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十二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十天以後,亞當在維格摩爾街拐角買了些花,然後到療養所去探望倫西玻小姐。他先被人領到護士長室。護士長有許多裝在銀像框裡的照片,還有一條髒兮兮令人討厭的小獵狐犬。她以一副急吼吼的樣子抽著香菸,嘴裡發出咂咂的輕響。 「好不容易逮到點空,跑到我這小窩裡來喘口氣。」她解釋道,「趴下,點點,趴下。不過我看得出來,你是喜歡狗的。」她看見亞當裝模作樣地在點點頭上拍了一下,於是又加了這樣一句。「那麼說,你想見倫西玻小姐嘍?啊,我應該要事先警告你一下,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她剛剛經歷了一次嚴重的休克。我能否問一下,你是她的親戚嗎?」 「不,只是她朋友。」 「也許是很特殊的朋友吧,嗯?」護士長狡黠地問道,「別介意,我不會讓你難堪的。快去看她吧,不過注意,別超過五分鐘,不然我就要跟過來了。」 樓梯上有一股乙醚的味道,這讓亞當想起那些他等著帶尼娜去吃午餐的時候,那會兒他坐在尼娜的床邊,而尼娜正在收拾她的臉。(她總是要他轉過身去,等她化完了妝才可以轉過來,這說明她對於這部分化妝懷著極強的自謙,這恰與某些姑娘形成奇怪的對比,後者儘管寧死也不願讓人看見她們穿著內衣褲的樣子,卻公然在任何人面前誇耀她們未施脂粉的素麵。) 如此頻繁地想起尼娜令亞當感到深深的刺痛。 在倫西玻小姐的房門外掛著一張有趣的圖表,上面顯示的是她體溫、脈搏的諸般變化以及她病情進展的許多其他稀奇古怪的細節。他饒有興趣地研究著這張圖表,直到一位端著放有鋥亮外科器具的托盤的護士盯了他一眼,他這才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了別處。 倫西玻小姐所在的是一個黑暗的房間,她躺在一張又高又窄的床上。 亞當進去的時候,一位護士正在她的床邊織毛線。看見亞當進來,護士站起身,從她腿上落下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線頭。她對著倫西玻小姐開口道:「有人來看你了,親愛的。記住,可別說太多話。」她從亞當手裡接過鮮花說,「看哪,多麼可愛的花啊。你可真是個幸運的姑娘啊!」說完就帶著花兒走了出去。一會兒她又帶著一個水罐回來了。「來啦,渴壞了的傢伙們,」她說,「它們肯定很想回到清涼的水裡去吧?」 然後她又走了出去。 「親愛的,」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床上傳來,「我其實看不清來的是誰。拉著窗簾難道不討厭嗎?」 亞當走到房間對面,讓十二月下午的灰暗光線透了進來。 「天哪,真晃眼。櫥里有調雞尾酒的東西,給我調上一大杯吧。護士們都很喜歡喝。這個療養所可真是不錯,亞當,只是護士們都有點吃不飽,隔壁有個讓人吃驚的小伙子老是把頭伸進來向我問好。他是從飛機里掉下來的,這可真是太偉大了,你不覺得嗎?」 「身體感覺好嗎,阿加莎?」 「嗯,跟你說實話吧,感覺怪怪的……尼娜怎麼樣了?」 「她已經訂婚了——你聽說了嗎?」 「親愛的,這裡的護士們只對伊麗莎白公主感興趣。快告訴我。」 「是一個叫金傑的小伙子。」 「那是誰?」 「你不記得他了嗎?那次飛艇派對後,他不是跟我們一塊兒走的嗎?」 「不是那個生病的人吧?」 「不是,是另一個。」 「我不記得了……尼娜管他叫金傑嗎?」 「是的。」 「為什麼?」 「他要她這麼叫的。」 「哈!」 「他們倆小時候一起玩兒過,所以她要嫁給他了。」 「親愛的,這對你來說不是太令人傷感了嗎?」 「這事兒讓我絕望透頂。我正在考慮要像西蒙那樣自殺呢。」 「千萬別這麼幹,親愛的……西蒙自殺了嗎?」 「親愛的,你應該知道的,就在所有那些誹謗行動開始的那個晚上。」 「哦,你說的是那個西蒙啊,我還以為你說的是這個西蒙呢。」 「哪個西蒙?」 「就是從飛機里掉下來的那個。護士們都管他叫傻西蒙,因為他把腦子給摔壞了……不過,亞當,我對尼娜的事感到抱歉。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做吧。