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大家的音樂簡史 · 偉大的安魂者莫扎特

在前面的部分,我們了解到巴黎曾經發生過義大利歌劇和德國歌劇的大辯論。那時,莫扎特才十八歲。歲月如梭,莫扎特的第一部著名歌劇《伊多梅紐》公演的時候,這場論戰早已經結束,維也納成了新的戰場。 維也納的義大利歌劇派一直英勇善戰。在擊敗馮·格魯克騎士之後,他們一直在尋找新的獵物,莫扎特就是在這時進入了他們的視野。他的對手是安東尼奧·薩里埃里,一個性情暴躁、急功近利的人,可正是這個行為卑鄙的傢伙統治了維也納樂壇半個世紀。可憐的莫扎特和這樣的人進行的鬥爭,註定不會是光明正大的,甚至當時的人們都認為是安東尼奧·薩里埃里毒死了莫扎特。雖然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但是他的確大力煽動民眾反對莫扎特。從這個角度講,他對於莫扎特的英年早逝,是要承擔責任的。 莫扎特逝世的時候才36歲。很多人都試圖考察出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他英年早逝。但是由於莫扎特被埋葬在亂葬崗,沒有人能確切地說出他的墓地在哪裡。這讓很多驗屍專家也毫無辦法。不過在我看來,莫扎特的死一定和過度勞累有關。他生下來身體就不是很好,之後又沒有認真調養,而且,他的工作量足夠在五六年的時間裡累死十幾個壯漢了。 莫扎特的兒子在他逝世後,統計過他的平生經歷。莫扎特1756年1月27日出生,在六七歲的時候,去過兩次歐洲大陸,在那裡彈琴、唱歌、拉小提琴,甚至扮演過小丑。在三十六年的時間裡,他創作了獨立的樂曲626部,其中,交響樂49部、弦樂四重奏29首、彌撒曲20首,還有數不清的小提琴、鋼琴、雙簧管、長笛奏鳴曲和協奏曲。至於各式各樣的小曲子,更是不勝枚舉。海頓毫不吝惜地誇讚他的音樂造詣:單憑弦樂四重奏,年輕的沃爾夫岡就能獲得不朽的名聲。莫扎特似有魔力一般,凡是他接觸過的事物,都會流淌出生命的旋律;琴鍵一經他碰觸,立即發出美妙的音樂。這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人們深深陶醉其中,被他的音樂所吸引。 莫扎特能取得如此之高的成就,不僅靠他的天賦,更重要的是勤奮,家庭氣氛也起到了關鍵的作用。莫扎特的父親是一位小提琴手,名叫利奧波德·莫扎特,為薩爾茨堡大主教工作。老莫扎特很喜歡這個兒子,而且,他這個兒子堪稱天才:在會走路之前就已經會彈古鋼琴,在沒離開尿布時,就能輕鬆地創作出長達幾分鐘的優美旋律。老莫扎特既是慈父又是嚴師。小莫扎特在父親的培養下認真學習音樂,不浪費一點時間。他三歲就學會了撥弦古鋼琴,一年後就第一次站在了舞台上,演奏自己的曲子給聽眾欣賞。他的母親很賢惠,家庭氣氛十分融洽。他的姐姐瑪麗亞—他信中的「南奈爾」,也跟隨父親學習音樂。兩個孩子一起學鋼琴,就像馬戲團可愛的小狗學習跳環那樣認真。 我們可以從莫扎特數目眾多的作品中感覺到他是個很單純的人。他是當之無愧的洛可可式音樂的代表人物,也是後人評價洛可可音樂的參考。雖然莫扎特一生成就斐然,但是始終一貧如洗,令人不禁唏噓感嘆世態炎涼。 在莫扎特5歲、姐姐瑪麗亞11歲時,父親就帶著他們開始了外出旅行演出,當時是1762年。他們是幸運的,因為在那之前,小孩出門還是個令大人們頭疼的事情,但是到了他們那會兒,歐洲城市之間的驛站系統才建設完備。於是小莫扎特就降低了顛簸途中可能患病的機率,健康地活了下來。 三人第一個目的地是維也納。當時莫扎特和公主瑪麗·安特渥納德(她母親是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同齡,很是討人喜歡,皇后也很喜歡這個漂亮的孩子。