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兵馬 · 三
小牛白瞪著高山河在松樹林裡一閃一現的背影,氣哼哼地說:「越走越遠,氣死活該!有本領飛上天去,一輩子再也別露面。」
梁家龍拉著小牛重新坐下,慢慢說:「別計較這些,小牛同志。你且說說,你姓艾,他姓高,你們是姑表弟兄,還是姨表弟兄?」
小牛把個頭搖的像貨郎鼓說:「都不是。他母親是我母親,我母親就是他母親。」
梁家龍噢了一聲說:「原來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弟呀。」
小牛說:「更不是!你聽我說……」
要聽小牛的,說個歹毒話,口齒還行,認真談點事情,卻又顛三倒四,眉目不清。不如由我們替小牛說。
遠在二十來年前,北京南部一個小縣份的鄉村里,有家姓高的財主,綽號大毛眼,雇了本族遠房裡的一個窮侄子當長工。那人叫高老年,膀大腰粗,大毛眼背後常對人說:「簡直頂一匹兒騾子使喚。」當時國民黨抓兵抓得緊,大毛眼怕高老年出事,天天黑夜安排他睡在野地里。睡一宿,露水濕透,還熬紅糖姜水給高老年喝。不想有一天要抓大毛眼的兒子高金榜,大毛眼急得問:「頂一個行不行?」聽說行,便連夜領人去圈高老年。卻撲了個空:人跑了。是家裡一個叫吳老四的短工先去透了信。大毛眼一氣,把吳老四綁去頂了兒子。吳老四年紀大了,當兵不行,可巧關東山有家煤礦招礦工,又叫人轉賣到礦山上去,轉年就死了。家裡撇下個寡婦,再就是個兩歲的兒子。吳寡婦淚一把,汗一把,起五更,熬半夜,好容易把兒子撫養到九歲,蘆溝橋響了炮,日本軍隊打來,兵荒馬亂的,一個婦道人家,靠什麼過活?罷!罷!改嫁吧。兒子卻說:「媽媽!我不跟你去,人家罵我是帶犢子。」母親又急又氣,哭著罵。兒子含著眼淚,飯也不吃,從早到晚粘在母親背後,念念叨叨老是重複這幾句話。事情也算湊巧,高老年在外邊闖蕩這些年,跑碼頭,出苦力,積攢幾個錢,事變前回到家鄉,置下幾畝地,娶了家口,只是不生小孩。想起吳老四的好處,便把那孩子好心好意領回來養著,改姓高,就是高山河。
吳寡婦改嫁給本村一個姓艾的木匠,不到兩年,那木匠平時勞累過分,多年積下的內傷,吐血死了。從此吳寡婦變成艾寡婦,又落到眼淚里去。木匠前房妻子留下個六歲的孩兒,叫小牛,艾寡婦拿著像親生自養的一樣看待。一年四季,花開葉落,對於一個窮寡婦,又有哪天不像黑夜?白天不敢出門,出門怕見人,見了人不敢抬頭,更不敢言談嘻笑。畏畏縮縮,躲躲閃閃,總怕人家指指點點笑她,罵她,瞧不起她。頂討人厭的是高金榜。高金榜一碰見艾寡婦就把頭一扭,吐口唾沫罵:「呸!掃帚星,嫁一個死一個!」沒人在跟前,也乜斜著眼,涎皮涎臉說:「大嫂子啊,往哪兒去呀?怎麼不請你兄弟家去喝杯水呀?」嚇得艾寡婦低著頭,咕嚕咕嚕悄悄罵著,趕緊往前走。
高金榜自少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浪蕩一輩子。他爹大毛眼日夜撥弄算盤珠子,手縫裡漏不出一滴水,撈到的錢,不夠高金榜一場「牌九」輸的。輸光了,又向大毛眼吵著鬧著要,要不到,趁他爹不在家,把他爹的一口金漆棺材抬出去押給人。大毛眼一口氣上不來,痰塞住嗓子眼,呼嚕呼嚕像拉風箱似的,喘了幾天,就斷了氣。高金榜哭得又打滾,又拿頭撞牆,把老頭子一埋,便大敞著街門,夜裡點得明燈著火的,通宿通宿賭起來。還誇口說:「家有三場賭,勝似坐知府!」不出幾年,小家業踢蹬的溜光罄盡,靠著四處串賭錢場,結交會道門,鬼混一陣。一晃就是十多年,日本倒了,國民黨倒了,人民政府一成立,高金榜在村里處處都想出頭露面,腆著油光光的黑臉哈哈笑道:「要論無產階級,咱也算老牌了。」又打著哈哈說:「^**什麼能耐都有,就是不能想個法兒,叫人不用吃飯。」後來村里辦消費合作社,供應農民日常應用物品,見高金榜能寫會算,又表示要改邪歸正,便讓他當會計,賣賣東西,管管帳。從此高金榜見了村幹部,就搖頭咋嘴說:「虧了^**拉我一把,再晚來一天,我就毀了。」
只是有個毛病還沒改:愛喝酒。每逢去趕集,喝得醉醺醺的,往回走時,一手提著個酒瓶子,一手提著半斤肉,敞著懷,露出又黑又胖的大肚子,一搖一晃地邁著鴨子步,一路對人吹唬說當年他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見的又是什麼,那種排場,連皇帝也不如他。
趕集捎回來的東西,高金榜每次總要送點給高老年。高老年上五十歲了,當年躲避抓兵,睡野地,風吹露濕,年紀一大,渾身的關節都痛。高金榜不知從哪兒拾到塊驢骨頭,泡了半瓶子酒,拿給高老年說:「喝吧。這點陳年虎骨酒我藏了一輩子,也不捨得沾唇。你喝下去,最能治筋骨痛。」
