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十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亞當、倫西玻小姐、邁爾斯和阿奇·舒瓦特一起坐阿奇·舒瓦特的汽車去看汽車賽。這是一次漫長而又遙遠的旅程。倫西玻小姐穿著長褲(1),邁爾斯在他們停下來吃午飯的那家旅館的餐廳里修飾了一下自己的睫毛,就因為這兩件事情,旅館方要求他們離開。在下一家旅館,他們讓倫西玻小姐等在外面,然後把冷羊肉和泡菜給她送到了汽車裡。阿奇覺得來點香檳會很不錯,還跟管酒的侍者就酒的年份糾纏了半天(這一直是令後者感到厭惡的一個話題)。他們在午餐上花了很長時間,因為那兒很暖和,他們在爐火邊喝著甜露酒,直到倫西玻小姐氣沖沖地走進來,把他們給叫走了。 這時阿奇說他太瞌睡了,不能再開車了,於是亞當和他換了位子開車,結果迷路了。他們沿著錯誤的方向,在一條杳無盡頭的支路上開了好幾英里。 這時,天也開始黑了,雨也下得大了起來。他們又來到一家旅館吃晚飯。這裡的餐廳里掛著長柄銅暖爐,餐廳里的人都對倫西玻小姐的長褲咯咯竊笑。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汽車賽舉行的小鎮。他們開車到了那位泥地車手下榻的旅館。旅館是建於1860年的一棟哥德式建築,又大又暗,名字叫做帝國飯店。 他們事先給他拍過電報,叫他幫他們訂房間,可是,「願上帝保佑你們,」坐在標有「接待處」字樣的櫃檯後面的女人說,「我們所有的房間在過去六個月里全都訂出去了。我實在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安排你們,哪怕你們就是那些號稱『速度之王』的參賽選手我也沒辦法。你們不妨到車站旅館去試試,那是你們唯一的機會了。」 在車站旅館,他們讓倫西玻小姐等在外面,可是也沒有取得更好的結果。 「我或許可以把你們之中的一個安排在酒吧廳的沙發上,那兒現在只有一對夫婦和兩個小男孩,或者如果你們不介意坐著過夜的話,棕櫚酒廊里一直都有位子的。」至於床的話,那是想都不要想了。他們或許可以到皇家喬治飯店去試試,不過她很懷疑他們會喜歡那地方,就算那裡還有房間,而其實她是相當肯定那裡不會有房間的。 這時,倫西玻小姐忽然想到,她記得有幾個她父親的朋友就住在離此不遠的地方,於是她找出他們的電話號碼,給他們打了電話,可他們說不,他們很抱歉,他們的房子全都住滿了,而且幾乎沒有僕人,此外就他們所知,他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凱澤姆勳爵的名字。於是這條路也走不通。 接著他們又紆尊降貴,去了幾家別的檔次不一的旅館,既有老牌的家庭與商務旅館,普通的商務旅館,也有高檔的退休人員食宿旅館,打工妹客棧和僅限男士住宿的普通酒館小客棧。所有的都客滿了。最後,在一條運河邊,他們找到了皇家喬治飯店。女店主站在門口,剛跟一位戴禮帽的小個子老頭兒吵完一架。 「首先是他在雅座酒吧脫了靴子。」看見有新的聽眾加入,她又來了勁頭兒,「這可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行為。」 「靴子濕了。」小個子男人說,「濕透了。」 「哼,可我倒想知道,誰會要你把濕靴子放在櫃檯上。接著,大傢伙兒聽好啦,他說我是一個陰險的女人,就因為我叫他站住,讓他在回家前把靴子給穿上。」 「我要回家,」小個子男人說,「回到我老婆孩子身邊去。她想要阻止一個男人回去見老婆。」 「沒人要不讓你見老婆,你這個老蠢貨。我說的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回家前穿上你的靴子。要是你老婆看見你沒穿靴子回到家裡,她會怎麼想?」 「她才不會在乎我怎麼回到家裡呢。哼,托你的福,我已經有整整五年沒有回過家了。被一個拚命要讓你穿上靴子的歹毒女人攔著,見不到自己的老婆孩子,這日子可真叫苦啊。」 「親愛的,她說的沒錯,你知道,」倫西玻小姐開口了,「你最好還是把靴子給穿上吧。」 「哈,聽見小姐說的了吧,小姐說你得把靴子穿上。」 小個子男人從女店主手中拿過靴子,用銳利的眼光狠狠瞥了倫西玻小姐一眼,然後把靴子扔到了運河裡。「小姐,」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穿長褲,」說完他穿著濕答答的襪子吧唧吧唧地走進黑夜中去了。 「其實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女店主說,「只是喝了點酒之後就有點管不住自己。可惜了那雙好靴子了……我估計他今兒晚上得在牢房裡度過了。」 「他回不到自己的老婆那兒去了嗎,可憐的人?」 「願上帝保佑你,不,他老婆住在倫敦。」 到了這會兒,人道主義關懷不如倫西玻小姐那麼寬廣的阿奇·舒瓦特已然對這場討論失去了興趣。 「我們想知道的是,你晚上能不能給我們幾張床?」 女店主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 「一張還是幾張?」 「幾張。」 「也許行吧。」她的目光從汽車移到倫西玻小姐的長褲,又移回到汽車上,把他們相互比對著打量了一番。「每人得付一個英鎊。」她最後說道。 「你能給我們都找到房間?」 「嗯哼,」她答道,「你們誰跟這位年輕小姐住一塊兒?」 「恐怕我得一個人住了。」倫西玻小姐說,「這是不是很丟人啊?」 「別放在心上,親愛的,有朝一日會時來運轉的。好,現在,咱們怎麼能都住下呢?只有一個空房間。我可以跟我們的薩拉睡一塊兒,這樣就給男士們騰出一張床來——然後,要是年輕小姐不介意跟我和薩拉睡一起的話……」 「如果你不覺得我失禮的話,我倒寧願睡空床。」倫西玻小姐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道,「知道嗎,」她機敏地補充道,「我打呼打得可厲害了。」 