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二回 翡翠瓊瑤恩承雨露 金枝玉葉寵冠群芳
自從嘉靖皇帝聽信嚴嵩的閒話,把朝中的一班忠良,削職的削職,殺戮的殺戮,一時滿朝文武個個變為嚴嵩一黨。明朝的天下,從此正人退,小人進,元氣喪盡。到了萬曆皇帝在位時,天啟身為皇孫,更是一些都不知道,每日跟著小太監,只知到各大臣家裡遊玩。內中有一個武英殿大學士楊國芳和一個山海關總兵蘇洪明,這兩個人的住宅,恰巧造在一起。楊家有一個花園在東,蘇家有一個花園在西,兩園有門相通。平日之間兩家內眷就由花園中來往行動,倒也頗不寂寞。
有一天,正是春光明媚,百花齊開,有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又引著天啟到楊家花園裡遊玩。只見園內碧綠綠的楊柳,襯著嬌滴滴的桃花,萬綠叢中一點紅,賞心悅目,真有說不盡的景致。那時天啟心中大樂,便隨意從望春橋走去。忽見前面一灣流水,兩岸種著芍藥,時方含苞待放,臨風搖曳,堆金砌玉,好像二八美人亭亭玉立。天啟正在賞玩,忽聞一陣嚦嚦鶯聲,從東面眠雲館前一座假山旁吹送過來。天啟一聽,知那面必有二三女郎在踏青游嬉,因此那雙腳便不知不覺尋聲而往。穿過芍藥溪,便是杏林小築,再往紅葉村望過去,但見前面果然有四個女郎在假山洞裡追逐一隻白兔。一會兒,又從眠雲館後追到疑雨樓去,接著又是一陣笑聲。天啟見她們這樣的快樂,因也躡腳攜著小太監追蹤跟去。這時有個垂髻小鬟忽然開口叫道:
「翠花小姐!瓊花小姐!你們快快來呀,那面有貴賓來了。」
前面兩個女郎這時正在趕著兔子玩耍,聽了丫鬟叫她,連忙停止腳步,掉轉頭來向天啟和小太監一瞧。只見一個是二十歲光景的少年,頭戴紫金冠,身穿團龍褂,面如冠玉,唇若塗朱,滿臉春風地慢慢踱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內廷的小太監。這樣看過去,想來那少年一定是宮內的皇子皇孫了。不說翠花、瓊花兩人心中這樣的暗想,那天啟這時早已走到疑雨樓面前。見翠花、瓊花形色慌張,好像要回身躲避的神色,因即吩咐小太監,叫他傳命,吩咐兩女不必慌張,孤乃當今皇上的皇太孫是也,因愛卿家園林幽雅,故而來此遊玩,並命兩女前來相見。小太監既把這話傳給了翠花和瓊花知道。兩人一聽,既不好意思上前,又不好意思退後,只好羞人答答地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立在一株牡丹花面前。天啟一瞧這兩個女子,一個瘦如飛燕,一個肥勝玉環,雖然肥瘦各別,但濃纖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若約素。此刻立在牡丹花前,嬌面含羞,體態婀娜,一個是海棠著雨,一個是芍藥籠煙。這樣的綽約多姿,各盡其妙,真不愧是國色天香。天啟心中既這樣愛著,那面上便更加地現著歡悅,因笑盈盈地對著翠花、瓊花叫道:
「兩位愛卿可就是楊學士的女兒嗎?」
翠花一聽,慌忙跪倒,口稱「臣女楊翠花,乃楊國芳長女」。瓊花聽了,也慌忙叫道:
「臣女蘇瓊花,乃蘇洪明女兒。不知殿下駕到,有失遠迎,萬罪萬罪。」
天啟聽了,方知那瘦的叫楊翠花,肥的叫蘇瓊花,見她們紅菱纖纖跪在地上,心中愈加愛憐,因又忙說道:
「愛卿不必多禮,快快起來,孤隨意遊玩,今日遇見二卿,真是天賜奇緣。孤意楊卿臉若桃花,嬌艷可人,封為碧桃宮。蘇卿貌比海棠,嫵媚多姿,封為海棠宮。將來孤登大位,俱各冊封嬪妃,共享富貴。」
