謏聞續筆 · ●謏聞續筆卷四
烈皇御宇，首發巨憝之難者，兵部主事錢元慤也。疏略云：「魏忠賢以梟獍之姿，供綴衣之役，先帝念其服勤左右，假以事權。羣小蟻附，勢漸難返。稱功頌德，布滿天下，幾如王莽之妄引符命；列爵三等，畀於乳臭，幾如梁冀之一門五侯；徧列私人，分置要津，幾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輿珍輦寶，藏積肅寧，幾如董卓之郿塢自固；廣開告訐，誅鋤士類，幾如節甫之鉤黨株連；陰養死士，陳兵自衛，幾如桓溫之壁後置人。宜勒歸私第，使無尾大之患。魏良卿等，既非開國之勛，又非從龍之寵，安得玷茲茅土？自宜褫斥。至告訐獲賞之張體乾，煆煉驟貴之楊寰，夫頭乘輿之張淩雲，委官開棍之陳大同，號稱『大兒』之田爾畊，甯國契友之門太始，凡為爪牙，俱宜明暴其罪，或殛或放，而奸黨可清矣。」
求言詔略云：「邇者上天垂戒，月食太甚，朕仰觀玄象，惕焉不寧。與爾大小臣共圖挽回之策。即如九邊京運，歲入不敷所出，遼黔新餉日增，而尤虞其匱。欲求充足，其道何由？簪笏盈朝，而山林之沉錮者未登啟事。夫位署有定，壅滯堪通。而各衙門多官冗吏，猥濫更甚，分毫無益，徒吸民膏。裁減清汰，宣可不講；加派之徵，勢非得已。近來有司敲骨竭髓，以實其橐；夫潔己愛民，責在良吏，作何選擇？蘇此凋敝，目今東西交訌，戰守訖無定謀，師老財殫，尚鮮成算，禦侮之道，其效安在？泛民貧而歲復祲，吏窳而治日骫。大臣憂讒畏譏，不得靖共之圖；小臣望氣占風，已長紛囂之漸。有一於此，足干天和。爾九卿科道，務秉丹誠，各陳所見。苟可以安民察吏，富國安邊者，朕將採行之，勿以虛文塞責。」
諭召對云：「朕自御極以來，夙夜焦勞，惟茲封疆民瘼，遲回在念。故屢召平台，時厪商榷，期振惰窳之弊，一新明作之猷。第召見以時，則情意未洽；諮詢有間，或參酌末詳。欲與大小諸臣，日相晉接，共籌庶務。而諸司各有職掌，協理各有公署，宣召頻頻，恐滋躭閣。惟是輔臣職任股肱，寄膺心膂，呼吸相通，最為切要。今後除盛暑嚴寒外，朕當時御文華，一切章奏，與輔臣面加參詳，務求至當。爾大小臣工，各宜精白乃衷，靖共爾位。有官守者恪修職業，毋飾虛文；有言責者殫竭悃誠，毋逞臆說。若事關奏請，宜剖晰者，仍候不時單宣，面垂詢察。奉公有特恩，狥私有顯罰，一洗欺玩之習，共收熙績之功。」
嗟乎！唐德奉天之詔，雖驕軍悍卒，皆知感激。以烈皇之披衷推赤，反覆詳切若此，而在廷諸臣聽之藐藐，可奈何？神宗深居簡出，則以叢脞歸之；先皇勵精宵旰，則以綜核少之。語曰：為君難，為盛世之君何難，為崇禎諸臣之君，則真難耳。
諭嚴舉劾，略曰：「朝廷賞善罰惡，全憑舉劾。凡以論辨官方，課修職業，關係甚重。不知起自何年，沿成積套，核吏則人皆卓異，課武則才盡孫吳，殊乖論奏之經，無當激揚之實，朕深厭之。今後撫按舉薦各官，或守極清嚴，或才剸煩劇，或綜厘弊詭，或撫字心勞，酌略稱揚，言期當實，不保但設駢詞，混加誇詡。論劾等官，指事糾彈，各有本色，無罰重而參輕，使甲苛而乙縱。其地方人材，亦必確訪素行，方許登奏，不得以薦剡為燃灰之捷徑。按章牘以程功實，核行能而施舉措，權輿自茲，永為定令。」
上聰明天縱，精諳音律。嘗諭近臣曰：「正樂大典，朕所覽歷代琴譜，內多俚語別字。有關風化，還著募購通曉者詳加刪正。制琴二百張，以銅為之，取其清越。」命中書文震亨取古聖賢帝王忠孝節義，凡有涉於琴理者，各為一贊。後得越人尹燁，明於琴學，取入中書，手詔商訂，皆出人意表。御製琴文五曲，一曰五建皇極【宮音君】，二曰百僚師師【商音臣】，三曰於變時雍【角音民】，四曰萬國咸寧【徵音事】，五曰四夷來王【羽音物】，後悉遭焚毀。惟記其第一段云：
