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大家的音樂簡史 · 圓舞曲之父約翰·施特勞斯
每當世界需要某種藝術時,立刻就會有擅長這種藝術的藝術家問世。這種現象,好像是一種有章可循的規律。這些藝術家,不但可以順應時代的需要,還能藉此大顯身手,然後水到渠成地獲得功名。這麼一來,人們就能各取所需,藝術也能得到進一步的發展。這當然是皆大歡喜的一件事情了。比如,當人們需要華爾茲舞時,早就已經有三個音樂家在維也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地等著表演了。他們就是約瑟夫·蘭納和約翰·施特勞斯父子,他們形成了一個三位一體的格局。因為,僅憑一個人的努力,是遠遠不足以使藝術走向發展和成熟的。蘭納原本是個小提琴手,曾經在維也納普雷特大街的一個咖啡館裡賣過藝,其出身和生存狀況都比不上約翰·施特勞斯父子。老約翰·施特勞斯任職於奧地利皇宮,擔任宮廷舞蹈主任樂師。
不過,俗話說「英雄不問出處」。在世人眼裡,他們三個憨厚、淳樸的人都堪稱「華爾茲之王」。他們不但有接不完的訂單,還有數不勝數的吹捧者。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腳踏實地地生活,本本分分地做人,謙遜有禮地待人。無論是蘭納還是施特勞斯父子,都深知自己紮根在人民群眾中間;他們藝術創作的一切靈感,都來自普通民眾這塊肥沃的土壤。他們以普通民眾自居,並了解大眾的喜怒哀樂。正因為他們與普通民眾心靈相通,所以他們為大眾所進行的創作才會成功。蘭納父親的身世,我是不太了解的;但老約翰·施特勞斯的父親,我是知道的。他任職於維也納的手套製作行業,是該行業的公會會員之一。這個行業的公會,當時一直代表的是其所屬階級的利益。
如今,只要一提到圓舞曲,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把它和約翰·施特勞斯聯繫起來。但事實上,圓舞曲的發現者和發展者,卻是當時年僅15歲的老約翰·施特勞斯。當時的老約翰·施特勞斯,雖然才15歲,卻對音樂非常敏感,還能迅速捕捉住並表達出許多稍縱即逝的美妙感覺。他當時已經在著名的維也納樂團擔任小提琴手了。他喜歡漫不經心地走在河邊,在這種行走中,他總能突發靈感,得到一些新奇的東西。另外,河面上還有來自各地的船隻在穿梭,他也可以從中看到很多新鮮的事物,其中就包括圓舞曲這種四分之三拍子的音樂。這是一種輕鬆歡快的樂曲,老約翰·施特勞斯一看見它,就發現了它的獨特魅力和價值。於是,他開始演奏這種音樂。這種音樂的奇特節奏,很快就吸引了維也納全城公眾的注意力。
老約翰·施特勞斯一看形勢大好,就當機立斷地帶領著樂隊去了全國各地,巡迴演奏圓舞曲,並且從中賺了一筆足夠他日後安定生活的大錢。他一共有11個子女,其中有五個是他的情婦生的。被今人熟知的「圓舞曲之王」約翰·施特勞斯,是他的原配夫人生的。
約翰·施特勞斯的身世和家庭環境,為他鋪平了走向音樂的道路。老約翰·施特勞斯,一般都是在家裡指揮樂隊進行排練的。約翰·施特勞斯從小就受著音樂的薰陶,而且很痴迷於音樂。可是,老約翰·施特勞斯卻為此而相當後悔。因為從事音樂很辛苦。這一點他深有體會,因而他不希望孩子們像自己一樣,而是希望他們長大了能當一名銀行職員,過著衣食無憂的體面生活。不過,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根本不理會兒子學音樂的要求。也正因為如此,父子二人的感情開始惡化。這種情況可難住了母親。她原本不想讓丈夫生氣的,卻又不忍心看兒子傷心,所以只好請來老施特勞斯的樂隊隊長費·亞蒙,婉言請求他教小約翰拉小提琴。小約翰·施特勞斯天生聰明,又對音樂非常痴迷,所以學起小提琴來很是得心應手,還不到七歲就寫出了他的第一首圓舞曲。