高老年拿手捶著腰說:「哎呀,這怎麼好!這樣貴的東西,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高金榜擺擺手說:「哎!不算什麼。自己哥們,分什麼彼此。頭年有人摔壞腰,知道我有這點子寶貝,差人跑八十里路花錢來買,我也不肯拿出來。咱們同姓同宗的,哥們又親,白給你,也是理所當然。別怪我說句不中聽的話,換個別的姓的人,管你腰痛腿痛的,人家才不理呢。死了,正好頂你的絕資。」
高老年閉上眼,哼哼呀呀地不做聲,明白他指的是高山河。前半年,高金榜的老婆生孩子。做滿月時,老年叫山河扯上幾尺花布去送禮。一進門,高金榜的老婆說:「你出去,誰認識你?」氣的高山河回家躺了一天,飯也不吃。從這天起,高金榜一來,高山河招呼也不打,扭頭就走,弄的高老年左右為難。今天又是這樣。聽見高山河正在院裡篩草,高老年隔著窗戶喊:「山河,你金榜叔叔來了,進屋看看來。」
高山河應聲說:「我餵牲口呢。」接著街門一響,躲到街上去了。
高金榜沉下臉說:「你瞧瞧,簡直是個畜生。小樹不砍不成材,小人不打不成器——要遇見我,不砸斷他的腿才怪!」
高老年說:「你不知道,這孩子其實挺仁義,就是脾氣有點固執,有時不大聽話。」
高金榜冷笑說:「他眼裡從根起也沒有你,還聽你的!人家姓吳,又不姓高,親身母親就在眼面前,會不想?昨兒傍黑我還碰見艾寡婦——呸!呸!那張寡婦臉,誰見了誰喪氣!她說: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誰不痛啊!明明想領回孩子去。拾來的孩子不養家。你別死心眼,真拿著當兒子一樣待,人家安的可是另一條心。」
高老年愁眉苦臉道:「那怎麼辦好?」
高金榜說:「這有什麼難辦的?我有的是孩子,你喜歡哪個,只管挑。倒不是稀罕你這幾間破房子,幾畝破地,老高家的骨血,叫一個雜種串了種,百年之後,你拿什麼臉去見老輩的祖宗?」
高老年垂下頭,憂憂愁愁尋思著。高金榜原想編派艾寡婦一套謊話,搖動老年對山河的愛心,不曾想反而勾起老年的另一種憂慮。高老年喜歡山河,眼看著山河長成人,左鄰右舍都說:「你這回可鬧著了,沒兒子,領了一個,又壯實,又殷勤,多有福。」老年是個忠厚人,就是心窄,又多疑,常怕山河的生身母親不死心,往回要孩子。
高老年對養子變得越來越自私,當著孩子的面,絕口不提孩子的生母,卻故意在閒言閒語中,專罵誰家的老婆不守本分,丈夫才死,丟下兒女就嫁人;又是誰家的婦女嫁了人,帶著個「犢子」,到處討人嫌。
每逢聽見這類話,高山河的心裡直翻騰。原先他還生別人的氣,不該罵母親是掃帚星,日久天長,怨氣都歸到母親身上;總是你不正經,要改嫁,自己找罵,又給兒子丟臉——能怪誰?於是望見母親就躲,聽見母親喊,也假裝不聽見。艾寡婦難過得什麼似的,想兒子,又怕兒子。看見兒子緊繃著臉,正眼都不望她,心痛得就要昏倒。卻又壓不住一股想念兒子的痛苦,有時日落黃昏,趁著蒼蒼茫茫的暮色,偷偷摸摸閃到高老年家斜對面的一棵老榆樹後,望著兒子牽出騾子,到井邊打水飲牲口,飲完牲口又牽回去,關上街門,走進屋子。屋裡點起盞小豆油燈,兒子的影子便出現在紙窗上,晃來晃去。兒子在做什麼呢?想必是正陪著高老年說閒話兒。艾寡婦會一站一個更次,直到紙窗上的燈影黑了,兒子睡了,她才拿襖襟掩著臉走回家去。一見小牛,嗚嗚咽咽哭起來,埋怨天,又埋怨命。小牛從小是後母養大的,喜歡後母,睜著兩隻骨碌骨碌的圓眼說:「媽,別哭啦,還有我呢。」
艾寡婦哭著說:「孩子啊,你哪知道為娘的心啊!」
高山河也不是一點不懂得母親的心。他可憐母親,又躲著母親,也躲著小牛。碰見小牛,別人指指點點一談論,他就覺得是譏笑他。高山河從來不跟小牛說話,看見也裝不看見。小牛那張刀子嘴,怎麼肯讓人?人前背後,風言風語,不知說過多少帶刺的話。從小到大,兩個人就是這樣別彆扭扭的,本來沒什麼仇,年深日久,倒積累起說不清的仇,誰也碰不得誰。
這就是小牛和高山河中間一筆糾纏不清的舊帳。梁家龍聽了,用手輕輕搓著方嘴巴下的鬍子茬慢吞吞說:「怪不得呀,那麼踏實的人,有時會一個人坐著發悶,就為這個。」
小牛把嘴一撇,頭一扭說:「哼!可不為這個。」
梁家龍問道:「不為這個又為什麼?」
小牛說:「他是心裡有病,淨想邪的。」
梁家龍道:「你快說吧,別弄神弄鬼,瞎子也急壞了眼睛。」
小牛冷笑一聲說:「不信咱打個賭,我要猜錯了,就不姓艾——他不是想董杏花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