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十三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電影結束了,所有的人都離開了:衛斯理和懷特菲爾德,菲爾波茨主教和拉圖什小姐,艾薩克斯先生和所有他那些來自國家電影藝術學院的學生們。公園被白雪深深覆蓋,一片白茫茫沒有影子和斑點的大地,只除了飢餓的鳥兒踩出來的一行行扁平小箭頭。敲鐘人正在敲著一天裡的最後一遍鍾,空氣因為嗡嗡的鐘聲而具有了活力。 餐廳里,弗洛林先生和太太,以及十五歲的女僕艾達正在家族肖像的畫框上擺放著冬青樹枝。弗洛林提著籃子,弗洛林太太扶著活動梯子,艾達則負責把裝飾品放到位。布朗特上校在樓上睡他的下午覺。 弗洛林有一個秘密,那是一面很有些年頭兒的白棉布旗幟,那上面用紅絲線繡著「歡迎回家」的字樣。他一直都知道這面旗幟放在哪兒,就在高處的閣樓里,兩個坐浴盆和大提琴盒後面那口黑箱子的頂上,手一放上去就能摸到的地方。 「那是上校的母親做的,」他解釋道,「那時他剛出門去上學,每次他和埃里克先生從學校放假回來時,這面旗幟都會拿出來掛到廳里。那曾經是他進屋之後首先會找的東西——即便在長大成人後休假回家時還是如此。『我的旗幟在哪兒?』他會問。我們現在把它為了尼娜小姐而掛起來吧——我應該叫她利特爾約翰太太了。」 艾達問,他們該不該放一點冬青樹枝在利特爾約翰上尉和太太的臥房裡。 弗洛林太太說,有誰聽說過把冬青放在臥房裡的,她對此不敢肯定,但把冬青拿上樓是不吉利的。 艾達說,「好吧,也許只在他們倆床頭放一點槲寄生枝就行了。」 弗洛林太太說艾達太年輕,不該去想這種事情,她應該為此而感到羞恥。 弗洛林問艾達能不能別再爭論和犟嘴了,請她到廳里去把那面旗幟掛上。把繩子的一頭掛在犀牛的鼻子上,他指導道,另一頭纏在長頸鹿身上。 沒過多久,布朗特上校下樓來了。 「需要我把大起居室的爐火生起來嗎?」弗洛林太太問。 「大起居室的爐火?不,你怎麼會想要做這種事的,弗洛林太太?」 「因為上尉和利特爾約翰太太呀——您該不會忘了吧,先生,他們要來住,今兒下午就到?」 「上尉和菲德爾斯蒂克太太,從來沒聽說過。我倒想知道是誰請他們來住的?我可沒有。不知道他們是誰。不需要他們來……而且,我也想起來了,尼娜小姐和她丈夫說過他們要來的。我可不能把整所房子變成一家旅館。要是這些人來了,弗洛林,不管他們是誰,請叫他們離開。明白嗎?我不會接待他們的,而且我覺得誰請他們來的真是太自說自話了。這兒可不是他們的地方,想邀請客人怎麼能不問問我呢。」 「我可以為了尼娜小姐和她的先生而生大起居室的爐火嗎,先生?」 「可以,可以,當然……他們的臥室也得生火,這是當然的。還有,弗洛林,我要你和我一起到地窖去走一趟,找點波特酒……鑰匙在我這兒……我有一種感覺,我會喜歡尼娜小姐的丈夫的。」在去地窖的路上他對弗洛林悄悄說道,「我聽說他這人很不錯——是一個體面、穩重的年輕人,手頭也相當寬裕。尼娜在信里說,他小的時候曾經到我們家來過。你還記得他嗎,弗洛林?我要是還記得就好了……再跟我說一遍,他叫什麼來著?」 「利特爾約翰,先生。」 「對,利特爾約翰,就是這個名兒。一分鐘前我還能叫得上來這名字呢。利特爾約翰。我一定得把它記住了。」 「他父親過去就住在奧克肖特,先生,是一位非常富有的紳士。我想他們是船東吧。小利特爾約翰先生當年曾跟尼娜小姐一塊兒騎過馬,先生。他那會兒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搗蛋,先生,一頭紅髮……所有的貓見了他都要逃。」 「行了,行了,我敢說他長大以後一定都改掉了。小心台階,弗洛林,全都朽爛了。把燈舉得高點不行嗎,夥計?哎,咱們是幹什麼來的?波特酒,對,波特酒。