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五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亞當醒來時覺得自己病得不輕。他按了一兩下鈴,可是沒有人來。後來他又醒了過來按了按鈴,這次那位義大利侍者出現了,站在門口,身體輕輕地搖擺著。亞當訂了早餐。洛蒂走了進來,坐在了他的床邊。 「早飯吃得還好吧,親愛的?」她問。 「還沒吃呢,我剛剛醒來。」亞當回答。 「那好,」洛蒂說,「沒有什麼能抵得上一頓好吃的早餐。有一位小姐打電話來找過你,可我這會兒想不起來她說了點什麼了。今天早上我們全都顛三倒四的,真是亂成了一團。警察都來了,我都記不清這是多久都沒有過的事兒了。他們大喝我的酒,問這問那,還打探不該打探的東西。這一切全都是因為弗洛西非要爬到吊燈上去盪鞦韆。這人從來就沒有頭腦,弗洛西。這下好了,現在她可得著教訓了,可憐的姑娘。有誰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在吊燈上盪鞦韆。可憐的那什麼什麼法官現在陷入大麻煩了。我跟他說我倒不是在意那盞大吊燈。凡是用錢能得到的,都能用錢來彌補,我跟他說,這是真話,對吧,親愛的?可我在意的,我跟他說,是在房子裡弄出人命來了,還搞得一團糟。像弗洛西這樣在房子裡把自己的命給搭上了,這對誰都沒有好處。喂,你想要什麼,我的義大利女王?」洛蒂這話是對端著餐盤進來的義大利侍者說的,餐盤裡醃魚的味道與他身上「聖誕之夜」香水的味道很不搭調。 「先生的早餐。」侍者應道。 「你覺得他到底還要再吃幾頓早餐哪,我倒想知道?他幾小時前就已經用過早餐了,你那會兒還在樓底下往你那鼻子上撲粉呢,對吧,親愛的?」 「沒有,」亞當說,「其實,我沒吃過。」 「那,聽見先生說什麼了吧?他不想要吃兩頓早餐。別站在那兒衝著我扭屁股了。趕緊把它拿走,不然看我怎麼給你一巴掌……事情就是這樣——要是把警察給招來了,人人都不得安寧。那個小伙子給你端來了兩份早餐,我敢說在走道里的某個地方肯定有個可憐的傢伙連一點早飯也沒吃著。早飯要是沒吃好,什麼事都幹不成。到這兒來的年輕人現在有一半都不吃早飯,他們就吃一粒解酒膠囊和一點橙汁。這可不對。」洛蒂越說越來勁,「還有用香水的事兒,我跟那個小伙子說了足足有二十遍了。」 侍者的腦袋又冒了出來,並再一次帶來一股「聖誕之夜」的香氣。 「如果您願意的話,夫人,巡官想要在樓下和您說話。」 「好的,我的小天堂鳥,我這就去。」 洛蒂急匆匆地走了,侍者側著身子重又進來了,手裡端著有醃魚的餐盤,眼睛斜著瞟了亞當一下,那種親密的意蘊令人不寒而慄。 「幫我開上洗澡水,請。」亞當說。 「哎呀,有位先生在澡盆里睡著了。要我叫醒他嗎?」 「不用,沒關係。」 「就這些嗎,先生?」 「是的,謝謝。」 侍者站在那裡,手指撫摸著床尾的床柱銅頭,討好地微笑著。隨後他從外衣下面取出一枝梔子花,花瓣的邊緣已經微微變棕色了。(他是從他剛剛刷完的一件晚禮服上找到這枝花的。) 也許這位先生會喜歡在扣眼裡插上一枝花吧?……克倫普夫人太嚴厲了……有時候能跟先生們聊聊其實挺不錯的…… 「不,」亞當斬釘截鐵地回絕了,「你走吧。」他這會兒正覺得頭疼。 侍者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邁著小碎步來到了門邊;又嘆了口氣,把梔子花給了浴室里那位先生。 亞當吃了一點早餐。他心想,沒有哪種醃魚吃起來有聞上去那麼香。這種和肉與骨太過世俗的接觸毀了人一日之始的愉悅心情。要是人們能像耶和華據說的那樣,只靠聞聞祭品燒烤的香氣就能過活,那該有多好啊。他又倒回床上躺了一會兒,腦子裡想著食物的香氣,想著油炸魚那副可怕的油乎乎的樣子和它散發出的令人動容的味道;想著麵包點心那誘人的香氣和吃起來的索然無味……他打算著這樣吃飯:把香氣誘人的食物逐一拿到鼻子下,聞一聞,然後便扔給狗去吃……這樣一餐餐飯便能吃得永無止境,人可以從日落到黎明,嘗遍一種種風味,而不用擔心吃飽與饜足,還能同時聞到一陣陣陳年白蘭地的芬芳……亞當想像自己擁有了鴿子的翅膀,在空中翱翔了一會兒,然後便重又墜入了夢鄉(凡是在經歷了一場派對之後,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誰都會生出這種耄耋老人才有的感覺來)。 沒過多久,亞當床頭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喂,是我。」 「有位女士要跟您說話……喂,是你嗎,亞當?」 「是尼娜嗎?」 「你感覺好嗎,我親愛的?」 