對我來說太複雜的世界,書寫快樂是我的責任。
敏銳
我寫作不都是完成對某個東西的詮釋,而更多的是一種嘗試。這也是一件挺好的事,因為我並不想把所有東西都拿來寫,有時候我只是為了嘗試而想寫一點東西。有時候嘗試成功了,別人可以直接拿去寫。
如何寫作?
當我不在寫作的時候,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寫。如果最真誠的提問聽起來不會顯得幼稚、虛偽,那麼我會選擇一個作家朋友並問他:怎麼寫作?因為這確實是個問題。要怎麼寫?表達些什麼?怎麼表達?怎麼開始?當我們面對一張靜靜的白紙時可以做些什麼?
我知道,無論答案的形式多麼有趣,實質都是唯一的:一直寫。我是對於寫作感到特別驚訝的人。而且我還不適應別人稱呼我為作家,因為,在我不寫作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寫作。難道寫作不是一種職業嗎?不需要專門學習嗎?寫作是什麼呢?等到將來的某一天,我能說我知道怎麼寫作了,那時候我才會覺得自己是個作家。
寫作是一場冒險
「我努力把我的直覺翻譯成文字,這樣它們會變得更加清晰。」這一點我曾經寫過一次。但這是錯誤的,因為在寫作的時候,直覺是被束縛的。這很危險,因為如果誠心去寫,就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能會出現毀滅的警告,通過言語實現的自我毀滅的警告。可能會出現再也不願想起的回憶。氛圍可能會變得神秘莫測。內心必須純淨,直覺才會到來。可是,我的天哪,到什麼時候才能說內心純淨了呢?因為純淨是很難弄明白的:有時候在非法的愛中,存在著身心的純淨,得到的不是神父的祝福,而是愛本身的祝福。所有這一切都能夠預見到,但預見之後便無法挽回。不要把直覺當成兒戲,也不要把寫作不當回事,因為狩獵會傷害獵人,甚至致命。
可是既然一定要寫作
可是既然一定要寫作,起碼不能只是把詞語壓縮在字裡行間。
無題
大家憑什麼對我說,我的生活太單調了,都沒有好好享受?這只是因為我過著遠離舞檯燈光的生活。在那之後,我過著純淨的生活,接觸著難以形容的生活。我深深地呼吸著上帝。我過著很多生活,我不想列舉我過著多少其他人的生活,但是我感覺得到它們,它們都在呼吸。我有亡者的生活,我為它們做了很多祈禱。我身處這個奧秘的核心。有時我的靈魂會完全扭曲。我有一個患腎結石的朋友。每當一塊石頭想要穿過身體時,她就會經歷煉獄般的折磨,直到它離開。在精神上,很多時候,石頭想要通過,而我會全身扭曲,等石頭離開了,我便全身通透。說我們孤立無助是騙人的。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使我受益匪淺。對我所愛的人溫柔而悲傷的思念使我受益匪淺。我自己的呼吸也使我受益匪淺。有充滿微笑或歡聲的時刻,還有非常快樂的瞬間。有個人曾經寫信給我:我會把你留給上帝。我明白。這個人真能夠把我留給上帝嗎?還是想我了?我覺得她是想念我,並且有一段時間她被上帝所擁有。在寫作的時候,我的裸體是貞潔的。寫作很好:這是精神的石頭最終離開的路徑。我十分專注於寫作的時刻。我甚至擁有我的死亡。我非常想念那些我將要離開的人。但我感到輕鬆,沒什麼讓我覺得悲痛,因為我生活在神秘之中,身處在我之前和在我之後的永恆之中。神秘如巴拉那州的維拉韋利亞地質公園:早在人類出現在地球之前,它便存在。寂靜,在人類沒有出現之前應有的寂靜。沉默的力量,來自一直存在的時間。時間是永恆的,永遠不會停止。難道這不是一種美嗎?我還有另一塊石頭,一塊更古老的石頭:地質學家最終認為這塊石頭來自地球形成時期。巴西很古老,它的火山都是死火山。一瞬間,我停下手中的筆,為了撿起這塊石頭並和它心靈相通。有人又給了我一顆小小的鑽石:好像我手中的一粒光亮。我有著強烈的感情和強烈的願望。為了超越這些感情和願望,我在沙漠裡度過了四十天。我身邊只有一杯水。我偶爾會喝上一口來解渴。現在我要教給大家一種印度的自我平靜的方法。聽起來像是玩笑但確實是真的。照這樣做:首先想像一束白玫瑰,想像著自己能夠看到它那柔軟的、馨香的潔白。接著想像一束紅玫瑰,黑王子品種,熱情的紅色。然後,想像一束黃玫瑰,仿佛心中的狂喜,正如我寫的那樣。最後再想像一束粉紅色玫瑰,隱蔽處綻開厚實、柔軟的花瓣。在這之後,在腦海中把這四個大花束組成一個更大的花籃,並最終取走粉紅色玫瑰,也許是因為它隱藏在它的蒼白之中,因為它是玫瑰花中的佼佼者,我們把它拿到想像的花園裡,重新放回屬於它的花壇。通過這種冥想,印度人能夠得到內心的平靜。我想到印度這個國家,可能將來我都沒機會去那裡轉一轉。飢餓不會提升任何人的精神境界,只有刻意的飢餓才會。這會兒是凌晨四點鐘,正下著雨。露台的門關著,風吹得它們晃動起來,然而我卻是火熱的。我本該感到寒冷,可我只感到澎湃和朝氣。今天下午我有一場很重要的會面。我非常尊重將與我會面的人的靈魂,而這個人也十分尊重我。也許會是一場沉默的會面。有人從米納斯吉拉斯寄給我一封信,裡面有我的一張肖像畫,寫信的人告訴我,他對我有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熱愛。我回信說所有熱愛都是難以言表的,並感謝我能夠成為這種愛的對象。肖像畫得很棒。我問自己這個人是不是認識我,因為我曾經在貝洛奧里藏特做過一場演講。這幅畫比照片真實得多。吉爾貝托是誰?他寄給我一幅畫,畫的是我的全身像,手裡拿著煙。畫的旁邊,吉爾貝托寫下了我那些作品的名字,還有與書名有關的圖畫。右邊有他寫的一句話,看起來是個年輕人:「美!迷人!美艷絕倫!」哦,吉爾貝托,美艷絕倫的人只在無聲電影中有,現實中是沒有的。這幅畫畫得也很棒。吉爾貝托,你認識我嗎?很抱歉,可我記不起你了。信封上只有你的名字,沒有地址,所以我只能在這裡答覆你了。為了使今天下午的會面更加愉快,我會精心打扮,再噴點香水。如果我們有言語交談的話,一定是很歡樂的詞語。我用什麼香水好呢?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我不會說我打算噴哪款香水,因為那是我的秘密。我為我自己噴香水。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他以前常說我身上有香氣,我的孩子們也是如此,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禮物。我畢恭畢敬地感謝上天。也許有一天我會去印度。我可能會去銀行貸款,這樣我就有錢去印度並且在那裡待上一個禮拜。我有勇氣獨自去嗎?我需要在那邊找個人能夠帶我轉。我實在太想去了……我就寫到這裡,因為我在本報的寫作篇幅有限。我會去閱讀一會兒,閱讀關於鑽石的書。一本義大利雜誌寫道:「(鑽石)是所有寶石中最美的,也是最受追捧的,的的確確稱得上是寶石。」[4]
需要停下來
我想念我了。我過著不怎麼隱遁的生活,接了太多的電話,急促地寫作,匆忙地生活。我去哪兒了呢?