應該還有一些96年的,只剩幾瓶了。這個箱子上寫的什麼?我看不見。把燈拿到這兒來。」 「96年的都喝完了,先生,拍電影的先生們在這兒的時候喝完的。」 「有嗎,弗洛林,有嗎?真不該喝完的,你知道。」 「艾薩克斯先生對他喝的酒特別挑剔。我得到的吩咐是他們想喝什麼酒,就給他們拿什麼酒。」 「對,不過96年的波特酒……算了,算了,拿兩瓶04年的吧。好了,還有別的要拿嗎?紅葡萄酒——對,紅葡萄酒。紅葡萄酒,紅葡萄酒,紅葡萄酒,紅葡萄酒。我把紅葡萄酒放哪兒啦,弗洛林?」 布朗特上校正在喝茶——他剛剛吃完一個水煮的紅殼雞蛋,此刻正在往小圓烤餅上抹蜂蜜——這時弗洛林推開了圖書室的門,向他通報:「利特爾約翰上尉和太太來了,先生。」 亞當和尼娜走了進來。 布朗特上校放下了烤餅,站起身來迎接他們。 「啊,尼娜,你可是有好久沒來看你的老父親了。這位就是我的女婿囉,嗯?你好啊,我的孩子。來來來,你們倆都坐下吧。弗洛林馬上就會再拿幾個杯子過來的……啊,」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亞當,「我不敢說我還能認出你來。我以前一度和你父親非常熟,他以前是我的鄰居,就住在什麼地方來著。我想你大概也把那些日子給忘了吧。你以前還到我們家裡來和尼娜一起騎馬來著,那會兒你也就十歲或十一歲……真有意思,我怎麼會有個想法,覺得你是紅頭髮的呢……」 「我想你聽到過別人管他叫『金傑』(1),」尼娜說,「所以你會有那樣的想法。」 「差不多是那樣吧,我相信……真奇怪,怎麼會叫他『金傑』呢,他的頭髮明明是普通的金黃色……不管它了,我很高興見到你們,很高興。恐怕這將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周末。我們這兒現在看不到很多人了。弗洛林說他邀請了一個上尉和什麼什麼太太到這兒來住,他可真是夠放肆的,不過我說了,我不會見他們的。我為什麼要款待弗洛林的朋友呢?僕人們似乎覺得,在他們和你共度了一段時間以後,他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了。我們這兒有個可憐的老太太叫格雷布里奇的——人們在她死後才發現,她的僕人一直都在把她宅子的北翼租給別人住。她一直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家的餐廳里一點兒水果也見不著——原來是叫管家和他的房客們在僕人們那邊的廳里給吃掉了。後來,等她生病離不開房間以後,他還在花園裡布置了一個高爾夫球場……真是令人瞠目結舌啊。我不相信弗洛林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不過,誰知道呢。從他請人來度周末應該也能見微知著了吧。」 弗洛林在廚房裡說道:「那可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利特爾約翰先生。」 弗洛林太太說,「那是上個月到這兒來吃午餐的那位年輕先生。」 艾達說,「他長得挺帥的。」 弗洛林和弗洛林太太說,「你閉嘴吧,艾達。你有沒有把熱水拿到他們的臥室里去?他們的行李箱拿上去了嗎?有沒有打開整理?上校的晚禮服有沒有刷過?難道你指望我們倆來干所有這些活兒嗎?看看你的圍裙,你這個可惡的丫頭,這已經是你今天弄髒的第二條了。」 弗洛林又加了一句,「不過好歹尼娜小姐注意到那面旗幟了。」 布朗特上校在圖書室里說道,「不管怎樣,今晚我要好好款待你們。我那部電影的最後兩盒膠片剛剛沖印好拿回來了,今兒晚上我們就來看吧。我們得去教區長那裡,因為他家裡有電燈,真是個幸運的傢伙。我跟他說過,叫他等著我們。他對此好像不太高興,說他明天還有三場布道,有個早場得六點就起來。