「上帝保佑你,我們的薩拉也打呼,我們不介意……不過,如果你更願意……」 「是的,我想我應該睡空床。」倫西玻小姐說。 「這樣的話,我可以讓蒂奇考克先生睡到地板上,可以吧?」 「對,」邁爾斯說,「請你讓蒂奇考克先生睡到地板上去。」 「如果其他的男士們不介意睡在樓梯的平台上……那我們總能安排的,安排不了才怪呢。」 於是他們所有人在後廳一起喝了點金酒,然後他們把蒂奇考克先生叫醒,讓他幫著搬行李。他們給他也喝了點金酒,他說對他而言,睡地板還是睡床都是一樣的,他對自己能為任何人效勞而感到非常高興。他說他不介意臨睡前再喝上一小口,就是他們所說的「睡前飲料」。最後他們全都上了床,雖然疲憊不堪,但感覺相當滿意,哦,對了,那晚上他們全都被臭蟲一頓好咬。 亞當搞到了一間臥室。他醒得很早,發現雨水正敲打著窗欞。他朝外望去,看見灰濛濛的天空、一家工廠似的建築和一條運河,河水很淺,上面如小島般漂浮著廢鐵皮和瓶子,對岸邊的水中半沒著一輛廢棄的童車。他的房間裡立著一隻五斗櫥,裡面全是七零八碎的可怕玩意兒,一個臉盆架上放著一隻顏色俗艷的臉盆、一隻空水罐和一把舊牙刷。房間裡還有一座罩著鮮紅布料的圓滾滾的半身女人像,如同原始時期的犧牲那樣,頸部、腰部和雙肘都被砍去了。這東西是裁縫用的「人體模型」。(亞當家裡以前也有這麼一個,他們曾管它叫「傑米瑪」——有一天他用鑿子戳了「傑米瑪」,把裡面的填料撒了嬰兒室一地,還為此受到了懲罰。如果換了一個更開明的時代,人們會在這一舉動中看到某種情結並相應地感到擔憂,可他當時只不過被要求自己把所有的填料都掃乾淨。) 亞當感到十分口渴,但水瓶的底上長了一層綠蘚,叫他見了噁心。他重新回到床上,還在枕頭底下找到了某人的手絹(估計是蒂奇考克先生的)。 又過了一會兒,他再次醒來,發現倫西玻小姐穿著睡衣和一件毛皮外套坐在他的床上。 「親愛的,」她開口道,「我的房間裡沒有穿衣鏡,哪兒都沒有浴缸,我在走廊上踩到了一個睡著的人,冷冰冰、軟乎乎的,而且我整晚上都沒睡著,一直不停地用塗臉的乳液殺臭蟲。所有的東西都臭烘烘的,我沮喪得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咱們快走吧。」亞當說。 於是他們喚醒了邁爾斯和阿奇·舒瓦特,十分鐘以後他們全都拎著手提箱躡手躡腳地離開了「皇家喬治」飯店。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留下一點錢,你們覺得呢?」亞當問道,但其他人都說不。 「嗯,也許我們該付金酒的錢。」倫西玻小姐說。 於是他們在酒吧里留下了五先令,然後開車去了帝國飯店。 此時的天色依然很早,但大家似乎都已經醒了,戴著安全帽、穿著工作服在電梯裡跑進跑出的。他們得知,邁爾斯的朋友天不亮就已經出去了,估計是在他的汽車間裡。亞當遇到了幾個以前曾經在《每日超越》辦公室附近見到過的記者,他們告訴他,這是一個人人都能參加的賽事,而最有熱鬧可看的地方就是急速角,在前一年的賽事中,那裡發生了三起死亡事故。今年的情況更糟糕,因為那兒鋪了濕瀝青。那些記者們說,這樣一來,那兒成了貨真價實的死亡陷阱。然後他們跑開去採訪別的車手了。據他們說,所有的車隊都對勝利充滿了信心。 與此同時,倫西玻小姐發現了一間空著的浴室,等半個小時後她下樓來時已經妝扮停當,穿上了裙子,重新恢復了良好的感覺,為一切做好了準備。於是他們一起進去吃早餐。 餐廳真的可以說是人頭攢動。那兒聚集了來自各國的速度之王,都是些毫不起眼的人,大多留著小鬍子,眼神憂慮。他們讀著早報上的天氣預報,吃著也許(在某些人身上真的)事後看來是他們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頓飯。許多記者在充分享受著這份「出城」的工作;還有一大群難以形容的「車迷」,都是些有知識的年輕人,顏色亮麗的針織套衫束在褲子皮帶里,戴著老式的公學領帶,褲子是方格粗花呢的,言語不羈,很少能聽出倫敦方言的口音;還有一些來自皇家藝術學院和汽車協會的官員,以及石油公司和輪胎製造商的代表。在這堆人里還有一個很鬱悶的家庭,他們進城來參加一個外甥的洗禮。(沒有人事先告誡他們這裡正在舉行一場汽車賽事,他們的旅館賬單令他們瞠目結舌。) 「總算是好多了。」倫西玻小姐一邊吃著鱈魚,一邊心滿意足地說道。 在他們身邊,到處飄來零零落落的、技術含量很高的交談。 「……比賽監督檢查完以後他們把整個引擎都給換掉了。要是換了別人準會被剝奪比賽資格……」 「……只要用五十的速度巡航就行了……」 「……就在他來到轉彎角的時候,被一隻蜜蜂給蜇了一下,只差了幾英寸從樹邊上擦了過去,最後停在了市政廳門口。跟在它後面的是一輛萊利,連打了兩個轉,衝上了堤岸,完全翻了過來,著了火……」 「……排氣閥門頭局部過熱。在那個引擎上裝增壓器根本毫無道理……」 「……急速角全給堵上了。你所能幹的只是在白色小屋那裡踩下剎車,把速度降到四十或五十,然後到了酒吧對面再把速度加上去,再順著道路的里側趕緊開走。連一個小孩都能做到。只有鐵路橋後面的那個Z形彎還算有點刺激。」 「……從修理站開始就不停向他搖旗示意他停車。告訴你吧,那幫傢伙根本就不想叫他贏。」 「……她不肯告訴我名字,可她說今晚她會在同一個地方等我,還給了我一枝白色的歐石南讓我插在車上。我把它給弄丟了,真像個傻瓜。她說她也會幫我一路找找的……」 「……今年只給二十鎊的獎金……」 「……以七十五的速度套圈……」 「……墊圈崩掉,汽缸頭也爆裂了……」 「……兩條胳膊都斷了,頭骨都有兩處開裂……」 「……飄移……」 「……速顫……」 「……外援……」 「……麥格焊接……」 「……撞車……」 吃完早飯後,倫西玻小姐、亞當、阿奇·舒瓦特和邁爾斯一起去汽車間尋找他們的速度之王。他們發現他正忙活著聽自己的汽車引擎發出的聲音。汽車間的一角用繩索攔了起來,地面上撒了沙子,就好像準備要舉行拳擊比賽一樣。 