莫扎特在那個藝術家毫無身份可言的年代,曾有過這樣的經歷:皇帝陛下坐在他旁邊的琴凳上,對他彈奏的鋼琴讚不絕口。皇帝夸小莫扎特是「聰明的魔術師」,正好被他聽見了,他特別開心,彈完琴就一頭鑽進皇后的懷裡,說你「住的房子可真漂亮」。皇后很是開心,更加寵愛他。小公主教他怎樣在皇宮光滑的地板上穩當地走路。作為報答,小莫扎特牽起公主的手,真誠地說:「天哪,你可真漂亮,長大後我一定要娶你為妻。」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大吃一驚,認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一年的宮廷生活很快就結束了,一家三口又開始了新的旅程。現在,任誰都得承認莫扎特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他可以自如地演奏羽管鋼琴、管風琴和小提琴,還有能把歌曲唱得優美動聽的好嗓子,最令人驚訝的是,小小的孩子已經可以自由地即興創造交響曲、奏鳴曲,還能譜寫出供鋼琴和長笛(一支或六支不等)合奏的短曲子。小莫扎特的過人之處在於,即使普通人認為再難辦的事,他都能毫不費力地很快完成。這孩子還有一個地方特別討人喜歡,假如你給他父親送一份禮物,他就會上前彬彬有禮地吻一下你的手。 音樂神童沒有道理不獲得成功。莫扎特一家的演出從凡爾賽宮到各國大使的音樂會,都十分成功,他們也獲得了相應數目的報酬。但是,所掙的錢都花在了旅途上。這家人只好前往倫敦去碰碰運氣,希望能解決問題。這也是因為亨德爾在倫敦發了家,讓他們充滿了希望。這個國家在禮數的範圍之內接待了他們一家,並給予莫扎特為王后的演唱伴奏的機會。這個乖巧的孩子盡心盡力,而且還懂事地夸王后嗓音很優美。很快地,榮譽和獎章接踵而至,但就是沒看見現金。倫敦待不下去了,他們又去了荷蘭。這個國家素以冷漠著稱,但還是非常禮貌地接待了莫扎特一家。那裡幾乎每一個人都很有錢,但是儘管莫扎特已經用斯韋林克的管風琴進行演奏,也沒收到一文錢。畢竟莫扎特是一位真材實料的音樂天才,暫時的貧窮並不能遮蓋他的天分。就是在這裡,他第一部清唱劇問世了,可是餬口始終是個問題。而且,維也納的義大利派一直想找機會對他下手,以至於他專門為帝國歌劇院創作的一部滑稽歌劇,從來就沒有登上過舞台。 莫扎特在維也納飽受挫折。那時維也納的聽眾,總是質疑任何本國的音樂天才,覺得他們缺乏「阿爾卑斯山脈人」與生俱來的一些鑑賞品質。換句話說,這群自以為是的人,只認定了義大利「進口」的藝術家,而對國內的真正的音樂天才不屑一顧,哪怕他們的才華令世人驚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當時有很多音樂家迫於此而給自己改名來吸引眼球,獲得生存的空間。莫扎特的生活狀況的確不容樂觀。 於是,薩爾茨堡大主教的機會來了。他和維也納的關係一直以來就十分緊張,同時也特別介意莫扎特前往維也納。見到莫扎特在那邊發展得並不順利,主教便勸老莫扎特把兒子帶回來,並答應讓莫扎特擔任他的交響樂團的指揮,也可以在劇院上演莫扎特自己的歌劇。榮譽很高,職位不低,只可惜薪水少得可憐。但是,老莫扎特為生活所迫,只得答應主教的要求,第三次踏上旅程。 這次他們來到了羅馬。那時距離復活節還有一周的時間,西斯廷禮堂正在上演格列高利奧·阿勒哥利的九部合唱《憐憫我》。小莫扎特在看完演出之後,很快就記下了全部樂譜。不用說,這些是對外完全保密的,莫扎特的天分由此可見一斑。教皇十分開心,授予他和格魯克騎士一樣的勳爵稱號,「沃爾夫岡·莫扎特家族騎士」。但是莫扎特從來沒有用過這個稱號簽字,他生怕傷害他最親愛的爸爸—他爸爸在他心中的地位和上帝無二。所以,他寧可別人叫他莫扎特先生。 但是榮譽和生活是兩回事。