「哦,尼娜……」 「我的小可憐兒啊,我的感覺跟你差不多。聽好了,我的天使,你沒忘記今天要去見我爸爸的吧,忘了沒忘?我剛給他發了封電報,說你要和他一起吃午飯。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可你難道不和我一起去嗎?」 「不,我想我不和你一起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我親愛的,可你知道我有多不舒服……」 「我知道,可那不一樣,親愛的。再說,我們也沒必要兩個都去啊。」 「可我去了該說些什麼呢?」 「親愛的,別討厭了,該說什麼你最清楚不過了。就問他要點錢就行了。」 「他會樂意嗎?」 「會的,親愛的,他當然會樂意的。你還有完沒完了?我要起床了,拜拜,多保重……回來以後給我打電話,跟我說說老爸是怎麼說的。對了,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沒有?——有點關於昨晚的有趣報道,小范這傢伙真是太壞了。拜拜。」 亞當等到穿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才意識到他並不知道該去哪裡。他再次打了個電話。「對了,尼娜,你爸爸住哪兒啊?」 「我沒告訴你嗎?那是一棟名叫道庭的宅子,其實整個都快要塌了。你先坐火車到埃爾斯伯里,然後再坐出租車吧。那兒的出租車也是世界上最貴的……你身邊有錢嗎?」 亞當朝梳妝檯上看了看:「大概有七先令吧。」 「親愛的,這可不夠。你只能叫我可憐的爸爸替你付出租車費了。」 「他會付嗎?」 「會的,當然會,他可是個天使。」 「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尼娜。」 「親愛的,我都跟你說過了,我身體不舒服嘛。」 樓下正如洛蒂所說,一切全都給翻了個個兒。這就是說警察和記者塞滿了旅館的每一個角落,而且每人手裡都還拿著一瓶香檳和一個酒杯。洛蒂、竇奇、斯基姆普法官、巡官、四個穿著便衣的人再加上屍體,全都齊集在斯基姆普法官的套房裡。 「目前我還不清楚的就是,先生,」巡官說道,「是什麼促使這位年輕的女士跑到吊燈上去盪鞦韆。我無意冒犯,先生,並且請您原諒,她是否……」 「對,」斯基姆普法官回答道,「她是的。」 「這就對了,」巡官說道,「這顯然是一起意外事故,嗯,克倫普太太?調查自然是免不了的,不過我想也許我能夠稍作安排,在案件中不提到您的名字,先生……好,非常感謝,克倫普太太,也許只要再喝一杯就行了。」 「洛蒂,」亞當說,「你能借我點錢嗎?」 「錢,親愛的?當然可以。竇奇,你身上有錢嗎?」 「我當時自己也睡著了,夫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今天早上被人叫醒。我稍微有點聾,所以慘禍的聲音……」 「那什麼什麼法官,身上有錢嗎?」 「如能提供些許幫助,我將不勝榮幸之至……」 「那好,請給這位叫什麼來著的年輕人一點錢吧。就要這些嗎,寶貝兒?別就走啊,我們正準備要喝上一點兒呢……不,不是那種酒,親愛的,那是專門留著給警察喝的。我已經叫人去拿一瓶更好的了,如果我那隻年輕的花蝴蝶能把它拿來的話。」 亞當喝了一杯香檳,希望能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可結果卻感覺更糟糕了。 隨後他去了瑪麗伯恩。這天正好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停戰紀念日,街上有人在賣人造罌粟花給殘廢軍人募捐。他來到火車站的時候,鍾正敲十一點,全國各地所有的人都靜默了兩分鐘。然後他乘火車去埃爾斯伯里,在路上讀了鮑爾凱恩撰寫的阿奇·舒瓦特家派對的報道。他很高興地看到自己被描述為「才華橫溢的年輕小說家」,不禁想,不知道尼娜的爸爸看不看八卦專欄的文章,他猜他是不看的。而車廂里坐在他對面的兩位婦女顯然是會看的。 「我剛一打開報紙,」其中一個說道,「就趕緊給委員會裡所有的女士打電話,在一點鐘前還給我們的委員發了電報。我們知道該怎樣儘快把消息傳遍整個樹林地區。我這兒還有一份我們所發電報的副本。看,切舍姆樹林地區婦女保守黨協會委員會的成員們希望對今天早上報紙報道的於唐寧街十號舉行的午夜派對表示極大的憤慨。她們強烈呼籲克拉特韋爾上尉——那是我們的議員,他可是個好人——收回他對首相的支持。這封電報花了將近四個先令,不過,就像我在當時說的,這可不是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的時候。您不會不同意吧,伊瑟威特太太?」 