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 · 六

太宰治 《斜陽》
戰鬥,開始。 不能永遠沉淪於悲哀之中,我必須戰鬥。新的倫理嗎?不,這樣說也是偽善。為了戀愛,僅此而已。正如羅莎必須依賴新的經濟學才能生存,如今,我只有一心投入戀愛才能生活下去。耶穌為了揭發現世的宗教家、道德家、學者以及當權者的偽善,毫不躊躇地將神的真正的愛情原原本本傳給人類,他把十二個弟子派往各地,當時教導弟子的話語於我也不是毫無關係。 腰帶里不要帶金銀銅錢。行路不要帶口袋,不要帶兩件褂子,也不要帶鞋和拐杖。我差你們去,如同羊進入狼群。所以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你們要防備人,因為他們要把你們交給公會,也要在會堂里鞭打你們。並且你們要為我的緣故,被送到諸侯君王面前。你們被交的時候,不要思慮怎麼說話,或說什麼話。到那時候,必賜給你們當說的話。因為不是你們自己說的,乃是你們父的靈在你們裡頭說的。並且你們要為我的名,被眾人恨惡,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有人在這城裡逼迫你們,就逃到那城裡去。我實在告訴你們,以色列的城邑你們還沒有走遍,人子就到了。 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不要怕他們,唯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域裡的,正要怕他。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愛兒女過於愛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不背著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做我的門徒。得著生命的,將要失喪生命,為我失喪生命的,將要得著生命。(1) 戰鬥,開始。 如果我發誓,為了我的愛一定要暗暗遵從耶穌的教誨,那麼會不會受到耶穌的責備呢?我真不明白,為何「戀」是壞的,而「愛」是好的呢?我深深感到二者是一回事。為了不明不白的愛和戀,為了由此產生的悲傷而將身體和靈魂湮滅於地獄中的人們!啊,我敢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在舅舅等人的關照下,在伊豆悄悄安葬了母親,又在東京舉行了正式葬禮。然後,我又和直治回到伊豆山莊,過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彼此只見面不說話的苦寂生活。直治借著搞出版業需要資本為名,將母親的寶石全部拿走,在東京喝夠了,就帶著一副重病號的蒼白的臉色,東倒西歪回到伊豆山莊睡大覺。有一次,直治帶來一位年輕的舞女,連他自己都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於是,我對他說: 「今天我可以去東京一趟嗎?好久沒到朋友那裡玩了,想在那裡住上兩三個晚上,你就看家好啦。要做飯,可以請那位幫幫忙。」 抓住直治的弱點,將了他一軍。這就是所謂靈巧像蛇。我把化妝品和麵包塞進提包,極其自然地到東京去見那個人了。 乘國營電車來到東京郊外,在荻窪站北口下車,從那裡再走二十分鐘光景,似乎就能到達那人戰後購置的新居。這是我以前若無其事地從直治那裡打聽來的。 那是個寒風呼嘯的日子。從荻窪站下車時,周圍已經晦暗,我抓住一個行人,對他說了那人的住址,大致得知了什麼方位,在沙石道上徘徊輾轉將近一個小時,心裡忐忑不安,不由流出了眼淚。