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三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洛蒂·克倫普,位於多佛大街上的謝潑德旅館的女老闆,身邊照例總有兩隻凱恩小獵狗做伴。看到她,人們就會開心地感到,愛德華時代的奢華並不全然只為安克雷奇夫人或布萊克沃特太太所獨享。她是一位體態優美的女人,各種不幸都沒有對她造成損傷,這是極其令人感到驚異的。相較於與她同時代的那些更加敏感的貴婦人,她對社會秩序上的變遷懵然不察,沒有感受到絲毫的不安。大戰爆發時,她只是稍稍帶點嚴肅地摘下了德國皇帝的簽名照片,把它掛到了男僕們用的洗手間裡,這對她來說算得上是令人驚訝的戰鬥行為了。做完這事兒,她便又操她該操的心去了——所得稅的表格、飲酒上的限制以及那些她認識其父輩的給她開空頭支票的年輕人,不過這些事沒過多久便被忘卻了。假如洛蒂喜歡某人那張臉,那麼他隨便哪天都可以帶著現代的焦渴去到謝潑德旅館,瀟灑愜意、不受影響地從愛德華風格的安定源泉中汲取那治癒身心的醇美甘露。 謝潑德旅館的正面是磚砌的尖頂,樸素而又整潔,大門也寬敞普通。裡面像是一棟鄉村大宅。洛蒂是拍賣場上一位精明的買家,每逢有她那一時代的大宅上市拍賣,她總喜歡出於懷舊去淘上點東西。因此謝潑德旅館裡的家具便顯得實在太多了,有些倒還很稀罕,而有些則簡直丑得沒法說。那裡有許多紅毛絨和紅色摩洛哥羊皮製品,以及不計其數的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結婚禮物,尤其是那些粗笨的機械裝置,表面覆蓋著家族紋章和姓名的首字母,多少都和雪茄有點關係。在這樣的房子裡,人們會很自然地期待在浴室里看見槌球遊戲用的木槌和馬球的球棍,在五斗櫥最底下一格的抽屜里看到孩子們的玩具,在蒙著台面呢的房門之間那散發著潮氣的走道某處看到一張房地產圖、一個露出了稻草的箭靶、一輛自行車和一把那種已經改成了鋸子的手杖。(事實上,你最有可能在洛蒂的旅館客房內找到的是一兩隻空空如也的香檳酒瓶和一件皺巴巴的胸衣。) 旅館的僕人也跟家具一樣老氣橫秋,見識過貴族式的服務。侍者的領班竇奇如今已近乎失聰,視力相當不濟,還受著痛風的折磨,可他曾經是羅斯柴爾德家的管家。事實上,在羅斯柴爾德神父年幼的時候,他曾不止一次將他放在膝上逗弄,那是在小羅斯柴爾德與他父親(一度是全世界排名第十五的富豪)一起去拜訪比他們還要富有的表親的時候。不過按竇奇的性格,他可不會裝作真的喜歡過這位當時尚處胚胎期的耶穌會會士,當時人們稱小羅斯柴爾德「分出一半來都嫌太聰明」,他總是能問出不同尋常的問題來,還天生就有一種極具穿透力的敏銳,任何的假話和誇大之詞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除了竇奇以外,還有許多年老的女僕整日價邁著碎步,拎著熱水桶拿著乾淨毛巾趕來趕去。旅館裡還有一名年輕的義大利人,活兒幹得最多,卻屢屢受到洛蒂可怕的羞辱,究其原因只是因為他有一次往鼻子上撲粉叫老太太給逮了個正著,此後便一有機會就舊事重提。事實上,在洛蒂最近的行事中,這算得是寥寥幾件能夠始終為人們所理解的事情之一了。 洛蒂的客廳是謝潑德旅館大部分活動進行的地方,那裡面陳列著她收集的大量簽名照片。歐洲大多數皇室家族的男性成員都位列其間(除了德國的前皇帝,儘管隨著他的第二次結婚人們已經明顯恢復了對他的好感,他的照片卻未能從男僕們的洗手間回歸)。這裡面有年輕人騎馬參加越野障礙賽的照片,有年長者牽著「經典」賽獲勝馬匹入場的照片,有馬匹單獨的照片,有年輕人穿著緊身衣褲戴白襯領或是著近衛旅軍裝的單獨照片。