「我同意,真的,奧拉威–史密斯太太。碰到這種事情顯然需要獲得各選區的支持才行。我要到溫多弗去跟我們的女主席談一談。」 「對,去談,伊瑟威特太太。只有在這樣的事情中女性的選票才能起到作用。」 「如果要我在我的道德判斷和銀行國有化之間做出選擇,我寧願選擇國有化,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這正是我的想法。不過再怎麼說,這也是給下層階級樹立了一個很壞的榜樣。」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家就現成有個艾格尼斯,她要是知道詹姆斯·布朗爵士整晚都在舉辦那樣的派對,我還怎麼能阻止她把年輕男人帶到廚房裡去呢……」 她們倆全都戴著難看透頂的帽子,隨著兩人說話而上下顛動不已。 到了埃爾斯伯里後,亞當坐進了一輛福特牌的出租車,請司機送他去一處叫做道庭的宅子。 「道庭大宅?」 「嗯,我想是吧,它是不是塌了?」 「刷一點漆就能把它弄塌。」司機說,他是一個臉上長了很多粉刺的年輕人。「是布朗特家嗎?」 「沒錯。」 「道庭離這兒可有好長一段路啊,你得付十五先令。」 「沒問題。」 「如果你想跟他談什麼生意,那麼我實話告訴你吧,你找他也是白找。今天早上有個年輕人問我上那兒怎麼走,他開著輛莫里斯牌的轎車。想要賣給他一台吸塵器。老傢伙看了廣告後給了回復,要求來人給他演示一下。可等小伙子到了那兒,那老傢伙連看都不願看那東西一眼。你拿他有轍嗎?」 「不,我不是想要賣什麼東西給他——至少不完全是。」 「那麼說是私人訪問嘍。」 「對。」 「啊。」 在得知了自己的乘客是誠心要跑這麼一趟之後,出租車司機很是滿意,他穿上了幾件外衣——因為天正在下雨——離開了座位出來,用搖把啟動了引擎。不一會兒,他們就出發了。 他們開了有一兩英里,經過了平房、別墅和木製的公共房屋,來到了一個村子,這裡的每一所房子都像是修車鋪和加油站。出租車在這裡駛離了大路,亞當感受到了一種越來越真切的不舒服。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地方,這裡有兩座一模一樣的八角形小屋,有飾有紋章的門柱,還有鑄鐵大門,大門後可以看到一條寬闊的、缺乏養護的車道。 「道庭大宅到了。」司機說。 他按了一兩下喇叭,不過沒有什麼穿著圍裙、臉蛋像蘋果般紅撲撲的看門人妻子小跑著出來把他們迎進去。司機只好走出車子,不滿地搖晃著大門。 他們又開了一英里,在宅子的側面,道路兩邊一邊是滴水的樹木,一邊是一道傾圮的石牆。不久,他們見到了幾座小屋和一道白色的門。他們打開了這道門,拐進了一條粗礪的小徑,低矮的鐵欄杆將小徑和花園隔開,兩邊的花園裡都有羊在啃草。有一頭羊離開花園走上了車道,見到車子過來,慌忙快步逃開,然後又停了下來,掠過它那條髒髒的尾巴朝後張望著,然後又跑上幾步,最終不安地跑到小徑的邊上去了。出租車於是超過了它,從它身邊開了過去。 小徑通往幾個馬廄,然後繞到一排排的暖房後面,穿過制陶的小屋和一堆堆被雨淋透的樹葉,又經過一些很難形容的附屬建築,以前曾是洗衣房、麵包房和釀酒屋,此外還有一個有人曾經在其中養過一頭熊的大棚屋。小徑突然一轉,拐過一叢冬青、榆樹和月桂,來到了一片以前曾鋪滿礫石的空地。一座高大的帕拉迪奧(1)風格的建築正面展現在他們眼前,建築前方有一座騎馬者的雕像,手中的棍子氣勢十足地向下直指著主車道。 「到了。」司機說。 亞當付了錢,走上台階,來到了前門口。他按了按鈴,然後等著。什麼動靜也沒有。過了一會兒他又按了鈴,這時門開了。 「別按兩次鈴。」一位老頭兒非常生氣地說道,「你有什麼事?」 「布朗特先生在家嗎?」 「這兒沒什麼布朗特先生,這兒是布朗特上校的家。」 「抱歉……我想上校正在等我共進午餐。」 「扯淡。我就是布朗特上校。」說罷老頭兒就把門給關上了。 福特出租車已經不見了,外面雨勢依然很大,亞當只好再次按了門鈴。 「什麼事?」布朗特上校很快就又出現了。 「我在想,不知您是否能讓我打電話到車站訂一輛出租車?」 「別打電話了……正在下著雨,幹嗎不進來呢?在這樣的大雨里走到車站去真是荒唐。你是來賣吸塵器的嗎?」 「不是。」 「真是滑稽,我一早上都在等一個人來向我展示吸塵器。進來吧,別客氣。留在這兒吃午飯好嗎?」 「我很樂意。」 「太棒了,我這些日子正缺伴兒呢。請原諒我自己來給你開門,我的管家今天臥病在床。天一下雨他的腳就痛苦不堪。我的兩個僕人都死於戰爭了……把你的帽子和大衣放在這兒。我希望你沒淋到雨……你沒把吸塵器給帶來我感到很遺憾……不過別放在心上。你好!」他說著突然向亞當伸出手來。 