其間還被路面的石頭絆倒,跌了一跤,木屐帶子掙斷了,呆呆站立著,一時沒了主意。突然,我看到右首兩座毗連的平房其中一家的門牌,在夜色里泛著模糊的白光。上面仿佛標著「上原」兩個字。我顧不得一隻腳只穿著布襪子,直奔那家大門跑去。到了跟前再定睛一看,沒錯,寫的正是上原二郎。宅子中一派昏暗。 怎麼辦呢?一剎那我又呆立不動了。接著,我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咣當」一聲靠在玄關的格子門上了,仿佛要倒下去。 「有人嗎?」我說著,用兩手手指撫摸著木格子,小聲地嘀咕著,「上原先生。」 有人答應,不過是個女人的聲音。 大門從里側打開了。一位長著瓜子臉的傳統裝束的女子,似乎比我大三四歲,在玄關的陰影里笑著問道: 「是哪一位呀?」 她那問話的語調里沒有一點兒惡意和戒備。 「不,那……」 但是,我失去了自報家門的機會。不知怎的,我的戀愛只對這位女子才感到內疚。 「先生呢?他在家嗎?」 「啊。」她應了一聲,有些抱歉地望著我的臉,「他總愛去……」 「很遠嗎?」 「不。」她好生奇怪地用一隻手捂住嘴,「在荻窪。只要找到站前一家名叫『白石』的賣魚肉雜燴的小飯館,大致就能找到他了。」 「哦,是嗎?」我感到十分高興。 「哎呀,你的木屐……」 在她的勸說下,我走進大門,坐在木板台上,夫人給我一根簡易的木屐帶子,這種木屐帶子隨時可以救急,重新修理好木屐。其間,夫人還為我點上一支蠟燭拿到大門口來。 「真是不巧,兩隻燈泡都壞了。最近的燈泡很容易斷絲,價錢又死貴。要是丈夫在家,還可以去買,可是昨晚和前天晚上,他都沒有回家。我們三個晚上,身無分文,只好早點兒睡覺。」 她打心裡毫無遮攔地笑著說。夫人背後,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大眼睛,細高挑兒,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敵人,我雖然不願這麼想,但這位夫人和這個孩子,總有一天會把我當作敵人,憎恨我。想到這兒,我的戀心一時冷卻下來,系好木屐帶子,直起身呱嗒呱嗒拍掉兩手的灰塵。一種悲涼之感猛然襲上我的全身,使我難以承受。我恨不得跑進客廳,在黑暗中緊緊抓住夫人的手大哭一場。我心中一陣激烈地翻騰,忽然想到,那樣做會給自己造成難堪的下場和敗興而歸的可怕結局,便作罷了。 「謝謝你啦。」 我恭恭敬敬向她告別,來到外面。寒風吹打著我,戰鬥開始了。戀愛,喜歡,嚮往。真正的戀愛,真正的喜歡,真正的嚮往。實在愛得不得了,喜歡得不得了,嚮往得不得了。那位夫人確實很是個難得的好人,那小姑娘長得很好看。然而,我即使站在上帝的審判席上,也絲毫不後悔。人是為了戀愛和革命而生的,上帝沒有理由責罰他們。我一點也不可惡,因為太愛,所以才會如此風風火火急著要和他見面。即便兩三夜露宿荒野,也一定要實現這個願望! 站前白石小飯館,立即就找到了,他不在這裡。 「肯定去阿佐谷了。從阿佐谷站北口一直向前就到了,大約一百五十米光景吧?那裡有家小五金店,從那座店旁向右,再走五十米,有一家柳屋小飯館。先生近來和柳屋的阿舍姑娘打得火熱,整天家在那裡廝磨,真是沒法子呀。」 我在車站買了張票,乘上駛往東京的國營電車,到阿佐谷下車,從車站北口走上一百多米,自小五金商店向右轉,再走上五十多米,到達柳屋。店堂內寂靜無聲。 「他們剛走,一幫子人哩!聽說還要到西荻的千鳥的老闆娘那裡喝個通宵。」 「千鳥?西荻的哪一邊?」 我心裡不是滋味,眼淚快要流出來了。我忽然意識到,眼下自己是不是瘋了? 「不太清楚,或許從西荻站下車,出了南口向左拐吧?總之,問問交警不就得了嗎?那位先生也不是一家兩家能夠打發了的,到千鳥店之前,還會在哪裡逗留,誰又能知道呢?」 「我這就去千鳥,再見。」 我又往回走,從阿佐谷乘國營開往立川的電車,經過荻窪到西荻窪,在車站南口下車。