我需要一次精神上的隱退來做回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
知識分子?我不是。
另一件讓別人難以理解的事情是,當大家管我叫知識分子的時候,我說我不是。這次同樣不是因為我謙虛,而是因為我離知識分子的身份還很遙遠。作為知識分子,首先要運用思維,但我不是這麼做的:我憑的是直覺,是直觀。作為知識分子,還要有文化,而我幾乎沒讀過書,以至於現在我可以毫不羞愧地說我真的沒有文化。我甚至都沒讀過人類歷史上的重要著作。我現在幾乎不怎麼閱讀,在十三到十五歲的時候,我讀過許多書,而且十分渴望閱讀我能得到的任何書籍。後來我就什麼都看,沒有人給我指導。有一點我沒有坦白,我說這話感到有些羞愧,那就是這些年我只看過偵探小說。如今,儘管我常常懶於寫作,可有時候比起寫作我更懶於閱讀。
我也不是文學家,因為我沒有把寫書這件事變成「一種職業」,抑或是一項「事業」。我只在靈感來了的時候寫書,抑或是我自己真的想寫的時候才去寫。我是業餘愛好者嗎?
那麼我是什麼呢?我是一個內心會時有感悟的人,我是一個想要用語言來表達一個難以理解和觸摸不到的世界的人。當我可以用一句話來描繪人類或動物生命中的點滴時,心裡就會有小小的喜悅。
電話內容
我的一位好友曾經做過這麼一件事:有一次我給她打電話,她把我對她說的話記在了一張紙上。後來她把紙拿給我看,我覺得有點怪,同時重新認識了一下我自己。紙上是這麼寫的:「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在盲目地找尋一個東西。我想要繼續,我感覺是被迫繼續的。我甚至感覺到一絲絲找尋的勇氣。讓我感到畏懼的是,一切對於我來說都是新的,我可能會遇到我不想要的東西。這份勇氣我是有的,可代價也很高,代價也很大,而我很疲憊。我總是在付出,可突然我就不想要了。我感到我必須選擇這條路或者另一條路。或者放棄,去過一種謙虛的精神生活,或者我乾脆不知道放棄的根源在哪裡,不知道在哪裡才能找到我的使命、我的快樂和我的追求。我現在已經習慣了生活在極大的強度之中,這樣不好。寫作是對我現實狀況的寫照,也是在我感到極度孤立的時候完成的事。」
瑪麗亞在電話中哭泣
家裡的電話響了,我拿起聽筒,聽到一個非常奇怪的女人的聲音。她問起我,而且當我正要說是我妹妹在接電話時,她對我說:就是你本人。問題是,我是我自己。可是,她在哭?還是什麼?因為聲音里明顯帶著哭腔。「因為你在文章里說自己不再寫小說了。」「親愛的,別擔心,也許我會再寫兩三部,但是需要適可而止。我寫的書你都看過哪幾本?」「除了《圍困之城》和《外國軍團》之外基本上都看過。」「別哭了,來找我拿這兩本書吧。」「不,我不去拿,我要去買。」「你開玩笑吧。這兩本書我簽好名送給你,咱們再喝杯咖啡或者威士忌。」「那你為我做件事吧:請在這兩本書上籤個名,拿給你妹夫,讓他帶給瑪麗亞吧。」「瑪麗亞姓什麼呢?」「就叫瑪麗亞。」「好吧。那你別哭了,感冒了,要照顧好自己。」確實,我的天哪。後來,聽我妹夫說,她是一名(婦科)醫生,叫瑪麗亞B。後來,她寄了一些全世界最美麗的玫瑰花給我,我把它們和H.M.寄給我的那些血紅玫瑰混在了一起。我家裡因此很美,香氣四溢。能夠在朋友S.M.和其他人的幫助下打造一個真正屬於我、屬於我的孩子們的家,我非常開心。
收到H.M.的花之後,我接到了他的電話,他祝願我能夠睡得好一些。隨著那些花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張美麗的卡片,上面寫著:「這是鮮花之家寄來的卡片,目的就是想確認一下克拉麗絲女士沒有出門旅行。不,她在家呢。謝謝,說這話時我有些害羞,無法獨自承受這麼多的愛。(我剛剛讀完了《外國軍團》這本書。)謝謝你,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現在我只需要你來拯救我。此外,也感謝你對我的玫瑰的喜愛。我還要感謝你對我的存在的逐漸肯定。有太多東西能讓我想起你,在電話里對你撒了謊我也不後悔。玫瑰花是我想送的,但我希望喜悅是全部屬於你的。」
謝謝你,H.M.。我收穫了全部的喜悅,相信你也是。我想請你幫個忙:我在尋找含苞待放的白玫瑰,想送給一位出生沒多久的「小」朋友,她叫萊蒂西亞,意思是「喜悅」。如果你知道哪裡有這種花,請給我打個電話,謝謝。
星期六,和它的光芒
如何工作?在這樣一個星期六,純淨的空氣,只是空氣,又有什麼關係呢?「所有做大事的人,都是為了擺脫一種困境,走出死胡同。」我的生命必須是寫作,寫作,寫作?作為一種深層次的精神練習?我要把這個星期六的空氣融入我的寫作中。我想寫什麼呢?今天我想隨便寫點平靜的、不時髦的東西,比如對一座高高的紀念碑的回憶,因為是回憶,所以它看起來更高,但我其實很想觸碰它,哪怕只是輕輕一觸。我就寫到這兒,因為太星期六了!
自認為有用
就在我無意間思考著自己是個無用之人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署名H.M.的信,我只摘錄開頭的一段:「每當我遇到你的文學貢獻之美,我都會發現自己的愛的能力、為他人付出以及為丈夫而存在的能力越發增強。」
H.M.,你所說的我的文學貢獻之美讓我不那麼高興。首先因為「美」這個詞聽起來像是一種修飾,我從來沒有感覺到「美」這個詞如此乏味。「文學貢獻」這種說法我也不喜歡,因為確切地說,現階段「文學」這個詞會讓我的毛髮像貓毛一樣豎起來。但是,H.M.,當你告訴我你原本強烈的愛的能力變得更強了,讓我覺得自己是有用的。是我給你的力量嗎?非常感謝。我還要感謝青春期的那個我,那時的我想要成為對別人、對巴西、對人類有用的人,而且不會為自己的豪言壯語感到羞愧。
騙子
我一個朋友說,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騙子。我同意。我覺得在我心裡就潛伏著一個騙子。只是她沒有戰勝真正的自我,這是因為,首先,她並不真實存在,其次,我甚至對我最根本的誠實感到厭煩。還有另一種東西潛伏在我的心裡並使我微笑:庸俗。啊,其實是我必須屈服於庸俗的欲望。哪方面呢?哦,沒有範圍的限制,方方面面的。比如我們說錯了一些話,而這些話恰巧使情況變得更糟糕,再比如我們在對方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說了一些很動聽、很真實的話,從而引起了尷尬和隨後的沉默。還有其他方面嗎?有,比如穿衣打扮。當然不一定專指亮眼的羽飾。我不知道怎麼形容,但我還是很擅長打扮出完美的庸俗感的。那麼對寫作而言呢?誘惑還是很大的,因為庸俗和真實之間的分界線幾乎是看不見的。甚至還因為,比起寫作的庸俗,某種可怕的清雅更糟糕。有時候,從純粹的樂趣、從純粹而簡單的研究出發,我如履薄冰。
我怎麼就是騙子了呢?老實說,我想我確實是騙子。比如,我是一名法律專業畢業生,單憑這一點,我就把我自己、也把大家都騙了。不,我欺騙自己多過欺騙大家。但是,我很誠實:我學法律是因為希望改革巴西的感化院。