那裡還有筆名「間諜」者畫的漫畫,有從配圖的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許多附有簡短的訃告,都是「陣亡」。還有掛滿風帆的遊艇和戴著遊艇帽的年長者的照片;有一些早期汽車的滑稽照片。這之中作家或畫家的照片很少,演員則根本沒有,因為洛蒂秉持老派的勢利眼光,只認英鎊和草莓葉(1)。 亞當到達的時候,洛蒂正站在大廳里訓斥著那位年輕的義大利侍者。 「啊,你可是個生面孔,進來吧。」她說,「我們正想要喝點東西呢,你在這兒會找到很多朋友的。」 她將亞當引進了客廳,那兒有幾個男人,不過亞當一個也沒見到過。 「你們應該都認識那什麼勳爵吧?」 「塞姆斯先生。」亞當自報家門道。 「對對對,親愛的,我正要說呢。願上帝保佑你,我在你出生前就知道你了。你父親怎樣了?應該還健在吧?」 「不,恐怕是死了。」 「哦,真是沒想到。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於他的事情。現在讓我來給你介紹這位叫什麼來著,你應該還記得他吧?還有那邊角落裡那位,那是少校,還有那位先生叫什麼來著,那位是美國人,那位是魯里坦尼亞國(2)的國王。」 「唉,都啥時候的事了。」一個蓄著大鬍子、面容悲戚的人說道。 「可憐的傢伙。」洛蒂·克倫普同情地說道,她就是對王室皇族情有獨鍾,哪怕下了台的也不例外。「真是可恥,戰爭結束後他們就把他一腳踢開了,搞得他一文不名。不過他以前也沒有多少財產。他的老婆也給關進了瘋人院。」 「可憐的瑪麗婭·克里斯蒂娜,克倫普太太說得沒錯,她的頭腦有點失常,總是覺得每個人都是一顆炸彈。」 「一點兒沒錯,可憐的老女人。」洛蒂饒有興致地說道,「星期六我開車送國王去看她……(我可不能讓他去擠三等車廂)。我一看見她那情形眼淚就下來了。她一個勁兒地跳來跳去,東躲西閃的,覺得人家在朝她扔東西。」 「這事兒可真夠奇怪的。」國王接過話頭說道,「我一家子人都挨過別人扔炸彈,還就是王后從來沒挨過。我那可憐的約瑟夫叔叔就是有天晚上看歌劇的時候給炸得粉身碎骨的,我姐姐曾經在床上發現過三顆炸彈。可我妻子,從來沒有過。不過有一天,她的女僕晚飯前給她梳頭,她說,『夫人,』她說,『我們的廚子向法國公使館的廚子學過』——我們家的飯菜可真算不上你們所說的新潮。有一天,我們先吃的熱羊肉,然後是冷羊肉,晚上還是羊肉,又變成熱的了,不過口味差多了,一點不新潮,你們懂的——『他從法國廚子那兒學過,』女僕說,『他做了一顆大炸彈,想在您今天招待瑞典部長的晚宴上給大家來個驚喜。』可憐的王后一聽這話就『嗷』地一聲,就像這樣,自那以後她那可憐的腦子就再也不管用了。」 這位魯里坦尼亞的前國王長嘆一聲,點燃了一根雪茄。 「不說了,」洛蒂用手抹掉了一滴眼淚,「來喝點東西吧?喂,那邊那位,什麼什麼法官閣下,一起來為這兩位先生喝一杯吧?」 那位美國人像所有的聽眾一樣,被前國王的這套說辭給深深打動了。他不由得起身鞠了一躬說道:「我將視其為一種莫大的榮幸,如果陛下和克倫普太太您本人,以及在座的其他各位正直善良的紳士……」 「這就對了。」洛蒂滿意地說道,「嗨,我說,我那位『神仙王子』到哪兒去了?又在忙著給自己臉上撲粉呢吧,我猜。過來,南希,把你的美容霜放一邊兒去。」 那位義大利侍者進來了。 「一瓶紅酒,給那邊那位什麼什麼法官。」洛蒂支使道。 (除非特別點,否則洛蒂客廳里喝的酒都是香檳。那裡還玩一種神秘的骰子遊戲,結束時總是有人要給房間裡每個人都點上一瓶酒,不過洛蒂是崇尚公平的,所以她在算賬的時候總會做一些手腳,確保讓最有錢的人來替所有人買單。) 在喝了第三或第四瓶紅酒後洛蒂說:「猜猜今天晚上有誰會在樓上用晚餐?首相。」 「天哪,我從來就不喜歡那些個首相。他們除了扯淡還是扯淡。『先生,您必須簽那個。』『先生,您必須到這兒到那兒。』