他們握了手,然後布朗特上校帶路,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擺著一些置於黃色大理石底座上的大理石胸像,來到了一間擺滿家具的大房間,精緻的洛可可風格壁爐里火燒得正旺。朝向露台的一扇窗下擺著一張蒙著皮革的胡桃木大書桌。布朗特上校從書桌上拿起一份電報看了起來。 「我都快忘了,」他略帶疑惑地說道,「恐怕你會覺得我很不禮貌吧,不過,再怎麼說,我也是不可能邀請你吃午飯的。我有一個客人要來,來談一些很私密的家庭事務。你懂的吧?……跟你說實話吧,此人是一個年輕的無賴,想要娶我的女兒。我必須跟他單獨會面,談談金錢方面的問題。」 「是嗎,我也正好想娶您的女兒。」亞當說。 「這可真是非同尋常的巧合啊。你真的想娶嗎?」 「說不定這份電報上說的人就是我。它是怎麼說的?」 「『已與亞當·塞姆斯訂婚。他要來吃午飯。尼娜。』你就是亞當·塞姆斯嗎?」 「正是。」 「我親愛的小伙子,你怎麼不早說呢,還跟我一個勁兒談什麼吸塵器?你好!」 他們再次握了手。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布朗特上校說,「咱們把正事兒留到午飯後再談。恐怕眼下到處看上去都是光禿禿的。等到了夏天你一定要來看看這裡的花園,我們去年有一些好看的繡球花。我想我不會再在這裡過上一個冬天了。對一個老人來說太大了。我最近正在看他們在埃爾斯伯里外圍造的一些房子。你來的時候見到了嗎?可愛的小紅房子。有浴室,什麼都有。也很便宜,還靠近電影院。我想你也一定很喜歡看電影吧?教區長和我經常去看。我希望你會喜歡教區長。一個很普通的小個子。不過他有一輛汽車,很有用。你準備待多久?」 「我答應過尼娜今天會回去的。」 「真可惜,伊萊克特拉宮的電影剛剛換過,我們本來可以去看的。」 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僕走了進來,說可以吃午飯了。「伊萊克特拉宮現在的排片是什麼你知道嗎,弗洛林太太?」 「我想是葛麗泰·嘉寶(2)主演的《威尼斯的吻》,先生。」 「我想我不是很喜歡葛麗泰·嘉寶。我倒是想喜歡來著,可就是喜歡不起來。」布朗特上校說。 他們一起去吃午飯,地點在一個很大的餐廳,裡面因為掛了許多家族的畫像而顯得黑乎乎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喜歡在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布朗特上校說。 他把一卷用仿摩洛哥羊皮裝訂的《笨拙》(3)放在餐盤前,靠在一個巨大的銀瓮上,瓮里種著一株細細的蓖麻。 「給塞姆斯先生拿一本書。」他說。 弗洛林太太把另一卷《笨拙》放在了亞當的手邊。 「如果看到有什麼特別好笑的請念給我聽。」布朗特上校關照道。 隨後他們開始用午餐。 一頓飯吃了約莫有一個小時左右。菜一道接一道,多得令人應付不過來,而布朗特上校卻吃啊吃的,時不時地還翻著書頁並笑出聲來。他們吃了兔肉湯、煮鮃魚、燉牛羊雜碎、布萊登火腿配馬德拉醬、烤野雞、朗姆酒煎蛋卷以及烤奶酪和水果。剛開始他們喝的是雪利酒,接著喝紅葡萄酒,再接著喝波爾圖葡萄酒。然後布朗特上校胳膊用力一揮,就像亞當畢業的那所私立學校校長在晚禱之後合上《聖經》那樣,關上了他的書,小心翼翼地疊好餐巾,將它塞進一隻大銀環,嘟噥了幾句感恩的禱詞,終於站起身來,說: 「嗯,我不知道你的習慣,但我要去小睡片刻了。」說著便快步離開了房間。 「圖書室里生著火,先生。」弗洛林太太說,「我會把您的咖啡端到那兒去。上校不喝咖啡,他說喝了他下午就睡不著了。您想什麼時候喝下午茶,先生?」 「我其實應該要動身回倫敦去了。您覺得上校要過多久才會下來?」 「啊,這可說不準。按平常的情形看,總得要到五點或五點半。然後他看書看到七點吃晚飯,吃過晚飯他讓教區長開車送他去看電影。缺乏運動的生活,您也許會說。」 她把亞當領進圖書室,將一把銀咖啡壺放在了他的手邊。 「我四點給您送茶點來。」她說。 亞當對著爐火,坐在一把很深的扶手椅里。外面的雨不停擊打著雙層窗。圖書室里有幾份雜誌——大都是與電影有關的廉價周刊。還有一隻貓頭鷹標本和一隻箱子,裡面裝的是一些早期的英國遺物,有骨針、陶器碎片和一個頭骨,是很多年以前尼娜的家庭教師從花園裡挖掘出來並整理分類的。圖書室里還有一個櫥櫃,裡面裝的是尼娜各種一時的收集狂熱所留下的遺蹟——有一些蝴蝶和一兩隻甲蟲,一些化石,幾隻鳥蛋和一點郵票。有幾隻書櫥里裝的是讓人絲毫提不起興趣的書,一把槍,一張捕蝴蝶的網,角落裡還放著一柄登山的手杖。有農業機械、乙炔工廠、割草機和「運動必需品」的目錄。有一個刻著紋章的壁爐欄。