翠花、瓊花一聽,皇孫竟這樣愛她,現已封為王妃,將來得能產下一個兒子,說不定還有皇后希望,因此俱各滿心歡喜,口稱「殿下千歲,臣女謝恩」。一面說著,一面便起身,站在天啟旁邊。天啟道:
「卿家花園布置很好,這裡是什麼所在?」
翠花道:
「此處名為『疑雨樓』,乃妹子瑤花臥室。臣妾寢室即在前面,名叫『眠雲館』。殿下如不嫌棄齷齪,臣妾自當引導。」
天啟笑道:
「好一個『眠雲館』三字,易曰『雲從龍』。韓子曰:『吐氣成雲。』孤家今日好比無心出岫之雲,亦是有意尋雲之龍,現在果然得此眠雲館,那不是孤家的溫柔鄉嗎?」
天啟說罷了這幾句話,一手攜著翠花,一手卻攜著瓊花,三人並步而行。翠花、瓊花見天啟左顧右盼,不時地哈哈大笑,可見他心中的得意,一定是到了萬分呢!因忙吩咐小丫頭雛鳳和小雁兩人快去收拾眠雲館,把室中添加薰香,迎接千歲駕到。兩丫鬟答應前去。
這裡翠花等三人,連同小太監由疑雨樓穿過映日亭,再從春在堂面前紫薇架下出去。眼見一帶粉牆種著兩株梧桐,牆下偏種著高低不平的美人蕉,蕉葉中心吐著紅花,臨風搖擺,好像歡迎貴人。不多一會兒,早已到了眠雲館裡,只見是三間船廳,一式的明窗淨几,內掛著湖色茜紗。室中陳設都是沉香几案、紫檀雕刻的炕榻,上首鋪著一張灑金朱漆打牙床,月白縐紗的帳幔,妃色春紗的繡被。天啟步到床前,只覺一陣陣香氣,從繡衾內氤氳著滿房,觸人鼻中,綿綿欲醉。此時小雁、雛鳳兩人倒茶奔走,好像穿梭的鶯兒,忙碌得很。天啟坐炕上,左擁翠花,右抱瓊花,把兩人好像心肝般地愛著。翠花叫小雁、雛鳳退出外間伺候,這裡讓千歲爺稍事休息。小雁和雛鳳聽了,便跑到外房和小太監搭訕去。
不說天啟和翠花、瓊花兩人在眠雲館停眠整宿,行雲行雨,享盡人間溫柔滋味。再說外面跟著天啟的這個小太監你道是誰?原來這個小太監姓魏,名忠賢,說起來大有名。這時天啟尚未登基,所以忠賢也還沒有發達,楊國芳和蘇洪明兩人,一向樹黨弄權,朝中大臣,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所以,除越國公陶文燦、陶文彬兄弟兩人外,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不和楊、蘇兩家交相結納,互通聲氣。陶家系有明三朝元老,世代忠良。國芳和洪明兩人也都奈何他不得,但是兩人心中,卻時時刻刻地記著,等到一有機會,終要把陶家的勢力排去。那時朝廷之上,沒有一個人不是他的心腹,到此他們楊蘇兩家便可以高枕無憂,唯我所欲了。國芳、洪明兩人,平日之間既然如此存心,所以對於內廷太監個個引為耳目。因此忠賢引著天啟,便不時到蘇家花園前來遊玩。
今天無意之中遇到翠、瓊兩花,天啟戀戀不捨,當即面封貴妃。從此以後,天啟便天天到眠雲館來,有時住在蘇家花園的五鳳樓。那五鳳樓便是瓊花小姐的臥房。瓊花有兩個妹子,一個名叫玉花,年紀十七歲;一個叫金花,年紀十六歲,都生得芙蓉其頰,楊柳其腰,嬌小玲瓏。
那日天啟和瓊花正在五鳳樓扭股糖兒似的纏著,忽聽樓下嚦嚦鶯聲一陣笑聲。天啟便問瓊花道:
「這個笑聲莫非是楊家翠卿來了,你快快地叫她上樓來,孤家正想著她呢!」
瓊花一聽,便高聲喊道:
「櫻桃,櫻桃,你去瞧瞧,樓下是哪個呀,快快叫她上來,千歲爺叫她們哩。」
櫻桃聽了,答應一聲,便蹬蹬地跑下樓去。只見樓下嬉笑的並不是別人,正是玉花、金花和楊家的瑤花三位小姐。那時瑤花躲在假山石畔,玉花、金花正和她在捉迷藏。玉花兩眼用一方湖色手帕裹著,剛從木香棚底下摸索過去,忽然手中觸著一人,她便大聲喊道:
