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大家的音樂簡史 · 標題音樂

現在非常流行標題音樂。如果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標題音樂很有可能會成為一種全新的音樂表演形式。標題音樂的特點是,節目說明比音樂本身更重要。它的每一小節音樂里,都配有兩段長長的說明文字。換句話說,我們在聽完一段八分鐘時長的交響樂曲之後,先得聽上足有九分鐘時長的文字解說,然後才能繼續聽音樂! 標題音樂的歷史,可以遠遠地追溯到16世紀中葉。不帶文字解說的音樂,早在16世紀中葉,就已經被人們試圖用來表達非音樂思想了。這跟今天的標題音樂非常類似。數百年前的庫瑙,就曾經作過單純地用聲音再現《大衛與格里亞特之戰》的嘗試。這個例子非常典型,可以看作17世紀的人們在這方面的最初嘗試。而且,早在庫瑙之前,蘇格蘭就有一位能夠用樂器來表現諸如暴風驟雨之類的很多東西的管風琴師,他叫斯韋林克。據聽過他演奏的行家們說,他的演奏不但有創意,而且有深度。因為,他居然能夠通過在同一樂器上運用急速和弦的手法,營造出一種令人身臨其境的效果。比如,讓基督升天的奇妙場景清晰地浮現在聽眾眼前。 不過,洛可可時期的作曲家們,卻不具備這種激越奔放的情感。他們並不會刻意地在細膩的樂曲中添加布穀鳥叫或夜鶯歌唱的聲音,更不用說各種田野小野獸的聲音了。正因為這種粗疏,他們的音樂才缺少了一些活力。這種不足,被敏銳的貝多芬意識到了。於是,他開始用心地捕捉大自然中一切清新美好的元素,把它們加在自己的作品裡。然後,我們就從中聽到了湍急溪流的歡唱聲,看到了雨後彩虹橫跨天際的美妙景象。這種聲音,總能讓我們驚喜,並由此讚嘆音樂和自然的美妙。 音樂就像溪水一樣,它總在不停地奔流著,越來越細膩精緻,給人帶來一種新的喜悅和激動。即使發生了戰爭,音樂也會繼續向前奔流。例如,在拿破崙南征北戰時期,法國這一人間天堂、讓·雅克·盧梭心中理想的牧師棲息地,的確遭受了一段時期的動亂,從而迫使仙女們及其男朋友遠離了法國,飛到了遠方的淨土上和音樂為伴;而法國那些清新悅耳的音樂聲,卻被帝國軍旅的隆隆炮聲蓋住了。其實,音樂並不害怕炮聲,它只會悄無聲息地待在一邊積蓄力量,伺機而動。沒錯兒,戰爭一結束,音樂家們就帶著他們創作的戰爭題材的音樂從森林裡跑了出來。他們的作品,頓時令人耳目一新。於是,一個個的音樂家,就在大喜過望之下一起發了戰爭音樂的大財。 在召開維也納和會時,歐洲的外交官和王公貴族都從四面八方向維也納雲集。東道主維也納作為音樂之都,就用舉辦音樂會這種獨特方式來招待五千人的貴賓隊伍。擔任樂隊指揮的,是當時早已名揚四海的貝多芬。不過,貝多芬當時演出的曲目,卻不是他的《英雄交響曲》或《田園交響曲》這類驚世之作,而是《維多利亞之役》。因為,前兩首對那些從戰爭的硝煙中走出來的貴賓而言,太過深奧費解;而後者就不同了,它那雄壯激烈的音樂,足以再現威靈頓大敗儒爾當和約瑟夫·拿破崙的動人情景。所以,此次演出自然非常成功。這不禁讓我想到了柴可夫斯基的《1812年序曲》,我至今還記得我當年聆聽它時的情景。這支曲子很棒,據說很受帝俄時代俄國人的喜愛;而且,每當演奏到結尾部分的國歌時,人們還真的會放炮彈,以便透過隆隆的炮聲,真切地體會戰爭中的那種緊張和刺激,真是令人震撼! 不過,有時候,有些人為了能使聽眾有身臨其境的感覺,會不惜使用一些誤人視聽的低劣技巧。這種玩弄陰謀詭計的做法,不但沒有被當時的人們嗤之以鼻,反而成了一種被人津津樂道的時尚。一旦了解了這種情況,很多原本令人費解的事也就變得清晰明了了。例如,在演奏《萊奧諾拉序曲》時,樂隊里就有兩個號手在賣力地吹著。但是,這種不夠正大光明的做法,並沒有受到人們的指責。在人們看來,既然要的就是親臨其境的音響效果,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陰謀也就不算什麼了。 