等我身體復原了,我們讓瑪麗·茅斯辦一個可愛的派對,讓你振作起來。」 「你沒聽說瑪麗的事嗎?」 「沒有,怎麼啦?」 「她和普卡坡的土邦邦主一起去蒙特卡洛了。」 「天哪,她的父母難道不大發雷霆嗎?」 「她正在接受正式成為皇妃前的宗教教導。完了以後他們會去印度。」 「唉,人怎麼一個個都不見了呢,亞當。你從醉鬼少校那裡拿到錢了嗎?」 「沒有,他也不見了。」 「知道嗎,在我腦子瘋瘋癲癲那會兒,我做了一些最可怕的夢。我夢見我們都在一場汽車比賽中一圈接一圈地開著,沒有人能停下來,周圍有無數的觀眾,都是八卦欄作家、混派對客和阿奇·舒瓦特之流,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地對著我們喊,要我們再快一點,車子一輛接一輛地相撞,直到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還在拚命地開著、開著——接著我也撞了車,然後就醒了過來。」 正說到這時,房門開了,邁爾斯突然冒了進來。 「阿加莎,亞當,親愛的。要想進這地方來,還真花了我不少時間啊。我不想跟你們說他們在樓底下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了。剛開始我說我是凱澤姆勳爵,結果一點用都沒有;接著我說我是看病的大夫之一,也沒管用;接著我說我是你的男朋友,還是沒用;最後我說我是個八卦欄作家,他們馬上就讓我上來了,還叫我不要讓你太激動,但問我能不能在我的報紙上寫一段關於他們療養所的內容。你還好嗎,阿加莎寶貝兒?我給你帶了些新唱片來。」 「你可真是個天使。讓我們一起來聽吧。床底下有一台留聲機。」 「今天還有好多人來看你呢。我看見他們都在瑪戈特家用午餐。約翰尼·霍普、范伯格還有阿奇·舒瓦特。我在想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都進得來。」 他們都進來了。 於是不久那裡就很有點派對的氣氛了,西蒙也從隔壁穿了件很喜慶的晨衣過來了,他們放上了新唱片,倫西玻小姐也在被單下面隨著黑人音樂的節奏,舞動著她那綁著繃帶的四肢。 最後,尼娜也來了,她的樣子很可愛,但有點病懨懨的。 「尼娜,我聽說你訂婚了。」 「是的,說來真是幸運,我爸爸剛把他所有的錢都投進了一部電影,而且賠了個精光。」 「親愛的,這事兒一點兒都沒關係。我爸爸還把他的錢賠光了兩遍呢。已經沒什麼區別了。把錢都賠光,這只是一個人要學會的許多東西之一……你管他叫金傑,這是真的嗎?」 「嗯,是的,只不過,阿加莎,請別在這件事上挖苦我。」 留聲機里正播放著和平咖啡館裡那個黑人唱過的那首歌。 就在這時護士進來了。 「嘿,你們可真是夠吵的,沒錯。」她說,「真不知道護士長如果在這兒的話會怎麼說。」 「吃一顆巧克力吧,護士?」 「哦!巧克力!」 亞當又調了一杯雞尾酒。 邁爾斯坐到倫西玻小姐的床邊,拿起電話,開始口述起了正在療養所內發生的事情。 「在新聞界有個朋友可真棒啊。」護士感嘆道。 亞當給了她一杯雞尾酒。「我可以嗎?」她問道,「我希望你沒把酒調得太烈。會上頭嗎?要是病人們看見我微有醉態,會作何感想呢?算了,只要你確定這對我無害就行了,謝謝。」 ∗ 「……昨天我前往位於溫普爾街的療養所,逗號,拜訪了凱澤姆勳爵可愛的女兒,逗號,受人尊敬的阿加莎·倫西玻小姐,逗號,她正在那裡從近日本欄目所述及的車禍中恢復,句號。倫西玻小姐款待了一大群訪客,其中包括……」 亞當給周圍的人端去雞尾酒,終於來到了尼娜面前。 「我還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可顯然我們還註定要見面的,不是嗎?」 「阿加莎的氣色比我想的要好。真是一家有意思的療養所啊。」 「尼娜,我必須要再見你。今天晚上到洛蒂的旅館來和我一起吃晚餐吧。」 「不。」 「求你了。」 「不行,金傑會不高興的。」 「尼娜,你不愛他吧?」 「不,我不這麼認為。」 「那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我愛過。」 「尼娜,見不到你我真是傷心透了。今晚請務必來和我吃晚餐。吃頓晚餐怕什麼呢?」 