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大家的音樂簡史 · 「指環王」瓦格納

1937,第三帝國成立了,而人們非要把五十四年前去世的理察·瓦格納和它聯繫在一起。確實,這位一個世紀前的音樂家與第三帝國的成立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而現在的德國把歐洲大陸到處塞滿了火藥,戰爭一觸即發。 人們已經認定,瓦格納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和凡爾賽和約的簽訂都負有推脫不掉的責任。當然,老克里孟梭[1]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還有所有參加巴黎和會的協約國的其他代表,所有這些人都要對這些問題負責,尤其是對處理德國問題給出的那個糟糕透頂的方案負責。但是釀成這一悲劇的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要歸結到瓦格納身上,因為他給德國留下了他的精神。 瓦格納精神對第三帝國的影響極深,簡直成為民族的象徵精神,雖然他本人並非純種的「雅利安人」。但也許正是因為他有猶太人的血統,所以才會被德國人格外推崇。 瓦格納是一名混血兒,他非常憎恨自己的猶太血統,因此他的性格異常乖戾粗暴,同時還喜歡爭強好勝。這個人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特別,他認為粗暴可以解決一切。他也非常執著,不畏艱險,只要認準了目標,就會奮不顧身地前往。正是因為這樣,只要有人比他優秀,他就會痛恨此人,甚至產生報復心理。 當然,我們不能否認他才華橫溢,他不僅在音樂方面是個天才,在文學方面也毫不遜色。不過,他的文風非常犀利,多在詆毀和攻擊他人時使用,甚至有些文字讓人不堪入目。但是德國人喜歡他,認為他是真正的英雄,敢作敢為。造物弄人,偏偏讓這樣的性格和才華集於一個人身上,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得他在音樂方面有如此高的造詣。 我自知我從瓦格納的音樂中學到了非常多的東西,雖然上面的敘述好像略顯不妥,但既然要尊重歷史,就不必在意這些。況且,瓦格納已經隨著歷史遠去了,那些他詆毀過的人,被他罵得狗血噴頭的人,被他欺騙過的人,甚至遭受他迫害的人,也都早已埋進了墳墓。歷史就是歷史,諸多不愉快都煙消雲散了。我們不可否認他給我們留下了優美的音樂,雖然這些音樂可能會被蒙上歷史的塵埃,但塵埃不能掩蓋它的光彩。音樂是不分年代的。他的音樂今天聽起來,仍然優美和動人,就像是剛剛創作出來的一樣。因此,我們不要因為他的人而拋棄他的音樂。好比一朵玫瑰花,不管它生在哪裡,它的美麗和香味是不會改變的。莎士比亞說過,不管把玫瑰改成什麼名字,香味永遠幽香。好了,不要多加責怪了,讓理察·瓦格納的靈魂也能得到安息吧! 誰敢說自己不曾犯錯呢?如果非要給瓦格納定罪,那麼曲解他非凡才能的庸人們難道就是對的嗎?對於他表現出來的非凡才華,他們難以理解,於是由嫉妒而生恨,不斷地毀謗他,取笑他。如果非要這樣做,什麼罪名都可能給他安上!他去世多年之後,那些詆毀和謾罵聲仍然不斷。 不過,瓦格納本人是一個極度自信的人,甚至有時還很自負,打擊和失意接連不斷出現的日子裡,他仍然能堅持不懈地戰鬥。如果不是他的自負,估計那些冷嘲熱諷和打擊早就將他擊垮了。他的狂暴不馴和冷酷自負,就好比生活在叢林的大象身上的那層厚皮,為了抵擋周圍不計其數的毒蛇猛獸的攻擊,他必須這樣。正是靠這層厚皮,他活下來了。 要弄懂瓦格納,我們必須得談談他生存的環境,因為環境造人。 瓦格納生於1813年5月22日,故鄉是萊比錫。瓦格納的父親是猶太人,但具體做什麼,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法庭職員、演員、畫家或劇作家。不過,他幹什麼,關係不是很大,只要他努力培養瓦格納藝術才能就行了。這位父親很希望兒子能成名,最好能成為第二個莎士比亞。不過,他又從未想過要教兒子有關交響樂或奏鳴曲等的知識,只是按傳統的日耳曼戲劇形式向兒子教授了一些悲劇的設計知識。 