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九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第二天的午飯時,亞當給尼娜打電話。 「尼娜,親愛的,你醒了嗎?」 「嗯,我還沒……」 「聽著,你真的想要我今天去見你爸爸嗎?」 「我們說了你要去嗎?」 「是的。」 「為什麼要去?」 「去說現在我有工作了可不可以結婚。」 「我想起來了……對,去見他,親愛的。結婚挺不錯的。」 「可是,聽著,我的版面怎麼辦?」 「什麼版面,我的天使?」 「《每日超越》上我撰寫的版面啊……我的工作,你知道。」 「哦……這樣吧,瞧……金傑和我會替你寫的。」 「你們會不會嫌麻煩?」 「我覺得這簡直棒極了。我知道你說的那套東西……我想金傑看到現在也該會了,可憐的天使……我要接著睡了……頭真痛啊……再見,親愛的。」 亞當吃了點午餐。阿加莎·倫西玻就在旁邊的桌子上,和阿奇·舒瓦特一起。她說他們第二天都要去參加幾場汽車比賽,問亞當和尼娜是不是也會去。亞當說會的,說完他就動身去埃爾斯伯里了。 火車車廂的對面坐著兩個女人,她們倆也在談論著她們的年輕一代。 「……而且對他那個年齡的男孩子來說,這真是一個非常棒的職位了,我跟他說了,他老爸也跟他說了。『你真應該覺得自己幸運啊,』我說,『能在時下什麼工作都不好找的時候得到這樣好的一個職位。』我家隔壁住著位海明威太太,她兒子十八個月前離開了學校,現在他整天在家裡無所事事,上著土木工程的函授課程。『這是一個非常棒的職位,』我跟他說,『而且,當然啦,你不能指望工作是有趣的,儘管毫無疑問,在經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你會像你父親一樣對工作感到習慣的,而且要是你失去了它的話,說不定還會想念它呢』——你知道阿爾弗雷德的假期是怎麼過的嗎,他有一半的時間不知道該干點什麼,只是看著大海說,『也好,好歹是個改變,』然後就開始想辦公室里的事情會進展如何。我跟鮑勃說了,可是沒用,他就想著要投身到汽車業;我跟他說啦,投身汽車業對那些有勢力的人來說沒什麼,可鮑勃要是放棄了一份好工作還能指望去幹什麼呢,要是事情進展不順的話,連個退路都沒有啊。但是,不,鮑勃一門心思全都撲在了汽車上,當然,你知道,想讓他住在家裡是不行的。他和他老爸兩個人不對脾氣。沒法讓兩個男人同時待在家裡,要是兩個人同時都要洗澡了就沒辦法。鮑勃都自己掙錢了,他肯定覺得自己該有多一點的自由,我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又該怎麼過呢?靠他現在這點兒工資他可沒法自個兒過日子,而且就算他有錢能自個兒過日子,我也一點兒不想看他這樣過日子——你知道年輕人是怎麼回事兒,要是不管著他們點兒的話,他們是有多容易走上歪路啊。鮑勃現在有許多朋友都是我看不順眼的,不想讓他們在家裡進進出出的,你知道他們來的時候那副樣子哦。他星期六上曲棍球俱樂部的時候會跟他們會面。那班朋友大都掙得比他多,或至少他們看著有更多的錢可以亂花。讓一個孩子跟一幫錢比他多的人混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事,這只會讓他感到不滿意。有一陣我確實覺得鮑勃也許在想著貝蒂·賴蘭茲,你認識的,就是在勞雷爾家見過的賴蘭茲太太的女兒,多麼好的人,他們曾經一起打過網球,大家都說他們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兒,可現在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把她放在心上了,只想著他那班玩曲棍球的朋友。