「親愛的,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好啊,那為什麼不來呢?」 「你知道的,金傑不喜歡我們之間有那種事情,他會光火的。」 「嗯,那我呢?你不是先愛上我的嗎?」 「親愛的,別不講理。再說,我跟金傑是青梅竹馬,他那時候的頭髮顏色可漂亮了。」 「……其回憶錄將於下月初版的『約翰尼』·霍普先生告訴我,他未來將把時間主要放在繪畫上,並將於春季赴巴黎學畫。他將加入的畫室是……」 「就最後一次,尼娜……」 「看來,我不去還不行了。」 「天使啊!」 「我相信你早就知道我會答應的。」 「……與知名的馬球運動員『金傑』·利特爾約翰先生訂婚的尼娜·布朗特小姐……舒瓦特先生……」 「只要你能和金傑一樣有錢,亞當,或哪怕只有他一半富有,或只要你能有一點兒錢,就好了。」 「嗯哼,」護士長仿佛從天而降般出現了,「有誰聽說過在腦震盪患者的病房裡有雞尾酒會和留聲機的?布里格斯護士,立刻把窗簾都放下來。你們都出去,所有的人。還得了啦,我知道比這更小的刺激都死過人。」 的確,倫西玻小姐已經出現了神經緊張的跡象。她筆直地坐在床上,臉上露出亢奮的笑容,對自己想像出來的訪客不斷點著綁滿繃帶的腦袋致意。 「親愛的,」她說,「這一切真是太棒了……你好嗎?……你也好嗎?……你能過來真是太好了……只是你得當心,別從床角掉下去……哦,就差一點兒啊。那輛可惡的義大利賽車就那樣開走了……我希望自己能知道這輛車子裡什麼是什麼……親愛的,請試著把車開得更直一點,我親愛的,你差一點要撞到我了……再開快點……」 「沒事兒,倫西玻小姐,沒事兒,你千萬不能激動。」護士長說,「布里格斯護士,快去把冰袋拿來。」 「所有在這兒的朋友們,」倫西玻小姐微笑著,臉上放射出光芒,「再開快點兒……再快點兒……到時候會順利停下來的……」 那天晚上,倫西玻小姐顯示在圖表上的體溫直線上升,引起了整個療養所的關注。布里格斯護士一邊喝著每晚必喝的熱可可,一邊對人說,這個病例的失敗會令她感到難過。如此活潑可愛的一位姑娘——可惜太容易激動了。 謝潑德旅館裡,洛蒂對亞當說道: 「那個傢伙又到這兒來找你了。」 「哪個傢伙,洛蒂?」 「我怎麼知道是哪個傢伙?反正就是和以前同一個傢伙。」 「你從來沒跟我講過有這麼個傢伙。」 「沒有嗎,親愛的?啊,我一直想講來著。」 「他要找我幹嗎?」 「我不知道——跟錢有關係吧。討債的,我想是。說他明天還會再來的。」 「好吧,跟他說我去曼徹斯特了。」 「好嘞,親愛的……來杯酒怎麼樣?」 那天晚上,尼娜說:「今兒晚上你看著不怎麼高興啊。」 「抱歉,我讓你覺得沒勁了吧?」 「我想我該回家了。」 「好吧。」 「亞當,親愛的,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尼娜,你有沒有感覺到,事情就是沒法長久了?」 「你說的事情是指什麼——指我們的事還是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 「沒有——我想我沒這樣覺得。」 「我敢說你是對的……你在找什麼?」 「衣服。」 「找衣服幹什麼?」 「哦,亞當,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今晚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咱們別再說話了,尼娜,你不介意吧?」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願意付出世上所有的一切,來換點兒不一樣的東西。」 「和我不一樣還是和所有的東西都不一樣?」 「和所有的東西都不一樣……可惜我什麼都沒有……說話又有什麼用?」 「哦,亞當,我最親愛的……」 「怎麼啦?」 「沒什麼。」 亞當第二天早上下樓來的時候,洛蒂正在客廳里喝她每天早上的那杯香檳。 「這麼說來你的小鳥兒飛走啦?坐下喝杯酒吧。那個討債的又來了。我告訴他你在曼徹斯特了。」 「太好了。」 「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說他會去找你的。」 「那就更好了。」 