也許是地球人都認定了他來自天國,不食人間煙火,而不願為他多掏幾塊錢,甚至認為他只幹活不拿錢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以,雖然他不願去當樂團指揮,卻不得不為大主教譜寫《莊嚴彌撒曲》。與為奧地利皇帝創作《愚蠢的偽善者》相比,他還得親自前往大主教的樂團為樂曲做指揮,這居然成了他的義務。於是,一家人來到了博洛尼亞。在那裡,年僅14歲的莫扎特,被當地一所素以嚴苛著稱的愛樂學院破格授予榮譽學位。可以說,他的才華又一次得到了肯定。但是貧困就是不願離他而去,依舊折磨著他們一家。 為生活所迫的神童一家,只有再次踏上流浪的旅程,希望米蘭能給他們帶來轉機。在那裡,莫扎特曾在費迪南大公婚禮之前,為大公譜寫了一首小夜曲,除此之外,他還接受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作曲委託。莫扎特是個忠厚勤奮的老實人,從不拒絕別人。於是,他為完成這些作品盡心盡力,他的手指關節甚至因此漸漸變形。可是換來的,依舊是主顧們少得可憐的報酬—他們總認為莫扎特的作品不值一提。還有一件事情,他創作的歌劇《海洋之王》曾經創下連續上演二十多場的紀錄,但是他幾乎分文未得。 貧困並沒有阻礙莫扎特音樂才華的釋放,同時,也沒有離開他的意思。懷著對故鄉的最後一絲希望,身心俱疲的莫扎特和他的家人們回到了薩爾茨堡。之前照顧莫扎特的大主教已經移居天堂,他的繼任者卻無恥地將莫扎特當作自己的奴隸。現在,莫扎特不但繼續貧窮,還喪失了創作的自由,這無異於慢性自殺。那時的莫扎特才剛剛15歲,他肯定不願如此,便向新主教請假。主教直接駁回了他的要求,還說什麼不准他出去過著乞丐一樣的生活,給國家丟人現眼。但是他自己根本不給莫扎特能填飽肚子的薪酬。面對這種情況,莫扎特憤然辭職,離開了教堂。唉,可惜的是雖然不用再看主教的臉色,但是他鍾愛的自由遲遲未曾到來。在這麼艱難的時刻,他的音樂生命仍然光芒四射,《釋放了的蓓多拉》就是在這時創作完成的。 後來,莫扎特真正離開故鄉是在他21歲的時候,同母親一起來到巴黎。失去了六歲神童招人喜歡的王牌之後,莫扎特雖然空有一身才華,卻再度被貧困緊緊相逼。在這個時候,他心中萌發出了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火熱愛情,他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阿波西亞·韋伯。她是一位德國姑娘,父親只是一個巴黎歌劇院的提詞員。雖然她家是著名作曲家卡爾·瑪麗亞·馮·韋伯的遠房親戚,但是她和莫扎特一樣都很窮。莫扎特的父親提醒他不要連累那姑娘,並強調,他應該做一名清心寡欲的天主教教徒。莫扎特回答父親說,他的感情強烈得難以自持,但是會牢記父親的教誨,絕不亂來。 過了不久,莫扎特的母親去世了,這位偉大的母親受到病魔長時間的折磨之後客死他鄉。她是在巴黎一家很破的小旅館逝世的。莫扎特含淚埋葬了母親之後就離開了巴黎,回到故鄉。 在母親逝世後,莫扎特投入到更為瘋狂的工作之中,也許為了忘記喪母之痛,他優秀的作品層出不窮。他很多的作品都是倉促中完成的。工作中的莫扎特就像一個身負重大採訪任務的記者:他的作品備受關注,以至於他剛寫完的樂譜,墨跡還沒幹,就被歌劇院經理搶走去抄寫,以便半小時後登台排練。莫扎特十分無奈,自嘲道「有些音符不小心掉到桌子底下去了」。他真的是非常出色,他能用十分鐘的時間,輕鬆地寫出三頁樂譜。 他的工作安排得很緊湊,一天下來有三分之二的時間花在寫樂譜、演奏和練習之中。可是,這反而加速了他走向死亡的腳步。莫扎特在家鄉受到各種挫折,他幾乎喪失了一切,甚至還丟掉了皇帝給他的一半薪水。他悲憤之餘,想到投奔海頓,到維也納做一位自由作家,把作品出售給出版商,沒準還能賺點錢,再說,海頓也不會真的不管他的。這是莫扎特的心裡可能多少有點拼了的感覺。 