繩圈外面聚集了一群瘋狂的小男孩,手裡拿著簽名簿和漏水的鋼筆,繩圈裡面為車隊人員所包圍的是一輛汽車的主要部件。引擎正在運行,整部機器毫無效能地振動著。一團團的黑煙從引擎里冒了出來,震耳欲聾的轟鳴在水泥地面和波紋鐵皮屋頂之間迴響,傳到屋子的每一個角落,使得言語和思想都無法進行,所有的感覺也都變得麻木了。在這高亢而又撼人心魄的音符的間隙中還時不時地夾雜著尖利的爆炸聲,而顯然正是這些爆炸聲令人產生了不安,因為每次聽到爆炸聲,邁爾斯的朋友,他應該對噪聲不會太過敏感的,卻還是微微擰著眉,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的首席機械師。 除了聲音明顯難稱完美之外,這輛汽車在沒有接受過專業指導的旁觀者看來,會有一種尚未完工的奇怪感覺。而事實上,它也明顯仍在組裝之中。它只有三個輪子,第四個輪子正在一個穿工作服的年輕人手中,這個小伙子正用錘子對著輪胎敲敲打打,時不時地把一蓬擋住眼睛的黃髮撩到後面去。車上的位子也還沒安好,另一位技師正在把一塊塊鉛制壓載板用螺釘釘到它們該在的地方。車子也沒有引擎蓋,它這會兒正在一位畫招牌工的手上,他正在白色的圓圈中畫著黑色的數字13。車子的後部也有同樣的數字,一位技師正忙著把另一塊號碼牌裝到一隻車頭燈的上方。還有一位技師正在製作金屬細紗網的風擋,一位技師平躺在地上,拿著一罐格柵光亮劑和一塊破布在擦後輪軸。又有兩位技師在幫著邁爾斯的朋友一起聽引擎的砰砰聲。「就好像我們在伯克利廣場聽不到這種聲音似的。」倫西玻小姐說。 (事實上,汽車對於「存在」與「形成」在形而上層面的區別給予了非常巧妙的說明。有些汽車只是移動的工具,是一種機械的苦力,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更高的目的了,比如梅特羅蘭夫人的希斯巴諾–蘇莎,或茅斯太太的勞斯萊斯,或瑟科姆費倫斯夫人的1912年款戴姆勒,或「普通讀者」的奧斯汀7型,這些車就如同它們的車主一樣有著明確的「存在」。它們在組裝好,標上數字,噴好漆之後被人買走,其後或許幾易其主,時不時地會因為一點油漆而變得光亮如新,又或者因為增加了某些小的配件而暫時返老還童,但是卻早晚免不了要變成一堆破銅爛鐵。 不過真正的汽車不是這樣的,它們會成為人類的主人。這些生機勃勃的金屬造物純然只為了它們自己在空間中的推進而存在,對於它們來說,那些戰戰兢兢地握著方向盤的駕駛者,其重要性只不過相當於速記員之於股票經紀人。真正的汽車是處於不斷變動中的,各種部件在這裡組成一體又分崩離析,就像某個幾條道路匯聚的交通樞紐,各種機械裝置如涓涓溪流般匯攏來,混為一體,又各自分開。) 即便在轟鳴中有這樣的可能,邁爾斯的朋友似乎也一點不想講話。他心不在焉地揮著手,繼續聆聽著引擎的聲響。過了一會兒,他走了過來,對著他們喊道: 「抱歉,我一點空都抽不出來。一會兒咱們在修理站見。我給你們弄了些臂章。」 「親愛的,那是什麼東西啊?」 他給了他們每人一條兩頭有膠帶的白色亞麻布。 「纏在手臂上。」他喊道,「沒有這玩意兒你們進不了修理站。」 「天哪,這簡直太棒了!他們居然還有修理站。」 他們把臂章戴上。倫西玻小姐的臂章上寫的是「替補車手」;亞當的寫的是「車庫工作人員」;邁爾斯的寫的是「候補技師」,阿奇的寫的是「車隊老闆代表」。 到目前為止,圍在繩圈外邊的小男孩們已經開始對倫西玻小姐和她的朋友們的重要性產生了懷疑,可當他們看見這些代表職位的標誌後,又拿著簽名簿擁了上來。阿奇無比殷勤地為他們都簽上了名,還在其中一本上畫了一幅略有點不適宜的圖畫。隨後他們便駕著阿奇的車離開了。 按照預先的安排,賽事要到中午才開始,但還不容他們對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該如何打發費一點躊躇,當地警方便已經為他們做出了安排。他們不管路上開著的車輛原先想要幹什麼,便把它們一股腦兒全都指引著駛向了賽車場。在賽事組織的這一點上,警方真可以說是不遺餘力了。幾天前,郡警察局長發布了一張小小的線路圖,要求所有的值勤警察都牢記在心。結果警察們充分領會了局長的精神,從一大早直到傍晚,無論從哪個方向靠近小鎮的車輛,全都無一例外地循著由箭頭和虛線構成的「從A地到B地」的指示牌,被引入了那條事先計劃好的路線,來到了大看台背後的臨時停車場。(許多醫生被警察這麼一指揮,偏離了他們原本要去的目的地,結果反倒度過了愉快的一天,而且似乎並未對他們的病人造成什麼明顯的傷害。) 觀眾們向前行進著,業已形成了一道緩慢卻又是連續的長河。有些人是從火車站徒步走來的,手上拿著三明治和露營用的小凳子;有些是騎著雙人自行車來的;有些是乘輕便汽車或有跨斗的摩托車來的,但最大多數還是坐著廉價汽車來的。從他們的著裝和舉止來看,應該屬於中產階級;一小部分人帶著便攜式的無線電收音機和其他能表明他們是來尋樂子的東西,但整個人流隊伍占主流的氣氛依然是嚴肅而帶有明確目的的。這不是德比賽馬節的度假,他們並不是來把從辦公室生活中好不容易搶來的一天浪費到吉卜賽人、旋轉木馬和升斗小民之上的。他們到這兒是來看比賽的。他們一邊在汽車廢氣的煙霧中用最低擋爬行,一邊談論著汽車設計的各種技術細節和賽事中會否有流血事故發生,然後研究著手中的賽道地圖,想要挑選出最危險的彎角。 郡警察局長計劃的繞道線路很長,兩邊都是經過改裝的火車車廂。旗幟在電線杆之間飄揚,大多數是關於《晨早快報》的廣告,該報是此次賽事的組織方,還負責提供冠軍獎盃——一座設計得令人作嘔的鍍銀人像,象徵聲名擁抱速度。(此刻它正被嚴密地保管在管理室內,因為前一年它曾在賽事舉行的前夜被官方計時員偷走。該計時員隨後以極其荒唐的低價在曼徹斯特將其當掉,後來他不僅被剝奪了職位,還被送進了監獄。)其他的廣告宣揚了各種汽油和火花塞的過人之處,還有些上面寫著「失去肢體可獲賠一百英鎊,今天就投保」。