這時,一件亞當一直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洛蒂突然對他說道: 「這倒提醒我了,我的小小賬單你什麼時候付?」 「啊,這個啊,」亞當說,「我一直就想要問你呢。幫我結一下,什麼時候給我送來,好嗎?」 「已經算好了,就在這兒呢。天哪,你好像喝了好多啊。」 「是的,我是喝了不少。你肯定這其中的一部分香檳不是法官喝的嗎?」 「啊,也許是吧,」洛蒂承認道,「我們偶爾也會把賬給弄混。」 「好吧,非常感謝,我會給你送一張支票下來的。」 「不,親愛的,」洛蒂說,「不如就在這兒開吧。這是鋼筆,這是墨水,這是空白的支票簿。」 (在洛蒂的旅館裡,賬單不是經常送到客人手裡的,什麼時候送也沒什麼規律,可一旦賬單來了,那是休想賴掉的。)亞當開了一張七十八鎊十六先令的支票。 「還有兩便士支票錢。」洛蒂說。 零兩便士,亞當加在了後面。 「是個好人兒。」洛蒂一邊說著,一邊吸乾了支票上的墨水,將它鎖進了抽屜里,「瞧,誰來了,這不就是那誰嘛。」 來的是金傑。 「早上好,克倫普夫人。」他相當拘謹地招呼道。 「來,坐下,喝上一杯吧,親愛的。我可是在你還沒生出來之前就知道你了。」 「你好,金傑。」亞當也打了個招呼。 「聽著,塞姆斯,」金傑一臉尷尬地望著放到他手裡的香檳酒杯,「我有話要跟你說。也許我們該換個地方,沒人打擾的地方。」 「願上帝保佑你們,小伙子們,我可不會打擾你們。」洛蒂說,「你們好好聊吧,我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說著她就離開了客廳,不多久人們就聽見她氣沖沖地在吼她那個義大利侍者了。 「什麼事兒?」亞當開口問道。 「聽著,塞姆斯,」金傑說,「我想說的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聽起來很不舒服你知道諸如此類的不過聽好了你知道他媽的我的意思就是更棒的男人才能獲勝——我倒不是說我就是更棒的男人。我一刻也不會那麼說的。不管怎麼說,尼娜對我們倆來說都是個可人兒,只不過我更走運罷了。你太不走運了我是說諸如此類的不過你仔細想來畢竟嗯聽著見鬼我是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不怎麼明白。」亞當平靜地說道,「現在再跟我說一遍,是關於尼娜的事兒嗎?」 「是的,」金傑語速極快地說道,「尼娜和我訂婚了,我不想讓你橫插一槓子,不然事情會被你搞糟的。」他停頓了一下,被自己的雄辯嚇了一跳。 「你怎麼會覺得我在橫插一槓子呢?」 「哼,該死的,她昨晚上和你一起吃的晚餐,不是嗎,還在外面玩兒到很晚。」 「你怎麼知道她玩兒到有多晚?」 「哼,事實上,你知道,我想跟她談一點相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給她打了一兩次電話,可直到三點她才回我。」 「我猜你每隔十分鐘就給她打一次吧?」 「沒,沒有,混蛋,沒那麼頻繁。」金傑說,「沒,沒,沒那麼頻繁。我知道這聽上去不是那麼光明正大,諸如此類的,可你知道我想要和她說話,而且,再怎麼說,等我終於打通了,她只說她身上有點痛,不想說話:啊,我想要說。不管如何,我的意思是,做人就該紳士一點。這種行為不像你只是這家人的朋友的樣子,對不對?我是說,你自己也和她多多少少訂過婚,是不是,一度?那就好了,如果我橫插一槓子的話你會作何感想?你肯定也會這樣看待這件事的,從我的角度,會不會,我是說?」 「嗯,我想事實的確是那樣的。」 「哦,不,聽著,塞姆斯,我是說,該死的;你不該像那樣說話。知道嗎,我在東方的時候,整天把尼娜的照片放在床頭,一點不騙你。我想你會覺得這樣做有點多愁善感,諸如此類的,可我的意思是我不在英國的時候一刻也沒停止過思念那位姑娘。別忘了,我去的地方有許多很可愛的姑娘,我不是說我沒有偶爾跟她們一起玩兒過,你知道的,只是打打網球、賽賽馬,諸如此類的,我是說,晚上跳跳舞,可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你知道的。尼娜是我唯一真正惦記的姑娘,我多少下定了決心,等我回來以後一定要去看她,如果她願意接受我的話……明白我的意思了?所以你得明白,如果有人插一槓子的話,我該有多不走運。你必須明白這點,嗯?」 