「瑤花姊姊,你還想逃嗎,現在終給我捉到了。」
玉花一面說著,一面卻把面上包的帕兒扯了下來,仔細一瞧,不覺咦咦起來。原來她見被自己捉住的,並不是瑤花,也不是金花,卻乃是個翠花。翠花一見玉花得意的狀態,忍不住哧哧笑道:
「你們都已這麼大了,還成日地喜歡胡鬧,真是淘氣極了。」
玉花也咯咯笑道:
「翠姊姊,你打從哪兒來?怎麼瑤花姊和金花妹躲到哪裡去了?」
這時瑤花、金花都也一跳一跳地奔過來,對著玉花拍手,哈哈地笑道:
「玉妹,你快叫翠姊姊給妹妹代捉呀。」
正在這個時候,那櫻桃也笑著匆匆奔來道:
「四位小姐,你們玩兒得真有趣,我們大小姐在樓上等你們快去哩。」
翠花一聽,便攜著玉花的手,匆匆到五鳳樓上來了。瑤花見翠花上樓去,她便也拉了金花的手,跟著走上來。這裡四人,大家走到樓上,只見天啟摟抱著瓊花嬌軀正在接吻。一見翠花等四人進來,瓊花連忙站起,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地咯咯笑道:
「翠花姊姊,你快來呀,千歲爺要替你畫個行樂圖呢。」
翠花一聽,便跑到天啟身邊。天啟握著她的玉手,叫她坐在一旁。這時天啟抬頭,見隨翠花進來的尚有三個花朵般的美人,亭亭玉立地站在眼前,因向翠花問道:
「這三個美人是誰呀?怎麼都生得這般艷麗,好像和兩位愛卿是個姊妹模樣。」
翠花、瓊花同時說道:
「千歲爺真好眼力!這個穿鵝黃襖兒的是臣妾翠花妹子,名叫瑤花。那個穿月白襖兒的,名叫玉花,這個穿妃色襖兒的,名叫金花,都是臣妾瓊花的妹子。」
天啟一聽,心中大喜特喜,便對翠花瓊花哈哈笑道:
「孤真想不到,兩位愛卿尚有這樣天仙般的三個妹子。天朝的秀色,都出在你們兩家的園內,真是難得之至。孤的意思,欲把你們這三個妹子,都冊封為妃子,未知二位愛卿意下如何?」
翠花、瓊花一齊答道:
「千歲爺的恩遇,賤妾實在終生感激。」一面又叫瑤花、玉花、金花三人齊來謝恩。
三人一聽,也是滿心歡喜,嬌臉上含滿了笑容,裊裊婷婷地輕移蓮步,走到天啟面前,一同跪下。天啟見玉花淡掃蛾眉,風韻天然,好似花中水仙,既幽雅又文靜,因便封為水仙宮。玉花便叩頭謝恩,站了起來,立在瓊花下首。瑤花那日臉兒的胭脂恰巧塗得最紅,再加方才三人捉迷藏,她一會兒躲到東,一會兒躲到西,又格外地來得起勁,因此香汗浸浸,臉兒越顯得白里泛紅。天啟愛她兩頰好像芙蓉花的一朵,因便笑著道:
「『芙蓉帳暖度春宵』,卿真是芙蓉仙子也。」因便封為芙蓉宮。
瑤花見封,也叩頭站起,立在翠花下首。天啟見金花在三人當中年紀要算最小,秋水盈盈,時時含笑,明眸皓齒,一種活潑天真的意態,真非他人可以及得她的萬一,既淡淨又嬌艷,好像雪裡紅梅,含苞待放。『豆蔻梢頭二月初』不啻為金花寫照,因此便封為紅梅宮。天啟封罷三人,便笑盈盈地把金花抱至膝上,甜甜蜜蜜地親了一個嘴。金花從未經此情形,早已羞得抬不起頭來。天啟見此不勝嬌羞之美態,更是歡喜萬分,一手捏起她的金蓮,覺得不滿一握,真是柔弱無骨。因回顧左右四人一下,只見她們紅暈著臉,正在抿嘴哧哧地笑,便向眾人道:
「今日孤在卿家五鳳樓上,居然得著了五隻彩鳳,將來伴著孤這一條游龍,你想孤的心裡是多麼的快樂,多麼的安慰啊。」
天啟正在樂得心花怒放,喜歡得了不得的時候,只見丫鬟櫻桃匆匆進來報道:
「小姐,老太爺方從潼關回來,知千歲爺在此,意欲進來見駕,特叫婢子前來稟明。」
天啟一聽蘇洪明到來,便忙把金花放下。未知天啟說出些什麼話來,且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