此外還有一位老人手拿一面藍白色的旗子穿梭在汽車之間,上面寫著「不流血便無以贖罪」,而一位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則在四處兜售大看台的假票,生意還特別地好。 亞當和邁爾斯坐在車子的後排,後者顯然對他朋友的缺乏熱情很是在意。「我就弄不懂了,」他氣呼呼地說道,「我們為什麼要巴巴地趕到這麼個破地方來。我想我應該構思點什麼東西給《每日超越》寫稿。我就知道,這準會是我們這輩子度過的最乏味的一天。」 亞當正準備要表示同意,突然,他意識到有人正在竭力要引起他的注意。 「那兒有個可怕的傢伙在對你喊『餵』,」邁爾斯提醒道,「天哪,是你的朋友。」 亞當轉過頭去,在離他不到三碼遠的地方他看見有三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卡其布的短褲,騎著輛自行車;身邊是她的男伴,肩膀上背著背包;再過去是一個正在賣賽程單的小男孩。而在這三個人的背後,正是亞當眾里尋他千百度的醉鬼少校的身影。在這個早晨他看上去倒很清醒,戴著圓頂禮帽,穿著巴寶莉的風衣,正從一輛雙座小汽車後面的加座上沖他拚命揮著手。 「喂!」醉鬼少校喊著,「喂!我一直在到處找你呢!」 「我也一直在找你呢。」亞當回喊道,「我想要一點錢。」 「聽不見——你想要什麼?」 「錢。」 「不行——這些可惡的東西實在是太吵了。你叫什麼?洛蒂已經不記得了。」 「亞當·塞姆斯。」 「聽不見。」 路上排成長龍的車輛一碼一碼地向前挪動著,終於來到了郡警察局長那份路線圖上的B點,也就是虛線分岔的地方。一個警察站在交叉路口,指揮著車輛向右或向左,有的前往大看台後面的停車場,其他的前往修理站上方的土丘。阿奇朝左面轉了過去,醉鬼少校的汽車則在加速後朝右面飛駛而去。 「我必須要知道你的名字。」他叫道。所有的司機似乎都選擇這一時刻摁響了喇叭;亞當身邊那個騎自行車的女人按響了車鈴;那個騎自行車的男人則摁響了一個小喇叭,聲音像是巴黎的出租車,那個賣賽程單的小男孩也在他耳朵邊上喊道,「官方賽程單——賽道地圖——全體賽車手名單。」 「亞當·塞姆斯!」他玩了命地大叫道,可少校絕望地攤開雙手表示沒聽見,隨後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你可真能識人啊……」邁爾斯先是吃驚,後又轉為了羨慕。 所謂的「修理站」原來是位於大看台正對面的一排用木頭和波紋鐵皮搭成的小棚子。許多車早就開到了,停在各自的「修理站」面前,周圍是一大幫技師和觀眾。這些車似乎已經在維修了。忙碌的官員跑前跑後,把這些車子登記到他們的單子上。在他們頭上有一隻巨大的喇叭,正在播放著軍樂隊演奏的音樂。 大看台還相當空,但其他部分的賽道兩邊已經都站滿了人。賽道順著小丘上下蜿蜒,一圈總共有十三到十四英里。那些在比較危險的拐彎處兩邊擁有小屋或公共房屋的幸運兒都在屋頂上鋪了一層不太結實的木框架,然後跟賣昂貴的熱蛋糕一樣向觀眾賣票。修理站背後有一座綠草覆蓋、起勢很陡的小丘。在這座小丘上樹起了一片臨時圍牆,一隊童子軍正在這兒準備數圈數,一邊以薑汁啤酒、太妃糖和扭打混戰來度過一段開心的時光。臨時圍牆後邊是一道鐵絲網,鐵絲網後邊是一大群觀眾和幾個賣飲料點心的帳篷。道路上建起了一座橋,橋身上打著《晨早快報》的廣告。賽道周圍的好些點上可以看見官員們用野戰電話努力地溝通著。有時候樂隊的演奏會停下來,然後一個聲音宣布道,「請某某先生馬上到計時員辦公室報到」,隨後樂隊的演奏又重新繼續。 倫西玻小姐和她那隊人一路找到了第13號修理站,然後在企口板櫃檯上坐下吸菸,一邊在簽名簿上籤著名。一名官員朝他們走來。 「請不要在修理站里吸菸。」 「哦,真對不起,我不知道。」 倫西玻小姐的身後有六隻大桶,四隻裝著汽油,兩隻裝的是水。她把香菸朝背後一扔,然後在老天的關照下(這在她這一輩子當中可是不多見的),香菸掉進了裝水的桶里。要是香菸掉進了汽油里的話,這兒的一切都得和倫西玻小姐一塊兒玩兒完。 不久,第13號賽車出現了。邁爾斯的朋友和他的技師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頭盔和風鏡,從車子上跳了下來,打開引擎蓋,開始重新裝配。 「他們就根本不應該設第13號賽車。」技師說,「這不公平。(2)」 倫西玻小姐又點了一根香菸。 「請不要在修理站里吸菸。」官員再次警告她。 「天哪,我這是怎麼啦,轉眼就忘了。」 (這次香菸落在了技師們的午餐籃里,靜靜地在一隻雞腿上悶燒著,直到將自己燃盡。) 邁爾斯的朋友開始藉助一隻巨大的漏斗把油箱加滿。 「聽著,」他關照道,「你們誰都不許把任何東西直接遞給我,但如果愛德華茲在經過修理站的時候舉起左手,這就表明我們要在下一圈停下來加油。所以你們必須裝好兩三罐油,把它們和漏斗一起放到架子上,讓愛德華茲來拿。如果愛德華茲舉的是右手……」詳細的指導又進行了一會兒。「你負責車庫裡的事。」他對阿奇說,「所有的信號都搞清楚了嗎?記住,比賽要獲勝,或許全要靠它們了。」 「如果我揮舞藍旗是什麼意思?」 「是你要我停車。」 「我為什麼會要你停車呢?」 「嗯,你或許看見哪裡有不對頭了——油箱在漏油,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或者比賽官員會要求清潔號碼牌。」 「我想也許我不會去碰藍旗的,它對我來說顯得太不真實了。」 倫西玻小姐又燃起了一支香菸。 「如果您要吸菸的話,能否請您離開修理站?」官員說道。 「多麼粗魯的傢伙啊。」倫西玻小姐抱怨道,「咱們到那個美妙的帳篷里去喝點東西吧。」 他們爬上小丘,走過那群童子軍,在鐵絲網上找到了一個門,最終來到了賣飲料點心的帳篷。這裡的氣氛要溫和輕鬆得多。許多穿著寬鬆運動褲的男人都會在發車前匆匆來此喝上一杯。這裡沒人說什麼不准吸菸的屁話。草地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一手拿著一瓶烈性黑啤酒,一手抱著一個嬰兒。 「真是像家裡一樣舒坦哪。」