帝錫以禹疇兮，第五曰建極維王。
維王建其有極兮，垂黻冕授玄圭，以為天下綱。
又制《訪道》五曲，亦分五事五行。一曰「崆峒引」，二曰「獻爻歌」，三曰「據梧吟」，四曰「參同契」，五曰「爛柯游」，文俱不傳。
癸未三月十三，諭內閣輔臣：「朕以寇鹵虜交訌，昕夕靡寧。近報楚寇披倡，益逞凶毒，朕心不勝痛憤，義當大討親征。次輔甡，忠略壯猷，沉雄歷練，具能仰體朕意，靖亂安民。茲特命以原官兼兵部尚書，督師平寇，總率調度各督撫協力奏功。特賜尚方劍一口，以重事權。加賜鬥牛服一襲，銀一百兩，大紅紵絲四表里，監馬五十匹，用示眷禮。再給賞功銀五萬兩，銀牌大小一千面，銀花一千枝，銀杯大小五百個，各色蟒衣一百疋，各色鬥牛、飛魚胷背一百疋，各色雲紵二百疋，各色絹五百疋，各色布五百疋，以充軍前犒賞之用。一應兵餉用人並敕印、旗牌、勘合等項，卿等傳與各衙門，速行計議給發。」
甡按秦撫晉，著有能聲。上以其知兵用之，恩禮隆重，誼當捐軀圖報。而甡暮氣灰頹，聞命長嘆，有以軍事進言，或薦達將材者，都不聽受，惟攢眉吁氣而已。遷延不行，負恩蒙譴。雖有曲謹小節，不足稱也。
四月敕諭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周延儒：「頃者逆鹵虜匪如，闌入內地，東西奔竄，旦夕狡揚。各督撫鎮道等官，統兵截扼，雖捷音屢報，而大創尚稽。此時不合力剿除，異日且益滋狂逞。卿忠猷奮發，義氣沉雄，自請視師，不避危險，朕甚嘉之。特命卿以原官督飭關寧、薊、密、昌、宣、通、津、保、涿等處軍務，一切督撫鎮將主客兵馬，並京營兵將等官，關係援剿事宜，悉聽節制，便宜調度。如有逗留抗違，失誤軍機，立行參拏，重者徑以軍法從事，有功的立行升賞。仍著兵科給事中方士亮、兵部職方司尹民興隨行，監紀功罪，不時馳報。其各督撫鎮官、塘報哨探，俱著飛遞科司二官，以憑調遣察奏，不得緩誤取罪。惟卿股肱元輔，績懋勞深，朕方倚賴，不忍暫離。勉從敦請，代朕親行。指日功成，星馳入閣，以慰朕側席竚望至意。因卿登時就道，即將文淵閣印攜帶應用，行有懋賞，用酬厥勛。卿往欽哉。」
延儒再相，頗似寬大收人心。督師之請，亦以興化逗留大失上意。故矯為此舉，即日就道，以示忠毅。而簠簋俱失，身名俱喪，欲不謂之負恩可乎？
招撫河南土寨詔曰：「朕奉天子民，日以除暴安民為急。自闖賊煽亂，肆逞兇殘，致我窮黎大罹水火，每一念至，傷憤良深。已有旨盡免河南五府田租三年，惟慮仳?之餘，聲援遙隔，朝廷德意，未及周知。又聞札授土寨人等，結眾抗賊，保守地方，屢報投招，均能用命。或原系衿弁，或已署名銜，義勇如雲，尚未盡悉。雖間有跡似弄名，原非得已，而實則義存報國，不之同心。為此特頒詔書，遣官前去宣諭，赦罪錄功。務要大伸討賊之忠，共矢同仇之氣。但能擒斬偽官者，即與授官；能收捕賊徒者，即與給賞；能破賊恢城俘獻者，即行超擢。斷不逾時。其餘部眾，或編入鄉勇，一體團操；或分墾荒田，量給牛種。或便宜安插，或護返家鄉，不許所在官司征胥兵役，生端牽擾。該撫按仍大張榜示，多方獎勸，不時奏聞。其江北湖廣諸處，悉照此例通行。爾等皆我赤子，具有同仇。尚早奮於功名，庶共游於樂利。」
自是得劉洪起、李際遇、土國寶等，皆授以總兵職銜。使得郭汾陽、宗汝霖撫而用之，皆良將也。駕馭無人，同歸敗轅，惜哉！