小約翰·施特勞斯不但勤勉好學,而且具有強烈的求知慾。很快,費·亞蒙就不能滿足他的求知慾了。於是,他再次背著父親,偷偷地跟著當時的教會樂長約瑟夫·德里克斯勒學習作曲,從而打下了堅實的音樂基礎。
直到他18歲時,老施特勞斯才知道這一切。他惱羞成怒,並在盛怒之下和兒子對簿公堂,想以此阻止兒子學習音樂。但是,這時的約翰·施特勞斯,已經長成了可以在音樂的天空里自由翱翔的雄鷹,哪裡是老施特勞斯可以阻止得了的!這對父子的關係,原本就不夠融洽,現在鬧得更僵了,甚至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他們的矛盾急劇激化,矛盾範圍也擴大到了「是否從事音樂」這個問題之外。比如,老施特勞斯堅決擁護保皇黨,而小約翰對此嗤之以鼻,並傾向於支持街壘戰。這些矛盾,自然非常不利於他發展自己的音樂。好在幾經周折之後,市政當局最終批准了這個年輕人組建樂團的申請。這樣,19歲的約翰·施特勞斯就擁有了自己的樂團。
約翰·施特勞斯仿佛就是為創作傑出音樂而生的。樂團成立後,他親自指揮了首場演出,並獲得了空前的成功。這場演出演奏了一些前奏曲、歌劇片段,還有約翰·施特勞斯自創的《寓意短詩圓舞曲》。其中,《寓意短詩圓舞曲》是最讓觀眾著迷的,它那歡快優美的旋律陶醉了所有的觀眾,激起了他們的高昂情緒,以至他們在演奏結束之後瘋狂地要求「再來一遍」。於是,這一支曲目就被連續演奏了一遍又一遍,總共演奏了十九遍!每一次演奏結束,台下都會爆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再來一遍」的強烈呼聲。這種場面,簡直是音樂史上的一個空前絕後的奇蹟!而創造這個奇蹟的,正是年輕的約翰·施特勞斯。演出結束的第二天,人們仿佛還沒有從音樂會帶來的瘋狂和激動中清醒,維也納的一家報紙就登出了這麼一句話:「蘭納,您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老施特勞斯,晚安。年輕的約翰·施特勞斯,您早上好!」寥寥數語就表達了人們的共同心聲。
老施特勞斯一度強烈地反對兒子從事音樂,這時卻覺得非常尷尬。他雖然依舊聲名遠播,但在他的家鄉維也納,所有人都認為他兒子的成就遠在他之上。隨後,他帶著自己的樂團,在一支長長的船隊的簇擁下,從泰晤士河順流而下,來到了倫敦。英國人熱烈歡迎他的到來,在英國人眼裡,老施特勞斯是一位頂級音樂家。不過,當時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老施特勞斯在自己的國家裡已經有些沒落了,更沒有想到自己不久就會翹首盼望小施特勞斯的到來。
1848年,歐洲革命爆發。約翰·施特勞斯當時23歲,嚮往自由的他渴望自己能在革命中大顯身手。他的音樂天才,幫他實現了這個願望。穿著國民自衛軍制服的他,拉著小提琴當街指揮《馬賽曲》。人們聽著雄壯的音樂,情緒更加激昂,奮勇為爭取自由而戰。施特勞斯的靈感,也在戰鬥中得到了極大的激發。他的血液里奔流著一股創作的活力,使他一口氣先後寫出了《自由之歌圓舞曲》《青年之歌圓舞曲》《街壘之歌圓舞曲》《異口同聲圓舞曲》,以及《革命進行曲》《大學生進行曲》《布爾諾人民軍進行曲》等。這些作品雖然是倉促寫成的,卻充滿了革命的激情、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其中的《青年之歌圓舞曲》至今仍然受到人們的交口贊。