倫西玻小姐感慨道。 忽然,軍樂隊停了下來,一個聲音說道,「十二點缺五分。請所有的車手和技師到賽道的另一邊去。」 賽道上頓時靜了下來,賣飲料點心的帳篷很快就走空了。 「親愛的,我們要錯過發車了。」 「急什麼,喝上一杯會很棒的。」 於是他們走進了帳篷。 「四杯威士忌。」阿奇·舒瓦特吩咐道。 「你們會錯過發車的。」酒吧女招待提醒他們。 「那個男人可真是頭豬。」倫西玻小姐憤憤地說道,「即便我們是不該吸菸,但他也可以好好說呀。」 「親愛的,只有你在吸菸。」 「嗯,這就尤其令人感到可恨了。」 「天哪,小姐,」酒吧女招待說,「你肯定不想錯過發車吧?」 「這是我最最想看的了……天哪,我想他們已經出發了。」 下面突然傳來六十部大馬力引擎的轟鳴聲。「他們已經出發了……太可惜了。」他們來到帳篷的門邊。越過前面觀眾的腦袋可以看到部分的道路,他們瞥見行駛的車輛全都堵在了一起,就像一群豬被趕著經過一道門一樣。它們一輛接一輛脫身而出,然後隨著加速時的那一聲尖嘯,繞過彎道消失不見了。 「一刻鐘以後他們會重新轉回來的。」阿奇說,「我們再喝一杯吧。」 「誰領先啊?」酒吧女招待關切地問道。 「我看不清楚,」倫西玻小姐回答,「不過我相當肯定是第13號車。」 「天哪!」 賣飲料點心的帳篷不久又重新擠滿了人。大家普遍的意見是,這將是第13號賽車和第28號賽車之間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後者是一輛紅色的歐米茄車,由義大利的頂尖選手馬里諾駕駛。 「我見過的最卑鄙的車手。」一個傢伙饒有興趣地說道。 「是啊,在貝爾法斯特那次,他把其他車手都給頂到溝里去了,就像眨眼那麼容易。」 「有一件事情是你能肯定的,那就是他們倆不可能都完賽。」 「馬里諾的開車方式簡直是赤裸裸的謀殺——看他開車真是過癮。」 「他這人還不錯——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沒錯。」 亞當、倫西玻小姐、阿奇和邁爾斯回到了他們的修理站。 「再怎麼說,」倫西玻小姐說,「那個可憐的人兒也許有可能會要這要那的,會發了瘋似的給出信號,而那裡卻沒有人——這有多令人喪氣啊。」 到這時,車輛已經相當均勻地散開在車道上了。它們一輛接一輛地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呼嘯而過,有一兩輛開進了修理站,車手從車子上跳下,像樹葉一樣簌簌發抖,對車子進行修補。有一位已經出事了——一個大個子德國人,他的車胎爆了——有人說這是叫馬里諾雇的一個傢伙給扎破的。它駛離了道路,像一隻被狗攆著的貓那樣一頭撞到了樹上。兩輛小小的美國車連發車都沒有成功,他們的團隊在人群的取笑聲中玩了命地修著車。突然,有兩輛車從直道口出現一路駛來,以彼此間不到兩英尺的距離齊頭並進。 「是第13號車。」倫西玻小姐叫道,她終於真的激動起來了,「旁邊就是那個義大利魔鬼。加油啊,13號!加油!」她一邊叫,一邊隨手拿過一面旗子手舞足蹈起來。「加油,哦!幹得好!13號!」 汽車一輛接一輛如風般疾駛而過。 「阿加莎,親愛的,你不應該揮舞那面藍旗的。」 「哦,天哪,太可怕了。為什麼不能?」 「那表示要他到了下一圈停下來。」 「上帝啊,我剛才揮舞的是藍旗嗎?」 「老天,你知道是這樣的。」 「這下丟醜丟大了,我該怎麼跟他說呢?」 「咱們還是在他沒回來之前趕緊開溜吧。」 「知道嗎,我也是這麼想的。他會大光其火的,不是嗎?咱們到帳篷里去再喝上一杯吧——去?還是不去?」 於是第13號修理站再次人去站空。 「我說什麼啦?」技師說,「我剛一聽說我們抽到的是這麼個倒霉催的號碼,我就知道我們會遇到大麻煩的。」 他們到達賣飲料點心的帳篷時第一個遇到的就是醉鬼少校。 「又見到你男朋友了。」邁爾斯說。 「啊,你在這兒啊。」少校說,「知道嗎,我轉遍了整個倫敦,到處在找你。你到哪兒瞎晃悠去了?」 「我一直住在洛蒂的旅館。」 「哈,她說她從來就沒聽說過你。你知道,我不介意承認我那天晚上的確稍稍喝多了一點。跟你說實話吧,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事情都有點記不大清了。這時我在口袋裡發現了一千英鎊,結果我一下都記起來了。在洛蒂的旅館裡有個小伙子給了我一千鎊,要我押『印第安賽跑者』。據我所知,『印第安賽跑者』可是不怎麼樣。我可不想讓你的錢打水漂,可問題是我自打有亞當那會兒起就不認識你。」(「這可真是個超級棒的笑話。」倫西玻小姐說。)「而且很顯然,洛蒂也不認識你。你肯定覺得要找到一個把上千鎊錢託付給陌生人的小伙子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可我就連一個指紋都找不到。」 亞當的心中突然升騰起了一股夾雜著狂喜的希望,「你是說,我那一千鎊還在你那兒?」 「別急,」少校說,「待我慢慢道來。是這樣的,到了賽馬那天,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的一半兒對我說,把那一千鎊留著,那個小伙子肯定會在哪天冒出來的,該做怎樣的投機生意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而我的另一半對我說,替他把錢投在最有希望的地方,讓他好好賺上一筆。」 「於是你把錢投在最有希望的地方了?」亞當的心又像墜了鉛一樣沉了下去。 「不,我沒有。最後我說,得了,那個小伙子準是個富得流油的傢伙。如果他想要把錢折騰掉,這可不管我的事,於是我就把錢全替你押了『印第安賽跑者』。」 「你是說……」 「我是說,我這兒有一筆三萬五千鎊的小財在等著您屈尊來取。」 「老天啊……聽著,喝一杯吧,好嗎?」 「這是我永遠也不會拒絕的事。」 「阿奇,在我得到這筆財富之前先借我點錢。」 「多少?」 「夠買五瓶香檳就行了。」 「好吧,如果你能得到這筆錢的話。」 