一開始還算順利,可是好景不長,他依照皇帝的要求寫的一部德文版歌劇,非常不受歡迎。可能是因為當時義大利人堅持用義大利語演唱歌劇,而那時的維也納還是他們的天下。直到1782年德語歌劇《後宮誘逃》的登台,才徹底改變了這一狀況。德語歌劇在維也納樂壇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而莫扎特的音樂天賦也得以全面呈現給世人,這使得全世界的學生都慕名而來,以拜他為師為人生一大幸事。按理來說,他的生活狀況應該有所改變,但是這位音樂天才就是不會理財,一輩子生活在貧困之中。 愛情是他在這一階段的另一個收穫。莫扎特同與《後宮誘逃》女主角同名的少女康斯坦莎·韋伯結婚了。妻子是他初戀情人的妹妹。夫妻二人都不會打理金錢事務,他們總是不能買麵包,也沒有錢買副食和蠟燭。雖然莫扎特名揚天下,又虔誠地信奉天主教,妻子也十分漂亮,而且可以說大家都欽佩他,也都希望能幫幫他,但這都是停留在口頭上而已,沒有人會拿出一個子兒。 賺錢的機會不能說沒有。莫扎特1789年去了柏林,普魯士的國王打算以年薪三千銀圓的高價聘請他擔任王室樂隊的指揮。這對於生活在貧困線上的莫扎特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但是他毅然拒絕了,依舊留在了維也納,直到把自己活活累死。他這麼做只是因為羅馬帝國皇帝的一句話:「我堅信,親愛的莫扎特不會離開我們!」我們無從考證他這句話是真情流露還是應景之詞。不管怎樣,莫扎特從心底被打動了,就這樣繼續生活在貧窮之中,而放棄了到手的富足生活。 莫扎特最後的日子就是這樣在維也納度過的。他曾和施坎內德—一位維也納市郊的劇院經理合作,後者很會做生意,他們一直合作得十分愉快。他就在那個時候譜寫了傳世之作《魔笛》。 很多人慕名而來找莫扎特,可以說是門庭若市,連皇宮裡的人都來湊熱鬧。有一次,為了慶祝波希米亞國王利奧波德的加冕儀式,布拉格需要演出一部歌劇。那時的王后是一位西班牙的公主,還不太會婆家的語言,於是要求「能多來些坎內德那樣的日耳曼風格就行」。莫扎特果然拿出了自己的成果—最後的一部歌劇—《提圖斯的仁慈》。整個布拉格為這部歌劇而沸騰,人們對它的喜愛遠遠超過了《費加羅的婚禮》《賽維勒的理髮師》和《唐璜》。 薩里埃里,莫扎特的對手,恨死了這個奪取他光環的後起之秀。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寄希望於用工作來摧垮這個孩子。終於,他卑劣的願望實現了。這些在藝術界混吃混喝的鼠輩們,總是十分嫉妒那些優秀的音樂家。莫扎特一輩子生活在這種無休無止的陰謀之中,但是他不知道。無論如何,莫扎特的音樂使他遠遠超越所有平庸的卑劣小人,後者只能對他無限崇拜。 莫扎特一生成就璀璨不已,卻如此短暫,就好像一顆流星。他很快就走到了人生最後的階段。據說,在他瀕死的時候,有一位黑衣人來到他家,高喊:「準備好了嗎?已經到期了。」貧困而且飽受疾病折磨的莫扎特認為這就是帶他去天國的死神。但實際上,這只是一個來取貨的僕人而已,而在那個年代,他們在非工作的時候都喜歡穿黑色的衣服。這位僕人來取的曲子就是《安魂曲》。這也是一個貴族定做的作品,這位名叫瓦爾塞格的貴族,才疏學淺,還妄想在自己的朋友圈裡賺點虛名,於是就說願意出高價,讓莫扎特寫首《安魂曲》,並署上他的名字。莫扎特對待音樂,對待任何委託的工作,都是竭盡全力完成,即使病魔已經侵蝕了他的肌體。《安魂曲》交稿後的第二天,莫扎特與世長辭,這一天是1791年12月5日。 命運的安排真是說不清楚,誰曾想這首代筆之作竟成了他最後的作品。他一生都在勤勞地工作,這首曲子也許是對他生命最好的撫慰。希望在《安魂曲》的陪伴下,在天國的他,能遠離貧困,真正過上安寧美好的生活。 莫扎特是在一個風雨大作的日子裡下葬的,市政府給了他一口棺材。