瓦格納藝術天分極高,很快,莎士比亞、歌德、但丁的作品都被他讀完了,同時,他對希臘神話也非常痴迷,從中吸收了很多東西。德國家庭一般都會教孩子學習鋼琴,當地傳言彈鋼琴可以開發智力,所以瓦格納也學習了一些鋼琴知識,不過他的興趣不大,他父親對此也很贊同。畢竟十四歲那年,瓦格納就寫出了一部愛情悲劇,其中充滿暴力、幽靈和巫術的東西,這讓他父親欣喜若狂。 瓦格納最終還是讓他父親失望了,因為他沒有成為一名文學家,而成了一名音樂家。孩提時的瓦格納逐漸顯示出非凡的音樂能力,雖然鋼琴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但通過練鋼琴,他在一些作曲方面的知識有所增加。在此期間,他還背了不少的曲子。在學習完一些管風琴課程後,他便有了一套自己的音樂理論。他認為,音樂比其他東西更富挑戰性,更刺激。 瓦格納對音樂更加痴迷了,他發誓一定要當那個時代的貝多芬。著迷總能產生自學的動力,因此,當他進入萊比錫大學學習哲學的同時選修了音樂理論。 19歲那年,急不可待的瓦格納開始創作了。他創作的第一首交響曲叫《C大調交響曲》,這首曲子沒有獲得成功,這極大地挫傷了瓦格納的自尊心,他決心再也不創作音樂了。接著,他開始創作歌劇。他的第一部歌劇是《仙女》,雖然仍不怎麼成功,但這一次他堅持了下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堅信一定會成功。 瓦格納極度自信,很少承認自己有門有派。不過,他也會經常去拜訪一些音樂界的名人,還會去看一些演出。當他第一次看馮·韋伯的歌劇時,非常讚賞,並認為第一個向世界闡釋歌劇的人就是韋伯。其實,他已經承認韋伯是他的老師了。此時的瓦格納已經結婚,為了養家餬口,他被迫到馬格登堡當了一名指揮。 1837年,瓦格納成了里加劇院的院長,但這絕不是他的理想,他要離開這個小地方,到巴黎去尋找夢想。到巴黎的旅途並不順利,而且原因也有些授人以柄。因為當時他受到了梅亞貝爾[2]的邀請,但同時也是為了逃避幾個債主的逼債,而且在從里加到巴黎的路上,暈船使瓦格納狼狽不堪。不過,天才的他在這種痛苦的情形下,依然創作出了《漂泊的荷蘭人》。 瓦格納在巴黎受到了人們熱烈的歡迎和真誠的款待。然而,他桀驁不馴的性格很快就把這一切葬送了,他與周圍的人水火不容,即使他的非凡才華也沒有辦法改變他孤獨的命運。不過,瓦格納認為這樣很好,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創造佳作,他還認為這讓他精神很快樂,是錦衣玉食的生活不能給予他的。確實,饑寒交迫的生活能讓他才思洶湧,他的第一部五幕歌劇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創作的。這種食不果腹的日子長達五年之久。他的妻子威廉敏·普蘭娜對此非常痛心,雖然她深愛著瓦格納,瓦格納也深愛著她,但多少個結婚紀念日過去了,丈夫從沒有送給她一件禮物。 1842年,瓦格納開始擔任德勒斯登皇家歌劇院指揮,這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職位。他把《漂泊的荷蘭人》搬上歌劇院的舞台,一舉成功。 從此,他的命運發生改變,後又擔任了宮廷劇場的副指揮,這個職位為他才華的發揮產生了保駕護航的作用。這段時期,他首先創作了一部歌劇《湯豪舍》,這是根據中世紀游吟詩人湯豪舍的故事改編的。不過,歌劇的內容過於新奇,那時,人們的思想還比較保守,普遍認為它會把青年一代引向不良的方向,所以沒有得到演出的機會。隨後,他又創作了一部作品,叫《羅安格林》,故事原型是保護聖杯的騎士羅安格林,但這部作品仍與當時的主流相悖,這一次他沒有那麼幸運,不但演出機會被剝奪,還丟掉了副指揮的職務。 法國二月革命爆發後,因為瓦格納的複雜政治傾向,被牽連了進去,為此他只得倉皇逃走。就這樣,他在逃亡中過了十多年。他先是逃回德國,又逃亡蘇黎世,成為靠領政府救濟的難民。這種救濟生活好像很適合瓦格納,因為他的很多偉大的歌劇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比如《尼伯龍根的指環》就是其中之一。直到1854年,這部偉大的作品的第一部序幕完成,之後,這部歌劇變成了樂劇,估計又花了26年的時間。 瓦格納屬於天生浪漫主義派,因此苦難不會使他的才情減少,也不會使他的感情生活枯燥。