酒吧女招待在帳篷的後部藏了整整一箱香檳。(「人們看著汽車這麼快從眼前掠過,常常會生出奇怪的感覺來,尤其是女士。」她解釋道。)於是他們每人拿了一瓶,坐在山腰上,為亞當的暴富而乾杯。 「大家請注意了,」大喇叭裡面的聲音宣布道,「第28號賽車,由馬里諾上尉駕駛的義大利奧米茄剛剛以十二分零一秒跑完了一圈,平均速度達到了每小時七十八點三英里,創下了本賽道的單圈最快時間紀錄。」 宣告迎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但亞當卻說,「我已經對比賽沒多大興趣了。」 「嘿,老弟,」少校在他們都坐下以後說道,「我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難處。這事兒說出來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但事實是我剛才在人堆里的時候錢包讓人給偷了。當然啦,我身上的零錢還是夠讓我回到旅館的,到了那兒他們自然會接受我的支票,可事實上我很想跟幾個我剛認識沒多久的傢伙一起下點注。我在想,老弟,不知道你能不能借我一張五英鎊?等我把三萬五千鎊交給你的時候,我會把這五英鎊也一塊兒還你的。」 「行,沒問題。」亞當答應道,「阿奇,借我張五鎊的,好嗎?」 「你可真是個好人。」少校說著便把鈔票塞進了自己的屁股口袋,「都到這份兒上了,為什麼不索性借我十鎊呢?」 「抱歉,」阿奇語帶冷漠地說道,「我剩下的錢只夠我自己回家的了。」 「沒關係,老弟,我能夠理解。不再多說了……來,為我們大家干一杯。」 「十一月障礙賽馬的時候我就在比賽場裡,我覺得我看見你了。」亞當說。 「要是我們當時遇見了,就可以省下好多事兒了,不是嗎?不過,只要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少校,你可真是個天使般的好人兒啊!」倫西玻小姐說。 等大家都把香檳喝完後,少校——現在他已經確鑿無疑地喝醉了——起身要走了。 「聽著,老弟,」他說,「我得自個兒晃回去了,得去看幾個朋友。對你們的酒真是感激不盡。能再次見到你們大家真是太高興了。再見,小女士。」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呢?」亞當說。 「隨時都可以,老弟。只要你有空過來,我隨時都會很高興見到你。老朋友來坐坐,喝上一杯,我隨時恭候。再見啦,大傢伙兒。」 「那我能馬上就來見你嗎?關於那筆錢,你知道的。」 「越快越好,老弟,儘管我不知道你說的錢是怎麼回事兒。」 「我的三萬五千鎊啊。」 「啊,對,沒錯兒。瞧我這忘性,還是我自己跟你說的呢。你今晚坐車到帝國飯店來一下,我會把錢給你的。能把它從我的箱子裡送出去我會很高興的。七點在美國酒吧——稍微早一點也行。」 「我們回去看車賽吧。」阿奇招呼道。 他們走下山丘,心裡感到愉快而又超脫(這是在午餐之前就喝了許多酒的人所具有的正常反應)。等他們到了修理站時,他們認定自己已經餓了。要爬山上到吃飯的帳篷去太遠了,於是他們就把倫西玻小姐的香菸燒剩下的那位技師的午餐給吃了個精光。 這時,一樁不幸發生在了第13號賽車上。它搖搖晃晃地開到了修理站的邊上,方向盤是由技師掌握的。他告訴大家,當他們的車在鐵路橋下駛過馬里諾的車子時,那傢伙從車上向他們扔了一把扳手,正好砸在了邁爾斯朋友的肩膀上。技師幫助他從車上下來,扶著他去了紅十字會的帳篷。「索性退出比賽吧,」他說,「今天下午他什麼事情也幹不了了。誰叫我們攤上第13號,真是自尋麻煩。」邁爾斯跑過去幫助他的朋友了,留下倫西玻小姐、亞當和阿奇傻愣愣地看著汽車。阿奇一邊咬著技師的蘋果,一邊輕輕地打著嗝。 沒多久,一位官員出現了。 「這兒怎麼啦?」他問道。 「車手剛剛被謀殺了。」阿奇說,「鐵路橋下的扳手。馬里諾。」 「那,你們準備退賽嗎?誰是替補車手啊?」 「我不知道。你知道嗎,亞當?如果說他們把替補車手也一塊兒謀殺了,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吃驚。」 「我是替補車手,」倫西玻小姐回答,「看我胳膊上。」 「她是替補車手,看,在她胳膊上。」 「好,那你想退出比賽嗎?」 「別退賽,阿加莎。」 「不,我不想退賽。」 「很好,你叫什麼?」 「阿加莎,我是替補車手,在我胳膊上寫著呢。」 「我能看見——很好,請儘快出發吧。」 「阿加莎,」倫西玻小姐在爬進車去的時候堅定地重複道,「在我胳膊上寫著呢。」 「我說,阿加莎,」亞當說,「你肯定你沒問題?」 「在我胳膊上寫著呢。」倫西玻小姐語調凝重地說。 「我是說,你確定這樣做絕對安全?」 「不是絕對安全,亞當。要是他們扔扳手的話就安全不了。但我在把車摸熟之前會慢慢開的。你看著吧。要一塊兒來嗎?」 「我留在這兒揮旗子。」亞當說。 「那好,再見……天哪,太可怕了……」 汽車如出膛的炮彈般衝到了路中間,只差了一英尺就要撞車了,只見它轉了個圈,一聲尖嘯,就消失在了路的遠方。 「我說,阿奇,在賽道上醉酒駕車沒事兒吧?該不會有人逮捕她什麼的吧?」 「不,不,沒問題。賽道上人人都喝醉了。」 「你肯定?」 「肯定。」 「所有的人?」 「絕對是所有的人——醉得厲害著呢。」 「那就沒問題了。咱們去喝一杯吧。」 於是他們重新上了山,穿過童子軍,來到了賣飲料點心的帳篷。 沒多久,倫西玻小姐就上了新聞。 「大家請注意。」大喇叭宣布道,「第13號賽車,由阿加莎小姐駕駛的英國的普倫基特–鮑斯在急速角與第28號賽車,由馬里諾上尉駕駛的義大利的奧米茄發生了撞車。第13號賽車重新回正了方向,繼續行駛在賽道上。第28號賽車翻了車,已經退出了比賽。」 「幹得漂亮,阿加莎。」阿奇讚嘆道。 幾分鐘以後: 「大家請注意,第13號賽車,由阿加莎小姐駕駛的英國的普倫基特–鮑斯剛剛以九分四十一秒的時間跑完了一圈,這是本賽道的單圈最快紀錄。」 四面傳來了充滿愛國意味的喝彩聲,飲料帳篷里的人們紛紛為倫西玻小姐的健康而乾杯。 