騙子就是在走私自己。這就是我真正要說的嗎?曾經是,但已經離我而去。騙子會不會受傷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時候欺騙會令人痛苦,會很痛苦。欺騙會出現在非常艱難的時刻。欺騙會讓我們放棄,尤其是在我們全力以赴的時候。可惜的是,關於這個話題我不能再講下去了。
有人告訴我,有一位評論家曾寫道,吉馬良斯·羅莎和我是兩個謊話連篇的人,也就是說,是兩個騙子。這位評論家是不會明白我在這裡所講的問題的。我講的是另外一回事。我講的是一個很深奧的東西,儘管它看起來不那麼深奧,儘管連我自己也在有些傷感地調侃它。
表達困難
為了表達,能夠找到一個已經存在的合適的詞是很困難的,而這種找尋讓人覺得很盲目。比如在我們點咖啡的時候。並不是說是咖啡幫助我們找到了合適的詞,而是咖啡代表了一種歇斯底里地釋放的行為,換句話說,一種毫無緣由的釋放的行為。
機器在寫作
我感覺我幾乎已經到達自由了。到達了一種不需要再繼續寫作的狀態。如果可以,我會把屬於我的這塊專欄留成空白:充滿了最大程度的沉默。而每個看到這片空白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期許將它填滿。
我們說事實吧:這裡說的不是年深日久的東西,一點都不是。它僅僅存在。沒有進入流派。我對流派沒一點興趣,我在意的是神秘。我應該為神秘舉行一場儀式嗎?我想是的。這樣我就可以潛心研究事物的數學了。然而,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融入了土地:我是大自然的女兒:我想要領悟、感覺、觸碰、存在。這一切已經渾然一體,是神秘的一部分。我孤身一人。以前,我與寫作是有區別的(或者沒有?我不知道)。現在更加沒有區別了。我是一個存在。我讓你也成為一個存在。你對此感到驚訝嗎?我想你會的。但這是值得的。儘管會感到痛苦。只會在開始的時候痛苦。
現在我說一些讓我感到驚奇的事情。是關於蟲子的。
我認識的一個人告訴我,有一種螃蟹,當人們抓住它的一條腿時,這條腿會斷掉以免螃蟹被人抓住,之後斷開處會長出新腿。
我認識的另一個人曾經在某處投宿。他打開冰箱門拿水喝。
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是個白色的東西,特別白。沒有頭,喘息著。好像一團肺。像這樣喘息著:向下,向上,向下,向上。我認識的這個人迅速關上冰箱門。站在一旁,心怦怦地跳。
後來他才慢慢知道是怎麼回事。房子的主人精於捕捉海洋生物。曾經捕獲了一隻海龜。剝掉了它的殼。砍掉了它的頭。把剩下的部分扔進冰箱,打算第二天燒一燒吃掉。
可是,在烹飪之前,那個東西,沒有頭,赤裸著,喘息著。好似一隻風箱。
在這裡[5],我已經跟你說過海龜這種生物。我是這麼寫的:「慢吞吞的、滿身是土的海龜背著它堅硬的殼,我不想說。這種生物來自第三紀,恐龍時期(當我寫下「恐龍時期」這個詞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拼對,我只是猜的),我不在乎:由於太過愚蠢,它不跟任何人聯繫,甚至不跟它自己聯繫。它是一個抽象的存在。兩隻海龜之間的愛不會熱烈,更不會有活力。我不是科學家,但我大膽預測,這種生物將在千年後滅絕。」
我忘記說了,我覺得那海龜壓根沒死。
有人猜我不是真的對海龜沒興趣,於是借給我一本書,是關於海龜的,英文書。以下是書中一段話的翻譯。
「海龜是古老而稀有的爬行動物。它們的祖先第一次出現是在大約兩億年前,遠遠早於恐龍。當恐龍這種大型動物滅絕了很長時間之後,形狀怪異、並不美麗的海龜繼續生存,並且在至少一億五千萬年的時間裡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殼,沒有頭,喘息著,向上,向下,向上,向下。活著的。
如何理解一隻海龜?如何理解上帝?
出發點應該是:「我不知道。」這是徹底的投降。
機器繼續著寫作。比如,它會寫出如下文字:那些達到高度抽象的人接近瘋狂的邊緣。偉大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這樣說過。我認識的一位偉大而抽象的人就像所有人一樣:吃,喝,和女人睡,有孩子。這樣他能夠使自己不會變成x或者平方根。當我回想起,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給初中生做數學和語文家教,我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如今我基本沒有解平方根的能力。而語文,我教語法規則的時候特別冗長枯燥。好在後來我漸漸地忘記了這些語法規則。我們需要之前記得,之後忘卻。因為只有從忘卻之時起我們才可以開始自由地呼吸。
機器要停止工作了。下周六見。
感謝打字機
我使用的奧林匹亞牌便攜式打字機輕便異常,特別適合我奇怪的習慣:把打字機抱在懷裡寫作。打字機用起來順暢、愜意。它能夠傳達我的意思,讓我不用在自己混亂的字跡中茫然無措。可以說它喚起了我的情感與思考。它就像一個人那樣幫助我。使用打字機並沒有讓我感覺自己很機械化。甚至還能捕捉到細微的變化。此外,通過它,我寫的東西馬上就印在紙上,這使我變得更加客觀。鍵盤輕微的聲響靜靜地伴隨著寫作人的孤獨。我很想給我的打字機送一份禮物。但是能給它送什麼呢?它就只是一個東西,沒有想要變化成人的願望。如今流行用「很有人情味兒」來讚揚他人,這種方式讓我很是疲憊。一般來說,這個「有人情味兒」指的是「善良的」「親切的」,再就是「甜蜜的」。而這些都是一台機器無法具備的。就更別說我在這台機器上感受不到它想要變成機器人的願望。維持功能,它便滿足了。這也讓我感到愜意。
致鑄排工人
很抱歉,我用打字機敲錯了太多字。一是因為我的右手燙傷過,二是,我也不知道原因。
現在我有個請求,別更正我的錯誤。標點符號是句子的呼吸,我的句子就是這樣呼吸的。如果你覺得我很奇怪,請尊重我。我甚至曾經被迫尊重過自己。
寫作是一個詛咒。
不同的瘋癲
藝術作品是創作者的瘋癲行為。只是看起來不癲狂,並打開了創作之路。但是,為了表達對世界的看法,設計這種瘋癲是無用的。預判出現在大多數睡夢人緩慢的睏倦中,抑或出現在對於正在或將要發生的事進行猜測的人的混亂思維中。創作者的瘋癲不同於神經性病人的癲狂。這些病人會漫無目的地走路,箇中原因我不知曉。但這是醫生要研究的事。而創作者通過瘋癲行為來實現自我。
對釋放的畏懼
如果我遲遲沒有看到保羅·克利那幅《有黃鳥的風景》,我永遠也不可能回到從前。勇敢和膽怯是一場遊戲,在每個瞬間都進行著博弈。讓我們感到驚訝的或許是一種不可避免的想法,又或許是對自由的看法。是我們通過牢籠的鐵欄看世界的習慣,亦是雙手緊抓冰冷的鐵欄杆帶給我們的安慰。膽怯扼殺了我們。因為有人覺得牢籠意味著安全,鐵欄是對雙手的支撐。這樣說來,我覺得我不認識什麼自由的人。我重新看了看那幅畫,再次認識到膽怯和自由在博弈。看到《有黃鳥的風景》時,資產階級徹底垮台了。我的勇氣,完全可能存在的勇氣,嚇住了我。我甚至開始覺得,在一群瘋子中間也會有不瘋狂的人,而這種真實的可能性沒必要向愚蠢的資產階級解釋。隨著想要解釋的人陷入語言表達的困境,這個人很可能會喪失勇氣,會錯過自由。《有黃鳥的風景》至少不要求大家都能看懂它,這一點意味著更高的自由度:不擔心不會被讀懂。欣賞著黃鳥們那極致的美,我在想如果我徹底丟掉畏懼之後會發生什麼。但我無法擺脫資產階級牢籠的舒適。在學會自由之前,我忍受著一切,只是為了不讓自己變得自由。