這可不符合聖誕精神啊。他也不想開車來把我們接走。其實也就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對他根本算不上麻煩,而我們怎麼能帶著所有的設備在雪地里走過去呢?我對他說,『你要是能多踐行一點聖誕精神,我們說不定會為你的海外傳教、童子軍和慈善基金多捐一點款。』非得叫他去。該死的,我親自來逼他就範——我要是沒權用他的汽車,誰有?」 在他們上樓換晚餐的衣服時,尼娜對亞當說,「我就知道爸爸不會認出你來的。」 亞當說,「瞧啊,有人把槲寄生放在我們的床頭上了。」 「我想你讓弗洛林兩口子大吃了一驚啊。」 「親愛的,教區長會怎麼說呢?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他開車送我去車站的,他當時以為我瘋了。」 「……可憐的金傑。我在想,我們這麼做,是不是對他太惡劣了?……就在這當口,他居然會應召歸隊,這似乎真是命運的安排哪。」 「我給他留了張支票,把你買回來了。」 「親愛的,你清楚這是張空頭支票。」 「是不是空頭支票要等銀行打了回票才能知道。明天是聖誕節,接著是節禮日,然後又是禮拜天。他得到禮拜一才能兌支票,等那時一切都有可能會發生。醉鬼少校也許會出現。即便是最壞的情況,我也總還能把你送還給他。」 「我估計就是那樣的結局了……親愛的,蜜月真是糟透了……冷得要命,金傑還堅持要在晚飯後繞著一個大陽台散步,說要看地中海的月亮——他整天都在打高爾夫,和旅館裡的其他英國人交朋友。真沒辦法跟你說那是怎樣一幅情景……用可憐的阿加莎的話來說,真是太令人喪氣了。」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去了阿加莎的葬禮?那兒除了凱澤姆一家和一些阿姨嬸嬸什麼的,幾乎就沒別人了。我是和范伯格一起去的,有點喝多了,大家都瞪著我們。我想他們覺得我要對那起事故負部分的責任……」 「那邁爾斯呢?」 「他被迫出國去了,你不知道嗎?」 「親愛的,我可是今天才從我的蜜月里回來的,我什麼都沒有聽說……知道嗎,現在似乎除了你和我,我們這一夥兒誰都不剩了。」 「還有金傑呢。」 「是啊,還有金傑。」 那天晚上的電影展示並不能算是成功。 他們快要吃完晚餐的時候教區長到了,他被引進餐廳,從外套的肩膀上抖著雪花。 「進來,教區長,進來。我們要不了幾分鐘了,來杯波特酒,坐下吧。你見過我的女兒了,是吧?這位是我的新女婿。」 「我想我之前也已經很榮幸地見過他了。」 「胡扯,他長這麼高以後還是頭回上這兒來呢——那還是小時候,你那會兒還沒來呢。」 教區長啜飲著波特酒,一邊一直從杯沿上邊打量著亞當,那眼神讓尼娜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接著亞當也笑了起來,教區長的懷疑便得到了證實。這麼一來,他們還沒到教區長家,彼此間的關係便已經不自在了起來。然而上校一心只顧著運送他的放映設備,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這是您的第一次來訪嗎?」教區長一邊冒著風雪開著車一邊問道。 「我小的時候住在這附近,你知道。」亞當回答。 「啊……可您前幾天到這兒來過,是吧?上校經常忘事兒……」 「不,沒有,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到這兒來過了。」 「明白了,」教區長不懷好意地加強語氣說道,接著又輕聲地咕噥道,「太絕了……很令人悲哀,但實在是太絕了。」 教區長的妻子很樂意將聚會變成一場派對,所以已經在起居室里擺好了咖啡和巧克力餅乾,但上校很快就為這種賞心樂事畫上了句號,因為他將大家都投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拿出了教區長家的電燈泡,插到了自己帶來的燈座上。