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波戰爭 · 第1章 希臘文明的崛起與壯大
精彩看點
東方歷史的共性——迅速擴張的波斯帝國——向西擴張的波斯帝國——希臘民族的政治成長——孤立的希臘城邦——早期的希臘文明——希臘城邦的宗教特徵——公民權的障礙——城邦:希臘社會的終極單元——希臘人的國民性——希臘人與東方帝國臣民——節日對希臘人的訓教——希臘哲學的誕生
縱觀人類歷史上的改朝換代,每一次東方帝國的崛起皆出於不二法門——擴張。歷史一次次見證了這樣的鐵律:一旦當權者滋生了征服的欲望,其後滿足欲望便是他必然的選擇,而奢華和怠惰必然會導致政權的迅速衰敗。嚴格地講,倘若一個國家的公民缺少國民性,缺乏智力成長的環境,缺失個體獨立的精神,那就最好別對這樣的國家抱有什麼幻想。一個士兵粗魯蠻勇、統帥肆無忌憚的社會必然會壓制臣民,而專制者只好依賴父輩攫取的基業來保障自身的持續繁榮。但假如權力從一個不堪大任的統治者手裡流入到另一個同樣的貨色手中,這樣的新舊更迭就不會帶來根本改變。那些跟隨自己的主子建基立業的跋涉者們隨後便成了主子子孫們悠閒的家臣,而後又在新的入侵者面前俯首聽命。
公元前6世紀,波斯人正是依循這樣的興衰鐵律而成為東方世界的霸主。尼尼微[1]的領主們將古巴比倫[2]的當權派拉下馬,隨後就倒在了米底亞[3]君主和他強大的部族統治之下。而米底亞人隨即又發現自己的主子正面臨更強大的後繼者——波斯王居魯士二世[4]。倒不是缺少食物,而是冬季高原寒流的侵襲才迫使米底亞人就範。這樣,伊朗的勇士們席捲了米底亞和呂底亞[5],把巴比倫和埃及的財富轉嫁到自己國家的富人們手裡,而這些財富正是富人們以極端的熱情為他們的國王攫取來的。
征服呂底亞為波斯人帶來了接觸希臘少數部落的機會,這些少數部落的一些同宗部族居住在愛琴海以西,他們將會使世界上最高傲的世俗君主體驗到最慘烈的教訓,向他昭示自由守法之精神面對用皮鞭迫使奴隸上場作戰的暴君之軍是如何大獲全勝的,讓他們見證自由之師是如何制勝基於脆弱的利益紐帶而結成同盟的邪惡之師的。這樣,歐亞之間的鬥爭實際上變成了有序政府與毫無約束的專制統治之間的鬥爭,成為保障思想、言論和行為自由的法律與靠刺客的匕首才能割斷其罪孽的暴君的專橫之間的鬥爭。假如波斯王在希臘也大獲全勝,就像他曾經撕破埃克巴塔那[6]、巴比倫和孟菲斯[7]的銅牆鐵壁一樣,他的族人早就遍及各地,從黑海之邊到赫拉克勒斯[8]大力神殿,早就把整個歐洲套上緊軛,讓自由之火熄滅四百多年了。而這套緊軛依然禁錮著拜占庭[9]帝國的臣民。這位波斯王終究沒弄明白,任何障礙都可能阻止他前進的步伐。這並非無理可尋,因為首先挑戰並最終打敗他的不是那些像他一樣強大的統帥軍隊的領主,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鎮上的人」。他們寧願挨打也不願接受施捨,哪怕是面對他鄉的同宗族親,而這些同宗族親自稱是最想擊退侵略者的人。波斯人的迫近給希臘的各個城邦帶來了極大的恐慌,只有一座城市——雅典例外。「事情因雅典而不同」,做出如此強有力判斷的歷史學家只有一位——希羅多德[10]。他留給我們一個關於鬥爭的故事,這個故事堪稱現代社會的典範。當塞斯托斯[11]淪陷、雅典帝國尚未建成之時,希羅多德才約六歲。他沉浸在乏味的考據中,這些考據將使他得以展示一系列波斯戰爭中的是是非非,而這些戰爭的原因也必須在雅典形成之前去尋找。很明顯,直接導致這場劇烈鬥爭的起因是對希臘庇西特拉圖[12]王朝的驅逐,庇西特拉圖王朝的坍塌應歸因於梭倫[13]對當時貴族階層排外勢力的打擊。這些貴族占據著幼發拉底河,試圖按照他們的秩序謀求國家霸權。
居魯士二世
埃及的孟菲斯遺址
