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一回 識玄機燕藩登大寶 夢南柯羅漢撻逃王
話說明朝的天下,自從太祖朱元璋以布衣起兵,平定海內,驅逐元人,重興漢族。起初建都南京,那時天下已平,太祖在南京紫禁城裡,重建宮室,氣象巍巍,煥然一新,心中非常的快樂。那一天,他便帶了劉基、宋濂、徐達、常遇春等一班開國功臣,大家同登南京的紫金山。遠遠地望著長江,好像一匹白布圍著南京城的腰間,而城牆的高大堅固,真好像用鐵打成的一般。形勢之險,真可稱是金城湯池。他滿心歡喜之下,便對左右問道:
「你們試瞧京師城池這樣的堅固,難道還有人敢進來嗎?」
劉基一聽,他便彎著腰,對太祖說道:
「城如金,江如帶,這樣的堅固萬仞,除非是燕子飛得進來。此外是無論什麼,恐怕是萬萬不敢進來的了。」
太祖一聽這話,心中更加歡喜,因又回頭對左右侍立的大臣瞧了一回。不料回過頭去時,只見他第四個兒子朱棣——那時已封燕王——恰恰立在背後,臉上好像正在冷笑。太祖見他是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他心裡曉得什麼,倒要譏笑我們的談話,因此便又向燕王問道:
「朕說這城池是非常的堅固,你的意思難道不以朕的意思為然,敢在此暗笑嗎?」
燕王一見他爸爸向他說了,便也隨心所欲地答道:
「父王,你瞧這城池雖然堅固,但紫金山適對城中的宮殿,若有人在此山上安置一炮,則城中的宮殿,不就很危險了嗎?」
太祖經他一說,默視良久,心中便就不悅。這個時候正值十月天氣,山上種有橘、柚等樹,正在累累地結果實。太祖因手摘一橘,賜給燕王。燕王一面接過橘兒,一面向太祖謝恩。他便歡歡喜喜地回到自己娘的宮裡去了。他娘見他一跳一跳地進來,便連忙叫住他道:
「我兒,你從哪裡來?為何如此快樂?」
燕王見娘問他,便一面剝著橘子,一面笑嘻嘻地把跟著太祖到紫金山遊玩,太祖怎樣問他,他怎樣對答,後來太祖便賜給一個橘子的話,從頭至尾地說了一遍。不料他娘一聽這話,默默想了一回,忽然粉臉變色,珠淚滿眶地對燕王說道:
「我兒,你還不知道嗎?你的大禍恐怕就不遠哩!」
他娘一面含淚說著,一面便向箱中取出一包銀兩,很快地遞給燕王,又鄭重地說道:
「兒呀!你真一些不知道輕重,你怎麼可以對父王說這些話呢?現在你父王賜你一個橘子,就是要把你這個人像橘子一般地剝皮抽筋,你還不知厲害。現在你還不快快給我逃到自己的封地北京去嗎?」
他娘說完這幾句話,又撲簌簌地掉下淚來。燕王仔細想了一回,覺得他娘的話,一些都不錯。因便接了銀包,匆匆向母后作別,含淚往北京去了。
太祖賜給燕王一個橘子,究竟是怎樣一個意思,當時除了燕王的娘外,能夠明白的,只有軍師劉基一人了。那劉基就是劉伯溫,他能知過去未來的大事,曾經為太祖作過《燒餅歌》。記得《燒餅歌》上有太祖對劉伯溫問道:
「朕的天下,現在怎樣了?」
伯溫道:
「陛下萬子萬孫歷歷層層,何足道哉!」
當時太祖還以為頌揚他的萬世基業,心裡甚喜。其實劉伯溫早已明明白白對他說,陛下的天下,傳到萬曆年間,早快要完結了,何必還要再問呢?今天他又說「這樣的堅固城池,除非燕子飛得進來」這句話,因為他早已知道大明的天下,遲早要給燕王篡位。但是不好明說,所以比方除非燕子飛得進來。怎奈太祖一些都聽不懂他話裡頭的玄機,這也是天機不可泄漏。