1869年,老約翰·施特勞斯在維也納病故。這位作了著名的《拉德斯基進行曲》、被人們稱為「圓舞曲之父」的倔強老人,一輩子都在從事音樂,雖然深知其中甘苦卻樂此不疲。但是他又不希望孩子和自己一樣辛苦,所以極力阻止孩子走上這條崎嶇的音樂之路,並因此跟自己最具音樂天賦的兒子鬧翻了。後來,他又因為兒子的成就比自己大而多少有些尷尬。不過,等到老人入土為安時,一切恩怨都煙消雲散了,老人絕對可以安心地離去。在老人的葬禮上,老人的兒子指揮樂隊為父親演奏了莫扎特的《安魂曲》。也許只有在這時,升上天堂的老人才會明白,原來兒子才是自己最大的驕傲。當然,直到今天,人們還無法忘記這位倔犟的老人。究其原因,除了他有一個給他帶來無限殊榮的兒子之外,還有他本人的成就,而且後者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是名副其實的「圓舞曲之父」,他對圓舞曲的發現、發展和成熟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父親去世時,約翰·施特勞斯才24歲。父親去世之後,他的事情就更多了,忙得他簡直分身乏術。因為,他不但要同時兼管自己和父親的樂隊,還要繼續創作新的曲目,並不停地接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演出邀請。
1872年,約翰·施特勞斯首次應邀帶隊去俄羅斯公演。他在俄羅斯,總共舉辦了四次演出。1866年,約翰·施特勞斯應維也納男聲合唱協會指揮赫貝克的再三請求,為他創作了一部聲樂曲;另外,約翰·施特勞斯還特意請來了詩人格爾納,請他為自己寫一首歌唱多瑙河的歌詞。施特勞斯為這首歌詞譜了曲,然後就在維也納公演。但是,這次演出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於是,施特勞斯就作了一些改動,把它改成了管弦樂,然後在巴黎萬國博覽會上公演。聽眾才剛聽到序曲,頓時就為之傾倒了。他的才華,受到了當時巴黎的許多名人的仰慕。比如,福樓拜、托瑪、柯蒂葉、小仲馬和屠格涅夫等作家,都跟他做了朋友。從那以後,世界各地就不斷響起《藍色多瑙河》的旋律。這首曲子,任何人聽了都會心馳神往。因為,它用小提琴展現給人們的,是這樣一幅畫面:「在一片碧波蕩漾的湖面上,沉睡的晨曦和大自然漸漸甦醒,天地間逐漸透出了一片光明。這時,河面上響起清脆的流水聲。忽然,怒濤捲起霜雪,拍打著兩岸的大石,一派波瀾壯闊的景象。這條清淺幽藍的歐洲母親河永不停息地流淌著,它時而溫婉時而激越,輕輕地撫慰著人們的心田。」
所有的奧地利人,都以《藍色多瑙河》為驕傲,並把它當成了「奧地利的第二國歌」。施特勞斯在創作了《藍色多瑙河》之後,又借著像多瑙河的河水一樣奔流的靈感,創作了優美的「音樂詩歌」《維也納森林的故事圓舞曲》。這首「音樂詩歌」,使維也納近郊森林的如畫美景呼之欲出,表達了音樂家嚮往和歌頌愛情的心情。音樂家在維也納的新世界舞蹈大廳里首演了這部佳作,使得全世界都因此而變得亮堂起來:蒼翠的森林、芬芳的鮮花、明媚的陽光、甜蜜的愛情……這一切真是太美好了!