雅典城遺址
希羅多德的雕像
在很多氏族中,這場人類有史以來最重要的變革持續了很久,這些氏族以身為希臘人[14]為榮,也許事情發展的結局遠不能證明這一點。儘管這種榮耀的潮汐有時會流入低谷,使他們離最初的目標更加遙遠,但這場聲勢浩大的變革運動突顯了人類智力的上升,而這是人類任何其他時代或國家未曾見證到的。從本質上來說,這是多數人在抵抗氏族。這些氏族僅占政治集團中的一小部分,而少數人無權統治整個國家,倒是每一個公民都有權參與制定自己將要遵守的法律。如果說雅典在這場舉世的偉大變革中走在前列,倒不是因為他們敢為天下先,也不是因為他們擁有一種脅迫鄰人的力量,更不是因為他們擁有「希臘人的領袖」這樣的名聲。
的確,希臘不是作為一個我們稱之為國家的社會而存在的,稱不上緊密而有組織。它由一套各自獨立的單元組成,除了各自城邦社區的成員之外,他們懷疑、嫉恨、討厭一切。這一時期,希臘的城市發展模式成為社會的最終單元。除此之外,整體上看,希臘人沒能再次站在人類歷史的潮頭。波斯戰爭[15]的結局將希臘逼入一個尷尬的境地,他們必須實行更加寬容、明智的政策。然而,希臘的歷史就是一部來自斯巴達[16]的激烈而永不疲倦的反抗史。因為希臘人企圖使社會普遍秩序讓位於城邦的孤立和無序,希臘人的敵意使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至此以後,希臘人的歷史只不過是一些對抗各個城邦的戰爭的重複。雖然期間希臘也贏得了或多或少的權威,但看起來倒像是對獨立鄰國的威脅。在波斯戰爭之前,情況的確不過如此,但這正是政治和智慧的成長時期。希臘人未曾覺悟這種成長是事情向好發展的前提。這種政治和智慧的成長倒是在大不列顛的土壤上結出了最豐碩的果實。
那時並沒有希臘這樣的國家,如果我們考慮到當時希臘各個部落的成長環境,我們就會明白這樣的結果順理成章。不管是肆意獨斷還是憲法自由,一切雅利安人[17]的社會都有一個出發點,那就是絕對孤立,不和鄰人有任何來往。如果我們願意,也許可以說這無異於獸困於穴,沒什麼好處。這麼說也許並不過分,因為我們不能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閉上眼睛:所有雅利安人的政治形態都可以追溯到以村為社區的組織構造。在這樣的村莊社區里,每個家庭的房屋不只是一座堡壘,更是一座不可侵犯的神殿。這種排外習慣早期使得戶與戶之間完全隔絕,而後延續了下來,成為希臘或羅馬各城邦之間交往的一道障礙。我們又被帶回到那樣一個時代:倘若超出自己家庭的範圍,一個男人在世界上便一無所有。他生來就有也必須有的是敵人。由於天生為敵,也就毫無憐憫,即便是戰場廝殺,也毫不留情。和平時期,他會禁止自家人與外邦人通婚,也不因後輩們的過錯而放鬆對他們的管教。但倘若在別處,這個男人就一無是處,只有在家裡,他才是絕對的「王」,他掌握著孩子們的命運,妻子只是他的奴隸。男人這樣的生活倒是與困於穴中的獸很像。但人們總要繼續生存,生存的衝動力促事情向好發展。生存的信念早在人類歷史的黎明時期就已存在,這種信念不是寫在人類的文明史中,而是烙在原始社會最殘忍的記憶之中。假如家裡的主人死去了,他不僅像他活著的時候一樣依然是王,而且成為被崇拜的對象,成為整個家庭的神。妻子和奴隸們被殘忍殺死以陪伴主人的亡靈,通過他們的殉葬、食物以及衣物,主人死後依然能感受到生前的欲望、痛苦和快樂。然而,假如安葬欠妥,即便在亡靈之鄉,他還是不能安生。他的葬禮必須由他的合法代表來舉行,換句話說,必須由最初進入他家族宗系的初婚妻子所生的兒子來做代表,這個兒子行使他的絕對權力僅僅因為他是死去主人的代理人,他繼承了死去主人的權威。到後來,首當其衝的事就是要保持香火不斷。