壁爐架上掛著布朗特上校所屬的槍騎兵團用的繡花鞍褥。有一幅皇家遊艇隊全體成員的版畫,角落裡有一塊說明,註明了誰是誰。旁邊還有許多東西,也都擁有著同樣的趣味,但還沒等亞當細看下去,他就已經睡著了。 ∗ 四點的時候弗洛林太太叫醒了他。咖啡已經不見了,原先放咖啡的地方擺上了一隻銀餐盤,上面鋪了一塊帶花邊的布。上面有一隻銀茶壺和一隻銀水壺,水壺下面燒著酒精燈,還有一隻裝奶的銀罐和一隻蓋著布、裝滿鬆餅的銀碟子。此外,還有熱的黃油切片麵包、蜂蜜、供男士用的調味品、一塊巧克力蛋糕、一塊櫻桃蛋糕、一塊小茴香蛋糕、一塊水果蛋糕、幾個番茄三明治、辣椒、鹽、葡萄乾麵包和黃油。 「您要不要來一隻煮得半熟的雞蛋,先生?上校一般醒來後都要吃上一隻。」 「不了,謝謝。」亞當說。經過了剛才的休息之後,他感到精神大爽。等尼娜和他結婚以後,他在心中忖道,他們會常常在一個重大的聚會之後到這兒來待上一天。他第一次注意到,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趴著一隻肥嘟嘟的褐白相間的西班牙小獵犬,它似乎也剛從午睡中醒來。 「請不要給它吃鬆餅。」弗洛林太太關照道,「它是不能吃鬆餅的,可上校會給它吃鬆餅,他喜歡那條狗。」一股突如其來的信任令她不禁又加了一句,「有一天晚上他還帶它去看電影呢,這可不是說它能像人那樣看得懂。」 亞當用腳輕輕捅了捅小獵犬,給了它一塊方糖。它帶著顯而易見的熱誠舔了舔他的鞋。對於小狗所展示的友好,亞當並非無動於衷,而是著實感到高興的。 待他喝完了茶,正往菸斗里裝菸草的時候,布朗特上校走進了圖書室。 「你到底是什麼人?」大宅的主人發問道。 「亞當·塞姆斯。」亞當回答道。 「從來沒聽說過你。你是怎麼進來的?誰給你喝的茶?你想要幹什麼?」 「您邀請我吃午飯的。」亞當說,「我是來談跟尼娜的婚事的。」 「哦,我親愛的孩子,當然是這樣,瞧我有多糊塗啊。我一點兒都記不住名字,這是因為我已經很少見客了。你好嗎?」 他們又握了一遍手。 「這麼說來,你就是那個跟尼娜訂了婚的年輕人。」上校一邊說著,一邊用那種未來女婿應該受到的眼神打量著亞當,「那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想要結婚呢?我才不會結婚呢,你知道嗎,我真的不會結。你很有錢嗎?」 「不,恐怕現在沒錢,我正是想要來談這件事。」 「那你有多少錢呢?」 「嗯,先生,事實上此時此刻我身無分文。」 「你上次還有點錢是什麼時候?」 「我昨天晚上曾有過一千鎊,可我把它全都給了一個醉醺醺的少校。」 「這是為什麼?」 「我想讓他幫我把這筆錢在十一月的障礙賽馬時投在『印第安賽跑者』身上。」 「從來沒聽說過這匹馬。他沒幫你投嗎?」 「我想他不會投的。」 「你下次再有錢要到什麼時候?」 「得等我寫完幾本書之後。」 「幾本?」 「十二本。」 「到時候你會有多少錢?」 「也許在我寫第十三本書之前會有五十鎊的預付稿酬。」 「你寫十二本書要花多久呢?」 「大概一年吧。」 「對大多數人來說要多久?」 「大概二十年吧。當然,要是那麼說的話,我也知道這聽上去挺沒希望的……不過,您知道,尼娜和我希望您,也就是說,啊,也許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在我寫出那十二本書之前,您也許會幫助我們……」 「我怎麼能幫助你?我這輩子連一本書都沒寫過。」 「不,我們想的是,您或許會給我們一點錢。」 「你們是那麼想的,是不是?」 「嗯,我們就是那麼想的……」 布朗特上校嚴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我覺得這真是一個絕妙的主意。我看不出我有什麼理由不這麼做。你們需要多少?」 「您可真是太好了,先生……嗯,您知道,只要夠我們平平靜靜地過上一段日子就行了。我真不知道……」 「那,一千鎊能幫上點忙嗎?」 「當然,當然能幫上忙。我們兩個都會非常感激的。」 「不用謝,我親愛的小伙子,不用謝。你說你叫什麼來著?」 「亞當·塞姆斯。」 布朗特上校來到書桌邊,寫了一張支票。「給,」他說,「可千萬別把它再給另一個醉醺醺的少校了。」 「絕不會的,先生!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您。尼娜……」 「一個字也別多說了。現在我想你該想要動身回倫敦了吧。我會派弗洛林太太到教區長的宅子去,請教區長開車送你去車站。有個有汽車的鄰居可真管用啊。從這兒到埃爾斯伯里的巴士居然要收五便士,這幫強盜。」 一連兩晚都能從素昧平生的人那裡得到一千英鎊,這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在許多年輕人的頭上。