自由的個體
我記不清柏格森是不是在《時間與自由意志》一書中提到,偉大的藝術家應該有著不止一種感受,而且是完全與功利主義無關的感受。於畫家而言是視覺感受,於音樂家而言是聽覺感受。
但是,完全脫離常規方法、脫離功利主義視角的人,會以一種新的方式去看待世界。更貼切地說,是去擁有世界,而這種方式是其他任何藝術家從未體驗過的。
據此我們來做一個假設:養育一個孩子,保留他的觀察與純淨之心。不給他信息,而他擁有的信息也只是那些純粹的。他並不習慣於此。我們再來假設,為了讓他能夠保持與其他人一樣的理智,給他提供些許必要的生存條件,讓他有一點點「實用」的概念。但是實用純粹是為了實用,食物純粹就是食物,飲料純粹就是飲料。除此之外,儘量使他保持自由狀態。這樣我們推測這個孩子可能會變成藝術家,會成為藝術家。
於是第一個問題出現了:是這樣的教育方式使他成為藝術家的嗎?我認為不是的。因為藝術不是純粹,是純粹化;藝術不是自由,是自由化。
當這個孩子發現他交給我們的那個純粹的東西存在實用價值的時候,他才會成為藝術家。這種教育方式不存在,藝術家也沒有受到過這種教育。但如果這個孩子走了一條與藝術家相反的路,那就意味著他創造了藝術:利用事物絕妙的實用性而不是神奇的無用性,將世間的存在統一起來。他釋放了自我。如果他畫畫,很可能用這種方式來解讀自然:畫了一個在吃天空的人。而我們,功利主義者,還是會讓天空處於遙不可及的狀態。即便是夏加爾也是如此。這是我們還沒有達到的極少數的狀態之一。在長大成人並成為藝術家之後,這個孩子也會面臨同樣的、鍊金術難以完成的問題。
但是,如果這個獨一無二的人不是藝術家,他認為不需要為了讓事物變得更加實用而去改造它們,因而也會認為世間不需要藝術,進而他說的話會讓我們感到驚訝。他會以一種非常單純的方式去表達,單純得好像看到國王赤身裸體的那個人一樣。我們向他請教,仿佛我們是瞎子,是聾子,想要去看,想要去聽。我們面對的是一位先知,預言的不是未來,而是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一位藝術家,而是一個單純的人。而藝術,我覺得,不是單純,而是變得單純。
或許正因如此,兒童繪畫展覽,哪怕畫得再精美,都不是真正的藝術展覽。所以,如果孩子的畫和畢加索的作品很像,或許該受到稱讚的人是畢加索而不是孩子。因為孩子是單純的,而畢加索變成了單純的人。
「真正的」小說
對於所謂真正的小說,我還是挺懂的。但是,在讀它的時候,對於它的情節和描述,我感受到的只有厭煩。當我寫它的時候,它不是一部古典小說,就只是一部小說。只是在創作它的時候,指引我的一直是一種探究和發現的感覺。不,不是為了句法而句法,而是儘可能地讓句法接近我寫作時的所思所想。不過,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選擇過語言。我所做的,僅僅是,遵從本心。
遵從本心,是我寫作時真正做的事情,即便此刻亦是如此。我會繼續這樣做,即便不知道會被帶往何方。有時候,遵從本心太難了,因為我所遵從的依然只不過是一團星雲,最終為我所棄。
而我寫的小說只不過徒有標題?因為它們挺難寫的,抑或是因為,當我對故事情節已經有了確切的想法時,便失去了寫它的興趣。只有當我還未構思成熟的時候進行寫作才最好,儘管這樣做會有些冒險。此時此刻,就在這一瞬間,或者說,在我中途停下來去接電話的時刻,腦海中會萌生一個標題,有可能成為一個故事或一部小說的標題:《山里人》。這個標題沒什麼意思,我知道。可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它講述的不是一個大山裡的人,而是關於一個人在生活中不斷攀登,直到到達一座象徵性的或者非象徵性的山頂,從那裡他會看到他的過往,也會看到他接下來要攀登的地方,也就是他的未來。
而他看到的不美不醜、不好不壞,是生活對他的必然影響,也是他對生活的必然影響。那麼問題來了:他對生活的影響和生活對他的影響達到了怎樣的程度?他在什麼時候有了選擇?這個故事讓我理不清思緒,我不會繼續寫了。
我曾經到處旅行,現在不想再去了,我為什麼就沒寫過遊記呢?將來也不打算寫。恕我直言,我對自己來說就是個謎團。而這個謎團還包含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我讀書讀得這麼少?可以確定的是,我對閱讀有著真正的渴望。也是為了看看別人都在做什麼。但是如果可以,我只想去讀那些能夠直指其含義的東西。不,我真的不懂我自己。好吧,但事實是,即便我不懂自己,我也會慢慢地繼續前行,為了什麼呢?我不知道。總的來說,是為了對一切事物有更多的熱愛。「對一切事物有更多的熱愛」這句話空泛嗎?更多的熱愛意味著要花費更多的精力,去欣賞壓根兒不美麗的東西。有人情味兒這個詞讓我有點發怵,因為它正在慢慢地變成一個含義廣泛而又空泛的詞語,儘管如此,我感覺我正朝著最有人情味兒的方向前進。與此同時,世界上的東西,世界上的物體,對我來說越來越重要。我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方式看待它們,看到的只是它們本身。所以有時候它們看上去是神奇的、自由的,仿佛渾然天成而非人力所及。如果我朝著最有人情味兒的方向前進,並不意味著我需要丟掉我的這種特質,丟掉這種有時候會把物體看作物體本身的特質。因為,(在這裡我會用歪理為自己辯解,)如果我能夠逐漸變成有人情味兒的人,那麼當我變得有人情味兒的時候,為什麼一定要丟掉這種特質呢?天哪,我覺得這是純粹的詭辯。而且,詭辯作為一種推斷的方式,總是吸引著我,也逐漸成了我的毛病。可以解釋的是,因為我總是不得不經常為自己辯解,而我通過詭辯做到了。也許,誰知道呢,如今我為自己辯解得少了,放棄了「推斷—詭辯」之路。或許我不需要再用什麼爭論來為自己辯解了。詭辯在爭論中的勝算很大,(我已經很多年不參與爭論了),在對無法解釋的行為做出解釋這件事上亦是如此。從今往後我想要這樣為自己辯解:因為我就是想要這樣做。這也就夠了。
好啦,我的思路跑到哪兒我就寫到了哪兒,現在看看我已經離題太遠了,這期專欄的標題和我寫的已經毫無關係了。湊合一下吧。
兩種方式
仿佛我追求的不是眼前的生活,而是更深層次的生活,這使我有兩種存在的方式:在生活上,我時常觀察,我積極觀察,我有滑稽感、幽默感、諷刺感,我站在生活這一邊。在寫作上,我有一些觀察可以說是被動的,以至於在感受到的同時就寫下了觀察的結果,幾乎沒有所謂的過程。正因如此,在寫作上我不做選擇,我無法把自己複製一千份,儘管那還是自己,但我覺得那是致命的。
晦澀難懂
我憑藉兒童讀物《會思考的兔子的奧秘》獲得了一九六七年兒童文學獎,我很開心,真的。但是如果大家能夠用「晦澀難懂」來評價我的作品,我會更開心。為什麼呢?當我為孩子寫作時,大家都能讀懂,可當我為大人寫作時就變得難懂了?我應該用適合孩子閱讀的詞語和情感為大人寫作嗎?我不能用平等的語言來表達嗎?