『先生,在您聽來自賴比瑞亞的黑人全權大使講話前,必須先把那顆扣子扣上。』哼!戰後,原先支持我的人給我喝倒彩,這固然不假,可比起我們黨的首相來已經好多了,他們把他從窗子裡扔了出去,嘭的一聲給摔到了地上。哈,哈。」 「他可不是一個人來。」洛蒂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什麼,詹姆斯·布朗爵士嗎?」少校不由得吃了一驚,「我不相信。」 「不,是奧特萊吉。」 「他可不是首相。」 「不,他是首相,我在報紙上見到過。」 「不,他已經不是了,上星期他辭職了。」 「我沒聽說。怎麼老是換來換去的。我對此很不耐煩。竇奇,竇奇,首相的名字是什麼?」 「對不起,您說什麼,夫人?」 「首相的名字叫什麼?」 「不是今天晚上,我想不是,夫人,沒有人跟我說過。」 「首相的名字是什麼,你這個老傻瓜?」 「噢,能再說一遍嗎,夫人。我沒怎麼聽清。是詹姆斯·布朗爵士,夫人,從男爵。一位非常正派的紳士,人家跟我這麼說的。保守黨,我聽說的。他們家是格洛斯特郡的,我想。」 「瞧,我說什麼來著?」洛蒂得意洋洋地說道。 「你們英國的憲法可真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魯里坦尼亞國的前國王說道,「我年輕那會兒,他們什麼也不教我,就教我英國憲法。我的家庭教師曾經是你們伊頓公學裡的老師。現在我自己來到了英國,你們卻走馬燈般地換首相,誰也記不住哪個是哪個。」 「哦,先生,」少校說,「這都是因為自由黨的緣故(3)。」 「自由黨?是的,我們那裡也有自由黨。告訴你們件事兒吧,我以前有一支金筆,那是我的教父,那位善良的奧地利大公給我的,上面還雕了只鷹呢,我可喜歡我的這支金筆了。」(說到此處國王不禁淚滿眼眶,對現在的他來說,香檳酒都是難得的奢侈品了。)「我非常喜歡我那支雕著小鷹的金筆。有一天,來了個自由黨的部長,一個叫坦彭的伯爵,克倫普太太啊,那可真是一個邪惡透頂的傢伙。他跑來跟我說話,就站在我的寫字檯邊上,他『嘭嘭嘭』地捶著桌子,說了好多我聽不懂的東西,等他走的時候——我原本放在那兒的雕著小鷹的金筆也跟著不見了。」 「可憐的老國王。」洛蒂同情地嘆了一聲,「聽我的,再喝一杯吧。」 「……將視其為莫大的榮耀,」美國人醉醺醺地說道,「如果陛下和這些先生,還有克倫普太太……」 「竇奇,叫我那只可愛的小愛情鳥蹦躂進來吧……你快過去,法官還要一瓶酒。」 「……將其榮耀莫大的視為……視為莫大的榮耀,如果陛下和這些先生,還有克倫普太太……」 「沒問題,法官,酒就要來了。」 「……將其視為莫大的克倫普,如果他的榮耀和所有這些陛下,還有先生太太……」 「好的,好的,沒問題,法官。別讓他倒下,小伙子們。哦,天哪,這些美國人可真是能喝。」 「……我將克倫普為莫大的陛下,如果視其太太……」 聯邦高等法院的斯基姆普(4)法官大人開始不停地笑了起來。(大家必須得記住,所有這些人現在的這副樣子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畢竟他們還沒用過晚餐呢。) 此刻,有一個蓄著小鬍子,儀表整潔瀟灑,表情卻十分冷漠的年輕人正坐在那裡,他在角落裡悶聲不響地喝著酒,跟誰也沒有說話,只偶爾跟斯基姆普法官說聲「乾杯」。只見他突然站起身來說道: 「我打賭你們做不到這個。」 他把三個半便士的硬幣放到桌上,故意將它們移來動去了一會兒,然後一臉神氣地抬起頭來。「每個半便士只許動五次,要把它們的位置順序改變兩次。」他說,「有本事你們也來做一遍。」 「哦,他可真是個聰明的小伙子,不是嗎?」洛蒂說,「這個把戲是哪兒學來的?」 「火車上的一個傢伙教我的。」他答道。 「看著不是很難啊。」亞當說。 「那你動手試試啊,隨你用什麼打賭,你肯定做不到。」 