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景 · 5.賣餅人
「大餅饅頭!」賣餅人穿過市集這樣地喊著。這是一月上旬;古老的城呈現一種悲哀、淒暗的神情;玉蜀黍田已失去了鮮綠;在荒蕪的田裡,橄欖樹呈著灰鉛的顏色;天已不是青色的了,而且西北風不時地吹著,使倉屋的破舊的窗子顫動。「大餅饅頭!」賣餅人又喊著。一陣綿綿的細雨使人們離開了集市;江湖戲班子在他們的圍欄的狹窄的空間裡走動著;有幾個人把圍欄關了,用白罩布把陳列品遮了;不時有兩三個農夫,踏著沉重的、躊躇的腳步走過;黃昏已降臨了,而在使人家關了窗戶的早臨的寒冷中,在夕暮的幽暝中,在鉛色的天空下,牧師教院的鐘盪出舒緩的晚禱的鐘聲;在那面,在一條小路的盡頭,走過一個教士;他的黑袍被風吹得鼓起來。
「大餅饅頭!」賣餅人重複喊著。他又何必吆喝呢?他悲哀地走過集市;他提著一個大筐子,裡面裝滿了大餅饅頭;可是買他的餅的人卻一個也沒有,一個也沒有。城裡的燈一盞盞地亮了,光線從一家鋪子裡射出來,射到黑暗的路上,好象是一片突然的火光的爆裂;在一家藥店裡,門口的紅色的球發著光;而在老舊的鐘塔里,鐘面呈著一種柔和而潔白的光彩。鐘聲已經消歇,不再敲晚禱鍾了。黑暗中有了短時間的深沉的寂靜。可是一口小鍾和一口大鐘又突然開始悲哀地交響著,報告著明天的「追思彌撒」。
「大餅饅頭!」賣餅人在集市里喊著;一個丑角,一個往來於路上和旅店之間的可憐的丑角,從他的圍欄門邊望著他。「朋友,」他對他說,「今天生意不見得好吧?」「沒有生意,」賣餅人回答。「你呢,有看戲的嗎?」「一個人也沒有。」那可憐的丑角回答。鍾還繼續悠長地、刺耳地敲著;在鎮上的老舊的總會裡,三四個破落的貴族,坐在一個牆角里,不時地交換著一兩句無意識的話語,一個問,「你以為雨會下久嗎?」「我不知道,」另一個回答,「時候也象雨一樣。」「整個秋天沒有下過雨。」第三個人說。電燈發著一種幽弱的垂死的光;人們聽見一扇門間歇地狂暴地敲著。城裡所有人家的門都關了;街道看上去是孤寂、荒涼;在集市里,所有的罩布都蓋上了,丑角熄了他圍欄的燈,沿著那寂靜的小路,那個賣餅人提著他的大筐子慢慢地回去了。他回到家裡的時候,一個女人會問他:「多馬思。賣了很多嗎?」他會把餅筐放在桌子上說:「一個也沒賣。」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