所以我有一次星期六對他說,『你想叫貝蒂過來喝茶嗎?』他回答說,『行,你想叫就叫唄,』她來了,那樣子看著真叫人舒服,可你能相信嗎,鮑勃居然跑了出去,一直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有誰家的姑娘能受得了那樣的,所以她現在實際上已經和在無線電行業乾的那個叫安德森的小伙子訂婚了。」 「唉,我們家的莉莉不也是那樣。你是知道她有多想成為一個美甲師的。她父親不喜歡那樣,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對此根本不能接受。他說這不過是遊手好閒的藉口罷了,不過我說,『要是那真是咱女兒想乾的,要是她真能幹這行掙到大錢,那我想你最好還是相信自己的女兒,別跟她唱反調了。』你看,我腦子挺新的吧。『我們可不是生活在維多利亞時代了。』我跟他這麼說。現在她的工作可好了,在邦德街——他們給她的待遇相當不錯,我們對她的收入一點都沒什麼好抱怨的,可問題出在她在那兒碰到的一個男人——他老得都能給她當爹了——唉,其實也就是中等年紀——不過人倒是很時髦,你知道,留著乾乾淨淨的灰色小鬍子,絕對是個紳士,有一輛莫里斯牛津牌的汽車。每逢星期天他都會開車來接她去兜風,有時候她下班了他會來接她去看電影,對我和我丈夫總是彬彬有禮,談吐文雅,正如你看見他那類人時可以想見的那樣。前兩天晚上他還送我們劇院的戲票來著。非常和氣的一個人,管我叫『媽』,你相信嗎……而且,嗨,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他不會有什麼壞心……」 「我們家的鮑勃啊……」 她們在伯克漢姆斯泰德下了車,接著上來了一個男人,身穿淺棕色的西裝,一直拿了一支鋼筆在一個小筆記本上做著算術,卻似乎老也沒算對。「他是不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女兒們了?」亞當在心中想道。 他坐了一輛公共汽車去道庭大宅,車子一直把他送到了那個有好幾處加油站的村子。他從那裡再順著小巷走下去,來到了花園的門邊。讓他吃驚的是,門都開著,就在他向門口走去的時候,他差點被一輛從他身邊高速掠過的破破爛爛的大汽車給撞倒。他朝車上望去,瞥見後面的小窗里一個女人用充滿惡意的目光輕蔑地瞪著他。更令他吃驚的是在大門中間的門柱上掛著一塊大大的告示板,上面寫著「閒人莫入」。亞當順著車道一路走去,期間兩輛大卡車從他身邊轟鳴著駛過,接著出現了一個手拿紅旗的男人。 「嘿,你不能走那條路,前面正在攝著呢。從馬廄那兒繞過去,不管你是誰。」 亞當心裡懵懵懂懂的,搞不清這會是怎樣的一種運動,但腳下還是照著所指的側道走去。他以為那人說的是「射」,便側耳傾聽射擊的聲音(1),可除了遠遠的呼喝聲與疑似弦樂隊的聲音外什麼也沒聽到。他斷定上校今天肯定過得不順心。不過還是怪啊,用一支弦樂隊在房子門前有什麼好「射」的呢。想到這裡,亞當出於職業習慣,自動地在腦子裡編寫起了關於此事的報道: 「布朗特上校,前面提到過的可愛的尼娜·布朗特小姐的父親,現在已經很少到倫敦來了。他如今已將興趣轉到了在其位於白金漢郡的家宅中進行射獵。整個鄉下獵物蘊藏最豐富的樹叢就在緊挨著其大宅的正前方。這裡流傳著許多很好笑的故事,說來訪者們常常會無意中發現自己已經成了獵槍瞄準的對象……布朗特上校有一個怪癖,只有在小提琴和大提琴的伴奏之下,才能發揮出自己最高的射擊水平。(被稱為『金傑』的利特爾約翰先生也有類似的怪癖,他只有聽著六孔豎笛的聲音才能夠釣到魚……)」 他在迂迴的道路上並沒走多遠便又停了下來,這次攔住他的是一個男人,穿著一身聖公會的細麻布白色法衣和套袖,外罩紅色的兜帽和外袍,正抽著一根雪茄。 「喂,你到底想幹嗎?」這位主教大人對著亞當問道。 「我是來見布朗特上校的。」 「啊,你不能見他,孩子,他們正在攝他呢。」 