在驅車去車站的路上,亞當在教區長的汽車裡不禁笑出了聲。教區長被喊來的時候,一篇布道文正寫到一半,對於布朗特上校對他的汽車以及他本人這種充滿鄰里友好的支派,他的怨恨之情正與日俱增。此刻,教區長的雙眼緊盯著水汽朦朧的擋風玻璃,假裝沒有注意到亞當的笑聲。亞當在去埃爾斯伯里的一路上都在笑,他坐在座位上,雙手握著膝蓋,渾身笑得抖個不停。當他們在車站的院子裡道別的時候,教區長几乎下不了決心跟他說晚安。 火車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要等,漏雨的屋頂和濕漉漉的鐵道對亞當起到了清醒的作用。他買了一份晚報。頭版上是一張極為有趣的照片:身著夏威夷裝扮的倫西玻小姐正跌跌絆絆地走下唐寧街十號的台階。他從報紙上獲悉,政府在當天下午就倒台了,因為在答覆關於海關對待倫西玻小姐的問題上,他們提出的一項動議被否決了。在議會圈子裡人們普遍認為,這屆政府之所以被推翻,其決定因素是自由黨和不信奉國教的議員,在得知了詹姆斯·布朗爵士當政期間唐寧街十號里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後,所產生的厭惡之情。《晚郵報》在一篇社論中,將公共生活中的道德純潔和家庭生活中的道德純潔,將家事的嚴肅與國事的嚴肅做了好一番的類比。 還有一小段文字引起了亞當的興趣。 西區旅館的悲劇 弗洛倫斯·杜凱恩小姐今日凌晨在多佛街一家私人旅館中死亡。該事件據說系一場事故,與他人無涉。杜凱恩小姐當時試圖修理一盞枝形大吊燈,結果不慎從燈上墜落。調查死因的訊問將於明天進行,訊問結束後杜凱恩小姐的遺體將在高特格林火化。杜凱恩小姐生前從事舞台表演事業,在商業圈中頗有聲望。 亞當心想,這則報道只能表明,在避免令人不快的事件被曝光方面,洛蒂·克倫普要比詹姆斯·布朗爵士懂得太多了。 亞當回到倫敦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在濕漉漉的風的吹送下,仍有一縷細細的薄霧在空中飄。車站裡到處都是步履匆匆的辦公室職員,他們拎著公文包,拿著晚報,去趕回家的晚班火車,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咳嗽、打噴嚏。他們身上的紅罌粟花都還沒摘下來。亞當走進一個電話亭給尼娜打電話。尼娜給他留了個口信,說她正在瑪戈特·梅特羅蘭家裡喝雞尾酒。他於是驅車去了謝潑德旅館。 「洛蒂,」他說,「我有了一千鎊了。」 「是嗎,現在。」洛蒂語調冷漠地說道。在她的生活中,她覺得自己身邊的每個人總有個幾千鎊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因此亞當的話在她聽來就不啻是在說,「洛蒂,我有一頂禮帽。」 「在我明天把支票兌現之前,你能先借我一點錢嗎?」 「你可真是個會借錢的小伙子,跟你可憐的父親一樣。喂,那邊角落裡那個,借給這位什麼什麼先生一點錢。」 一位個子高高的禁衛軍軍官搖了搖他那正在漸漸謝頂的腦袋,接著捻弄起他的鬍子來。 「找我可是找錯人了,洛蒂。」他的聲音一聽就是慣於發號施令的。 「吝嗇的小人。」洛蒂罵道,「那個美國人到哪兒去了?」 斯基姆普法官自從那天早上的經歷之後,已然變成了一個十足的親英派,聞言掏出兩張十鎊的鈔票來。「我真是不勝驕傲與榮幸……」他開口道。 「好樣的那什麼什麼法官,」洛蒂讚許道,「這還差不多。」 當客廳里又有一瓶香檳在喜慶的氣氛中「嘭」的一聲被打開時,亞當匆匆地走了出去,來到了門廳里。 「竇奇,請給戴姆勒租車公司打電話,用我的名字叫一部車,叫它開去梅特羅蘭夫人家——地址是希爾街的帕斯馬斯特大宅。」關照完之後,他戴上帽子,沿著黑希爾街走去,邊走邊甩弄著手中的雨傘,不禁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輕聲了許多,只有自己能聽見。 到了梅特羅蘭夫人家,他沒有脫了大衣進去,而是站在門廳里等。 「能請您告訴布朗特小姐我來接她了嗎?不,我不上去了。」 他盯著桌子上的一頂頂帽子看,很顯然這是個頗具規模的派對。有兩三頂帽子是絲質的,他們的主人肯定來得挺早,其餘的都是黑色的軟帽,跟他自己的一樣。接著他開始跳起舞來,純粹因了高昂的興致,自顧自地扭動著身軀。 一分鐘後,尼娜從寬闊的亞當式樓梯上走了下來。 「親愛的,為什麼不上來呢?這樣可是很不禮貌的,瑪戈特一直很想見你呢。」 「我很抱歉,尼娜,此刻我沒有心情來參加派對,我簡直激動萬分。」 「哦,發生什麼了?」 「好多好多事,我等進了車子再跟你說。」 