「你賭多少?」洛蒂喜歡看人們打賭。 「隨你賭多少,五百鎊吧。」 「跟他賭,」洛蒂慫恿道,「你來移移看,他可有的是錢。」 「好吧。」亞當接受了挑戰。 他拿著那些半便士的硬幣,跟那個年輕人做過的一樣移動了一遍,等弄完後他說:「怎麼樣?」 「天哪,竟有這種事!」年輕人兀自有些難以置信,「以前從來沒有人能做到過,我這個禮拜用這套把戲已經贏了很多錢了。給你。」他拿出一個小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張五百英鎊的鈔票(5)給了亞當。然後他重又坐回到了角落裡。 洛蒂以嘉許的口吻說道:「很好,有氣度。來,為了氣度,給大家都再來一杯。」 於是大家又都喝了一杯。 「咱們來擲硬幣吧,要麼贏雙倍,要麼輸回去。」他說,「三盤兩勝。」 「沒問題。」亞當答應道。 他們擲了兩次,兩次都是亞當贏了。 「我可真是走霉運了。」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又掏出一張五百鎊的鈔票,「你可真是個走運的傢伙啊。」 「他有得是錢。」洛蒂說,「一千鎊對他根本不算什麼。」 (她對於所有的客人都喜歡作如是想。其實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她的想法是錯的。他口袋裡之所以會有那麼些錢,是因為他剛剛賣掉了所剩不多的證券,想要買一輛新汽車。可賭輸了之後,他只能在第二天買了輛二手摩托。) 亞當微微感到有點暈眩,所以他又喝了一杯。 「你們不介意我去打個電話吧?」他說。 他打給了尼娜·布朗特。 「是尼娜嗎?」 「亞當,親愛的,你已經喝醉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得出來。有什麼事兒嗎?我正要出去吃晚飯呢。」 「我就是想打電話告訴你,我們結婚的事情沒問題了。我有了一千鎊。」 「哦,真不錯,怎麼回事?」 「等見了面我再告訴你。你上哪兒吃晚飯?」 「里茲飯店。阿奇。親愛的,我很高興我們能結婚了。」 「我也是,不過咱們可別太激動了。」 「我沒有,倒是你自己喝醉了。」 他重新回到客廳里。倫西玻小姐到了,此刻正一身盛裝打扮站在大堂里。 「那個妓女是誰啊?」 「那不是個妓女,洛蒂,那是阿加莎·倫西玻。」 「看著就像個妓女。你好啊,親愛的,進來吧。我們正想要稍微喝點兒呢。這兒的人你應該全都認識吧?那邊那個大鬍子是國王……不是,親愛的,是魯里坦尼亞的國王。我剛才差點把你當成妓女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你看著真像個妓女,打扮得像個妓女。當然,現在看著已經不像了。」 「親愛的,」倫西玻小姐開口道,「你要是看見我今天下午的樣子……」她開始跟洛蒂·克倫普說起了海關的事。 「要是你突然得了一千鎊,你會幹些什麼?」亞當問道。 「一千鎊啊,」國王的眼神被這一荒誕的想像弄得迷離起來,「嗯,我先要買一棟房子、一輛汽車、一艘遊艇和一副新手套,接著我要在我的國家辦一份小報,告訴人們我一定會回來,會再度成為國王的,再接下來我不知道該幹什麼了,但我又能感受到樂趣和威風了。」 「不過一千鎊可辦不了這麼多事兒,這你該知道的,先生。」 「不行……辦不了?……一千鎊辦不了這麼些事兒……嗯,那好吧,那我就買一支上面雕著鷹的金筆,就像我被自由黨人偷走的那支。」 「我知道我會幹什麼。」少校說,「我會把它投在一匹馬上。」 「什麼馬?」 「我可以告訴你,有一匹馬大有希望在十一月的障礙大賽上爆冷,這匹馬的名字叫『印第安賽跑者』,目前的賠率是一賠二十,而且還有可能繼續看跌。你要是把一千鎊都買它贏,而它最後贏了,那你就發了,不是嗎?」 「是的,那我就發了。這真是太棒了。