不過,天哪,這並不重要。
羽毛筆風格的寫作
這句話印在我的腦海里,甚至我都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首先,不要再用羽毛筆了。然後,尤其是,用打字機(或者隨便什麼東西)來寫作算不得一種風格。不,我並不是說要找到自己身上的星雲,它逐漸凝結,逐漸成形,逐漸上升到表面,直到第一個表達它的詞在作品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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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機非常重要,因為它幾乎一輩子都在寫作。這個助手使我惱怒,或者讓我感激,感謝它很好地再現了我的感覺:我把它擬人化了。
很久之前,當我開始專業新聞寫作的時候,我有一台半固定式安德伍德牌打字機。我真的太喜歡這台機器了:它工作了那麼久,幫我寫完了七本書。我忘不了自己從它身上取下的一頁頁寫滿文字的紙。比如說,我其中的一本書,用打字機敲出來有將近四百頁,而為了把自己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闡釋清楚,我一遍一遍地敲,一共敲了十一遍。寫這七本書相當於在打字機敲了二十本,寫完它們之後,這台機器患上了風濕病。所以我買了一台奧林匹亞牌便攜式打字機。這台機器寫了五本書,外加我寫的其他所有東西。之後,它看上去累了,時不時地疼痛,需要一位機械師傅幫助它讓它能夠繼續工作。它繼續得挺好的,但我對它過於迷你的樣式感到厭倦。
後來我用的是雷明頓牌便攜式打字機,但在敲字的時候會發出像舊易拉罐似的聲響,讓我厭煩。我用它把塔蒂·德·莫賴斯的奧利韋蒂牌打字機換了過來,新換的這台在敲擊音量方面堪稱完美:聲音輕輕的、微微的、弱弱的。我可以在晚上用它來寫作,因為它不會吵醒別人。它不像其他機器那樣會發出尖銳的聲響而打擾我。我想從今往後我只會用它來寫作。如果它累了,我就買一台一樣的。機器就像一個人一樣,有時候純粹是因為累了所以出毛病,最好的辦法就是再買一台奧利韋蒂打字機備用,因為寫作這件事我耽誤不起。這些打字機,任何一台於我而言都是個謎。我尊重它們的神秘。
現在,不知為何,我重新用上了那台舊的便攜式奧林匹亞。我常常變換著使用打字機。
關於寫作
有時候,我感覺我寫作是出於某種簡單而強烈的好奇心。也就是說,在寫作的時候,我給了自己最意想不到的驚喜。正是在寫作的時候,我才會經常意識到一些東西的存在,否則我是不會意識到它們的。以前我不知道我知道。
形式和內容
大家談到寫作形式與內容之間的困難,甚至會這樣說:內容很好,但形式不夠好,等等。但是,天哪,問題在於,不可能既有內容,同時又有形式。這樣倒是簡單了:就好像通過一種形式來敘述已經自由存在的內容。然而,形式與內容的火花在於思想本身:內容為自己能夠成形而奮鬥。實話說,如果不思考形式,那麼內容很難實現。只有直覺觸碰真理時才既不需要內容也不需要形式。直覺是內心無意識、無形式的思考,而它本身,在浮出表面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我覺得,既然人們想把思考或寫作分為兩個階段,那麼當整個人思考的內容成熟時,形式便已經出現。形式的困難在於內容構建,在於思考或感覺到,當沒有合適的形式甚至唯一的形式時,內容要如何存在。
寫作(一)
句子不是創造出來的,是自己誕生的。
寫作(二)
我曾說寫作是一個詛咒。我記不起為什麼這樣說了,真的。我今天依舊這樣說:寫作是一個詛咒,但,是一種救贖的詛咒。
我指的一般都不是新聞寫作,而是有可能成為一個故事或一部小說的寫作。它是一個詛咒,因為它就像一種令人痛苦的習慣,逼迫我們,拖累我們,使我們幾乎無法脫身,因為沒有什麼可以取代它。這也是一種救贖。
寫作拯救了受困的靈魂,拯救了自感無用之人,拯救了我們度過的、除非寫下來否則永遠不會明白的那些日子。寫作是尋求理解,是嘗試描述無法描述的東西,是直到最後一刻去感受依舊只是模糊且令人窒息的感受。寫作還是祝福未受祝福的人生。
真遺憾,當「事物」自然而然來臨時我卻只會把它寫下來。因此我只能把自己交給時間。而且,在一次真正的寫作和另一次之間,可能會間隔幾年的時間。
我現在開始懷念寫書的痛苦了。
寫作(三)
為報紙撰稿不是很難:內容要輕簡,必須輕簡,甚至要淺顯:因為報紙讀者既沒興趣也沒時間深入閱讀。
但為了日後成書而寫作,有時候,實際付出的努力比表面看起來的要多得多。
尤其是,有的時候,必須創造一種獨特的寫作方法,就像我這樣,還有一些人也是。十三歲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渴望寫作——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在寫作,但在十三歲之前,我的寫作漫無目的——當我開始渴望寫作時,突然發覺自己身處一片虛無,在那裡沒有人可以幫助我。
於是我不得不從零開始,讓自己成長起來。我自己理解自己,自己創造(可以這樣說)我的真實。我開始寫,甚至不是為了開始。稿紙一頁頁地堆砌,寫出的東西自相矛盾,寫不出來時的絕望影響太大,以至於真的寫不出來了。當時,我開始寫的那個沒有完結的故事(深受赫爾曼·黑塞《荒原狼》的影響),真可惜我沒把它保留下來。我把它撕了,無視自己超凡的努力:努力學習、努力認識自我。一切就這樣默默地結束了。我沒告訴任何人,獨自承受了這份痛楚。有一件事我已經猜到了:我需要嘗試一直寫作,而不是等到某個最好的時刻再去寫作,因為它一般不會到來。儘管我是出於所謂的興趣,但寫作於我而言是困難的。興趣與天賦不同。一個人可以有興趣但沒有天賦,換句話說,他可以被點名但不知道該怎麼做。
弦外之音
所以寫作是寫作者使用的一種手法:他用一個詞語作為誘餌,去釣那些非詞語。當這個非詞語(也就是弦外之音)咬鉤了,就會寫出一些東西。一旦釣上了弦外之音,就可以鬆一口氣,把詞語扔掉。但這樣做就忽略了二者的相似性:弦外之音咬鉤後,會和詞語融為一體。因此解決辦法就是漫不經心地寫作。
撰稿和寫書
海明威和加繆是很棒的撰稿人,撰稿並未影響他們的文學創作。如果我有魄力的話,我也想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前提是相應地保證撰稿和寫書的比例。
可我擔心:寫得太多往往會讓詞語變質。銷售或製作鞋子會不會更能保護它?這樣一來,詞語就會變得完美。可惜我不會做鞋。
另一個問題:為報紙撰稿時不能不考慮讀者,而寫書則自由得多,不需要即刻對誰許下承諾,或者說根本不需要承諾。
貝洛里奧藏特的一名撰稿人告訴我,他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有些人覺得我的書很難懂,可他們覺得我在報紙上的文章就很容易讀懂,哪怕我發的是挺晦澀的文章。我寫過一篇關於「獲取同情」的文章,不是那麼好懂,可令我沒想到的是,這篇文章竟被收錄在彌撒的經書[6]中。難以置信!