這麼一來,「標題音樂」和「純音樂」相互對抗,雙方都力圖使自己處在對方的上風。四個世紀過去了,這種明爭暗鬥還在持續著。雖然並沒有分出高低,但雙方仍然還在較勁兒。這麼看來,這個問題好像不需要我再浪費口舌了。但是,這樣的饒舌有時卻是必要的。這就跟我們為了弄清繪畫的流派,需要進行沒完沒了的激烈爭論一樣。也許,在外行人眼裡,無論是後期印象主義、超現實主義、達達主義,還是未來主義,都只是一些不值得爭論的名詞而已。可是,這種爭論並不只是無聊的名詞解釋,不然我們的藝術就不叫藝術了。事實上,這種爭論是各種各樣的流派之爭。這些流派各有特色,繪畫水平也參差不齊。比如塞尚和畢加索,他們雖然派別不同,但他們都擁有高超絕倫的繪畫技藝,從而為他們所屬的流派增添了不少光彩。有的流派則相反,它們當中不乏技藝低劣的無能之輩。這些無能之輩為了吹捧自己,甚至恬不知恥地貶損大師,妄圖使大師居於自己之下。所以,這種爭論其實是非常有趣的,只是還很有必要甄別它們的性質。「標題音樂」和「純音樂」之間的爭論,就類似於這種繪畫流派的爭論。 不過,的確有一些音樂(包括大師的作品)是令人不知所云的。比如,理察·施特勞斯的一些作品,就令人莫名其妙。我可以理解他用曲譜告訴我的《厄勒克特拉》,也明白他用聲音向我表達的《死與淨化》;但是,我始終不明白他由此傳達的東西是什麼。一旦我對他的音樂完全不了解,我就只能倉皇地逃開他。另外,他的《堂·吉訶德》對我而言也像一團迷霧,叫我很難讀懂。當然,這種音樂聽多了,自然就會慢慢地習慣,我自信習慣它並不是什麼大問題;要不,就乾脆當它是個例外好了。 音樂中的幽默,也有上述兩種相反的情況。例如,有的作曲家只需輕易地調度音符,就可以淋漓盡致地將幽默的情緒表達出來;而有些人就不同了,他們試圖增加一些搞笑成分,以達到表達幽默的效果,卻往往使音樂變得呆板、乾澀,甚至會導致適得其反的效果。因為,他們根本還不知道幽默材料的使用方法,如何能營造出幽默?無論是施特勞斯的《蒂爾·艾倫施皮格爾》,還是莫扎特的《魔笛》,裡面都有與我們心靈相通的東西。那些作曲家,似乎把我認為有趣的東西都表達出來了,所以我聽著自然會會心地微笑起來。這種幽默是自然的,容不得半點裝腔作勢。有些人雖然費盡了心思要製造幽默,卻總是不見成效。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他們倒可以轉行去從事悲劇,因為表達悲傷更加容易。 今天,標題音樂的名目越來越多。其中當然有很多佳作,比如,柏格斯特的一些試圖通過管風琴來表達「星球的本質和特點」的作品,以及德彪西的含有「農牧神出現在一個下午」這一著名情節的作品等。「農牧神」和「那個下午」,簡直就是德彪西標題音樂的標誌,它帶有一種濃濃的象徵意味,令人印象深刻。我相信,這些成功的作品完全能夠自行在聽眾中產生共鳴,而不需要饒舌者來口若懸河地做出一些不得要領的評論。因為,真正優秀的作品,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讓聽眾漸入佳境。 而有些作品,則是必須藉助外來力量才能讓人了解,它們無疑是不好的作品。既然它們不好,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再聽它們了。這就像我們吃水果餡餅一樣,只需品嘗一口就可以知道它的味道。如果還要另外費神去看食譜來了解它的製作過程,或是看著曲譜欣賞雷斯皮吉的《羅馬的噴泉》或勛伯格的《升華之夜》,那麼人們無疑會覺得多此一舉。 對標題音樂有巨大貢獻的是埃克特·柏遼茲,他被人尊稱為「標題之父」。他一生歷經坎坷、備受壓制,但他沒有被壓倒,反而成了一位真正的偉大音樂家。他在音樂史上擁有誰都無法撼動的地位,也沒有人能否認他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