他不在乎什麼世俗禮教,在逃亡期間,他與一個有夫之婦產生了感情。這份愛情還啟發了他的創作靈感,《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便是這時期的作品,他借騙子騎士之口,講述了自己離奇的愛情故事。 瓦格納年輕時就非常標新立異,他的歌劇理論也確實有許多特別之處。不過,瓦格納的歌劇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歌劇,應該叫樂劇,因為他把多種藝術融為一體,所以他稱自己的樂劇是「未來的戲劇」的創新。他曾寫過一部專著《歌劇與戲劇》,他認為:歌劇已經沒有什麼發展前景了,因為歌劇的最終目的也只能達到戲劇,而音樂所起的作用正是為了實現這一目的,眼下,歌劇本末倒置,所以它已經沒有發展空間了。歌劇為了發展,只有犧牲戲劇成分,留下音樂成分,到最後,它只能變成沒有內容只有旋律的空洞而無聊的消遣方式。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了解音樂在歌劇中的作用和地位—音樂和戲劇的發展應該互成源頭,不能獨立存在於曲子中。 瓦格納很重視音樂的作用,他認為音樂可以提高戲劇的地位,因為音樂到最後會成為主導,它必將是推動劇中人物、自然現象、事物、人的情感等方面發展的因素。在韋伯音樂的啟發下,瓦格納繼續演化了「主導動機」,他說這種動機應該被稱為「基本主題」。馬赫利斯教授作為專家,認為,這些「基本主題」都擁有一種偉大的力量,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卻能向人們展現一個人、各種情感、思維以及物體的外貌和風景等,音樂就有這樣的力量,主導動機越明顯,戲劇的進展、角色的轉換、人物的經歷和記憶,以及思想感情和隱藏的欲望越能被刻畫得入木三分。因此,主導動機最終成了戲劇的主導,成為劇中人物命運的暗示,是戲劇必不可少的成分。瓦格納就是一個敢於向傳統發難的鬥士,他把歌劇改名為樂劇,他要把音樂與戲劇融合起來。他要通過這種方式,使得自己的音樂與戲劇方面的天才發揮出來,進而實現兒時的夢想—他曾經夢想要超越貝多芬和莎士比亞。雖然瓦格納沒能達到貝多芬和莎士比亞的高度,但他身上確實集合了這兩人的才華,不能不算是一種奇蹟。 瓦格納同樣是感情方面的鬥士,為了得到自己心儀之人,他會採用不光彩的手段,他娶李斯特的女兒就是一個例證。他當時寫了一部喜劇《紐倫堡的名歌手》,這也是他寫的唯一一部喜劇,得到了李斯特的賞識。 之後過了很久,瓦格納才又一次交上好運。當時,只有十八歲的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他為瓦格納順利完成《尼伯龍根的指環》最後兩部分的重要人物提供了幫助。瓦格納在路德維希二世的推動下,成為慕尼黑市樂壇上首屈一指的人物,他曾興奮地說:「我有位高貴的朋友,在他的保護下,我不要再過那種艱辛的日子了。」 此時瓦格納春風得意,只可惜,樂極生悲。他桀驁不馴、無所畏懼的性格又一次給他帶來了不幸,因為他總是不能與人和睦相處。另外,他的那些奇怪的想法也不被常人所接受,比如,他會用天鵝做標本,會讓白甲騎士跳進萊茵河,還會讓一個仙女重達一噸,然後讓她在河中邊游邊唱。巴伐利亞人不能再容忍他這麼胡鬧下去了,把他的經濟來源完全切斷,使他的生活再度陷入困境。他只好逃回瑞士,又一次靠救濟過活。 不過,人們對瓦格納的天才還是承認的,當他們看到他如此困窘後,開始呼籲各界為他捐款,各地組織的瓦格納學會就為募捐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靠這樣的募捐,國家歌劇院才得以在1876年落成。這可是一項耗資巨大的工程,足見當時的人們多麼喜歡瓦格納。李斯特也為瓦格納的出名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他極力宣傳瓦格納,在魏瑪曾多次演繹瓦格納的作品。 國家歌劇院外觀呈扇形,位於德國中部法朗科尼亞的拜羅伊特,它完全是為瓦格納的樂劇而建的。劇院建起不久,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就在此上演了,這是一個規模巨大的神仙世界的樂劇。它耗費了音樂家二十多年的心血,觀眾需要四個晚上才能看完。