我冒著寒風轉悠了一陣子,看到一位交警,向他打聽千鳥在哪裡。隨後,我按照他的指點,又在夜路上奔波起來。等到發現千鳥藍色的燈籠,我毫不猶豫地打開了格子門。 門口是土間,緊連著六鋪席的房間,屋裡頭瀰漫著香菸濛濛的煙霧。十多個人圍著一張大桌子,吵吵嚷嚷,飲酒作樂。其中有三位比我年輕的小姐,有的抽菸,有的飲酒。 我站在土間,打量著,看到了。心情立即像做夢似的。不對,六年,完全變了,簡直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 這個人就是我的彩虹M·C?我的生命的希望嗎?六年了!一頭亂髮依然如故,但卻更加稀薄,顯現出可憐的赤褐色。面色灰黃,眼圈兒紅腫,門齒脫落,不住蠕動著嘴唇,宛若一隻老猴子團縮著脊背,蹲坐在房屋的角落裡。 一位小姐盯著我看,用眼睛示意上原先生我來了。他坐在原地,伸著細長的脖子瞅瞅我,毫無表情地翹翹下巴頦,叫我過去。屋裡的人對我毫不關心,依然吵鬧不休,但大家還是稍稍挨緊身子,讓我坐到上原先生的右側。 我默默坐下了,上原先生給我滿滿斟了一杯酒,然後又在自己的杯子斟滿酒。 「乾杯!」 他用沙啞的嗓子低聲說著。 兩隻玻璃杯輕輕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悲鳴。 「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不知是誰嘀咕起來。接著又有人應和著:「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咔嚓碰了碰杯,咕嘟喝了下去。「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這種一味胡鬧的歌唱此起彼伏,一個勁兒碰杯痛飲。看樣子,他們要用此種歡鬧的節奏激發興致,硬是把酒一杯杯灌進喉嚨管兒里。 「啊,失陪啦。」 有人歪歪倒倒地回去了,又有新的客人慢吞吞進來,對上原先生微微點點頭,擠坐在人堆里。 「上原先生,那個地方,上原先生,那個地方呀,就是有啊啊啊的那個地方,那應該怎麼說才好呢?是啊、啊、啊嗎?還是啊啊、啊呢?」 一個人探著身子向他請教。我記得,他就是在舞台上見過的話劇演員藤田。 「應是啊啊,啊。啊啊,啊,千鳥的酒好便宜。」上原說。 「光惦記著錢。」小姐說。 「『兩隻麻雀賣一分銀子』,是貴了,還是賤了?」一個青年紳士說。 「也有『一文不剩全都還清』這種說法,還有挺煩瑣的隱喻:一個給了五千,一個給了二千,一個給了一千。看來,基督算得很細啊!」另一個紳士說。 「而且,那傢伙還是個酒鬼呢。《聖經》里竟然有那麼多關於酒的比喻。可不是,你看,《聖經》里說他是個好酒的人,而不是喝酒,是好酒之徒,也就是酒鬼無疑了。總能喝上一升酒吧。」另一個紳士接上話頭兒。 「算了,算了,啊啊,啊,你們懾於道德,借著基督作為掩護。千惠小姐,喝,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 上原先生和那位最為年輕、美貌的小姐,咔嚓一聲用力碰了杯,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滴落下來,濡濕了下巴頦。他氣急敗壞地用手掌胡亂抹了一把,接連打了五六個大噴嚏。 我悄悄站起,走進隔壁的屋子,向病弱的蒼白而乾瘦的老闆娘打聽廁所在哪裡,回來經過那間屋子,剛才那位最年輕美貌的千惠小姐,站在那兒似乎正等著我。 「你不餓嗎?」她親切地笑著問,「哦,不過,我帶麵包來了。」 「沒什麼招待的。」病懨懨的老闆娘,懶洋洋地橫坐在長火缽旁邊說道,「就在這間屋子裡用晚餐吧,陪伴那幫子酒鬼喝酒,一個晚上也甭想吃飯。請坐吧,坐這兒。千惠小姐也一起來。」 「喂,阿娟呀,沒有酒了。」