知道嗎,我想我會這麼幹的,這真是個好主意。我該怎麼做呢?」 「你只要把一千鎊給我就成了,我來替你安排。」 「是嗎,那可太謝謝你了。」 「不用客氣。」 「不,真的,我真是太感謝你了。給,這是錢。來喝一杯吧?」 「不,我請你喝一杯。」 「是我先說的。」 「那我們就互請一杯吧。」 「不過你先等我一下,我得先為了這事兒去打個電話。」 他把電話打到里茲飯店,找到了尼娜。 「親愛的,你電話打得可真夠勤的啊。」 「尼娜,我有點很重要的事要說。」 「好的,親愛的。」 「尼娜,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匹叫做『印第安賽跑者』的馬?」 「是的,我想我聽說過,怎麼啦?」 「那是一匹什麼樣的馬?」 「親愛的,差不多是最糟糕的那種吧。那匹馬歸瑪麗·茅斯的母親所有。」 「不是一匹好馬嗎?」 「不是。」 「不大可能贏得十一月的障礙賽嗎,我是指。」 「肯定沒戲,我甚至還懷疑它能不能跑呢。怎麼啦?」 「我說,尼娜,知道嗎,恐怕我們還是沒法兒結婚了。」 「為什麼不行,親愛的?」 「嗯,我把我那一千鎊押在『印第安賽跑者』身上了。」 「這可真蠢,不能把錢要回來嗎?」 「我把錢給了一個少校。」 「什麼樣兒的少校?」 「一個喝得有點醉醺醺的少校,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好,我來試試能不能抓到他。我這會兒得回去吃飯去了。再見。」 可等他回到洛蒂的客廳時,少校已經沒影兒了。 「什麼少校?」洛蒂聽到他問起的時候回答道,「我從來沒見過什麼少校。」 「就是你剛才在角落裡向我介紹的那個。」 「你怎麼知道他是個少校呢?」 「你說他是少校啊。」 「親愛的孩子,我以前可從來沒見過他。現在我回過頭來想想,他的確看著像個少校,不是嗎?不過這位可愛的小姑娘正在跟我講故事呢。接著說吧,親愛的,我真是不忍心聽下去,這故事太邪惡了。」 等到倫西玻小姐把她的故事講完(隨著她一遍遍的講述,這個故事已經開始聽著像那種最淫穢的反土耳其宣傳了),魯里坦尼亞的前國王跟亞當講起了他知道的一個少校,他當時是從普魯士趕來改組魯里坦尼亞的軍隊的。此君後來去了南方,不知所終,不僅帶走了皇家衛隊食堂里所有的銀盤子和張伯倫勳爵的妻子,還順走了皇家教堂里一對價值不菲的燭台。 待到倫西玻小姐說完,洛蒂已然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了。 「虧他們想得出來。」她罵道,「真是一幫卑劣的傢伙。我早就認識你可憐的父親,那時你還沒出世,要麼就是還沒人把你當回事呢。我會跟首相說說這件事的。」她說著就拿起電話來。「給我要奧特萊吉,」她對接線生說道,「他在上面的十二號房,跟一個日本人在一起。」 「奧特萊吉不是首相,洛蒂。」 「他當然是首相。竇奇不是這麼說的嗎……喂,是奧特萊吉嗎?我是洛蒂。我說,你可真不是個好人哪,把一個可憐而又無辜的姑娘給剝了個光。」 洛蒂繼續喋喋不休地說著。 奧特萊吉先生剛剛用完晚餐,實際上,洛蒂這番言辭激烈的指控對他此刻的心情而言,倒也並非完全不合拍。聽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剛剛弄明白這一大通言辭不過是在說倫西玻小姐的事兒。這時,洛蒂滔滔不絕的痛罵終於告一段落了,不過她的收尾相當巧妙。 「您的名字是令人憤慨,而您的本性也令人憤慨。」說罷,她砰地掛上了聽筒。「這是我對他的真實想法。現在咱們稍稍來喝點怎麼樣?」 但她的派對已經漸漸解體了。少校已經不見了。斯基姆普法官睡著了,一縷細細的白髮耷拉在了菸灰缸里。亞當和倫西玻小姐正在談論著要到哪裡去吃飯。沒過多久,這裡就只剩下前國王一個人了。