一束明亮的燈光如同探照燈般越過起居室,落在了教區長的身上,他正在跟妻子耳語,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她。 「……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年輕人,」他正在起勁地說著,「有點傻了,可憐的孩子,他連自己到這兒來過都不記得了。一般這種事情要等到了上校的年紀才會發生,可像他那樣的小伙子居然也……下一代人真是值得警惕了……」 上校從準備工作中停了下來。 「我說,教區長,我剛想到點事情,我希望老弗洛林能在這兒。他們拍電影那會兒,他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床上躺著,我肯定他會很想看這部電影的。你能好人做到底,再開趟車去把他也接來嗎?」 「不,老實說,上校,我沒覺得有這個必要。我已經把車給停放好了。」 「我會等你回來再開始放的,如果你是擔心這個的話。我還得花一點時間才能把所有東西都裝好。我們會等你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親愛的上校,外面正在下著大雪呢——幾乎是暴風雪。在這樣的夜晚,把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拖出門,來看一部我敢肯定不久以後會在全國上映的電影,這難道不是好心辦壞事嗎?」 「好,教區長,就照你的想法來吧。我只想著這畢竟是聖誕節……該死的,我剛給電了一下。」 亞當、尼娜、教區長和他妻子都在黑暗中耐心地坐著。過了一會兒,上校展開了一卷銀幕。 「誰來幫我把這些東西都從壁爐架上拿走。」他說。 教區長的妻子連忙把她的裝飾品都給收走了。 「你覺得這個夠結實嗎?」上校問道,只見他晃晃悠悠地爬到了鋼琴上,在他那興奮的勁頭中展現出了令人吃驚的潛在活力,「現在請把銀幕遞給我,太棒了。你不介意我在你家牆上釘幾個螺絲吧,教區長?都是些小螺絲。」 銀幕沒多久就裝好了,鏡頭也調好了焦距,在銀幕上投下一小塊四方形的光亮。 觀眾們滿懷期待地坐著。 「來啦。」上校說完便開動了放映機。 一陣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著銀幕上突然出現了四個穿著制服的騎兵沿著車道倒退著騎去的畫面。 「哦哦,」上校說,「出了點問題……真是滑稽,我肯定是忘了把片子倒回去了。」 騎兵消失了,膠片轉到了另一個卷盤上,又是一陣嗡嗡聲。 「好了,請看。」上校話音聲落,銀幕上果然出現了一行清晰的小字,「大不列顛奇影公司出品」。這行文字雖然抖得厲害,卻沒有其他的變化,一直占據著整個銀幕(「當然,在拿去做商業放映之前,我會把標題部分剪掉一點的。」上校解釋道。)——直到被「埃菲·拉圖什領銜主演」所取代。這行宣告幾乎沒有展示多久,事實上,還沒等他們看清就已經從銀幕上斜著一掠而過了。(「媽的,打滑了。」上校說。)接下來又是一段長長的停頓,然後出現的是: 「劫後餘生 (本片根據約翰·衛斯理的生平而拍攝)」 (「看哪。」上校說。) 「十八世紀的英國」 畫面中,四個頭戴假髮,身穿華麗服飾的男人相繼進入,圍坐在了一張牌桌前。桌上有玻璃杯、一堆堆錢,還點著蠟燭。顯然,他們正沉醉於賭博,而且喝了不少。(「這兒其實有一首歌的,」上校介紹道,「不過我恐怕還沒有有聲電影的設備。」)這時,一個攔路搶劫的強盜攔住了亞當曾經見到過的那輛馬車;然後是一些面露飢色的乞丐散布在道庭教堂外,接著是幾位穿著華美服飾的女士在跳小步舞。