我答覆這名撰稿人說,讀者對於文章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對文章的態度,取決於他的喜好,取決於他是否會摒棄先入為主的想法。而報紙讀者習慣了毫無困難地閱讀報紙,會傾向於讀懂全部內容。這僅僅是因為「報紙就是為了讓人讀懂的」。但毫無疑問,比起報紙撰稿,我更看重我在書中寫的內容。當然,我很樂意繼續為報紙讀者們寫文章,我也會繼續愛他們。
實踐
這種輕鬆的、為大多數人寫作的經歷很有意思,因為我通常為少數人撰寫「我的東西」。這種感覺非常好。不過,最近我和自己相處得很好,我驚訝地發現自己是可以忍受的,有時甚至是令人愉悅的。
好吧,不總是這樣。
自我批評但寬容溫厚
必須寬容溫厚,因為尖銳刻薄有可能阻止我繼續寫作。也許有一天,我想要寫作。儘管我感覺自己會重新開始寫作,但我會用一種不同以往的方式來完成——哪方面不同?無所謂。
舉個例子,我對自己寫的某些東西進行自我批評,重點不在於它們是好是壞,而在於它們沒有達到一種狀態:痛苦與深層次的喜悅融為一體,而喜悅也會變得痛苦,因為這種狀態就是生命的刺痛。
而我太多次都無法完成一個生命與其自身的完美重合,即便當我們驚訝地說「啊!」的時候也是如此。有時,這種生命與其自身的完美重合是通過一個生命與另一個生命的相遇來實現的。
我如此明確地說我追求這種極致的完美,不,對此我不會羞於啟齒。我們應當達到這種極致,並通過音樂的高度完美性來述說這種極致,而這種音樂是我們聽到的,並轉化成為我們內心的狂喜。沒有轉化,因為它們是同一種東西。我知道,在我身上應該有一種能夠達到這種極致的辦法。
有時候我覺得,我可以簡單地通過我的觀察方式來逐漸獲得它。然而,我曾經覺得我會通過憐憫來獲得它。不是轉化為內心仁慈的那種憐憫。而是深層次的、轉化為行動的憐憫,即便是言語的行動。就像「上帝用彎曲的線條書寫筆直的文字」一樣,我們的錯誤會成就偉大的愛,也就是憐憫。
冒險
我的直覺,在努力轉化為詞語之後,會變得更加清晰。正因如此,寫作於我而言是一種需要。一方面,因為寫作是一種無法掩飾內心感受的方式(而想像力不自覺的轉化只是達到這一目的的方法);另一方面,我寫作是因為無法理解,而不是通過寫作的過程。如果我表現出一種神秘感,這不僅是因為最主要的問題是不要掩飾內心感受,還因為我沒有能力在不掩飾的情況下清晰地描述它——掩飾內心感受會剝奪寫作的唯一樂趣。所以,我經常無意中帶著一種神秘感,我發現這在別人身上是很平常的事。在寫出東西之後,我能否不帶任何感情地、單純地、機械地將它變得更加清晰呢?可我挺固執的。另一方面,我尊重自然奧秘所特有的某種清晰性,而這種清晰性是其他任何清晰性所不能取代的。還因為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沉澱,事物本身會變得清晰明了:就好像一杯水,一旦有什麼東西沉在杯底,水就會變得清澈。如果水永遠不會變清澈了,那麼對於我來說就太糟糕了。我接受風險。我承受了相當大的風險,就像其他活著的人一樣。如果我接受風險,那麼既不是因為隨心所欲的自由,也不是無意識而為之,也不是出於勇敢:每一天我醒來時,甚至出於習慣,我都會接受風險。我一直都有一種深深的冒險的感覺,我用「深深的」這個詞是想表達這種感覺是「固有的」。這種冒險的感覺使我在生活上遵從本心、追求真實,更讓我樂於寫作。
消逝的主題
我感覺,在我身上,有太多能寫的東西。為什麼不寫呢?是什麼阻礙了我呢?也許是主題匱乏,使得主題在一個詞、一行字中消耗殆盡。有時候則是恐懼,害怕觸碰到一個詞便會釋放出千百個不希望看到的其他的詞。但是,寫作的衝動。純粹的衝動,哪怕沒有主題。仿佛我有一塊畫布、幾支筆和一些顏料,卻沒有釋放的喊叫,或者表達某些東西所需要的起碼的沉默。有時候我的沉默會令我尋找一些能夠給我提供關鍵詞的人,而他們自己並不知道。但是誰呢?誰在迫使我寫作呢?奧秘是:沒有誰,是某種力推著我前進。
我曾經想要寫在一行字中就能完結的內容。比如說,關於自己雜亂無章的生活經歷,而突然冒出的對於秩序的些許熱情,令我仿佛變成了一隻古老的螞蟻。我無意識的集體觀念仿佛是一隻螞蟻的集體觀念。
我也想,只用三兩行文字,寫寫身體上出現一絲疼痛時的感覺。當疼痛消失,感激的身體仍然在喘息,看看靈魂在多大程度上也是身體。
就好像我在寫一本關於感覺的書,這種感覺我曾經有過一次,那次是我重感冒在家待了許多天——虛弱的我第一次走出家門,看到灼熱的陽光和街上的行人。怎麼會在我身上出現這麼一種介於幼稚與成熟之間的感嘆:啊,其他人是多麼的美麗!是我從自己的黑暗中走了出來,走向了同樣屬於我的光明,是我從人們的孤獨中走近了有胳膊有腿有表情的人類。
關於喝酒的害處也是寫不完的。我喝得太急了,而且沒有其他選擇:要麼我幾乎在自己的內心裡睡著了,陷入遲怠、凝思,沒有像新發現一樣清晰的思維;要麼我變得很興奮,述說著片刻輝煌的荒誕。但是,但是在這種狀態下,有那麼一個細微的瞬間,我只知道生活是什麼樣子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其他人是什麼樣子的,藝術應該是什麼樣子的,越抽象的抽象主義越不是抽象的。這一瞬間是不值得的,因為事後我就忘記了一切,幾乎是當場就忘記了。仿佛與上帝的約定是這樣的:看到並忘卻,免得因知曉而毀滅。
有時候,即使很荒謬,我也覺得這樣寫是正確的:沒有什麼東西是創造出來的,除了死亡,因為它是人類和動植物屬性的主要組成部分,而且事物也是會死亡的。此外,還有一個明顯且驚人的發現:從未創造過一種關於身體之愛的不同的方式,它是奇怪而盲目的。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地走向自我重塑的道路,當真正熱愛時,重塑本絕對就是原本。又一次回到了死亡的話題上。然後就有了這樣的想法,死亡之後不會前往天堂,死亡便是天堂。
事實是,我一直缺乏天賦去完成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繪畫。因為我應該可以,漫無目的地勾勒並描繪出一群或走或停的螞蟻,這樣我就覺得徹底實現了自我價值。或者我可能會畫出很多很多的線條,縱橫交織,在這些線條中我會感覺到有形的東西,而其他人也許會說它們是抽象的。
我還可以寫一部真正的飲食論著,我確實喜歡吃,但吃得不太多。它最終將成為一部關於感官快感的論著,不是特指性的快感,而是與存在的東西進行「親密接觸」的快樂,因為吃是感官快感的形式之一:是一種以某種方式吸引[7]整個人的方式。
我還會寫下對我的荒唐的地位的嘲笑。同時表明它是多麼的高貴——「高貴」這個詞又讓我笑了。
我還想說說水果和果實。但就像一個用文字作畫的人。可事實上,寫作不就是幾乎一直在用文字作畫嗎?
啊,我滿腦子都是我永遠不會涉及的主題。但,我靠它們生活。
費爾南多·佩索阿在助我
我注意到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我正在這裡寫下的這些東西,我感覺,它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欄文章,但是現在我理解了那些優秀的專欄撰稿人,因為他們署了名,無法擺脫自我感情流露的事實。我們在某種程度上了解他們的內心。說到我,我不喜歡這樣。在書籍文學中,我可以保持匿名和隱秘的狀態。但在這個專欄中,某種程度上我在使自己為大家所了解。我丟掉了神秘的內心嗎?可又在做什麼呢?我敲著打字機寫作,當我看到了什麼,就會把我的一部分表達出來。我想,如果寫巴西咖啡生產過剩的問題,我就不會是個人的了。在不久的將來我會成為大眾的嗎?這個問題嚇到我了。我要看看我可以做些什麼,如果我真的可以的話。我讀到的費爾南多·佩索阿的一句話給了我慰藉,這句話是:「用語言表達是讓我們變得不為人知的最簡單的方法。」
大問題
我的作品的讀者們似乎擔心,我會做那件叫作「妥協」的事情,因為我正在為報刊撰稿。他們中的很多人說:「做你自己。」
最近的某一天,當聽到「做你自己」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些許困惑和無助,腦海里突然迸出幾個可怕的問題:我是誰?我是什麼樣的?我是什麼?我究竟是誰?我是不是?
