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22.一個馬德里人
(一八九○)
「你呢,富爾干丘先生,你不感到厭倦無聊嗎?」
「哎呀!多古怪的念頭呀!」
富爾干丘先生是一位六十左右的人。臉颳得光光的,佩著一條簡單的金鍊,穿著紅色的衣服。
「你為什麼不會厭倦無聊呢?」
「這很簡單!因為我整天自己找消遣。」
正在用潔白的手帕拭著眼鏡的富爾干丘先生把眼鏡放下,擱穩,望著那向他提問的人,微笑著喊道:
「這是實在的!」
在座的人都以富爾干丘先生剛才所說的話為然。一個說:「當然嘍!」另一個說:「他說得不錯!」第三個說:「一個人要如何消遣便如何消遣。」
「停一停!」聽到了最後的那句話,富爾干丘先生便喊出來。「一個人不是要如何消遣便如何消遣的,而是能如何消遣便如何消遣。」
問答的人們都在加萊達思路的一家小書店裡。在那裡你只能看到幾本不大有人要的新書。架子上都放滿了舊書——那些沒有人想到,沒有人提起過的舊書。然而有時當我們在鄉間的房子裡(在一口櫥里的紙束和家族紀念物中間)找到了這種書的時候,是會得到一些快樂的。那是些紅色和綠色的彩色封面的書,有些是小本子,在海牙或阿姆斯特丹排印的翻譯作品,書名是紅色的,字是粗大的,有些十六開的大本子,是伊巴拉或培尼多·加諾大版精印的。當你翻著這些書的時候,書頁發出很大的響聲,而且散發著一種霉濕氣。
臉颳得光光的,穿著黑色的衣服的,戴著眼鏡的富爾干丘先生正坐在一個書架旁邊。他的頭時常擱在《阿納加西思旅行記》上。在這一群人中,有一個教士,一位年老的新聞記者——幾家外省報紙的編輯同人——在衣袋裡老是裝滿了紙片,是一部論特權的作者。還有一個青年人,他老是跟著那位新聞記者,從來不大說話,但在共和派報紙上發表激烈的文章。另外就是書商和書店裡的雇員。在幽暗的房間的深處,你可以看見堆積著的書籍和放滿了書的書架。
「好,可是我們且看看吧,富爾干丘先生。假如你能住在一個比馬德里更有趣一點的城裡,譬如巴黎——你在巴黎住過嗎?」
「不要對我講巴黎!哈哈!我在馬德里住得很好。而我也不希望別的東西,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計劃,知道自己所應該做的事。不要對我講巴黎吧!」
那個正在翻書的小小的青年人停了一會兒,望著富爾干丘先生。
「在現世的不幸的人們中間,」富爾干丘先生繼續下去說,「有一半是因為不安命而不幸的。我們應該沿著我們面前的道路走去而不要去想第二條道路……尤其是當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的時候。我是個馬德里人,我一生住在馬德里。我在這裡有我的朋友和我的親戚,我養成了我的癖性,我的習慣。我在這件事上花幾個鐘頭,在別的事上花幾個鐘頭。我在這裡找到我所歡喜的,我安份地生活……我為什麼還希望別的呢?我還缺少什麼呢?」
一個買主走進書店來。
「你們有弗爾明·加巴勒洛的《農村人口》嗎?」他問。
「一本好書。」富爾干丘先生站起來說。
書商和他的店員去找那本書了。
「再見吧,諸位,」富爾干丘先生說。
「再見吧,富爾干丘先生,明天見。」大家回答他。
那是冬天晴朗溫暖的天氣,空氣澄徹的馬德里的天氣。正是上午十點鐘的時候。富爾干丘先生穿著他的黑色的外套,徐徐地走下加萊達思路,從阿爾加拉路向加恩德拉那路走去。在陽光下散步完畢以後,他便回家去了。他的房子座落在離城市中心不遠的地方,然而那條路卻很安靜。那是不通任何大街的小街之一,但走幾步就可以到城市中心。
雷爾干丘先生所住的房間是寬敞、清潔而幽靜的。你在那裡可以看到老舊的家具,狹長的高背椅,細工鏤花的桌子,有曲柱的壁桌,大腹的衣櫥。一個老年女僕管理著家務。一隻貓占據在椅子上,用它金色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在書架上,在勃勒東·德·洛思·海萊洛思的喜劇旁邊,你可以找到一大批法律書籍。
富爾干丘先生在一點鐘吃午飯。飯後,他坐在一張安樂椅上打一會兒盹。下午,他披上他的外套到一家咖啡店去,在那裡,他和許多朋友談話。在一千八百六十八年,富爾干丘先生為了公事到過倫敦,一個僕人跟著他去,在渡海峽的時候,他們險遭沉船之危。後來在倫敦他們主僕兩人又碰到了無數的意外事故。有些日子,富爾干丘先生去找他們的從前的僕人,他們一同追憶著在倫敦的歷險。可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他便閉戶不出,在書齋里撰寫他那部《革命議會史》。傍晚,一個侄子和一位議員,他的遠親——他經常同他們討論阿爾加達·加里阿諾,奧洛若和加諾伐思的辯才——前來找他,一位從瘦馬駕著的大四輪馬車下來的老太太也來了。他們便在飯廳的燈下開始談話,那隻貓還是不動,眯著眼睛,或是跳下椅子來到那位議員的腿邊去受撫摩,一口掛鍾緩慢地報著時,每打一下總要停很久,而且聲音是低沉的,好象它勉強報時是很不適意的。廚房裡飄出一股煎油和炙肉的氣味。
富爾干丘先生吃飯的第一道萊是萵苣生菜,飯菜是很淡泊的。假如天不下雨,不下雪,吃過飯富爾干丘先生便裹在他的外套里,到那位有大四輪馬車的老太太家裡去。在十點鐘的時候,他便回來睡覺。在那湮沒著整個屋子的沉靜中,響著滴答的鐘擺聲,接著是那洪大的、慢的,很慢的報時聲,曳著顫動的尾聲,慢慢地消歇。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