「天哪,為什麼?」 「哦,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過是個衛斯理公會教徒,你知道——如果天氣好的話,今天下午我們想把這一大堆人都幹掉。」 亞當發覺自己面對這樣一個冷血的偏執狂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了,你為什麼要見這個怪老頭兒?」 「嗯,現在看來好像已經沒用了。我本來是想來告訴他我在《每日超越》找到了工作。」 「真是見鬼,你為什麼不早說?我見到報社來的先生總是很高興。要來根雪茄嗎?」一隻大大的雪茄菸盒從聖公會主教的懷裡掏了出來。「我是菲爾波茲主教,知道吧。」他一邊說一邊從寬大的衣袖裡伸出胳膊來挽住了亞當的胳膊。「我敢說你會想轉到前面來看看熱鬧的。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在唱最後一首讚美詩吧。這是一項艱難的工作。」他們繞過房子側面的時候主教悄聲對亞當說道,「管理也一直很亂。昨天,他們讓拉圖什小姐乾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等到終於要攝她的時候光線又糟糕得要命,把她給攝得個一團糟——結果昨晚吃了晚飯後我們把機器搬出來,把所有的零碎仔細看了一遍——真是從來沒見過這麼爛的東西——有一半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麼。我們可不敢把這些東西拿給她丈夫看——他看了准要噁心死的——所以我們只剪了一小點兒出來,把其餘的都扔掉了。我說,你不會感到奇怪吧?你怎麼突然臉色變綠了。是不是菸草的勁兒太大了?」 「她——啊,她也是衛斯理公會的教徒嗎?」 「親愛的小伙子,她可是演主角的……她的角色是亨廷頓伯爵夫人塞利娜……瞧,現在你可以看見他們工作了。」 此時他們已經繞過了房子的側翼,把房子的前部盡收眼底了,那兒可真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有十來個男男女女穿著十八世紀的服裝,正站成一個圈起勁地唱著,圈子中央站著一個小個子男人,身穿長長的教士服,頭戴一頂全白的假髮,正在指揮著他們。一支弦樂隊在不遠的地方演奏著,唱歌的人周圍聚集著很多男人,挽著袖子,舉著擴音喇叭、攝影機、麥克風、一疊疊的紙和弧光燈。在不遠處停著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一隊士兵,還有一些置景工和能組成埃克塞特大教堂的一塊塊帆布和企口板,在等候著調遣。 「上校就在那堆唱讚美詩的人那兒,」主教說,「他一個勁兒地請求允許他跑龍套。因為他把房子以非常便宜的價格出租給我們,所以艾薩克斯答應了他的請求。我相信他這一輩子都沒有這麼高興過。」 等他們走近的時候,讚美詩的歌唱停止了。 「很好。」幾個拿著擴音喇叭的人之一說道,「你們可以走了。現在我們要拍決鬥的戲了。我需要兩個跑龍套的來抬人,剩下的人今天下午的活兒就算完了。」 一個穿著皮圍裙、毛襪子、頭戴亞麻色假髮的人從正在退去的禮拜者之中走了出來。 「哦,對不起,艾薩克斯先生,」他說,「可以讓我來抬人嗎?」 「行啊,上校,如果你想要抬的話。你跑進去,跟管服裝的說一下,叫他們給你一件工作服和一把乾草叉。」 「非常感謝。」布朗特上校說完便朝他自己的房子小跑而去。沒一會兒他又停了下來。「我想,」他說,「我在想,我要是再拿一把劍會不會更好?」 「不,就是乾草叉,別磨磨蹭蹭了,不然我就不讓你抬人了。來個人,幫我去把拉圖什小姐找來。」 拉圖什小姐順著房子的台階走來了,她就是亞當在那輛疾駛而過的汽車裡見到的那位年輕女士,只見她頭戴裝飾有羽毛的帽子,身穿女式騎裝和綴著花邊的披肩,手裡拿了一根獵鞭,臉被畫得很黃。 