儘管這部樂劇很長,但每個觀眾都被其中的場景和內容吸引住了。 這部樂劇採用寓言式的敘述方式:在萊茵河底,有一座放著黃金的寶庫,由三個仙女來看護。傳說,誰能竊得庫中的黃金,並把它煉成指環,他就會成為世界的主宰,但也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此人一旦偷取黃金,那麼終身將不能獲得愛情,而且一旦成為世界的主宰,註定將會遭到毀滅!儘管這樣,仍有很多人馬齊聚這裡,包括神仙、巨人、矮人、尼伯龍人和各路英雄等,他們為爭奪註定的毀滅而進行搏鬥。 所有看了這部樂劇的人都激動萬分,並展開激烈的討論。蕭伯納看了之後,給出了這樣的評論,他說: 《指環》中包含了各種各樣的插曲,這使它更加吸引人了;音樂的力量本身就很偉大,它能給愛國者以希望,使他們甘願忍受政治哲學的折磨,並對美好的未來充滿信心。 《指環》的音樂太美妙了,各種聲音會聚在這裡:錘子和鐵鑽的叮噹聲,巨人沉重的腳步聲、伐木人嘹亮的號角聲、怪鳥們啾啾的鳴叫聲、龍的聲音、夢境中的聲音、雷電的聲音,旋律簡單而豐富多彩,任何人都可以享受它們。《指環》雖然是樂劇,但和通常意義的音樂都生長在同一片廣闊沃土上…… 瓦格納的音樂色彩絢麗、張揚乖戾、飛揚跋扈,十足的「瓦格納精神」。聽它的人會產生一種巨大的、無法抵制的壓迫感,它不容許任何人對它懷疑。就連瓦格納本人也曾說:這已經達到頂峰了,絕無可能再向前邁一步了,恐怕只有未來的完美藝術世界才能發展它,那就是普遍戲劇。隨後,他又說,只有貝多芬那裡才有入門鑰匙。 一生中,瓦格納只敬重貝多芬,認為貝多芬才是真正的英雄,是他的指路明燈。從小到大,瓦格納都以貝多芬為榜樣,希望有一天能與貝多芬並肩,希望世人對自己敬仰和稱頌。他失望了,他沒有達到那樣的音樂高度,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正要超過他,這就是義大利的音樂家威爾第。威爾第也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義大利歌劇界認為他的地位在瓦格納之上,這更讓自視甚高的瓦格納怒不可遏,他開始用惡毒的方式攻擊威爾第及其作品。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威爾第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對名利看得很淡,對瓦格納的攻擊不予回應,這令瓦格納更加憤怒,而且還無處發泄。於是,他決心用作品和威爾第一決高低。接著,他開始南下威尼斯找靈感,在那裡,他完成了最後一部傑作《帕西發爾》。不久,他就辭世了。 命運和瓦格納開了一個大玩笑。在瓦格納死後,他的音樂成就完全被人們承認。他的音樂開始逐漸走向世界各地。 瓦格納的音樂非常獨特,無論由誰演奏,都能聽出是他的作品。即使像法國這類帶著濃重民族主義情結的國家,在牴觸瓦格納音樂的過程中,也逐漸被他所征服。瓦格納的音樂始終保持著嶄新的面貌,理察·施特勞斯(在掌握音調方面,施特勞斯比瓦格納嫻熟)、漢斯·普菲茨納、洪佩爾丁克、布魯克納、馬勒、雷格爾等人,都比不過瓦格納。瓦格納曾夢想成為莎士比亞和貝多芬,他確實有些年少輕狂,但他的夢想至少實現了一部分。 瓦格納樂劇的音樂力量是非常可怕的,這種可怕的力量掩蓋了劇本上的粗疏。確實,他的劇本寫得並不高明,甚至還會有一些非常糟糕的東西在裡面。但是在舞台上,他的音樂沖淡了一切,那音樂仿佛是從天堂傳出來的,抑或是從地獄傳來的,誰也不能抵擋住其中妖魔化的力量;它令人眩暈,隨著劇情的展開,人們會不自覺地躁動不安,仿佛中了邪,幾乎完全失去了自我,忍不住想放蕩一番,甚至犯罪的欲望蠢蠢欲動。演出結束了,所有人還沉浸在劇情中,當一片火腿,或三明治,或一杯啤酒下肚,這才回過神來明白自己失態了,原來剛才只是一場夢境。 瓦格納的音樂魔力如此之大,也許撒旦的魔力也不過如此;如果上帝降臨,他頭上的光輝會令人望而生敬,瓦格納的音樂也是如此。他與我們交流的方式恐怕只有音樂了,因為他的語言和為人還存在很多有爭議的地方。 * * * [1] 法國激進黨政府總理。 [2] 全名:賈科莫·梅亞貝爾,德國作曲家,生於1791,卒於186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