「是的。」亞當回答。 「還有一件事,你知道,先把感情什麼的拋開不談。我是說尼娜是一個喜歡漂亮衣服和好東西的姑娘,你知道的,各種舒適享受,諸如此類的。嗯,我是說,當然啦,她的父親是個再好不過的老好人兒,絕對是最棒的,不過說到錢他可就是個笨蛋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尼娜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過,諸如此類的,我的意思是你並沒有很多很多錢,對不對?」 「我一點錢也沒有。」 「不,我是說,那就是我想說的。對你來說太艱苦了。沒人會把你朝壞里想,說不定還因此而尊重你,我是說自己掙錢餬口,諸如此類的。現如今身無分文的人多了去了。我可以說出幾十個這樣的人來,很剛勇的人,絕對是最出色的,他們只是身無分文而已。不,我想說的是,既然要說到結婚,那麼這事兒就要緊了,對不對?」 「你這半天一直想說的就是你對尼娜沒有信心吧?」 「哦,胡扯,親愛的夥計,純粹是胡說八道。媽的,我不管怎樣都會信任尼娜的,我當然會。再怎麼說,媽的,你要是不信任一個人,那還愛個什麼勁兒呢?」 (「哦,是嗎?」亞當在心裡反問道,)然後他嘴裡說出來的是,「現在,金傑,跟我說實話,尼娜對你到底意味著什麼?」 「上帝啊,你問出這話來可真是太奇怪了;她當然對我意味著世上的一切。為了這樣的姑娘,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那,我就把她賣給你吧。」 「不,哎呀,聽著,上帝啊,他媽的,我是說……」 「我把我應得的那部分她折價一百鎊賣給你。」 「你裝出一副很喜歡尼娜的樣子,可你居然用這種腔調來談論她!哦,見鬼,真是太丟人了。而且,一百鎊也太他媽多了。我是說,結婚是一件他媽的很費錢的事情,你難道不知道嗎?再說我最近剛買了兩匹從愛爾蘭弄來的打馬球的小馬,這要花掉我很大一筆錢,還有別的七七八八的開銷。」 「拿出一百鎊來,我就把尼娜留給你。我覺得這價錢夠便宜了。」 「五十。」 「一百。」 「七十五。」 「一百。」 「我他媽絕不會付出超過七十五鎊的價錢。」 「那我就要七十八鎊十六先令零兩便士吧。絕不能比這個再少了。」 「好吧,我就付這個價錢。你真的會乖乖走開嗎?」 「我儘量吧,金傑。來喝一杯。」 「不了,謝謝……這只能說明尼娜躲過了怎樣一劫——可憐的小姑娘。」 「再見,金傑。」 「再見,塞姆斯。」 「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小伙子走了?」洛蒂邊說邊從門外走了進來,「我正想著要喝上一小杯呢。」 亞當來到了電話亭……「喂,是尼娜嗎?」 「請問您是哪位?布朗特小姐恐怕不在家。」 「是芬尼克·塞姆斯先生。」 「哦,是亞當啊。我怕是金傑打來的電話。我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有點受不了他了。昨晚我剛一進門,他的電話就打來了。」 「我知道,尼娜,親愛的,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什麼事?」 「洛蒂把賬單給我送來了。」 「親愛的,那你怎麼辦呢?」 「嗯,我幹了點挺出格的事兒……親愛的,我把你給賣了。」 「親愛的……賣給誰了?」 「金傑,賣了七十八鎊十六先令零兩便士。」 「哦?」 「現在我再也不能來看你了。」 「哦,可是亞當,你可真是個混球啊,我也再不想見到你了。」 「我很抱歉……再見,尼娜,親愛的。」 「再見,亞當,我的寶貝兒,可你還真是個無賴啊。」 第二天,洛蒂對亞當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到這兒來打聽過你的那個人嗎?」 「那個討債的?」 「嗯,他不是個討債的,我剛想起來了。他這個傢伙呀,以前經常到這兒來,直到他後來跟個加拿大人打了一架。那個傻姑娘弗洛西從吊燈上掉下來,送掉了自己小命兒那晚上他也在這裡。」 「不是那個醉鬼少校?」 「昨天他可沒喝醉,至少沒醉到讓人能看出來。是個紅臉膛的傢伙,戴了副眼鏡。你應該記得他的,親愛的。他就是那個幫你在十一月的障礙賽馬投賭注的傢伙。」 「可我必須得馬上抓住他。