幾分鐘以後: 「大家請注意。對於剛才所作的第13號賽車,由阿加莎小姐駕駛的英國的普倫基特–鮑斯創下本賽道單圈最快紀錄的宣告,我必須予以更正。據工作人員報告,第13號賽車在剛剛開過公路與鐵路的平交道口後,就橫穿鄉野,抄了五英里的近路,然後於紅獅角重新回到賽道。因此,裁判對這一圈不予承認。」 ∗ 幾分鐘以後: 「大家請注意。第13號賽車,由阿加莎小姐駕駛的英國的普倫基特–鮑斯已經退出了比賽。稍早之前,它從賽道上消失,在教堂角該向右轉時轉向了左側方向。最後見到該車的人稱,它當時正在岔道上向南行駛,顯然失去了控制。」 「哎呀,我的好運來了。」邁爾斯說,「明天的報紙上我能有一篇真正精彩的報道了。這會大大提升我在《每日超越》報社中的地位——我要發達了。」說著他趕緊跑去了郵局所在的帳篷——這也是賽車場提供的便利設施之一——去發布關於倫西玻小姐遭遇災禍的長篇報道。 亞當和他一起去的,他給尼娜發了一份電報:醉鬼少校在飲料帳篷不是騙子三萬五千英鎊明天結婚諸事順遂阿加莎失蹤愛你亞當。 「看上去很清楚明了了。」他說。 之後,他們去了醫院的帳篷——賽車場提供的又一便利設施——去看看邁爾斯的朋友到底怎麼樣了。他似乎還有些痛苦,而且對自己的車很是擔憂。 「我覺得他有點無情。」亞當說,「他應該替阿加莎擔心才對。可看來他只……」 「賽車的人都很無情。」邁爾斯說罷嘆了口氣。 沒過多久,馬里諾上尉就被人用擔架抬了進來。經過邁爾斯的朋友的時候,他呻吟了一聲側轉身來,用力啐了他一口。他還啐了來給他綁繃帶的醫生,咬了一個志願救護隊的隊員。 醫院帳篷里的人都說馬里諾上尉不是個紳士。 阿奇得知,在賽事結束之前是不可能離開賽車場的,而比賽沒有兩個小時是結束不了的。車流一圈接一圈地轉著,童子軍時不時地會為某些號碼的賽車貼出一個大大的紅色「退」字,或是因為引擎故障,或是撞了車,或是在急速角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小山頂上的午餐帳篷門前排起了長隊。就在這時,天開始下雨了。 沒辦法,只能回到酒吧去。 到了近黃昏的時候,最後一輛車完賽。鍍銀的獎盃頒發給了獲勝者。大喇叭里播放著《上帝保佑國王》,還有喜洋洋的一聲「再見了,各位」。排在用餐帳篷外隊伍中的人被一一告知,不再有午餐供應了。飲料點心帳篷里的那位酒吧女招待對大家招呼著,「女士們,先生們,請把杯子都還回來。」救護車開始繞場跑最後一圈收治倖存者。亞當、邁爾斯和阿奇·舒瓦特也跑去找他們自己的汽車了。 回鎮子的路上暮色降臨,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到達。亞當、邁爾斯和阿奇·舒瓦特一路上都沒怎麼開口。如同戒酒手冊所生動描述的那樣,他們喝的酒所起的作用此時進入了第二階段,對於美好與歡樂的暫時性幻覺讓位給了憂鬱、消化不良和道德的衰敗。亞當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飛來橫財上,但他的注意力似乎並不能長久達到這一高點,他屢次驅趕它們向上攀登,它們卻屢次無助地回落到他此時此刻身體的不適上。 懶洋洋的車流終於把他們帶到了鎮中心,帶到了以冷靜而有節制的燈光照亮著的帝國飯店的正門。只見一群渾身濕透、飢餓難當的車迷如洪流般涌到,在旋轉門周圍形成了一個漩渦。 「再不吃點東西,我馬上就要死了。」邁爾斯嚷嚷道,「先別想阿加莎了,吃了飯再說。」 但帝國飯店的經理並不為客人們的數量和他們的需求所動,始終堅守著英國式的飯店管理準則。他說,在四點和六點之間,棕櫚庭每天供應下午茶,周四和周日有管弦樂隊伴奏。餐廳在七點半至九點供應商務餐。在相同的時間段,燒烤餐廳供應點菜式晚餐。現在是六點二十分,如果各位先生能在一小時十分鐘後再過來,他會竭盡全力款待大家,但他無法許諾保留桌位,因為當天的生意非常繁忙。附近正在舉辦汽車賽,他解釋道。 看門人倒是比他更願意幫忙,他告訴大家沿著主大街走下去一點,就在電影院的旁邊,有一家名叫皇家咖啡館的茶餐廳。但他似乎把相同的建議給了所有的人,因為皇家咖啡館裡的人滿得都溢出來了。所有的人都是一肚子火氣,但只有那些最尖酸刻薄和最盛氣凌人的傢伙才能得到座位,而他們之中又只有行為舉止最粗俗、最令人無法容忍的傢伙才能得到食物。亞當、邁爾斯和阿奇·舒瓦特接著又試了另外兩家茶餐廳、一家由「女士」開的名叫「誠實的印第安人」的餐廳、一家工人食堂和一家烤魚店。最後他們在一家合作商店買了一袋什錦餅乾,拿到帝國飯店的棕櫚庭里坐下吃,一邊低頭生著悶氣。 現在已經過七點了,亞當想起他在美國酒吧還有約會。那裡無可避免,也是人頭攢動。一些參完賽的速度之王們出現了,由於剛洗了澡,皮膚紅撲撲的,穿著無尾禮服和領子漿得硬邦邦的白襯衣,每個人身邊都圍了一堆自己的崇拜者。亞當好不容易才擠進了酒吧。 「有在哪兒見過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少校嗎?」他開口問道。 酒吧女招待鄙視地哼了一聲。「我想沒有吧,真的,」她說,「他要是進來的話,我才不會招待他呢。我的酒吧里可不會有那種樣子的人。怎麼想得出來的!」 「嗯,也許這會兒還沒喝醉呢。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胖胖的、紅臉膛的男人,戴一個單片眼鏡,小鬍子朝上翹的?」 「嗯,不久前倒有過這麼樣個人。你是他的朋友嗎?」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 「我所能說的就是,你希望你能盡力找到他,不過不要再把他帶到這裡來了。他在這兒發生過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打破了兩個杯子,還和另一位先生大吵了一架。他手裡拿著三四鎊鈔票,四處揮舞著跟人說,『知道嗎?我今天遇到了一個蠢蛋。我欠了他三萬五千鎊,而他還借給了我五鎊。』