於是,神聖婚姻的義務就落在了男人頭上,若拒絕服從,公民權便會被剝奪。有時也會沒有子嗣,隆重的收養就必不可少。但必須澄清,這種收養基本上是宗教意義上的,這個被收養的孩子就像婚禮上的妻子一樣,放棄自己的家庭和信仰的神,轉而圍著別人家的灶爐,改奉別人家的神。事實上,每個家庭的主人或父親對別人家裡的規矩一無所知,也不承認與任何人有宗教意義上的紐帶關係,他只屬於他的家庭。然而,隨著兒子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家庭的範圍有必要擴大,家族群落隨之產生,家族成員血脈相連,共祈神祇。這些家族群落就成為後來的氏族,或者用希臘人的話說,是具有同宗家族血緣的胞族或兄弟。從家族發展為氏族的過程中,氏族之間可能結成了同盟,也不會因冒犯對方的信仰而大動干戈。這樣的聯合併非基於接受陌生人進入氏族或家族私密的信仰之地,那可是不可寬恕的褻瀆。而是採用一種常見的同盟儀式,對這種常見儀式的採納將氏族擴大成了部落或部族。再進一步,城邦或城市中的部落基於同樣的宗教而形成了獨有的行事作風,這表明了政治成長過程中的局限,而希臘人總是拒絕突破這種局限。
這樣看來,所有古代雅利安人的社會都有濃郁的宗教情結。聖火將永久供奉在市政廳或雅典的某處聖地,守候聖火者定非異族人或外族人。每個部落[18]都有同樣的祭壇、儀式和神職人員,氏族的後裔遵守著同樣的戒律。而每一個家庭里,父親像以往一樣,是家裡的牧師,是神,是王。這樣,外族人或異族人之於國家如同他們之於私密的家庭,沒有什麼空間可言。嚴格地講,一個外族人既無權保護他人也無權保護自己的財產,他可能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財產。他在這個城市的存在只是一種痛苦,他成為公民根本就是對上帝的一種褻瀆,他的參政是一種侮辱。
顯然,這些現狀不大可能促進國家快速發展,只能寄希望於當權者與權力之外者的持續鬥爭或衝突,否則,國家可能根本不會發展。這樣的狀況下,國家也找不出最便利的資源來塑造權威。有必要保證國家範圍內的司法獨立性不容懷疑。父親對家庭其他成員的絕對權威就像教皇對基督教王國享有絕對權力一樣。因此,家長權,或者像古羅馬法律中所說的父權,遠非是希臘人的創造,而只是人類早期的一種社會狀況。古代雅利安人既然無力廢除這樣的法律,也就只能對它做出修正。這樣,我們就看到了兩種鬥爭齊頭並進,一是當權者基於自身目的急不可耐地盤算著如何塑造權威,毫無疑問這是沒有希望的;二是沒有公民政治權力的人們竭力爭取屬於他們的那份權力。後一種鬥爭使希臘歷史與單調乏味的東方歷史顯著不同,甚至比羅馬歷史更加動人心魄。在東方,對獨裁者忍無可忍的反抗只能換來新舊獨裁的更迭,但對於擁有權力的希臘貴族家族而言,衝突基本上是宗教意義上的。地方治安官擁有統轄一方城市的權力,他們施行制裁的權威與一個家庭的主人制裁家人的權威如出一轍,二者的首要義務都是敬奉上帝。他們憑藉出身和血緣的力量成為上帝的代理人,而靠著庶民同胞的支持才獲得民意的庶民代表則聲稱要分享貴族的權力。這在貴族看來不但會造成一場可能導致暴民統治的運動,而且簡直就是對上帝聖權的侮辱。
然而,作為一個有組織的社會,如果城邦發展緩慢,那麼彼此之間交流的障礙就永遠存在。雅典在強盛時期建立了帝國並竭力穩固帝業,這時自然會削弱,甚至取締這些古老的偏見。雅典做到了,它將傳統的觀念踩在了腳下,建立了一個被普遍承認的專斷政權,試圖將一些視孤立為生命的城市捏成一個整體社會,將法律平等的恩施波及每一個公民。然而,這一企圖冒犯了一些人,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城邦之外的人,認為那已超出法律的界限。於是,作為懲罰,當權者驅逐了他們,而這並不遜於死刑。令人欣喜的是,隨著歷史的發展,即便是最糟糕的法律也都得到了修正,宗教排外的罪惡某種程度上也經由大城市中那些自治小鎮的聯合而得到了緩解。