隔壁房間的紳士喊道。 「來啦,來啦。」 那位叫阿娟的女傭從廚房裡走來,她三十歲前後,穿著雅致的條紋和服,手中的木盤裡盛著十幾隻酒壺。 「等一等。」 老闆娘叫住她。 「這裡也放兩壺。」她笑著說,「我說阿娟呀,真是對不起,你去后街蔫屋那兒要兩海碗麵條來。」 我和千惠排排坐在長火缽旁,在火上烤手。 「蓋上被子吧。天冷啦,不喝一杯嗎?」 老闆娘將銚子裡的酒倒在自己的茶碗裡,然後又向另外的茶碗裡也倒了酒。 接著,我們三個默默地把酒喝了。 「你們很厲害呀!」老闆娘不知為何帶著神秘的語調說。 傳來嘩啦嘩啦開門的聲響。 「先生,我帶來啦。」一個青年男人的聲音喊道,「我們公司經理很不好說話,我要兩萬,黏纏老半天,才給一萬。」 「是支票嗎?」上原先生沙啞著嗓子問。 「不是,是現金,對不起。」 「好,也可以,我開張收據吧。」 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其間,全場乾杯的歌聲一直沒有停止。 「直君呢?」 老闆娘一本正經地詢問千惠,我一下子蒙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直君的看守。」千惠慌了神,無可奈何地漲紅了臉。 「這陣子,是不是同上原先生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呢?他們總是在一起的呀。」老闆娘平靜地說。 「您是說他很愛跳舞,說不定愛上舞女了吧?」 「直君這個人,又酗酒,又玩女人,真是難辦呀!」 「還不是上原先生給調教的?」 「不過,直君這個人本質不好。那種破落戶的公子哥兒……」 「這個,」我微笑著插話。我想,要是默默不語反而對他們倆有失禮儀,「我是直治的姐姐。」 老闆娘吃了一驚,又仔細瞧了瞧我。 「怪不得臉長得很像,剛才站在土間的暗處,我一看嚇一跳,還當是直君呢。」 「是嗎?」老闆娘改變了口氣,「這麼個腌臢的地方,真是難為您啦。這麼說,您和上原先生很早就認識?」 「嗯,六年前見過面……」我一時說不出話,眼淚就要流下來了。 「讓您久等了。」女傭端來一碗烏冬面。 「吃吧,趁熱。」老闆娘勸道。 「不客氣了。」 我的臉沉浸在烏冬面的熱氣里,刺溜刺溜吃起來。眼下,我嘗到了一生中最最悲慘的滋味兒。 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上原先生低低地哼著這個曲子,走進我們的房間,咕咚一聲盤腿坐在我的身旁,默默地交給老闆娘一隻大信封。 「就這麼一點兒?剩下的可不許賴賬啊!」 老闆娘對信封里裝的東西瞅都不瞅一眼,一把塞進長火盆的抽斗,笑嘻嘻地說。 「會給的。其餘的,等明年再說。」 「您真是的。」 一萬元,有了這一萬元,能買多少電燈泡啊!這些錢足夠我生活一年的。 啊,這些人也許在幹著錯事,但是他們就和我的戀愛一樣,不如此就難以生存下去。人,既然來到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生存下去。既然如此,這些人努力活著的形象未必可憎。活下去,活下去。啊,這是一樁多麼痛苦掙扎的大事業啊! 「總之,」隔壁的男子說,「今後,要想在東京生活,假如不點頭哈腰做些極為輕薄的應酬是不行的。對於如今的我們來說,要求什麼敦厚、誠實之類的美德,那就等於扯吊死鬼的腳。敦厚?誠實?呸!那樣是活不下去的,不是嗎?要想不低三下四地活著,只有三條道好走,一是歸農,一是自殺,還有一個是靠女人。」 「對於哪個都不願乾的可憐蟲來說,最後唯一的手段——」另外的人接上話茬兒,「就是圍在上原二郎先生身邊,喝它個一醉方休。」 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 「還沒有住的地方吧?」