有時候跳舞者的腦袋會消失到畫面的上方之外,有時候他們又只露了半截身子,仿佛陷入了流沙。艾薩克斯先生還一度出現在了畫面的旁邊,穿著襯衣,正在揮手發號施令。(「我會把他剪掉的。」上校說。) 「埃普沃斯教區長宅邸,林肯郡(英國)」 (「那是針對影片萬一到美國上映而加的,」上校說,「我不認為那兒也會有一個林肯郡,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加了也顯得有禮貌嘛。」) 道庭大宅的一角出現了,從各個窗口中冒出了滾滾的濃煙。只見一位教士用焦急而又迅速的動作把好幾個孩子從窗口中救了出來。(「著火了,你們知道,」上校解說道,「這個拍起來其實挺簡單的,艾薩克斯隨便找了點東西燒燒,那味兒可真不好聞。」) 於是電影又命運多舛地進行了大約半個小時。這其中有件怪事情,那就是每當故事進展到某個戲劇性的地方,或是某個緊要關頭,膠片就似乎越走越快起來。村民們小跑著去教堂,好像有人在後面趕著似的;情人們從窗戶里倏地躥進又倏地躥出;馬兒像汽車一樣飛馳而過;騷亂發生之迅速令他們幾乎還沒來得及注意。而在另一方面,任何寧靜的或缺乏動作的場面,比如花園中兩位教士的談話、衛斯理太太在祈禱、亨廷頓夫人在睡夢中等等,都似乎被延長到了幾乎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即便是布朗特上校也對這種瑕疵產生了疑竇。 「我想,我也許得在這裡剪掉一點。」這話是他在看了衛斯理寫小冊子的鏡頭後說的,畫面中衛斯理整整坐了四分半鐘而沒有受到任何打擾。 這卷膠片終於放完的時候,所有人都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啊,真是不錯,」教區長的妻子說,「很好看,很有教育意義。」 「我必須向您致以衷心的祝賀,上校。非常引人入勝的一部作品。真沒想到衛斯理的生平竟然如此跌宕起伏,看來我得再去讀一讀萊基(2)的書。」 「太棒了,爸爸。」 「太感謝您了,先生,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 「不過,願上帝保佑你們,電影還沒完呢。」上校說,「還有四卷膠片呢。」 「哦,太好了。」「真太令人高興了。」「棒極了。」「哦。」 但整部電影到了兒也沒能放完。就在第二部分開始的時候——演到衛斯理在美國被假扮成牛仔的亨廷頓夫人從印第安紅蕃手中解救出來——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故,而這樣的事故就連最大的超級大戲院也是難以絕對倖免的。隨著突如其來的喀嚓一聲,一道長長的藍光閃過,接著燈就滅了。 「哦,天哪,」上校喊了一聲,「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我們正要看到精彩的地方呢。」他集中起全部的精力檢查設備,一不小心還把手指給燙了,而他的觀眾則坐在黑暗中等待。沒過多久門開了,一位女僕拿著蠟燭走了進來。 「您相信嗎,太太,」她說,「整幢房子的燈都不亮了。」 教區長趕緊穿過房間來到門口,試了試走廊上的開關。他啪嗒啪嗒地上下開關了幾次,然後又把它像氣壓計那樣拍了拍,還輕輕晃了晃。 「好像是保險絲燒斷了。」他說。 「真是的,教區長,這下麻煩了。」上校氣惱地說道,「沒有電的話我是沒法放電影的。你多少能有些辦法的吧?」 「恐怕只有電工才能應付了,不到禮拜一是不大可能找到電工的。」教區長說這話時已經沒有剩下多少基督徒的平靜了,「事實上對我來說非常明顯的是,我妻子、我和我的整個房子都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度過整個聖誕周末了。」 