對阿提卡[19]而言,這個好的變化應歸功於忒修斯[20]的強政。這樣,占地只與英國小一點的縣一樣大的雅典成了一方領土的政治中心。然而,希臘的整體情況並沒有改變,還是從前的老樣子。男人密切的同盟關係依然靠血緣紐帶來維繫,就像約克[21]、布里斯托[22]、謝菲爾德[23]和伯明罕[24]的居民涇渭分明一樣,向彼此宣戰依然是他們眼中最高的特權。而實施這種特權不是堅定而必須的,倒是日常正軌中常見的小事。究其根源,完全是因為人們信奉這樣一種理論:城市是社會的終極單元。根據這一理論,城市是男人的集結地,每一個男人都在城市政務會裡占有一席之地,在立法和管理事務中享有他的那份權力。這樣的政務會以公民大會[25]而聞名。而像利物浦這樣一座人口眾多的城市若靠政務會處理事務,就很難管理。以亞里士多德的觀點看,太多或太少都不是一個城市裡健全的憲法所需的人數。希臘人不大可能明白一個由男人構成的團體可以通過一個普通的代表來投票。結果便是那些在公民大會中沒有一席之地的人們儘管不是外國人,但也得不到政治權利,這無異於異鄉人,也無異於攜妻執子流浪於塞西亞[26]沙漠的野人。
忒修斯與埃特拉
儘管孤立與排外瀰漫於城市之間,但在人類現代歷史的黎明時分,希臘部落之間的一種屬親關係躍然興起。他們慣於自稱希臘人,這種稱謂和習慣使他們有別於其他部落,我們可以寬泛地稱之為「國民性」。而將他們維繫在一起的最有力的紐帶很可能是語言,很可能不管哪個部落的宗教都和希臘人的信仰頗為類似。但假如他們信仰的是同樣的神,只是對神的命名不同,希臘人定會疑惑並拒絕承認這種相似性。像希羅多德這樣有教養的旅行者,又是歷史學家,或許會對埃及神職人員的敘述感興趣。他們會使這位歷史學家相信黎明女神雅典娜[27]這個名字只不過是倒著讀的埃及神尼斯[28]的名字,而他的國人對這種說法定會滿心狐疑。如果希臘人對語言和名字都不甚通曉,他們立刻就會體察出異樣。希臘人直覺並不差,不管能否聽明白對方的談話,話語的親疏感還是能判別出來的。要是有誰說的話希臘人根本聽不懂,那他一定是野蠻人,在說野蠻話,哪怕他的語言比起一些併入希臘語的部落語言更接近希臘語的同源。希臘人對語音規範化的法令一無所知,天生只靠聲音進行辨別。由於不同語言中詞與詞之間的發音差異普遍且多種多樣,僅靠說話來判斷對方就沒什麼價值。但以這樣無知的方式得出的結論卻有著極其重要的政治意義,這就意味著波斯戰爭成為希臘人與野蠻人的較量,或更嚴格地說,是語言通曉的人類與野蠻未退、面目可憎的怪物之間的戰爭,怪物說起話來簡直就像笨嘴拙舌的畜生。
希臘雅典娜女神與阿拉克尼
埃及神尼斯
儘管希臘部落的語言和宗教很接近,但也許希臘最落後與最發達的部落之間在社會和智力層面的差距很大。不過,幾乎不可能對二者做出比較。假如我們拿希臘部落與亞洲帝國的臣民相比,我們定然會立刻分辨出一些差異,這些差異完全能證實我們所說的希臘人的國民性。在亞述人[29]或波斯人看來,人的身體就是他們任意侮辱和損壞的一件物品,是用來奴顏婢膝地向他們頂禮膜拜的,是用來祭獻憤怒與嗜血的眾神的。對他們來說,女人只是奴隸,孩子是自己的財產,可以隨意賣掉來獲取利益。希臘人對其中的惡劣性毫無意識,不然,他們怎麼會對剜眼、割耳、削鼻毫不畏懼呢!換個角度講,看到無遮無攔的身體,東方人會覺得羞恥、有傷風華,希臘人卻心生愉悅。這種形態美體現在各種力量和技能的競技中,並通過部落獨立或聯合開展的各種節日活動而逐漸與他們的宗教密不可分。進一步講,這種對人的尊重總是與道德上的自我尊重形影相隨,從不向羞恥或有傷風化的說教屈服。希臘暴君也許仰仗外國僱傭軍的長矛為自己保駕護航,但他的臣民卻該隨時想到同類相食的野蠻與血腥,也該想到他們用這種波斯貴族式的崇拜去接近暴君是何等盲目。