「我在這場戲裡要不要騎馬,艾薩克斯先生?我去了伯蒂那裡,他說所有的馬都要用來拉車。」 「對不起,埃菲,你不用騎馬,雇更多馬匹對我們沒好處。我們只有四匹馬,這你知道,而且你也看見了我們還想只用兩匹馬來拉動馬車呢。所以你只能面對這一現實了。你得步行穿過田野。」 「卑鄙的猶太佬。」埃菲·拉圖什恨恨地說道。 「這部電影的困難是,」主教解釋道,「我們沒有足夠的資金。這真是太叫人傷心了。我們有一流的製片公司、一流的製片人、一流的布景、一流的故事,可整件事兒只因為少了幾百英鎊就給擱淺了。如果不給她一匹馬的話,他怎麼能指望拉圖什小姐會有最好的表現呢?沒有哪個姑娘能忍受得了那樣的待遇。如果我是艾薩克斯的話,我立馬就讓馬車整個兒滾一邊兒去。請了個明星來,又不好好待她,這麼做一點意思都沒有。艾薩克斯的做派讓每個人看了都生氣。居然想只用二十五個龍套演員就拍我的整場教堂的戲。不過你到這兒來是來報道我們的,對不對?我來把艾薩克斯叫過來,讓他給你來點內部消息……艾薩克斯!」 「嗯?」 「《每日超越》來人了。」 「在哪兒呢?」 「這兒呢。」 「我馬上過來。」他穿上外套,扣緊腰間的紐扣,大步穿過草坪走來,一邊伸出手來表示歡迎。亞當握了握他的手,感覺他似乎所有的手指上都戴著戒指。「很高興見到您,先生。您可以問我任何關於這部電影的問題,因為我就是回答問題來的。您有我的名字了嗎?給您一張名片,角落上是電影公司的名字。不是劃掉的那個,是寫在上面的那個——大不列顛奇影公司。這部電影,」他似乎是在進行練習已久的短小講演那樣說道,「就是您剛才已經看到了一點片斷的這部,堪稱英國電影工業發展中一個重要的台階。這是一部全有聲的超級宗教電影,影片由英國的藝術家和管理人員全部在英國製作,使用的全是英國資本。儘管有種種困難和費用上的問題,但它完全是由歷史專家和神學家組成的團隊執導和監製的。為了確保每個細節的準確,我們可以說是做到了一絲不苟,毫無偷工減料。偉大的社會宗教改革家約翰·衛斯理的一生第一次以充滿人性的悲劇的形式向英國的觀眾們展現了出來……瞧,我已經把這些內容都寫出來了,在你走之前我會叫他們給你一份拷貝的。來看看決鬥這場戲吧…… 「那是衛斯理和懷特菲爾德,他們正要開始呢。當然,那並不是他們本人,是我們從埃爾斯伯里的體育館裡找來的兩位擊劍教練。這就是我說的,我們為了保證細節的準確一點兒都沒省錢。就這麼一下午我們付給他們每人十個先令呢。」 「可衛斯理和懷特菲爾德真的決鬥過嗎?」 「嗯,實際上並沒有記載,不過他們吵過架,這是眾所周知的,而在那個時候,只有一種方式可以解決爭端。他們兩個同時愛上了亨廷頓伯爵的夫人塞利娜,明白吧。她趕來阻止他們,可到得太晚了。懷特菲爾德坐上馬車逃跑了,而衛斯理則負了傷倒在地上。這將是會大受觀眾歡迎的一場戲。然後她會把他帶回自己家裡,照料他,直到他痊癒。我告訴你吧,這部戲將創造電影的歷史。你知道在英倫三島的衛斯理公會教徒總共有多少人嗎?我也不知道,可有人告訴我說『你聽了會大吃一驚的』。他們之中的每一個都會跑來看這部電影,然後所有的教堂里都會談論它。我們正在錄製衛斯理講道的片斷,我們正在唱所有他自己的讚美詩。我很高興您的報紙對此感興趣。您可以用我的話告訴他們,我們正在干一件大事……不過有一件事,」艾薩克斯先生忽然改用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這事兒我不應該跟太多人說的,可我相信你是會理解的,因為你看到了我們在這兒的一些工作,以及拍攝工作的規模,所以你可以想見這部電影的開銷是相當巨大的。喏,單單是拉圖什小姐一個人我就要付給她每周超過十個英鎊。事實是——我不介意告訴你——我們已經開始感到有點吃緊了。這部電影如果能得以完成,那麼在其完成之時定是一個巨大的成功。