「車子?」 「對,再過一分鐘就到了,我們到鄉下去吃飯。我簡直沒法告訴你我今天的表現有多聰明。」 「可你做了什麼了,親愛的?別再扭來扭去跳舞了。」 「我停不下來。你簡直想不到我有多聰明。」 「亞當,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看看窗外,有沒有看到一輛戴姆勒在等著。」 「亞當,你到底做什麼了?快告訴我。」 「看,」亞當說著把支票掏了出來,「您覺著咋樣啊?」他用東區土話加了一句。 「哦,我親愛的,一千鎊,是老爸給你的嗎?」 「我掙來的,哦,是我掙來的。」亞當說,「你真應該看看我吃的那頓午餐和我讀的那些笑話。我明天就要結婚。哦,尼娜,我要是在瑪戈特的門廳里唱起歌來,她該不會生氣吧?」 「會惹她討厭的,親愛的,我也會覺得討厭的。支票還是讓我來收管吧,你沒忘記上次你到手一千鎊之後發生的事情吧。」 「你老爸也是這麼說的。」 「你把這事兒也跟他說了?」 「我什麼都跟他說了——所以他才給了我一千鎊。」 「……可憐的亞當……」尼娜突然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我想這就是你的車子吧……」 「尼娜,你為什麼要說『可憐的亞當』呢?」 「……嗯,我說了嗎?……哦,我也不知道……哦,我可真愛你呀。」 「我明天就要結婚,你呢?」 「是的,我也想要結婚,親愛的。」 一路上他們都在商量著要到哪裡去吃飯,把司機都給弄煩了。他每向他們推薦一處吃飯的地方,兩個人都要「嗷」地嘆一聲表示不樂意。「可那裡肯定全都是些我們認識的討厭的傢伙,」這就是他們不樂意的原因。梅登海德飯店、泰晤士飯店、布萊頓飯店,他一一向他們推薦,最終他們決定去阿倫戴爾飯店。 「等我們到那兒差不多都快要九點了,」司機說,「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旅館,就在布雷……」 可他們還是去了阿倫戴爾。 「明天我們就已經結婚了。」亞當坐在車中說道,「我們不會請任何人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一結完婚我們就馬上出國,等我把所有那些書都寫完了才回來。尼娜,這是不是棒極了?你說我們該去哪兒?」 「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是暖和點的地方,你說呢?」 「我覺得你好像並不認為我們會結婚,尼娜,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那麼好的事情不會真的發生……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哦,今兒晚上我可真喜歡你啊。知道嗎,你剛才自顧自在瑪戈特家的門廳里扭來扭去的那副樣子有多可愛喔。我在下樓之前看了你好一會兒呢。」 「我應該讓車子回去的,」在他們驅車經過普爾博羅時亞當說道,「我們可以坐火車回家的。」 「這會兒哪還有火車啊。」 「應該會有的。」亞當說。說到這兒,兩個人的心中都冒出同樣一個問題來,這個問題一路之上都在隱隱地令他們感到不安。兩個人都沒有就這個話題再多說什麼,但自普爾博羅以後,戴姆勒車上的氣氛便明顯侷促起來。 這個問題在他們抵達了阿倫戴爾的旅館之後得到了解決。 「我們需要吃頓晚餐,」亞當說,「還需要一個房間過夜。」 「親愛的,我接下來會受到色誘嗎?」 「恐怕是的,你很介意嗎?」 「倒也不是那麼在意。」接著尼娜還用東區的口音加了一句,「我中招了,肯定。」 所有人都已經用過晚餐了。他們倆獨自在咖啡室的一角吃飯,其他的侍者在為明天的早餐鋪著桌布,一邊將慍怒的目光投向他們。他們所吃的是最為乏味的那種英式晚餐。餐後,大堂里變得一派烏煙瘴氣,有幾個穿著晚禮服的高爾夫球手正在打橋牌,此外還有兩位老太太。亞當和尼娜穿過馬廄院子來到酒吧,在一片溫熱的菸草氤氳中一直坐到關門,滿耳聽到的都是小鎮市民斷斷續續的閒言碎語。他們倆手握著手坐在那裡,沒有感到任何不自在,除了剛進去那會兒也沒人來注意他們。臨關門前,亞當站起身來敬了大家一圈酒,大家回應道: 「祝您身體健康,先生。向您致以敬意,夫人。」 這時,酒吧招待說道,「大家一起干吧,把杯子裡的都喝完。」他說話的腔調很怪,簡直像是在唱歌一樣。 他們穿過院子的時候,一座時鐘敲了起來,一個微醺的農夫想要發動他的汽車。