談及希臘人的社會與智力教育,與他們的鄰人、非希臘人相比,差異顯然是巨大的。早先,灶爐邊和祭台邊就是每個家庭聚會和活動的地方。隨著部落中的氏族以及城邦中的部落聯合的興起,這種聚會和活動波及更大的群體。由於這些聯合具有純宗教性質,聚在一起也就沒有太大的障礙,比如來自同一宗系的氏族和部落。家庭的聚會活動規模較小,而氏族的集會則盛況空前。這使奧林匹亞[30]、皮托[31]、提洛[32]和尼米亞[33]等地聲名遠揚。大型神殿中的供職人員可在此處生長,而後又在別處的宗教團體中司職。廣義上說,這些節日盛會對民眾的教育收效甚微,但某種程度上,我們也可以理解這些節日盛會的魅力——高尚而普及,且廣布希臘社會。讀著提洛人的頌詩,我們的心緒會聯翩起舞,詩人誦出的悅耳聲音和抒情詩中優美的樂感是其他時代或國家望塵莫及的。儘管帶著節日的歡樂氣氛回到家裡,但希臘人離英國人的感受並沒有更近一點。英國人認為和自己的城市或鄉村芳鄰作戰,哪怕想一想都是一種背信棄義;而希臘人雖以身為希臘人為榮,但遠非出於一個相容和諧的良好願望,即中央政府統治之下的城市當權派的和諧管理。城市當權派應代表民眾普遍良好的意願行事,而非無休無止的內訌、樹敵和開戰。儘管希臘人基本學會了鄙視其他大大小小的城邦或國家,但我們還不能說希臘社會的粗蠻遺風已經消失。在希臘各地,村莊社區體制依然根深蒂固。而斯巴達人則炫耀:他們的城市沒有圍牆。歷史學家修昔底德[34]指出,斯巴達由四個村莊組成。他曾評價說,廢墟中的斯巴達令人難以想像它之前的宏偉壯舉。鄉村生活方式不僅在整個伊庇魯斯[35]流傳至今,而且遍及整個伯羅奔尼撒[36]半島的西北部。
奧林匹亞復原圖
最能體現希臘的先進性特徵的是他們對智力獨立發展的充分肯定,這一點其他部落或民族都無法比擬。希臘人首先使用智力發現真相,甚至不惜以失敗和謬論為代價。這一事實突顯了東西方雅利安人之間的巨大差異,也保障了現代歐洲科學的發展。希臘人意識到自己身為人類社會的一員,既富有使命,也須懂法則。這對他們的忠誠既是考驗,也是託付。對使命和法則的思考可能促使希臘人思考義務的本質和根源,周遭的事物將他們帶入一個更加宏大的思考境界。他們身處一個永恆變化的世界,黑暗讓位光明,炎夏取代寒冬。白天,太陽獨自穿行天空;夜晚,無數的星光照亮天空,或如寶座般巋然不動,或在令人費解的軌道里運行;有時振聾發聵的火山騰空而起,有時大地在腳下震顫,懶洋洋地吞噬著人類和他們的功業。所有這一切,無論好壞,究竟源於何處?為什麼存在?樹林間發出巨響的風是什麼?樂音飄飄,述說衷腸的氣流又是什麼?希臘人不斷思考這樣那樣的問題,並在某一階段做出了充分的解答。一切皆是存在,而且大部分事物是有意識的存在。宇宙中的一切現象只不過是神的作用而已。秋葉墜落,大地裹起喪衣,因為大地之神珀爾塞福涅[37]偷走了夏日之嬰,而只有將她的侍女帶回到依洛西斯[38]城中令人愉悅的幽會處,大地之神的憂傷才可能減輕。人們可以盡情發揮想像解釋這些神話,但歸結起來只有一點可以確定,一切現象都是人為。這套神話體系的弱點在於宇宙的根源問題。將高山大海、幽冥暗夜解釋為混沌之子,這很容易,但混沌又是怎麼來的呢?換句話說,萬物源於何處?尋求解答這樣的疑問,哪怕是微弱的嘗試也標誌著思想上的革命。希臘人首先鼓起勇氣,並付諸努力,完成了使命,超越了巴比倫和埃及擁有大量天文觀測經驗的神職人員的洞察力。希臘人開始了新的探索,打算用新的方法解決問題,目標是用他們內在的知識解釋事物,用確定的事實對事物進行詮釋或否定,以此作為檢測理論真偽的方法。最初的嘗試也許像蹣跚不穩的嬰兒,但人類已經開始使用智力探索真理。已經點亮的火燭將會由希臘的思想家們代代相承,並經他們傳至伽利略、哥白尼和牛頓。