不過這些問題比我可大多了。
沮喪時刻
在某一點上肯定有錯誤:在寫作的時候,我越是想表達自己的想法,就越覺得實際上我從來都沒有表達清楚過。這一點令我很苦惱,看起來,我現在已經開始更重視想要表達自我而不是表達本身。我知道這是一種短暫的壞習慣,但是,不管怎樣,我都會做如下嘗試:類似於「隱秘」的東西。就算繼續寫作,我也會運用隱秘。如果有一種從我身上消失的、叫作表達的東西,我就不再是這樣的了:「我表達,即我存在。」而會是這樣的:「我存在,即我存在。」
紀念一部小說的完成
我記不起來哪裡是起點了,我知道我沒有從頭開始:可以說是一下子就寫完了所有東西。一切都在那裡,或者似乎是在那裡,就像在一架打開的鋼琴的時空里,在鋼琴同時按下的琴鍵里。
我寫作的時候非常仔細地尋找在我身上組織起來的東西,而在第五次耐心的重複寫作之後我才開始意識到這一點。我開始更清楚地意識到我想要表達的東西。
我擔心的是,由於我對自己的理解很慢而且會對這個過程失去耐心,所以我會加快速度,提前寫出一種想法。我有一種感覺,或者說是確信,那就是,我給自己的時間越多,故事就會在沒有意外變化的情況下說出它需要說出的話。
我總是覺得,所有事情都是耐心問題,愛心造就耐心,毅力成就熱愛。
這部書也可以說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有時候是這裡比那裡寫得多一些,或者那裡突然比這裡寫得多一點:比如說,我在寫第十章的一句話時會停下來去寫第二章的內容,而第二章又會因為寫第十八章而中斷了好幾個月。我有這樣的耐心:忍受著混亂無序帶來的巨大不便,甚至連許諾能夠寫完的最起碼的安慰都沒有。但秩序會有約束,這也是事實。
一直以來,最大的困難是等待。(我感到有些奇怪,女人對醫生說。女士您懷孕了。我還以為我快死了,女人答道。)扭曲的靈魂,在成長,在膨脹,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在等待正在形成並即將出現的東西。
除了艱難的等待,還要有耐心,將瞬間形成的最初的想法重新用文字一點一點地寫出來。恢復想法是非常困難的。
好像這樣還不夠,但可惜的是,我不會寫作,我無法把一個想法敘述出來,我不會「用文字裝扮一個想法」。我寫的東西指的不是一個思想的過去,而是當下的思想:浮出表面的東西已經有了合適的、不可替代的文字,或者它並不存在。
在寫它的時候,確信無疑卻又看似矛盾的是,妨礙寫作的是不得不使用文字。這一點令人難受。仿佛我想要進行一種更直接的交流,一種有時候會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的無聲的理解。如果我可以通過在木頭上畫畫,或者撫摸孩子的頭,或者在鄉間漫步的方式來寫作,我就不會走上文字的道路。我會做許多不寫作的人所做的事,而且會和那些寫作的人一樣,有同樣的快樂與痛苦,也有同樣深刻的、難以撫慰的沮喪:我會生活下去,而不是使用文字。這可能是我的解決辦法。如果是,歡迎。
神秘
當我開始寫作的時候,我想要達到什麼呢?我想寫點平靜的、不時髦的東西,比如對一座高高的紀念碑的回憶,因為是回憶,所以它看起來更高。但我其實很想觸碰它。說實話我不知道「紀念碑」這個詞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麼。而最終我寫出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細化時間
我不能在焦慮或等待解決問題的時候寫作,因為在這些情況下,我會盡一切努力讓時間流逝——而寫作恰恰相反,會細化並延展時間。儘管出於迫切的需要,最近我學會了一種通過寫作來讓自己忙碌的方式,確切地說,是為了看時間是否流逝。
依然沒有答案
我不會再寫作了,我失去了這個能力。但是我已經看過了這世上的許多東西。其中一個,也不算是最不痛苦的一個,就是看到那些張開想要說點什麼的嘴,或者興許只是咕噥幾聲,卻都沒能成功。所以有時候,我想要說他們沒能說出的話。我不會再寫作了,可是這種文學行為對我來說已經逐漸變得如此不重要,以至於不會寫作也許正可以把我從文學中解救出來。
對於我來說,什麼變得重要了呢?可無論它是什麼,也許都是通過文學來體現的。
更上一層樓:沉默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個人原來可以不寫作。漸漸地,漸漸地,直到忽然隱隱地覺察到這一點:誰知道呢,也許我不用再寫了。這是雄心壯志。是幾乎無法實現的。
三種經歷
我為三件事而生,並為之付出生命。我生來就是為了愛別人,我生來就是為了寫作,我生來就是為了撫養我的孩子。「愛別人」是如此宏大,它甚至包括我用餘下的愛來寬恕自己。這三件事都太重要了,以至於我的生命顯得很短暫。我必須抓緊時間,時間很緊迫。我不能浪費生命中的一分一秒。愛別人是我唯一知道的個人救贖方式:只要付出愛,就沒有人會迷失,有時還能得到愛。
我生來就是為了寫作。詞語是我支配世界的方式。我從小就有那麼幾個熱切呼喚我的志向。其中之一便是寫作。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也許是因為,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學習來實現其他的志向,而對於寫作來說,學習就來自生活本身,我們內心的生活以及我們身邊的生活。還有,我不知道怎樣學習。而對於寫作來說,唯一的學習就是寫作本身。我從七歲起就開始進行自我訓練,以便有一天我能夠掌控語言。然而,每次我寫作就好像是第一次寫作一樣。我的每一部書都是痛苦與快樂的處女作。這種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自我更新的能力就是我所說的生活和寫作。
說到我的孩子,他們的出生不是偶然的。我想要做母親。是我自願生的。兩個小傢伙就在這裡,在我身邊。我以他們為傲,我在他們身上得到了重生,我關注著他們的痛苦和悲傷,我給予他們我所能給予的全部。如果我不是母親,在這個世界上就會孤獨。可我有孩子,為了他們的未來,我每天都在努力成名。我知道終有一天他們會展翅起航,那時我就孤單一人了。這是命中注定的。因為我們哺育下一代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他們。將來有一天,當我形單影隻的時候,我就是完成了所有女人都會完成的使命。
我會永遠熱愛下去。寫作是一件極其強大的東西,但它可以背叛我、放棄我:有一天,我可能會覺得已經把自己在這世上的部分寫完了,我也該學著停筆了。在寫作上我沒有任何保證。
而同時,我甚至會熱愛死亡的時刻。熱愛不會終結。就好像世界在等著我。而我要去見見等待我的東西。
我希望上帝不要活在過去。擁有當下,甚至虛幻一些,擁有未來。
時光荏苒,轉瞬即逝:我需要加快速度,但同時我也要好好生活,就好像我的生命永不終結一樣。而死亡便是某種光輝的終點:死亡在我生命中至關重要。我畏懼死亡:我不知道有怎樣的星雲與天河在等待我。我想在死去的時候突出生命、突出死亡。
我只求一件事:在死亡的那一刻,可以有一個我愛的人在我身邊握緊我的手。當我度過這漫長的旅途時,有人陪伴著我,我就不會害怕。我希望會有重生:希望我在死後可以重生,將我活著的靈魂託付到一個新的人身上。但,我需要一聲知會。如果真的可以重生,我現在過著的生活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是一個託付於我的身體的靈魂的。我想一直重生下去。在下一世中我會像一位感興趣的普通讀者一樣閱讀著我寫的書,而我不知道在那一世,這些書還是不是我寫的。
現在我只差一個信號,一聲知會。它會隨著預感而來?在打開一本書的時候到來?還是當我正在聽音樂的時候到來?
我知道的最與世隔絕的東西之一就是沒有預兆。
喊叫
我知道我在這裡寫的東西算不得隨筆,不是專欄,也不是文章。可我知道我今天寫的是喊叫。喊叫!累得尖叫。我累了!顯然,我對世界的愛從未曾阻止戰爭與死亡。愛從來沒有阻止我的心底滴血流淚。也沒有阻止死亡的離別。孩子們帶給了我很多歡樂。而我每天也都在承受著生孩子帶來的痛苦。世界未能如我所願。我未能如世界所願。所以我不想再愛了。我剩下了什麼?機械地活著直到自然死亡來臨的那一刻。可我知道我無法機械地活著,我需要依靠,是愛的那種依靠。
我得到過愛。兩位成年人曾經想讓我做他們的教母。一位是經歷了同我一樣的洗禮的教子:是卡西奧,瑪利亞·博諾米和小安圖內斯的孩子。我自告奮勇為一個需要我的愛的年輕人做候補教母。下面是她的信,是從里約熱內盧寄來的:「你知道嗎?昨天我醒來發現自己是彩色的。這是因為我看到了一些我總是看到的和從未見過的東西,我喜歡生命的躍動,你知道是什麼意思,是我們能用眼睛看見的一天。這一天實在太美了,以至於我把我的這一天送給了你。這份禮物比起你送我的那個極其美麗的小人兒來說有點微不足道(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會和它聊天),但它太美了,太大了,太清晰了。今天我像往常一樣平淡,都不知道打個電話說喜歡教母。」
最有意思的是,我的這兩位成年教女——一位完全不同於另外一位——最有意思的是我才是那個從她們那裡得到幫助的人。那麼她們想讓我做教母,而我給了她們什麼呢?