他叫什麼名字?」 「啊,這我可沒法兒告訴你。我的確知道,可這會兒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跑到曼徹斯特找你去了,真可惜你和他錯過了!」 亞當隨後又給尼娜打了電話。「聽著,」他說,「先別跟金傑有什麼貿然的舉動。我說不定能把你給買回來。那個醉鬼少校又露面了。」 「可是,親愛的,已經太晚了。我和金傑今天早上結婚了,這會兒正在收拾行李要去度蜜月。我們要乘飛機去。」 「金傑還沒乘機對你怎麼樣吧,啊?親愛的,別走。」 「不,我必須走。金傑說他知道一個『離蒙特卡洛不遠的頂級的小地方,那兒有一個很不錯的九洞高爾夫球場』。」 「是嗎?」 「對,我知道……我們只出去幾天。我們會回來和爸爸一起過聖誕節的。說不定等我們回來以後可以一起安排點活動。我真是這樣希望的。」 「再見。」 「再見。」 金傑眼睛望著飛機外面。「我說,尼娜,」他大聲喊道,「在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從一本詩集中讀到過:『這君主治下的島嶼,這國王統治的土地,這有如伊甸園的所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群幸福的人民,這小小的世界,這鑲嵌在銀色海洋中的寶石…… 這受到天佑的地方,這片土地,這個王國,這英格蘭 >這位哺育者,這片養育了一位位國王的沃土 為他們的子民所畏懼,因他們的出身而聞名……』 我忘記後面是什麼了,好像是關於一個倔強的猶太人的,不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是一部劇里的台詞吧。」 「不,是一本藍色的詩集。」 「我演過這部劇。」 「好了,也許後來有人把它放到一部劇里了,可我學的時候它是在一本藍色詩集裡的。管它呢,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知道啊,怎麼啦?」 「嗯,我的意思是說,你難道沒有覺得,像這樣在高高的空中,向下俯瞰,看著下面的一切。我是說,你難道沒有與那首詩相同的感覺嗎,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尼娜朝下望去,只見向四面蔓延的紅色市郊構成的地平線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傾斜著;脈絡般的道路上點綴著小小的汽車;那些工廠,有的在開工,而有的則已空無一人,陷入衰朽;一條廢棄的運河;幾座遠山有零星平房散落其間;電線杆和頭頂的電纜;男人和女人從飛機上望下去只是隱約可見的小點;他們正在結婚、購物、掙錢、生孩子。當飛機遇到氣流時,這幕景象就重新顛動傾斜起來。 「我想我快要吐了。」尼娜說。 「可憐的小姑娘,」金傑說,「紙袋子就是派那個用場的。」 每次眼睛能看到的黑色路面很少有超過四分之一英里的。它像一段電影膠片般展開。路的兩邊一片模糊,一團霧靄旋轉著掠過:「再快些,再快些」,人們的吶喊聲蓋過了引擎的轟鳴。道路突然向上隆起,白色的汽車沿著陡峭的上升弧度飛速向上駛去,沒有絲毫的減速。山頂處是一個彎道,兩輛汽車並排向上駛去,距離越來越近。「再快些!」倫西玻小姐喊著,「再快些!」 「安靜,親愛的,安靜。你吵到大家了。你必須安安靜靜地臥床休息,不然身體好不了的。一切都挺正常,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一點都沒有。」 他們想讓她躺下,可一個正在好好開車的人怎麼能躺下呢? 又是一處可怕的彎道,車子向一側傾斜,只有兩輪著地,不住地朝外側滑去;車子橫著駛過賽道,一直來到離路邊只有幾英寸的地方。彎道處應該剎車降速的,可要是像這樣仰面平躺著的話是看不見彎道的。以這樣的速度,後輪是抓不住地面的。車子在到處打滑。 「再快些,再快些。」 皮下注射的針頭刺入。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親愛的……一點都沒有……一點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