「這可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上校說,「當然啦,我知道對此你是和我同樣失望的。儘管如此……」 女僕拿來了幾根蠟燭和一盞自行車燈。 「房子裡只有這些了,先生。」她說,「商店要到禮拜一才會開門。」 「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款待已經對你們沒有什麼用了,是嗎,上校?也許您會樂意我替您打電話從埃爾斯伯里叫一輛出租車來。」 「什麼?出租車?大老遠從埃爾斯伯里叫一輛出租車來跑上四分之一英里?真是荒唐之極!」 「我想利特爾約翰太太不會願意在這樣的夜裡一路走回去吧?」 「也許叫輛出租車是個不錯的主意,爸爸。」 「當然啦,如果你們願意在此避一避的話……天氣也許會稍微好一點的。不過我想,黑咕隆咚地坐在這裡,你們難道不覺得非常悽慘嗎?」 「不,不,不必了,當然,叫輛出租車。」上校說。 在回家的路上他說,「我有點想要借他幾盞燈,讓他過周末。我當然不是指現在。從七英里之外雇輛出租車來,把我們拉上區區幾百碼,虧他想得出來。而且還是在聖誕夜。難怪他們的教會總是募不到東西,就憑他們這種基督友誼。還虧我拿了我的電影,一路跑來放給他們看……」 第二天早上,亞當和尼娜在艾達掛的槲寄生樹枝下醒來,聽見了從雪原上飄來的聖誕鐘聲。「都上教堂去啊,善良的人們;善良的人們,上教堂去啊。」他們倆在頭天晚上都掛了一隻襪子,亞當往尼娜的襪子裡放了一瓶香水和一個香水噴霧器,而尼娜往亞當的襪子裡放的則是兩根領帶和一把新型的安全剃刀。艾達給他們送來了茶,祝他們聖誕快樂。尼娜記得給弗洛林夫婦各準備了一份禮物,但把艾達給忘了,所以她把那瓶香水給了艾達。 「親愛的,」亞當說,「那瓶香水要二十五先令呢——在阿斯普雷買的,用的阿奇·舒瓦特的錢。」 後來他們把一些麵包屑和奶油放在了窗台上,一隻知更鳥跑來把它們吃掉了。整整一天都是像那樣度過的。 亞當和尼娜獨自在餐廳里吃早飯。一排銀盤子用酒精燈保著溫,裡面盛著煎蛋卷、芥末鵪鶉、魚蛋燴飯、腰花、鰨魚和麵包卷;還有火腿、豬舌、醃豬肉和一盤醃鯡魚。尼娜吃了一隻蘋果,亞當吃了幾片烤麵包。 十一點鐘的時候,布朗特上校穿著一件灰色的燕尾服下樓了。他祝了他們早上好,和他們互換了禮物。亞當給了他一盒雪茄,尼娜給了他一本關於現代電影製作的帶插圖的大書。他給了尼娜嵌珠胸針,這原是她母親的,而他給亞當的則是一本年曆,年曆上有一幅彩色圖畫,畫著一位學監助理模樣的人抽著黏土菸斗,每一天還附著一條美國詩人朗費羅的雋語。 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們一起動身去做晨禱。 「得叫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基督教寬恕精神。」上校說。(可在整個布道期間,他都在惹人注目地看他的《聖經》。)上完教堂後,他們走訪了兩三家村舍。在前一天,弗洛林已經四下里派發過裝有日用品的小包裹了。周圍的村民對於見到尼娜小姐的丈夫個個興高采烈,許多人還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說他長大以後變得一點都認不出來了。他們還興致勃勃地向他提起了金傑孩提時的許多糗事,主要是他的種種破壞行為和虐貓行徑。 午飯後他們下樓去看僕人間的裝飾。這是一項一年一度的古老習俗,弗洛林夫婦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在煤氣燈架之間懸掛了彩色紙帶。艾達正和她父母一起吃午飯,他們住在道庭村的那些加油站那裡,所以弗洛林夫婦正獨自在吃火雞和葡萄乾布丁。 「我看見過最多有二十五個人坐在這張桌子邊吃聖誕大餐。」