後來太祖賓天,皇孫惠宗即位。不到四年,那燕王便起兵,以「清君側」為名。惠宗祝髮出亡,後世即稱為建文帝。從此以後,燕王便自稱為永樂皇帝,把大明的天下建都北京,一直傳到十四代,名叫光宗皇帝,即是萬曆皇帝的兒子。可惜在位只有一個月的工夫,便就崩了。他的兒子即位,就是天啟皇帝。明朝到天啟皇帝的時候,天下太平已久,朝廷上文武百官,個個貪生怕死,只曉得逍遙快樂,不曉得勵精圖治。這個病根還是在前朝嚴嵩弄權,一直種下來的。此刻病根已深,為君的只知荒淫無度,為臣的只知結黨爭權。因此便把太祖的一個好好的錦繡山河,弄得七顛八倒。不是今年四川荒了,便是明年江南亂了。那身處深宮裡的皇帝,又怎能知道外面的一切情形呢?這樣下去,那天下不就是要弄出許許多多的事情來了?本書所說五花圖事實,就是在這個時代。閱者不要心急,且待在下慢慢地交代吧。
北京城裡東直街四牌樓地方,有一個很大的寺院,名叫皇覺寺。相傳明太祖未曾做皇帝的時候,曾經在皇覺寺出過家。後來投軍在郭子興部下。郭子興死了,他便帶領其眾,轉戰天下,因此便開了明朝三百年的天下。後來既做了皇帝,他為不忘其本,所以到此處建一個皇覺寺。
這日北京的皇覺寺里,有一個方丈叫松音禪師,正在大講經典。一時善男信女往來佛殿聽經的,足足擠滿一堂。那時有個士子方伯平,正從寺門外面走過。突然之間,黑雲四布,好像要大雨傾盆的模樣。那方伯平抬頭一瞧,見是皇覺寺山門。他便闖進寺門,意圖暫避大雨。不料,一進寺門,耳中只聞鐘鼓梵音。他想既已到此,不妨步入禪堂,一聆高僧說法。
這時伯平一個人,已慢慢地踱到法壇。只見一個眉長五寸垂在眼下、面目清癯的一個法師,身披袈裟,盤膝合掌,高坐法壇,目不斜視,正在講大藏真諦。伯平見眾人都靜坐蒲團,默不作聲,他便也隨眾人坐了下去。誰知坐不多時,伯平的兩眼只覺沉沉地要睡。矇矓間,仿佛他的身子已隨著講經的高僧登在寺中的大悲閣上。但見這個高閣,四面開窗,伯平便把身子撲到東面窗上,只見茫茫的一片大海,波濤洶湧,他無一物。他想東面是沒有什麼好瞧,他便轉身往北窗瞧去,只見許多頭上戴紅帽子的人騎著高頭白馬,往來馳騁,好像是在打獵,又像是在作戰。他瞧了一回,又轉身到西首窗上望過去,只見一座高山,山頂都積著白皚皚的冰雪,覺得也沒有什麼好瞧。因此,他又轉身到南窗來。不料,撲到南窗上面,他一瞧了後,便引起他心中大大的不平。閱者諸君,你道是怎樣一回事?原來底下是一片平原,有十七個怒目的大漢,各人揮著拳頭,打一個白面書生。那書生雖然被毆,卻是絕不作聲。一會兒,又聽他口中叫道:
「你們老是把這個末代皇帝派我去做,你們雖打死我,我也不願去乾的。」
那十七個大漢齊聲說道:
「這是大家輪著當的,誰也怨不了誰。我們個個都像你,享福的便去,吃苦的便不去,那亡國的皇帝不是沒有人去做了嗎?」說罷,那雨點般的拳頭又連連向那書生頭上打來。
伯平站在窗口,一見眾拳齊下,他便忍不住大叫一聲:
「豈有此理!你們十七個高大的漢子,打他一個懦弱的書生,真好不害臊。」
眾人經此一喝,個個都抬起頭來,一見伯平都好像非常的詫異,因也對伯平說道:
「你是哪一個,我們的事卻要你來干涉?」
伯平聽了,便向那被打的書生問道:
「他們打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呀?」
書生道:
「他們要我去做皇帝,我不肯去,因此打的。」
伯平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