冥王搶走大地之神珀爾塞福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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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尼尼微位於底格里斯河東岸,上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帶,是古亞述人的居住地,新亞述帝國的首都,曾霸居世界最大城市五十年,直到公元前612年被它的附庸國巴比倫、米底亞和卡爾迪亞等組成的聯軍吞併。——譯者注
[2]古巴比倫位於幼發拉底河兩岸,公元前2300年曾是阿卡德帝國的一個小鎮,後來成為古美索不達米亞地區重要王國(前18世紀—前6世紀)。——譯者注
[3]米底亞是公元前7至公元前6世紀伊朗高原西北部的奴隸制國家,以統治該國的伊朗語族遊牧部落米底亞人而得名。——譯者注
[4]居魯士二世也稱居魯士大帝,曾經吞併古米底亞、呂底亞和巴比倫三個王國,建立了橫跨歐亞的波斯帝國。今天,伊朗人尊稱他為「國父」。——譯者注
[5]呂底亞是公元前1200至公元前546年小亞細亞半島上的古王國,後被居魯士二世征服,併入波斯帝國。今位於土耳其境內西部。——譯者注
[6]埃克巴塔那,公元前8世紀末古米底亞王國首都,今在伊朗境內。——譯者注
[7]孟菲斯是古埃及中古王朝時期的首都,是古埃及的政治、宗教、文化中心之一。傳說由埃及第一王朝的第一位國王美尼斯所建(約前3100年)。——譯者注
[8]赫拉克勒斯,宙斯之子。古希臘一些名門望族自稱是他的後代。——譯者注
[9]拜占庭也拼作Byzantium,公元前657年成為古希臘邁加拉的殖民地,後更名為君士坦丁堡,現稱伊斯坦堡。著名的拜占庭帝國(即東羅馬帝國)就是在希臘古城拜占庭的基礎上建立,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君主制國家。——譯者注
[10]希羅多德(約前480─前425),古希臘作家、歷史學家,被尊稱為「歷史之父」。他著有《歷史》一書,其中詳細記錄了第一波斯帝國的歷史。這本書是西方文學史上第一部完整流傳下來的散文作品。——譯者注
[11]塞斯托斯是色雷斯半島上的古希臘小鎮。——譯者注
[12]古雅典庇西特拉圖王朝(前546—前510)延續了三代君主。——譯者注
[13]梭倫(前638—前559),古希臘雅典城邦著名的改革家、立法者和詩人,出身於沒落貴族。公元前594年出任雅典城邦的第一任執政官,制定法律,進行改革,史稱「梭倫改革」。
[14]在希臘語中稱海林斯人。——原注
[15]波斯戰爭是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4世紀,波斯國王對亞洲、北非、黑海北部沿岸地區和巴爾幹半島各民族進行的擴疆遠征。——譯者注
[16]斯巴達位於伯羅奔尼撒半島南部,是古希臘著名的城邦國家,以紀律嚴酷、軍事教化和專制統治而聞名。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斯巴達及其同盟戰勝了雅典,統治了整個希臘,但不久便被新興的底比斯打敗。馬其頓崛起後,斯巴達失去了在希臘的影響力。——譯者注
[17]雅利安原是俄羅斯烏拉爾山脈南部草原上的一個古老遊牧民族,約公元前14世紀南下進入南亞次大陸,創造了吠陀文化,建立了種姓制度,把雅利安—旁遮普語族的語言帶到了印度。19世紀,雅利安語是印歐語的代名詞。——譯者注