當天,只有他的不知名的小狗陪他到了墓地。葬禮十分悽慘,淒涼的狗叫聲徘徊在荒涼的墓地上空……忠實的小狗在泥水和冰雪中狂奔,在主人埋進最窮的人的墓地時,它一直在場。不知莫扎特的在天之靈看到這幅場景,心裡是什麼滋味。 過了幾天,他的妻子希望到墓地為丈夫祈禱,卻怎樣都辨別不出哪裡才是埋葬了莫扎特的地方。不久之後,這位妻子再婚。雖然她本人沒有什麼太多的優點,但是終其一生,她都在不停地搜集莫扎特的作品。後人哪怕僅僅是因為這一點,也應該對她心存感激了。 就這樣,莫扎特永遠地離開了人間。要是從付出的角度評價莫扎特的生命,那無疑,它是最有價值的。但是,莫扎特本人一生窮困潦倒,缺衣少食。可以說,他是上帝無意之中遺落在人間的一塊瑰寶,但是人們沒有珍惜。他給世人留下的豐富而瑰麗的音樂財產,和他最後的棲身之所極不相符,更何況他是因為過度勞累、食物匱乏而且常年生活在痛苦之中而逝世的。後人總是很感慨他的不幸,而且有人計算說,哪怕他年薪僅僅有八百美元,那都能將他的壽命延長二十五年,就會有更多的作品留給後人。可惜,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更何況,藝術家的地位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後,才有所改善。 莫扎特是天才,沒有人可以否定,但他是個不幸的人,而且生不逢時。造成他生命悲劇的最大原因在於,他生活在哈布斯堡王朝—一個鼠目寸光、極其無聊、俗不可耐的王朝。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小肚雞腸,庸俗至極。她認為音樂不過是皇冠上的點綴,是拿來炫耀身份的工具,而所謂神童的孩子們也只不過是花壇里的小花匠,能為主人摘一朵鮮花,就已經是他們了不起的成就了。 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的兒子約瑟夫二世是個聰明人,同時也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他一門心思研究奢侈的享受,連自己的個人事務都處理不好,推行了一段時間的改革,結果也是可想而知。雖然,年輕的國王有點貪圖享樂,但是他對音樂有著豐富的情感。毋庸置疑的,國王認可了莫扎特的才華,可他沒有想到,天才需要享有更多的自由。這個給帝國增光添彩的人,卻總是缺乏國王的護蔭;這個最嚮往自由的人,卻未得到應有的自由。 莫扎特在外人眼裡光芒四射,但他並不是哈布斯堡的道德楷模。其實他從不爛醉如泥,也不尋花問柳。作曲幾乎占了他生活的全部,他或許會帶上幾個年輕美麗的女朋友去鎮裡的名貴糖果店買一個冰激凌,小小地鋪張一把。但是,這樣的他仍然缺錢花。意外地收穫50美元之後,他總是覺得,為什麼不在納稅之前就及時花掉呢? 他就是這樣,雖然不浪費,但沒有節制,只要兜里有50美元,就總得花上51美元不可。這樣根本就是通往破產的路。莫扎特是個不折不扣的樂天派,縱然身在困境,他也總覺得下一個職業會幫他渡過難關。為了在「潛在」的資助人面前顯得體面,他會再次借錢來還前一項債務和換一件漂亮的外套。 不知道是否這樣就叫作大智若愚,莫扎特本人就是這樣一個矛盾體:日常生活搞得他焦頭爛額,在音樂領域卻有《魔笛》這樣的神作,這是再聰明的人也想不到的。這難道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區別嗎?但令人痛心的是,這位天才一生都貧困交加,他為全人類留下的精神遺產—動聽的音樂十分豐富,死時清點的財物卻只有一件襯衫。 莫扎特確實這樣的不可思議,也許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俗世。