「你這個傻子!做皇帝是個最難得的事情,富有四海,貴為天子,稱孤道寡,世間有多少人痴心妄想,個個都想不到手。現在你卻偏偏不要做,你這人看起來不是天下第一個 子嗎?」
那書生一聽伯平的話,因也還問伯平道:
「那麼就請你代做好嗎?」
伯平心中大樂道:
「很好!很好!只要你們大家都贊成,我就去去也無妨事。」
伯平說時,那下面一共十八人,大家都暗暗商量一回,便抬頭向伯平說道:
「也好,我們可謂有緣,這個差使本來是我們十八個人輪流挨著當的,現在姑准你去代表一趟吧。」
正在這個時候,伯平忽然見這十八個人,忽又變為丈八金身,好像是寺中塑著的十八尊羅漢。伯平一見,大吃一驚,心裡便別別跳個不止,口裡便哎呀一聲叫起來。那時伯平耳中又聽得有人叫道:
「居士,醒來!居士,醒來!」
伯平睜眼一瞧,見立在身旁叫他的不是別人,正是皇覺寺里講經的松音禪師。但見他手持禪杖,腳踏朱履,面帶笑容。見伯平已醒,他便合掌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伯平見自己坐在蒲團上,那聽講的眾男女,早已散去得一個都沒有,只有三兩個小沙彌尚在打掃佛殿。這時早已紅日西沉,大地已成黑暗,那佛前的一盞琉璃,好像天上的一輪皓月向下界放著光明。伯平回憶夢境,正想動問大師,那耳中又聽到寺里鐘樓的鐘聲,噹噹地敲了一百零八下。伯平聽完鐘聲,心中頓覺清涼,把俗慮煩愁好像徹悟了一半。那時松音禪師又復啟口問道:
「居士的夢可還記得嗎?」
伯平道:
「方才好端端地來聽講,不曉得怎樣一來,那身子便倦怠地睡著了。不知道大師怎樣知道在下做夢的呢?」
松音聽了,把手捻著數珠,口裡又念著「阿彌陀佛」,對伯平說道:
「『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江山一局棋。』世界上的眾人,不是爭權,便是奪利,做了皇帝,還想做神仙。居士,你想芸芸眾生,哪一個不在夢中,只緣貪心不足,所以一夢難醒。古今來多少英雄豪傑,有哪個能跳出這個大夢,所以說『浮生若夢』這句話是不錯的。居士不信,請隨貧僧前來,便知分曉。」
伯平給松音點化,深悔夢中行為,實在多事,一面便隨著松音到了大殿後進。抬頭一瞧,見果有「大悲閣」三字,再回頭向閣下一看,恰恰是個羅漢堂,果然塑著十八尊羅漢,其中一個好像書生模樣,與夢中所見彼眾毆打,真是毫釐無差。伯平心中不勝驚訝。這時又聽松音問道:
「你在夢中既已到過此地,答應了他們,現在也可以不必再說了。只要順天愛民,切勿妄作妄為,則功自多,孽自少,切記切記。」
松音說完,忽見一個知客匆匆走來,向松音叫道:
「大師請便,這位居士,請小僧陪他隨喜吧。」
伯平還欲問時,只見松音早已合十回方丈室去了。伯平見時已不早,也只好辭別知客僧,獨自急急回家。誰知一到家裡,從此便覺悶悶不樂,不到三天工夫,竟然撒手西歸。當伯平去世的時候,正是大明的萬曆在位。這一天,內侍來報,說王妃又產下一位皇孫。這個皇孫就是光宗的第二個皇子,即熹宗的皇弟。日後熹宗駕崩,便是這個皇弟即位,世稱崇禎皇帝。崇禎皇帝他實在是個好皇帝,明朝的亡天下,哪裡是亡在他的手裡,實在是亡在熹宗的昏庸淫亂。要知熹宗怎樣的昏淫,怎樣的有五花圖,且待下回里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