上原先生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我?」 我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毒蛇揚起鐮刀形的脖子。敵意,一種近乎敵意的感情,使我死死守護著自己的身體。 「能同大伙兒擠在一起睡嗎?天氣很冷啊。」 上原看到我動怒,依舊渾然不覺地問。 「不行吧?」老闆娘插嘴道。「這樣太可憐啦。」 上原先生咂了咂舌頭,說: 「要是這樣,乾脆別來這裡為好。」 我沉默了。我立即從這個人的話音里覺察出他確實讀了我的那些信,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愛我。 「實在沒辦法,那就只好請福井家幫幫忙,住到她那裡了。千惠小姐,你陪她去吧。不行,都是女的,路上太危險。大嬸兒,難為你啦,請把木屐放到後門口,我送她去。」 外面已經是深夜,稍微剎風了。滿天星斗燦爛。我們肩膀挨著肩膀邊走邊聊。 「我呀,可以跟大伙兒擠著睡,怎麼都行。」 「唔。」上原先生隨便應了一聲。 「您想只跟我待在一塊兒,對吧?」我說著笑了。 「所以嘛,我才不願意啊。」上原先生撇撇嘴苦笑了。我渾身感到我正被他熱烈地愛著。 「您真會喝酒,每天晚上都這樣嗎?」 「是的,每天一大早就喝。」 「酒很好喝嗎?」 「不好喝。」 聽到上原先生這麼一說,我不由感到噁心起來。 「工作呢?」 「不行,寫什麼都感到無聊,只有滿心的悲哀。生命的黃昏,藝術的黃昏,人類的黃昏。這些也一概令人討厭。」 「郁特里羅(2)。」 我無意識冒出了一句。 「哦,郁特里羅,似乎還活著。酒鬼,殭屍。最近十年間的畫作俗不可耐,全都不像樣子。」 「不光是郁特里羅吧?其他的名人大家全都……」 「是的,凋落了,就連新芽也都凋落了。嚴霜,frost(3),不時布滿整個世界。」 上原先生輕輕抱住我的雙肩,我的身子好似裹在他雙層和服的袖筒之中。但我沒有拒絕,反而緊緊依偎著他,慢慢邁動著腳步。 路邊樹枝縱橫。沒有一片葉子的尖細的枝條,銳利地刺向天空。 「樹枝,真好看呀。」我不由自言自語道。 「唔,花朵和黝黑的枝條很和諧。」他略顯狼狽地回答。 「不,我倒喜歡這樣的樹枝,沒有葉子,沒有鮮花,沒有長芽,什麼也沒有。儘管這樣,還是頑強地活著。它和枯枝不一樣。」 「大自然,該是不會凋零的。」 他說到這裡,接連不斷地打起噴嚏來。 「您感冒了吧?」 「不,不,沒有。說實話,這是我的奇癖。喝酒喝到極致立即就會大打噴嚏。這是醉與不醉的晴雨表。」 「戀愛呢?」 「哎?」 「都有誰啦?誰是使您達到極致的人呢?」 「什麼呀,別在嘲弄我了。女人,都一樣。實在難於對付啊。格羅丁,格羅丁,唏溜唏溜唏。實際上,有了一個,不,是半個。」 「我的信,都看了嗎?」 「看了。」 「怎麼不回我?」 「我討厭貴族。他們都有一副令人作嘔的傲慢的面孔。你的弟弟直君,雖說有著貴族男士的豁達,但又不時顯露出與人格格不入的妄自尊大來。我是個農民的兒子,從這樣的小河邊通過,我必然想起兒時在故鄉的小河裡釣鯽魚、撈鰺魚的情景,心中激動不已。」 小河在黑暗裡流動,傳來幽幽的水聲,我們沿著岸上的小路走著。 「然而,你們貴族不但絕然不能理解我們的感傷,而且會表示輕蔑。」 「屠格涅夫呢?」 「那傢伙是貴族,我討厭他。」 「可他寫了《獵人筆記》。」 「哦,那還是不錯的。」 「那是對農村生活的感傷……」 「那他就算是鄉下貴族,折中一下吧。」 「我現在也是個鄉下人,種田呢。一個鄉下的窮人。」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他的口氣很粗魯,「你想生下我的孩子嗎?」 我沒有回答。 他的臉孔以山岩崩落之勢壓過來,強吻了我。這是洋溢著性慾情味的熱吻。我一邊承受著,一邊流淚。這是帶有屈辱和痛悔的苦味的眼淚。珠淚滾滾,不住從眼眶裡涌流出來。 