現在,假設你——你自己,打個比方,或是你的一個朋友——他有點閒散資金想要投資——一千鎊,比方說——那我不介意賣給他一半的股份。這可不是賭博,請注意——這是穩賺的投資。如果我費點事把它帶到公開市場上去的話,還沒等你開口說要就已經被人搶走了。可我不想那樣做,我告訴你為什麼。我們是一家英國的電影公司,我可不想讓那些外國的投機商摻和進來。你一旦把那些股票投入到公開市場的話,你就說不準是誰會買走了,明白吧。為什麼要把錢閒置在那裡,拿著百分之四點五或五的低利息,而放棄在六個月里翻個倍的好機會呢?」 「恐怕您到我這兒來找資本是找錯地方了。」亞當說,「您覺得我還有可能見到布朗特上校嗎?」 「我在生活中最不願見到的事情之一,」艾薩克斯先生說,「就是眼看著別人錯失良機。你聽好了,我會給你一個優惠的報價。我看得出來,你對這部電影是感興趣的。現在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賣給你——我們拍攝到目前為止的電影、演員們的合同、劇本的版權,所有這一切作價五百鎊。然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把電影拍完,這樣你就賺了大錢,我會咒天罵地,後悔自己沒有再堅持得更久一些。覺得怎麼樣?」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這會兒恐怕真的拿不出這筆錢來。」 「隨你的便吧,」艾薩克斯先生用輕鬆的口氣說道,「有許多能拿得出錢來的人聽見這個報價都會搶著要呢,只是我覺得你是個聰明的小伙子,所以想把好機會先留給你……告訴你我會怎麼做吧。算四百,我就都給你了。沒有比這更優惠的報價了吧,嗯?而且這個報價只給你,不給別人。」 「我真是非常抱歉,艾薩克斯先生,可我真的不是來買你的電影的,我是來見布朗特上校的。」 「在我的想像中,你絕不是那種會讓那樣一個好機會從指縫中溜走的人。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在那以後,注意了,報價就結束了。我以三百六十鎊的價錢賣給你,要麼接受,要麼拉倒,這就是我最後的報價。當然啦,你絕對不是非買不可,」艾薩克斯先生以相當傲慢的口氣說道,「可是我向你保證,如果你不買的話,你會發自內心地感到後悔的。」 「抱歉,」亞當回答道,「我相信這是一個慷慨得無以復加的報價,可事實是我一點兒都不想買一部電影。」 「如果那樣的話,」艾薩克斯先生說,「我就回去忙我自己的事情了。」 一直到太陽落山,大不列顛奇影公司才收工。亞當一直站在草坪上看著他們。他看見兩位擊劍教練穿著長長的黑色外套,戴著白色的頸箍,在那裡閃轉騰挪,相互劈刺,非常具有男子氣概,直到其中一個倒地為止。接著,攝影機停了下來,他站的地方讓給了男主角(在服裝的緊急情商下他只好借出了他自己的外套)。懷特菲爾德占據了勝利者的位置(和他的假髮),然後逃向了馬車。埃菲·拉圖什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依然桀驁不馴地握著她的獵鞭。攝影機跟上去,拍著埃菲的、衛斯理的以及埃菲與衛斯理兩人一起的特寫鏡頭。這時,布朗特上校和另一個跑龍套的扮演的鄉巴佬出場了,他們把受傷的牧師抬回到了屋子裡。這幾個鏡頭花了好長的時間,因為拍攝時常被小瑕疵所打斷,而當整個場景都成功地演了下來時,主攝影師又發現他忘了往攝影機里放一卷新的膠片。(「真想不出來我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艾薩克斯先生。」)最後,馬兒從馬車上解了下來,幾個近衛步兵騎了上去,又拍了幾個他們絕望地沿著主車道疾馳而去的鏡頭。 「他們是『屠夫』康伯蘭的隊伍。」艾薩克斯先生解釋道,「營造一點這樣的小氣氛總是不錯的,能使影片具有更多教育價值。