音樂除了給施特勞斯帶來名譽之外,還帶來了財富。光是《藍色多瑙河》就在印刷業引起了一場規模空前的轟動。一時間,「洛陽紙貴」,人們爭相購買《藍色多瑙河》的曲譜,印刷廠因此甚至陷入了危機。原來,當時用於印刷樂譜的銅板,由於受到硬度的限制,一套銅板最多只能印刷一萬次;但是當時光是首版印刷,就用了一百套銅板之多。對於印刷廠來說,《藍色多瑙河》是最能帶來利潤的作品!也只有這樣的好作品,才能讓人們不惜花高價去購買它。雖然演奏《藍色多瑙河》的樂隊到處可見,但是人們仍然百聽不厭,足以說明它有多麼深入人心。
約翰·施特勞斯的音樂是極富生命力的,他的音樂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和氣息,像多瑙河一樣,總是不知疲倦地歡歌著。比如,《春之聲》就是他在年近六十歲時創作的,可人們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它有老邁的痕跡。這首圓舞曲採用了把上旋的上半句和漸趨穩定的下半句連成一體的方法,它適用於舞台表演,至今仍是許多花腔女高音的保留曲目。
當然,施特勞斯的創作領域絕對不僅只局限在圓舞曲上。1870年之後的30年,他寫了16部輕歌劇、一部歌劇和一部芭蕾舞劇,其中的輕歌劇《蝙蝠》《茨岡男爵》《威尼斯之夜》等,至今仍是典範。比如,《蝙蝠》就是一部雅俗共賞的佳作,它採用了高超的圓舞曲技法,把咖啡館的氣氛和大劇院的氣氛融為一體,聲調豐富、悅耳,令人陶醉。當然,就像其他一些為了生存的音樂家們一樣,施特勞斯也難免會做出一些放棄藝術個性以取悅觀眾的俗事。比如,他有許多新歌劇,都是按照流行曲目的標準來創作的。但是施特勞斯畢竟是偉大的天才作曲家,就算按照時下流行的標準來創作輕歌劇,他也能化腐朽為神奇,讓輕歌劇成為一種純粹的高雅藝術。比如,旋律輕鬆、優美的《蝙蝠》,直到現在還是維也納國立歌劇院新年前夜的必演曲目。
約翰·施特勞斯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蹟。他常年在各地巡迴演出,總能將演出推向空前的盛況。1872年,他帶領樂團來到了美國。他舉辦音樂會的演奏大廳,是波士頓人特意為他建造的,足可容納十萬人。另外,組委會還為他配備了兩萬名演奏人員和一百多名指揮。演出陣容之大,是音樂史上前所未有的。當然,美國人向來都有些好大喜功。可是,無論它再怎麼不切實際,也不可能為一個平凡的音樂人如此費盡周折。他們既然這麼做了,足見施特勞斯的成就有多大。
華爾茲這種偉大藝術,好像專門是為音樂之都維也納而生的。它能在維也納生存整整一個世紀,可一旦離開了維也納,卻很難再存活下去。包括能幹的瓦爾特伊斐爾在內的許多人,都曾經試圖以巴黎作為華爾茲的中心,卻也都沒能如願以償。在施特勞斯之後,圓舞曲又在其他一些優秀的音樂家的努力下得到了明顯的發展。比如,弗朗茨·萊哈爾創作的《風流寡婦》,直到現在還很流行。人們跟著它的旋律翩翩起舞,場景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七八十年以前。在七八十年以前,人們就是像這樣在施特勞斯父子的樂曲下跳舞的:無論是《像家一樣的維也納》和《一千零一夜》,還是其他幾百首四人對舞曲、華爾茲舞曲、波爾卡舞曲,都有令舞者翩翩起舞的優美旋律。除了萊哈爾之外,施特勞斯也創作了一部傳世名作,即《玫瑰騎士》圓舞曲。不過,他創作的重心並不在圓舞曲上,而是專門讓人聽的音樂,不然,他恐怕可以在圓舞曲創作方面,取得超過他的本家施特勞斯父子的成就。
如今,帝國時代的光輝早已湮滅,哈布斯堡也不復存在,當年鳥語花香的宮殿也變得蕭索淒清,雙鷹旌旗下的潰不成軍的帝國軍隊也早淡出人們的記憶。也許,百年之後的人們再回憶當年的那段歷史時,會樂不可支地說:「你說誰?哈布斯堡?讓我先想一想啊……哦,我想起來啦!他們是不是都留著絡腮鬍子?原來是這些可笑的傢伙呀,我當然知道!約翰·施特勞斯還為他們的舞會伴奏過華爾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