弗洛林說,「在上校和埃里克先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家裡經常舉行派對。還在家裡演戲,把整個房子都鬧翻了天,每個先生都有自己的貼身男僕。」 「啊——」弗洛林太太也感慨地輕嘆道。 「時代不同了。」弗洛林一邊說一邊剔著牙。 「唉——」弗洛林太太依然只是嘆息。 這時一家人從餐廳那邊走了進來。 上校敲了敲門問道,「可以進來嗎,弗洛林太太?」 「當然可以,先生,歡迎。」弗洛林太太說。 接著,亞當、尼娜和上校讚賞了這裡的裝飾,並把包在薄綿紙里的禮物給了他們。上校說,「我想我們應該一起喝一杯吧。」 弗洛林開了一瓶當天上午才從酒窖里拿上來的雪利酒,斟滿了杯,第一杯給了尼娜,然後是弗洛林太太,然後是上校,然後是亞當,最後自己也拿了一杯。 「向你致以我最美好的祝願,弗洛林太太。」上校舉起酒杯說道,「也祝你,弗洛林。時光流逝,我們誰也不能變得年輕,但我希望,也相信,還有很多個聖誕節在等著我們哪。弗洛林太太和她剛到這兒時相比,當然是一點兒也沒有變老。我衷心地祝願你們兩個來年健康幸福。」 弗洛林太太回答道,「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先生,也謝謝您,先生,也同樣謝謝你們倆。」 弗洛林說,「尼娜小姐——我該說利特爾約翰太太了——能再次回到老家,還帶來了丈夫,和我們重聚,我們真是太高興了,我肯定我太太會和我一起祝福他們在今後的婚姻生活中幸福美滿,興旺發達。我想說的是,希望他們能像我和我太太一直以來那樣幸福,啊,這就是我能給他們的最好的祝福了。」 隨後一家人離開,宅子安靜下來,進入了午後的小睡時間。 晚餐後,亞當和上校斟滿了波特酒杯,將椅子朝向爐火坐著,尼娜則到起居室里去吸菸了。 「知道嗎,」上校一邊說,一邊用腳把一根柴火捅回到壁爐里,「我很高興尼娜跟你結婚了,孩子。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很喜歡你。她是一個很任性的姑娘——一直都是——不過我知道她最終還是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我可以預見到,你們兩個年輕人未來的日子會十分美滿的。」 「我希望如此,先生。」 「對此我十分肯定,孩子。她好幾次都差點要嫁錯人。前些天,有個蠢蛋跑到這裡來,說要娶她。一個干記者的。是個蠢得要命的傢伙。他跟我說我的老朋友卡農·華勞正在他那家報社工作。哼,我是懶得反駁他——可他再怎麼也應該知道——不過我當時覺得這事兒有點滑稽,後來,你知道吧,在他走之後我上樓查了點舊報紙,結果找到了一份描述他葬禮的剪報,是《伍斯特先驅報》。他是1912年死的。哼,居然搞出這種錯來,肯定是腦子糊塗得不行了,你說呢?……再來點波特酒嗎?」 「謝謝。」 「還有另一個傢伙。跑到這裡來賣吸塵器,你能相信嗎,還要我給他一千鎊!真是個不要臉的愣小子。我三兩下就把他給打發了……不過你跟他們可不一樣,利特爾約翰。我要是自己挑女婿的話就挑你這種人。你能跟尼娜結婚我真是非常高興,孩子。」 這時尼娜走了進來,說起居室的窗口下來了幾個唱聖誕頌歌的。 「帶他們進來,」上校說,「帶他們進來。他們每年都來的。告訴弗洛林把潘趣酒拿上來。」 弗洛林拿來了盛在巨大銀碗裡的潘趣酒,尼娜把等在門外的人帶了進來。他們靠著餐具櫃站好,手裡攥著帽子,在煤氣燈下眨巴著眼睛,突然而來的溫暖把他們的鼻子和臉頰變得紅撲撲的。 「哦,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他們唱了起來,「令人欣慰,」 「哦,令人欣慰的好消息。」 他們唱了《好國王文薩斯雷》、《第一個聖誕節》、《忠實的阿代斯特》和《當牧羊人看顧著羊群》。