再說說我的疲憊,我疲憊是因為太多人覺得我很和善。我想讓他們覺得我兇橫,因為這樣我就和他們有了共鳴:我對自己是相當兇橫的。
我將會從自己身上挖掘些什麼呢?幾乎什麼也沒有。我不再寫書了。因為如果寫,就會說出我的那些殘酷的真相,而那些是難以為我、為大家所接受的。存在是有限度的。我已經達到了這個限度。
匿名
太多人想要投射自己了。甚至都不了解它是如何限制生活的。我投射自己得來的那一點小小的名氣影響了我的靦腆。包括我想要說的已經不能再說了。匿名如夢一般的輕柔。我正需要這個夢。可我不想再寫作了。我現在寫,是因為我需要錢。我想沉默不言。有些東西我從來沒有寫過,將來在我死之前也不會把它們寫出來。這些東西並不為了錢。在我內心深處有著巨大的沉默。我的文字便是從此而來。從沉默中有著的比所有都珍貴的東西:沉默本身。
再見!我要走了!
很遺憾,我不能回復讀者來信,我只能偶爾回復一兩次。但有一封來信,優雅的詞語中夾雜著一絲挑釁,帶著那種所謂的粗魯的直白,因為我在專欄里說過我寧願自己不友善。而他說:「我不會輕率地說我覺得你人很好,充滿了情感的起伏,但我庸俗地認為你很美。」
他說他見過我,但我記性很差,甚至無法回憶出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他說:「有些事情使你成為令人尊敬的契訶夫的同胞,其他事情讓你看起來確實是這裡的人。不是來自上克魯斯或蒙蒂斯克拉魯斯,而是來自巴熱或卡斯卡杜拉。」我的孩子,我一點都不為來自巴熱或卡斯卡杜拉而煩惱。我為那些想讀我的人寫作。而你,弗朗西斯科,你的抱怨太多,有時說得有理,有時沒理。我一點也不生氣:我為自己創造了一種可以說任何話、聽任何話的生活。但在你的信中,有幾段話我不知道你是在冒犯我還是在讚美我。
你抱怨我灰心喪氣。你是對的,弗朗西斯科,我是有點灰心了,我太需要別人來給我打氣了。我的灰心和成千上萬的人所感受到的是一樣的。但是只要有一個電話,或者和我喜歡的人打交道,我的希望就會重生,我就會再次變得堅強。你一定是在我充滿希望的時候遇到我的。
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嗎?因為你說我很美。嗯,我並不漂亮。但是當我充滿希望的時候,就會有一些東西從我身上散發出來,也許可以稱之為美。
你希望我像契訶夫一樣,寫出有趣的東西,頗有道理。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我像契訶夫一樣只寫一頁書,我就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女人,而不是現在這個沒有保護的女人。
別擔心,弗朗西斯科,我寫出有趣的東西的時刻會到來的,我的確有著情感的起伏,終有一天我會乘著大海的強勁波浪,在它的波峰上馳騁。歡笑的時刻定會到來,弗朗西斯科,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這是一個好兆頭:這意味著在濃重的灰暗中,希望重生的時刻近了。眼下,我是根據我的情感起伏來笑,或者哭。
弗朗西斯科,你給了我你的「王國、一匹馬和一盤扁豆」。我認為自己是你的王國里最謙卑的僕人。我也接受在黑暗中騎著你的馬飛行,因為,弗朗西斯科,你把我丟在了黑暗裡,還沒給我任何線索讓我在光明中綻放,而這些線索正是我需要的。但你很好,儘管你對我目前缺乏歡笑感到失望,但你還是給我提供了獨特的美食:一盤扁豆。終於有人明白我餓了。
然後你向我提出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建議,讓我也覺得很特別。如果我不接受,是因為我真的做不到。因為你,作為一個內心富有的人,單純地建議我:
「咱們逃到香港,或者逃到任何一個比那裡更近的地方去。」
正如你所說:「願上天永遠保佑我們。」
阿門,弗朗西斯科,謝謝你:我想要你所要給我的一切。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這種古老的飢餓感而得到一盤扁豆了。有了你的馬,弗朗西斯科,我們會走得更遠!到了那裡我們將永遠不會回來。再見了,各位!因為我已經騎上了那匹美麗的馬,它將帶領我走向光明。我終於要出發去我的「帕薩爾加德」了!
最近這次收到的其他來信,都來自非常純潔的、對我充滿了信心的人。我不知道如何選擇那些讓我最感動的信。他們都溫暖了我的心,他們都想幫助我爬得更高,讓我能夠以某種方式看到世界的美景,他們都對我很好。我是一個快樂的專欄作家。我寫了九本書,讓很多遠方的人愛上了我。但成為一名專欄作家有一個我不明白的奧秘:那就是,那些專欄作家,至少里約熱內盧的那些,是備受喜愛的。而每周六撰寫系列專欄,給我帶來了更多的愛。我覺得與我的讀者很親近。我也很高興為那些令我尊重的報紙寫作。我只能想到三四位女專欄作家的名字:埃爾謝·萊薩、拉克爾·德·凱羅斯、迪娜·西爾韋拉·德·凱羅斯,還有我。埃爾謝寫專欄的時間比我久,所以我要給她打電話,問她我要如何處理我接到的那些神奇的電話,要如何處理他們送給我的那些悽美的玫瑰花,要如何處理他們送給我的那些簡單而深奧的信件。
我向我的讀者保證,我會更加快樂,這樣我能讓他們至少在某一時刻更加快樂。但是,我的天哪,怎麼樣才算快樂呢?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卡洛斯·德魯蒙德·德·安德拉德在這個世界上的孤獨了。活得久一點吧,德魯蒙德,這樣我就可以時不時地給你打電話,總是帶著某種目的,否則我都沒有勇氣打斷你的工作。但今天,弗朗西斯科,我有勇氣像你看到的我一樣美麗,充滿了希望。我和德拉蒙德通了電話,幾乎稱呼他為卡利尼奧斯,因為重要的是,人們不應忘記,雖然他很偉大,但他也是卡利尼奧斯,他的母親以前也是這樣叫他的。他也需要呵護。我就寫到這兒,因為我在弗朗西斯科的馬上騎得太快了,如果我今天不注意,另一個「孩子」——一部小說的第一章就要誕生了。糟糕的是,我合理地提前交了我的專欄稿,它在一個星期六的黎明刊出了,就像一個出爐的熱麵包,也許天空有紅雲,月亮淡薄,而在我致命的情感起伏中我已經有了另一波情懷。
是的,奧塔維奧·邦芬,為報紙撰稿是一種很棒的經歷,我此刻正在更新這種體驗,而記者,我以前是,現在也是,是一個偉大的職業。通過書面文字接觸另一個生命是一種榮耀。如果有人奪走我為之努力奮鬥的文字,我將不得不選擇跳舞或繪畫。我會找到一種方法與世界進行交流。而寫作是人類的占卜師。
要怎麼做呢?為什麼我寫了九本書,卻沒有一本對你們說我愛你們呢?我愛那些有耐心等待我、等待我通過書面文字發出聲音的人。我突然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因為如果我一直知道如何使用文字——儘管有時會結巴——那麼,如果我不說出你們想從我這裡聽到的話,無論多麼笨拙,我都是一個罪犯。
如果我不說,甚至以笨拙的方式說出你們想從我這裡聽到的東西,我就是一個罪犯。我想知道你們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我手裡有樂器,但不知道如何演奏,這就是問題所在。這個問題將永遠得不到解決。因為缺乏勇氣?我是否應該克制我的愛,我是否應該假裝不感受我的感受:對他人的愛?
為了拯救這個滿月的黎明,我對你們說:我愛你們。
我沒有給任何人麵包,我只會給出幾句話。真是窮得令人難過。半夜我坐在我家的客廳里,我走到陽台上,看到了滿月——我身上的陰鬱遠多過陽光。還有一種超出人類承受能力的巨大的孤獨,如果我不寫「我愛你們」,這種孤獨就會把我帶走。要怎麼解釋我覺得自己是這世界的母親呢?但說「我愛你們」幾乎超出了我的承受力!我很難過。擁有一份無能為力的愛是如此痛苦。但我會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