當整個世界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時候,大主教一句假惺惺的話就讓他放棄了年薪三千銀圓的職位。他是那樣的敦厚、講道義,最後得到了什麼呢?義大利人對他和他的作品無盡地詆毀。這些稱霸音樂戲劇二百餘年的義大利佬,幾乎仇視一切外來的事物,哪怕是精品。而號稱人人都是半個音樂家的維也納又如何呢?他們沒有給予自己的同胞一點支持,他們對莫扎特的作品不以為然,寧願把時間和金錢投給飆高音C的閹人男歌手,或者是義大利的花腔女高音的新作品。 音樂聖地薩爾茨堡—莫扎特的故鄉,又是如何對待這個天才的?他們只是延續以羞辱藝術家為樂的傳統。主教除了肆意剋扣莫扎特的薪水外,甚至不容他有一點額外收入。有一次主教得知莫扎特在維也納演出小賺了一筆,他立即把莫扎特少得可憐的五百元年收入又扣下了一百元,並且竟然禁止他以演出或教課的方式補貼家用。莫扎特又一次默默忍受,只祈禱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後來他被迫回鄉時,才決心抗爭,不再讓主教像對待一個偷了鼻煙壺的奴僕那樣對待他。 世界每個角落的統治者似乎都有同一副醜惡嘴臉,在藝術家面前大施淫威、野蠻專橫。據說,里奧伯德王后對莫扎特寫給她和她丈夫的歌劇大發雷霆,痛斥莫扎特為「一頭從德國來的豬」,其實這個瘋女人連用德文拼寫自己的名字都拼不好,怎麼欣賞得了莫扎特的音樂! 雖然「酒香不怕巷子深」,雖然大多數人了解到莫扎特的驚世才華,但他的音樂仍然不能被很多人接受和欣賞。這些人總說莫扎特的音樂過於前衛,難以理解。所以直到死,莫扎特的非凡才華也沒有得到公認。不僅如此,他甚至一直找不到適合的職業!儘管他也有許多熱心善良的朋友為他來回奔走呼籲,喚起大家對他的重視,但沒什麼效果。很多人都不會想到,如此聲名顯赫、光彩照人的莫扎特最終會積勞成疾,在貧寒中死去。 也許,這就叫作命運。我經常思索,無論你有怎樣的驚人才華,付出了怎樣的艱辛努力,運氣都是成功不能缺少的金鑰匙。比如說,如果海頓沒有碰到他的那位猶太經紀人,就不會到倫敦,也不會流傳下如此多傑出的音樂了。 而顯然,莫扎特終其一生也未交上好運。他總是勞碌奔波。也許幸運女神曾經輕叩過他的門扉,他卻每每錯過。也許他那時正忙著教鋼琴,正忙著記錄一閃而過的靈感,或者在永不停歇地翻山越嶺。他的不幸甚至波及一起共事的人,那位寫下《費加羅的婚禮》劇本的威尼斯人也是窮困潦倒了一生,他先是在紐約開一家僅僅餬口的小雜貨店,然後又試圖在戲劇領域碰一把運氣,他與莫扎特,可謂同病相憐了。 莫扎特的悲慘命運,讓我時常對艱難的時勢和冷漠麻木的人心發出諸多感嘆,但這些都已隨莫扎特墓前的一抔土去了。只有音樂,永不褪色的音樂,就像天才的英魂,永恆地在一代代人心中迴蕩。我知道,偉大的藝術家不止莫扎特一個,但他在我第一次聽說之後,就成為我最喜愛的人。我對莫扎特的喜愛、崇拜、敬仰之情,遠勝貝多芬、瓦格納、巴赫。在迪洛爾州、薩爾茨卡莫古德和柯恩滕州有許多小村莊,每個村莊都有自己的小市場。佇立在中央的噴泉是我最嚮往的地方,這個凝聚了石匠和鐵匠辛勤勞動的地方,不僅僅是聖母瑪麗亞和耶穌的休息場所這麼簡單。它是小鎮的商業中心,且看在這裡飲馬的趕車漢,唱歌玩耍的孩子。喧鬧過後,空蕩的市場上只有噴泉那潺潺的水聲在迴響,更覺寧靜悠然。如果說,巴赫的音樂像盛開玫瑰的雪原,那麼莫扎特的音樂恰如這噴泉中源源不斷的流水。它自源頭帶著一種靜謐,離開獨聳雲霄的山峰,越過山邊廣闊的樹林和草地,最終流淌到每一個人的心裡,化為永恆肅穆的冰山,淨化靈魂,讓塵世間一切的喧囂嘈雜不復存在。它溫和、堅定,滿是幸福和歡樂的感覺,喚起人們關於美好童年和歡快笑聲的塵封已久的回憶,尋回那份簡單而又快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