接著他們上了一道橡木的扶梯,扶梯兩邊陳列著大口徑的短火銃和馬車上用的印花織物,他們便沿著這道扶梯來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沒有行李(關於這一點,打掃房間的女傭在第二天對電報室的小伙子談到了,稱這是開在大道邊的旅館裡所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啊。」) 亞當很快就脫了衣服上了床,尼娜脫得要慢一些,把自己的衣服小心放在椅子上,還用手指觸摸著壁爐架上的裝飾,在這樣做的時候她並不似平時那樣沉著鎮定。最後她終於關了燈。 「知道嗎,」她上床的時候微微顫抖著說道,「這樣的事在我身上還是第一次呢。」 「會很有樂趣的,」亞當說,「我向你保證。」 「我知道肯定是的,」尼娜很認真地說道,「我不是對這件事有什麼異議,我只是在說,這事兒以前沒發生過……哦,亞當……」 「你不是說很棒的事情不會真正發生嗎?」亞當在半夜的時候說。 「我不覺得這是有多麼棒的事情。」尼娜說,「它給我帶來了痛苦。而且——親愛的,這倒提醒我了,明天早上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 「現在不說,親愛的,咱們睡上一會兒吧,你不想嗎?」 尼娜還沒完全醒透時,亞當已經穿好了衣服,走進屋外的雨中,颳起了鬍子。等他回來的時候,帶回了兩把牙刷和一把鮮紅的賽璐珞梳子。尼娜在床上坐起身來梳頭。她把亞當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親愛的,你看著就像是《巴黎生活》那些圖畫上的女郎。」亞當一邊刷著牙,一邊回過身來說道。 她把亞當的外套褪了下來,從床上一骨碌起來,這時亞當又說她像一幅沒穿衣服的時尚圖畫。尼娜聽了頗為高興,不過她說天有點冷,她身上還覺得有點不舒服,只是不像原先那麼厲害了。接著待她裝扮停當後,兩人一起走下樓來。 其他的人都用過早餐了,侍者們正在為午餐而鋪著桌子。 「對了,」亞當說,「你說過你有話要對我說。」 「哦,是的,的確有話要說。親愛的,聽了可別害怕。」 「只管說。」 「嗯,是關於老爸給你的那張支票,恐怕它不會像你所想的那樣給我們雪中送炭。」 「可親愛的,這難道不是實打實的一千鎊嗎?」 「看清楚了,寶貝兒。」她從手提包里拿出支票,從桌子上遞了過來。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亞當說。 「簽名也沒問題嗎?」 「哦,老天爺啊,這個老傻瓜簽的是『查理·卓別林』。」 「我指的就是這個,親愛的。」 「可我難道不能讓他改一改嗎?他肯定是有點痴呆了。我今天就再到鄉下找他去。」 「我不會那麼做,親愛的……你看不出來嗎……當然了,他是很老了,而且……我敢說你也許把事情說得聽上去有點離奇了……你不覺得,親愛的,他肯定是覺得你有點點痴呆嗎?……我是說……也許……那張支票有點惡作劇的意思。」 「哦,我可真是該死……這真叫人頭疼,眼看著事情就要踏上正軌了。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那個簽名的,尼娜?」 「你一拿給我看就注意到了,在瑪戈特家。只是看你那麼高興的樣子,我才不想說的……你當時的確一臉高興,你自己也知道,亞當,那樣子真可愛。我看見你自個兒一個人在大廳里跳舞的時候,我想我是第一次真正愛上你了。」 「我可真該死,」亞當又說了一遍,「那個老東西。」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是從中得到樂趣了,得到……還是沒得到?」 「你得到了嗎?」 「親愛的,在我的生活中沒有什麼比這事兒更讓我討厭的了……不過,只要你喜歡,那就有意義。」 「我說,尼娜,」亞當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們終究還是結不成婚啊。」 「是的,恐怕結不成了。」 「這事兒真叫人頭疼,對嗎?」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想那個教區長也覺得我痴呆吧。」 又過了一會兒,「實際上,這個惡作劇還真是不賴,你怎麼想?」 「我覺得簡直太棒了。」 在火車上尼娜說:「或許,在我這輩子裡,再也看不到你自個兒一個人跳舞了,這麼一想,還真是叫人悲哀啊。」 * * * (1)十六世紀義大利建築家。 (2)嘉寶(1905—1990)出道時正值默片的晚期和有聲片的初期,《邪惡的肉身》即寫作於這一時期。當時,電影院已經遍布了英國各地(到1929年時達到了三千三百家),這些電影院天天晚上都座無虛席。 (3)英國創刊於1841年的一本幽默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