兩人依然並肩而行。 「我服了,愛上你啦。」 他說著,笑了。 可是,我沒有笑。我蹙著眉,縮起嘴唇。 沒有辦法。 若用語言形容,只能是這種感覺。我覺得我是趿拉著木屐走路,腳步慌亂。 「我服了。」他又說了一句,「那就走哪算哪兒吧。」 「您真壞。」 「你這妮子。」 上原先生在我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又打了個大噴嚏。 福井的宅子似乎到了,看樣子大家都睡下了。 「電報,電報,福井君,來電報啦!」 上原先生敲著門,高聲喊叫。 「上原嗎?」 家中傳來男人的問話。 「是的,王子和公主前來借宿了。這樣的冷天,淨是打噴嚏。男女私奔,也變成一場滑稽劇了。」 大門從裡面打開了。一位五十開外的禿頭小個子男人,穿著漂亮的睡衣,帶著一副怪訝而羞慚的神色迎接我們。 「拜託了。」 上原先生只說了這麼一句,斗篷也來不及脫,一頭鑽進門。 「工作間太冷,不行。把二樓借給我吧,快過來。」 他牽著我的手,穿過走廊,登上頂頭的樓梯,進入黑暗的臥房,「啪嗒」打開屋角的電燈開關。 「這房子像間飯鋪。」 「哦,暴發戶的情趣。不過,給這個蹩腳畫家使用,太可惜了。他命相很強,一生沒有遭禍,只好供他享福。來,睡吧,睡吧。」 他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手打開壁櫥,拿出被褥鋪在地上。 「睡在這兒,我回去了。明兒早晨我來接你。廁所在樓梯下靠右邊。」 他呱噠呱噠走下樓梯,仿佛滾落下去一般,一陣喧鬧。接著,就不聽動靜了。 我又擰一下開關,熄滅電燈。脫去父親從國外買的料子做的天鵝絨外套,只是鬆開和服腰帶,和衣鑽進床鋪。我太累了,又加上喝了點兒酒,渾身倦怠,迷迷糊糊很快睡著了。 不知何時,他已經睡在我的身邊……將近一個小時,我拚命無言地反抗著。 驀然,我絕望地放棄了。 「只有這樣,您才放心吧?」 「唉,那倒也是。」 「您呀,身體不好,對嗎?是否咳血了?」 「你怎麼知道?說實話,最近很厲害。不過,我誰也沒有告訴啊。」 「母親臨終前,也有這樣的氣味呢。」 「我是拼死拼活地喝酒。活著很悲慘,沒法子。什麼寂寞、無聊,根本談不上那麼輕鬆,而是悲哀。當你聽到四面牆壁傳來陰森森的悲嘆聲,哪裡還會有自己的幸福呢?活著的時候,決沒有什麼自己的幸福和光榮。當人們明白了這一點,將會是一番怎樣的心境呢?努力,這種東西只能變成飢餓野獸的食物。悲慘的人們太多了。你膩煩了?」 「不。」 「只有戀愛,才像你信上所說的那樣。」 「是。」 我的那番愛消泯了。 天亮了。 室內光線朦朧。我仔細瞧著身旁這個人的睡相。這是一副瀕死者的容顏,一張倦怠不堪的面孔。 犧牲者的臉,尊貴的犧牲者! 我的人。我的彩虹。My child。可恨的人,狡黠的人! 我感到他的臉孔十分美麗,舉世無雙。我心中的愛又甦醒過來,一邊撫摸著他的頭髮,一邊主動吻了吻他。 可悲可哀的愛的實現。 「都怪我太偏執了,我是農民的兒子啊。」 上原先生閉著眼睛抱住我,我再也不肯離開他了。 「眼下我很幸福,即便聽到四壁傳來悲嘆的聲音,我現在的幸福感也達到了飽和點。我幸福地簡直就要打噴嚏了。」 上原先生嘿嘿地笑了。 「可是太晚了。已是黃昏時節。」 「是早晨啊。」 那天早晨,弟弟直治自殺了。 ———————————————————— (1) 摘引自《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十章中文譯文。 (2) Maurice Utrillo(1883—1955),法國風景畫家。作品多描繪巴黎近郊風景,畫風陰鬱,清冷。代表作有《舊巴黎蒙馬特區》、《雷諾阿的花園》等。 (3) Frost,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