他伸出胳膊去讓洛蒂挽住,那副優雅的派頭是他在許多年前學得的。在他那遙遠的陽光充盈的小小宮殿里,巨大的枝形吊燈宛如散落自項鍊的寶石般發出熠熠的星光,深紅色的地毯上還織著帶王冠的首字母圖案。 於是洛蒂和國王便一起進餐廳用晚餐去了。 在樓上豪華富麗的十二號套房裡,奧特萊吉先生正自他一直辛苦攀登的自信之路上慢慢向下滑落。他對自己說,若非那通電話,他真的會令事情演變成為一場危機,可現在,男爵夫人說的只是她肯定他很忙,還是告辭為妙,問他能否替她訂一輛車。 他剛剛經歷的是令他感到艱難無比的事情。在歐洲,邀請某人到謝潑德旅館一個私密的房間裡共進二人晚餐,其中的含義是不言自明的。她在他返回英國後的第一個晚上便欣然接受他的邀約,不禁令他陷入了激動的期待之中。但在整個晚餐過程中,她一直表現得冷靜而又克制,沒有任何一點逾矩之處。然而,肯定的是,就在那個電話響起之前,絕對可以肯定,當他們離開餐桌走向壁爐,周遭的氣氛中有了一些與別不同的東西。可是東方人永遠都讓人琢磨不透。他雙手握著膝蓋,用一種在他自己聽來極其不尋常的聲音說,她非得走嗎,分別兩周後的重聚是如此美妙,而他在巴黎的時候又曾經那麼頻仍而渴切地想著她。(哦,言辭啊,言辭!他曾有那麼多言辭的財富可以任意揮霍,可以令它們如金幣般在下院的地板上滾動、旋轉;可以讓他伴著悅耳的聲響用雙手滿滿捧起,慷慨地向他的選民們撒去!) 個子小小的男爵夫人吉原,黃色的雙手緊握著,擱在她那件金黃色帕奎因女裝的膝部,坐在她被送來的這個地方,等候著指令,比奧特萊吉先生更加摸不著頭腦。那個聰明的英國人到底想要什麼?如果他真是忙著打電話,那為什麼不讓她走呢,叫她另外挑一個時間再來:如果他想要親熱,為什麼不叫她走近他的身邊呢?為什麼不將她從那把奢華的紅椅子中拉起,讓她坐上自己的膝頭呢?難道是她今晚不好看嗎?她覺得不是。這些西方人到底要什麼可真讓人無從知曉。 這時,電話又響了。 「您能稍等片刻嗎?羅斯柴爾德神父要跟您說話。」一個聲音說道,「……是你嗎,奧特萊吉?能否麻煩你儘快過來和我見下面?我有幾件事情必須要和你商量。」 「其實,羅斯柴爾德……我這會兒有點不方便,正好有個客人。」 「男爵夫人最好馬上回去。剛才給你端來咖啡的那個侍者,他有個兄弟是在日本大使館做事的。」 「天哪,是嗎?可你為什麼不去麻煩布朗呢?首相是他,你知道的,不是我。」 「你明天就會回到辦公室了……請儘快過來,在我那個老地方。」 「哦,好的。」 「那好,就這樣。」 * * * (1)草莓葉是公爵冠冕上的裝飾,因此指代舊時擁有大量土地的貴族。 (2)安東尼·霍普在其著名小說《曾達的囚徒》中虛構的一個神秘王國,在英語中已成為浪漫國的代名詞。 (3)自1927年夏天起,自由黨時來運轉,在遞補選舉中獲勝。自由黨首相勞合·喬治在凱恩斯等激進思想家的幫助下,出版了一些談論失業等社會問題的影響很廣的宣傳小冊子。也正因為如此,1929年5月的大選結果令他們大失所望。他們雖然獲得了超過五百萬張的選票,卻只獲得了五十九個議會議席。(工黨獲得九百萬張選票,取得二百八十八個議席;保守黨獲得八百萬張選票,取得二百六十個議席。) (4)skimp有「草率、馬虎」之意。 (5)當時曾合法發行過的鈔票。從二十年代後期起,物價漲了大約有四十倍。沃在《邪惡的肉身》一書取得成功後獲得的兩千五百英鎊收入,是當時牛津大學教授月工資的兩到三倍。1931年時,男性平均工資在一百五十鎊以下。二十年代末期,時髦的歌舞酒吧每周進項能有一千鎊,梅費爾大飯店支付給其舞廳樂隊指揮的工資為一年一萬鎊,而美國人到蘇格蘭去打上三個月松雞的話,要花費超過七千鎊。此處這位準備要買一輛新車的年輕人在1931年可以用一百一十鎊買到一輛奧斯汀7型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