再說,這些馬匹我們是按天租的,所以趁它們在這兒,能多拍點兒就多拍點兒。就算在《衛斯理》這部電影裡不用,在別的電影裡也總能派上用場。一百英尺左右的馬匹奔跑的鏡頭總是有用的。」 等所有一切都結束之後,亞當終於見到了布朗特上校,可見面的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恐怕我抽不出多少時間來。」他說,「跟你說實話吧,我正在寫一部我自己的劇本。他們跟我說你是從《每日超越》來的,想要寫關於電影的東西。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對吧?當然,你知道,我其實跟它沒有多大關係。我把房子借給他們,還演了一兩個人群中的小角色。不過我不用為此而付錢給他們。」 「是,我想當然不用。」 「我親愛的孩子,其他所有人可是都得付錢的。我在房子的租金上給他們稍稍打了點折扣,可我不用真的往外掏錢。其實,你差不多可以說,我已經是一個專業演員了。知道嗎,艾薩克斯先生是國家電影藝術學院的負責人,他在埃奇威爾路上有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只有一個房間,知道嗎,用來面試應徵的人。要是他覺得有誰足夠有潛力的話——他可不是什麼人都錄取的,注意,只錄取一小部分經過精挑細選的——會把他們收作自己的學生。正如艾薩克斯先生所說,實際工作就是最好的訓練,因此他直接製作一部電影,用該付給他學生的費用來付給專業演員。這實在是一個非常簡單而又明智的計劃。《約翰·衛斯理》中所有的角色都是學生,只有衛斯理本人、懷特菲爾德、主教和,當然啦,拉圖什小姐——她的丈夫就是艾薩克斯先生不在的時候幫他照看埃奇威爾路辦公室的人。就連攝影師都是還在學習的。這使得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興奮,知道嗎。這是艾薩克斯先生拍的第三部電影。第一部電影出了岔子,因為艾薩克斯先生委託他的一個學生來沖印膠片。當然,他讓這個學生賠償了損失——這是寫在他們都必須簽的合同里的——可影片給毀了,艾薩克斯先生說這讓他備受打擊——他差點徹底放棄了電影事業。可之後更多的學生投入了他的門下,於是他們又拍了一部電影,這部電影拍得可真是不錯。堪稱電影藝術的一次革命,艾薩克斯先生說的,可那部片子卻由於同行的嫉妒而遭到了抵制。沒有一家戲院願意上映,不過這事兒現在已經解決了。艾薩克斯先生已經被電影圈接納了,他說,這會使奇影公司成為國內居於領先地位的公司。而且,他還以五千英鎊的價格給了我一半的股份。這簡直是慷慨之極,他完全可以全都自己留著的,可是他說,他必須要讓董事會裡有一個從實踐經驗方面理解表演的人。可笑的是,我的銀行經理居然一力反對我投資該片的拍攝。事實上,他給我設置了層層的障礙……不過我敢說艾薩克斯先生會不願意你把這些寫到你的報紙上去的。」 「可我來的真正目的是您的女兒,尼娜。」 「哦,她一點都不會參與到這部電影中來。跟你說實話吧,我很懷疑她到底有沒有一點真正的天賦。有意思的是天賦這事兒往往是隔代遺傳的。我的父親就實在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演員——儘管每當我們有聖誕演出的時候他向來是演主角的。說真話,他有時候真是讓自己顯得可笑之極。我還記得有一次他對亨利·歐文在《鐘樓》里的表演進行滑稽模仿……」 「恐怕您已經不記得我了,先生,不過上個月我曾經為了尼娜的事來見過你。嗯,她想要我告訴您,我現在已經是話癆先生了……」 「華勞……不,我的孩子,恐怕我不記得你。我的記憶力已經大不如從前了……我以前認識一個住在伍斯特的傢伙叫卡農·華勞……他和我一起上的諾丁漢新學院……真是很少見的名字。」 