在陌生人面前可不該這麼說話,對嗎?他十分鐘之前出去了。告訴你吧,能看見他滾蛋我很高興。」 「他真那麼說了嗎——就是遇見蠢蛋什麼的?」 「在這兒的時候他一直在說——聽都聽煩了。」 可就在亞當離開酒吧的時候,他看見少校從男廁所里走了出來。他的步履不緊不慢,用呆滯空茫的眼神望著亞當。 「嗨!」亞當叫了起來,「嗨!」 「再見!」醉鬼少校冷淡地招呼道。 「我說,」亞當著急地說道,「我那三萬五千英鎊怎麼說?」 醉鬼少校停了下來,扶了扶自己的單片眼鏡。 「三萬五千零五英鎊。」他說,「怎麼啦?」 「嗯,它們在哪兒啊?」 「安全著哪,在英國國家地方聯合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一家非常規矩可靠的公司。如果我有的話,比那更多的數目我都會存到那兒去。一百萬我都會存那兒的,老弟,一點兒都不騙你。這是一家很好的老字號,你知道。現在的公司已經沒有那樣兒的了。我會把我老婆孩子都託付給他們的……千萬別以為我會把你的錢投到任何不規矩的地方去,老弟。你應該很了解我啦,知道我是……」 「不會,當然不會。你替我照看我的錢,我非常感激——你說你今兒晚上會給我一張支票的,還記得嗎?」 醉鬼少校狡猾地望著他。「啊,」他說,「這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是跟某人說過我會給他一張支票的,可我怎麼知道那個人就是你呢?……我必須得小心,你知道的。假如你只是個騙子冒充的呢。我不是說你就是騙子,注意,我是說假如。那我該如何收場呢?所以,碰到這樣的事情,一定要多考慮考慮。」 「哦,天哪……我有兩個朋友跟我一起來了,他們可以向你發誓我就是亞當·塞姆斯。這樣行了嗎?」 「你們有可能是一夥兒的。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那個給了我一千英鎊的傢伙,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亞當什麼什麼的。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告訴你,」少校邊說邊在一把很深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先讓我睡一會兒再決定吧,就打個小盹兒,等醒了我就把我的決定告訴你。別覺得我太多疑,老弟,我必須得當心……別人的錢嘛,你懂的……」說完他就睡著了。 亞當掙扎著擠過人群來到棕櫚庭,他讓邁爾斯和阿奇在這裡等他的。第13號賽車的消息剛剛傳來:那輛車被發現撞翻在十五英里之外一個村莊的集市廣場。(對一座紀念碑造成了不可修復的破壞,而該紀念碑已經計劃要由工程辦公室進行維修了。)不過現場沒有任何表明倫西玻小姐去向的痕跡。 「我想我們該做點事情。」邁爾斯說,「這是我所度過的最悽慘的一天。你得到你的財富了嗎?」 「少校醉得太厲害了,認不出我來。他剛剛睡著了。」 「是嗎?」 「我們必須到這個可惡的村子去尋找阿加莎。」 「我可不能離開那個少校。他說不定馬上就醒了,然後把這筆財富給他見到的第一個人。」 「那咱們這就去晃他,一直把他晃到給錢為止。」邁爾斯說。 但這一點沒法做到了,因為等他們趕到亞當和少校分手的那把椅子時,喝醉了的少校已然不見蹤影了。 大廳的行李搬運工對他出去的情形記得相當清楚。少校把一鎊錢塞到他手裡,口中說著「今天碰到個蠢蛋」,然後坐上出租車奔車站去了。 「知道嗎,」亞當說,「我覺著我這輩子再也得不到那筆錢了。」 「哼,我可看不出來你有什麼好多抱怨的。」阿奇說,「你並不比過去更窮啊。我倒是失去了一張五鎊鈔票和五瓶香檳。」 「這倒是。」被他這麼一說,亞當心中稍稍感到了一點寬慰。 他們進了汽車,冒著雨來到了普倫基特–鮑斯被發現的那個村子。車子還在那裡,依舊冒著煙,有些地方還能認出原先的樣子,車子周圍站滿了好奇的村民。一個穿著防水斗篷的警察正在竭盡全力保護著車子免遭紀念品收集者的襲擊,他們看見什麼小碎片就想要撿走。 似乎沒有誰親眼目擊災難的發生。周邊的那些年輕人全都跑去看車賽了,而年紀大些的人則正在午睡。有一個人覺得自己聽到了撞車的聲音。 不過在火車站舉行的調查詢問顯示,有一位蓬頭垢面的年輕小姐,胳膊上纏著點像是繃帶的東西,曾於當天下午早些時候在售票處出現過,還問別人她正身在何處。有人告訴她之後,她說她真沒想到自己會來到這個地方,這全是因為有人把一把巨大的石頭扳手留在了路中間。她承認她感覺怪怪的。車站站長問她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還答應給她弄點白蘭地。她說,「不,再也不要白蘭地了」,然後買了一張回倫敦的頭等車廂票。她是坐三點二十五分的火車離開的。 「那就沒事了。」阿奇說。 於是他們離開了村子,隨即在大北路上找了一家旅館,在那兒吃了晚餐過了夜。第二天午飯的時候他們回到了倫敦,得知倫西玻小姐當天上午早些時候被找到了。人們發現她時,她正在尤斯頓車站的中央大廳里定定地望著一個火車頭的模型。在應對一些溫和的提問時,她回答說,據她所知,她沒有名字,說到這裡她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臂章,仿佛這能證明她所言不虛。她跟大家解釋說,她是坐在一輛汽車上來的,車子停不下來了。車子裡全是臭蟲,她想要用一滴滴洗面乳把它們殺死。他們之中有一個傢伙扔過來了一把扳手。路上有一樣石頭的東西。他們不應該在路當中擺上那樣的標誌,應該,還是不應該? 大家看她語無倫次的,就把她送到了溫普爾大街上的一家療養所,在一間黑屋子裡關了一陣。 * * * (1)在當時,女性穿長褲(而非裙子)是被認為有失體統的。 (2)西方傳統上認為「13」這個數字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