[18]希臘人也稱之為宗族。——原注
[19]阿提卡,希臘中東部的一個地區,首府為雅典,公元前13世紀就出現了獨立的居民點,以橄欖、無花果、葡萄等聞名。——譯者注
[20]忒修斯,傳說中雅典城邦的締造者,著名的改革家,主導了阿提卡地區的政治聯合。他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譯者注
[21]約克,英格蘭北約克郡的歷史名城,始建於公元71年,是一座古老的城郭。——譯者注
[22]布里斯托,英格蘭西南部城市,早期屬於古羅馬殖民地,後成為航海家探索新世界的始發地。
[23]謝菲爾德,英格蘭南約克郡自治區,曾是古羅馬人的殖民地。——譯者注
[24]伯明罕,英格蘭中西部自治區,屬於英格蘭邊區地帶,早在盎格魯—撒克遜時期就有住民。伯明罕的山區地帶是抵禦外邦的屏障。——譯者注
[25]公民大會是古希臘城邦國家的最高權力機構,是國家名義上的最高權力機構,實權掌握在國王手中。雅典的公民大會早在忒修斯改革之前就已存在。——譯者注
[26]塞西亞,古代歐亞大陸的中部地區,伊朗東部的塞西亞人在此居住。古希臘語中,塞西亞指歐洲東北部、黑海北岸的所有地區。——譯者注
[27]雅典娜,古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希臘初民最早把她作為霽色初開的境界崇拜,代表純潔和光明。——譯者注
[28]尼斯,古埃及人崇拜的創世女神。——譯者注
[29]亞述人,西亞兩河流域北部的一支閃族人,有近四千年的悠久歷史,上古時期奉行軍國主義。橫跨亞非的亞述帝國曾盛極一時。——譯者注
[30]奧林匹亞,古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上艾利斯地區的神殿,是古代奧林匹亞運動會的發生地,並因此名揚天下。——譯者注
[31]皮托,古希臘著名神殿之一,同奧林匹亞、提洛和尼米亞一樣,是古希臘氏族集會與活動中心。——譯者注
[32]提洛,古希臘神話、歷史、古建築遺址,有著上千年的神殿地位,在奧林匹亞神話中是阿波羅和阿耳忒彌斯的出生地。——譯者注
[33]尼米亞,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東北部的古遺址,同奧林匹亞一樣,是古希臘遠近聞名的氏族集會與活動中心。——譯者注
[34]修昔底德,古希臘雅典歷史學家、文學家和雅典將軍,著有《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在西方史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譽為「政治現實主義學派」之父。——譯者注
[35]伊庇魯斯,古希臘西北部山區,最初歸希臘科林斯城邦統治,前4世紀曾與雅典結盟,後附屬於馬其頓和羅馬。——譯者注
[36]伯羅奔尼撒位於希臘南部,歷史古蹟眾多,公元前2000年邁錫尼文化盛行於此,古希臘城邦國家斯巴達占據了半島南部的大部分地區。——譯者注
[37]珀爾塞福涅,古希臘神話中冥界的王后,是眾神之王宙斯和農業女神德墨忒爾的女兒,一般認為她是由希臘本土的女冥王、地母神兩個形象融合而成。珀爾塞福涅兼具在地下為死神,在地上為豐產女神的特徵。——譯者注
[38]依洛西斯,古希臘西阿提卡地區的行政城市,位於雅典西北部,距離雅典僅十八英里,古希臘神秘宗教遺址,著名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的出生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