「是《每日超越》報上的『話癆先生專欄』。」 「哦,不,不,我親愛的孩子,我向你保證不是的。我回來的時候他剛被任命為牧師,然後去了海外的什麼地方當隨軍牧師——我想是百慕達吧。後來他回了家,去了伍斯特。他這輩子從來也沒上過《每日超越》報。」 「不,不是他,先生,是我,我在《每日超越》就職。」 「哦,那你當然應該認識你的同事的。他或許離開了伍斯特,投身了新聞界。如今有許多教區牧師都是這麼幹的,我知道。可我必須要說,他是我覺得最沒有可能這樣做的人。蠢得出奇的傢伙,而且至少都有七十歲了……哼,哼……誰能想得到呢。再見了,我的孩子,和你聊得很開心。」 「啊,先生,」亞當眼看著布朗特上校要走連忙喊道,「您沒明白——我想要跟尼娜結婚。」 「那你到這兒可是來錯了地方。」上校氣呼呼地說道,「我告訴你,她這會兒在倫敦的什麼地方。她跟這部電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結婚這事兒你得跑去跟她商量。對了,我碰巧知道她已經訂婚了。前兩天有一個年輕的蠢蛋為了這事兒跑到這裡來過……教區長說他神經有點錯亂。一直笑個不停——不是個好兆頭啊——可尼娜不知怎的還是想要嫁給他。所以我恐怕你已經來晚了,我的孩子。我很抱歉……還有,對了,教區長對待這部電影的態度很不好。不肯借他的車。我想是因為他不同意衛斯理公會的教義吧。思想狹隘啊,這個……算了,再見吧。你能來真是太好了。請替我向卡農·華勞問好。我下次去倫敦的時候會去拜訪他,還會拿這事兒跟他打趣的……給報紙寫文章,真有他的,都這把年紀了。」 說罷,布朗特上校便得勝凱旋了。 當天深夜,亞當和尼娜坐在和平咖啡館的長廊里吃著牡蠣。 「我們不用再去多煩爸爸了。」她說,「我們馬上結婚就行了。」 「我們會一貧如洗的。」 「哼,總不會比現在更窮吧……我想日子會很美好的……而且,我們會拚命節省著過日子。邁爾斯說他在托特納姆法院路附近找到一個地方,那裡的牡蠣只要三先令六便士一打。」 「該不會做得很差吧?」 「嗯,邁爾斯說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它們吃上去都有點不大對勁兒……我今天和邁爾斯一起吃的午飯。他打電話來問你在哪兒。他想要把愛德華·斯洛賓訂婚的消息賣給《每日超越》。但范伯格向他出價五個畿尼,所以他把這消息給了他們的報紙。」 「真遺憾沒抓到這消息,編輯准要對我光火了。對了,八卦版面怎麼樣了?你有沒有把它給順利填滿?」 「親愛的,我想我幹得很不錯。知道嗎,范伯格和邁爾斯不知道我在幹這行,所以他們倆當著我的面聊了很多愛德華訂婚的事,於是我就把這些都給寫了進去……怎麼樣,很卑鄙吧?……而且我還寫了許多有關愛德華和他要娶的那個女孩的事。我剛來倫敦的時候就認識她,這些內容就占了半版。然後我又放了些自己想像的東西,就像你乾的那樣,這麼一來就得了。」 「那些想像的東西你寫了點什麼?」 「不知道。我說我看見辛辛那提伯爵戴著綠色的圓頂禮帽進了埃斯皮諾薩飯店……諸如此類的。」 「你寫了那些?」 「是啊,寫寫這個不是挺好的嗎……我的天使,有什麼不對頭嗎?」 「噢,上帝啊。」 亞當急忙朝著電話衝過去。 「總機10000……請幫我接夜班編輯……是這麼回事,我必須對話癆先生版面做一些改動……非常緊急。」 「對不起,塞姆斯,編輯校完最後一校後半小時前上床睡覺去了。今晚很早就把所有東西都弄完了。」 於是亞當只好跑回去繼續吃他的牡蠣。 「這個版面太糟糕了。」第二天早上莫諾馬克勳爵讀到那些段落的時候如是說道。 於是邁爾斯·梅爾普萊蒂斯成了話癆先生。 「現在我們沒法兒結婚了。」尼娜說。 * * * (1)這裡出現的是英語中的「shoot」一詞,既可指電影的拍攝,又可指射擊,所以亞當產生了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