唱罷,弗洛林用勺子從大碗中舀出一杯杯潘趣酒,他監看著不讓小孩子去拿給大孩子喝的那幾杯,但每個人,視其酒量,都可以稍微再添一點,卻也不會多到對他們身體有害的地步。 上校嘗了嘗潘趣酒,對酒的品質連聲稱道。他問了唱聖誕頌歌的孩子們的名字,從哪兒來的,最後給了他們領頭兒的五個先令,將他們送出到門外的皚皚白雪裡。 「從我能記事兒開始,每年都是這樣。」上校說,「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總是在聖誕開個派對……還猜一些很搞笑的啞劇字謎……總是在午餐後到僕人間裡喝一杯雪利酒然後晚上聽聖誕頌歌……跟我說說,」他非常突兀地轉移了話題,「你們真的喜歡昨天看到的電影嗎?」 「這是我看過的最棒的電影,爸爸。」 「我非常欣賞這部電影,先生,真的很欣賞。」 「是嗎?是嗎?哦,聽你這麼說我太高興了。我不相信教區長會欣賞——就算欣賞也欣賞不到點子上。當然啦,你只看了一小點,真令人失望。我當時不想那麼說,可我認為教區長最疏忽大意的,就是沒把電燈保養好,居然連一個晚上都撐不了。真是太不體諒想放電影的人了。不過電影真的很棒,是吧?你真是這樣想的?」 「我從來沒有如此欣賞過哪一部電影,一點不騙人。」 「這堪稱英國電影工業發展中一個重要的台階。」上校用夢幻般的語調說道,「這是一部最重要的全有聲超級宗教電影,影片由英國的藝術家和管理人員全部在英國製作,使用的全是英國資本。儘管有種種困難和費用上的問題,但它完全是由歷史專家和神學家組成的團隊執導和監製的。為了確保每個細節的準確,它可說是做到了一絲不苟,毫無偷工減料。偉大的社會宗教改革家約翰·衛斯理的一生第一次以充滿人性的悲劇的形式向英國的觀眾們展現了出來……我很高興你能理解這一切,孩子,因為事實上,關於這部電影我有一個提議。我已經老了,不能什麼事情都幹了,我覺得我的精力將來要放在做演員和製片人上面,而不是電影的商業開發。這種事情需要有年輕人來打理。我心裡想的是,也許你願意來成為我的商業夥伴。我從艾薩克斯那兒把所有東西都買下來了,既然你是這個家庭的一員,我不會介意把一半的股份以,比方說,兩千鎊的價錢賣給你。我知道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多,只要稍作努力,你准能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把你的錢翻上一倍。你怎麼看?」 「這個……」亞當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不過他再也沒有被逼著作答,因為就在此時,餐廳的門開了,教區長走了進來。 「你好,教區長,快進來。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來拜訪,真是太感謝了。祝你聖誕快樂。」 「布朗特上校,我得到了非常糟糕的消息,所以必須趕來告訴你……」 「哦,真遺憾。該不是教區長宅第出了什麼事吧?」 「比這嚴重,遠遠比這嚴重。我和我妻子吃完晚飯後坐在爐火邊,因為我們沒法看什麼東西——家裡一點燈都沒有——所以我們就打開了收音機。那裡面正在播放一檔演唱聖誕頌歌的節目,突然,節目中斷了,插播了一條特別新聞公報……上校,實在是最可怕、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宣戰了。」 * * * (1)Ginger在英語中有「薑黃色」的意思。 (2)威廉·愛德華·哈特普爾·萊基(1838—1903),愛爾蘭歷史學家,主要著作有《理性主義史》、《歐洲道德史》和《十八世紀英國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