有郡守缺，部推某任子。上曰：「郡守牧民，當簡循良。某以市茶不當意，撾碎奴子首，豈可治郡耶？」部臣驚愕，出訪之，果有此事。以為得自詗者，詢之緝事之人，渠曰：「我輩鉤察，皆關於錢糧重務，或賄賂交結，亦必四角俱全，而後敢以聞【凡緝事，必行賄受賄有人，現獲有贓，獲贓有地，謂之『四角全』，而後打入事件，有一不全，不敢行，恐反坐也】。若家人詬誶，何從問之？」即諸內豎亦驚吒相顧，謂不知何以達聖聰也？
毛帥文龍，初任旅順守備時，佟養性有二心，文龍以計禽之。而撫臣王化貞遂以鎮東江。東江為海中巨島，與朝鮮鄰。先是遼左既破，丁壯多死，而流亡得存者皆孺子也。文龍招集撫養，成勁旅，雖不無糜朝廷餉，而牽制實有功。敵呼為「毛耗子」，謂其似鼠，雖不大害，亦多不利也。會袁崇煥以「五年平遼」自任，意在講和，以金帛歲餉易還遼西地。敵亦愚之，以為東江不除，則和議不成。於是銳意殺文龍，密謀於閣臣錢龍錫。龍錫報書，有「古人入三軍斬大將頭，而人不覺」之語，煥意遂決。疏赴東江，以四萬金犒其軍於岸上，而誘文龍入舟，放至中流，數其罪而殺之。自謂得計，然不敢訟言講和也。密令舉兵內向，要城下之盟。而兵既入，不能復斂，大肆殺掠，和迄不成。煥以誤國受誅。自是東江殺運遂開，以劉興治代文龍，而興治被殺；以沈世魁代興治，而世魁亦被殺；以黃龍代世魁，而龍號令不行，亦憤憤死。於是為撤島之議，防撫孫元化盡召東江兵駐登，令李、孔、耿三人統之，為恢遼計。三人叛，而事大壞。
壬午元旦朝賀畢，鴻腫傳宣閣臣及班首官上殿。上出座賜揖，諸臣遜避間，上曰：「先生輩皆朕師也，無多讓。」成禮而退。仍出手諭下內閣，殷勤勸勉，有「股肱大臣，為師為友」之語，廷臣相慶為盛事。朔三日，閣臣開印。諸辦事中書稱賀畢，有王公應遴者，山陰人也，熹廟時以進《大學衍義補》忤逆賢，矯旨杖戍。上御極，復其官，監修曆局。至是抗言曰：「日者皇上講師傅之禮，諸位相公榮極矣，亦念及故相韓城之辱乎？【韓城者，薛國觀也。以增減詔敕，上惡其蒙蔽，賜死】。韓城清慎無大過，直以凡事刻薄，逢迎上意。一旦敗，賜帛而死，至今暴露，不敢收葬。諸公獨不當乘間言，俾正首丘，以存國體耶？」言畢，僚輩咋舌，以為狂。荊溪亟顧左右言他，惟對揚賀公頷之，且為流涕。後對揚致政，皇上賜餞西苑，眷顧優異。武昌破，慷慨死義，芳名千古。而荊溪誤國，竟為韓城之續，豈不天壤哉？
蔣一個臣，桐城人，愽學強辨，其鄉先達多畏之。嘗著《足國裕民考》一書，欲因范公景文以獻，逡巡未決。適倪西元璐為司農，見之喜曰：「是可行也。其人安在？」范因為介紹，倪公三往而後得見。既晤對間，一個議論援引，爽剴詳盡，孜孜不倦。倪公大喜曰：「珍重，將特薦公。」次日一個尚熟寢，公已復至，肅衣冠展拜成禮，曰：「公天下材也，元璐當避賢路請代，不當以公為屬吏。顧朝廷未能大破格，姑以司部務屈公。公悉心為國計，他日某坐，即公坐也。」歸而疏薦，略云：「臣猶鳥也，翼則不能飛。今得士蔣臣，足當大用，姑令司臣部務。臣得資其六翮，上乃召見臣，臣敷陳亹亹，具有倫脊。且曰：陛下無遽信臣，願下臣書卿寺科道，有能摘臣之短、折臣之喙者，臣願與虛心商確，無異議而後敢行。」上亦喜如所請。用之，未幾陟主事，專主鈔法。上為出內帑，開局建廠，令中使採辦物料，且盡出宮中爐瓶銅器為鑄本，以臣議鑄銅鈔。而是時楚方多事，采銅為難，姑欲小試之，竟未及行而罷。
周維墉者，故先莊節部下士也。後為宣府裨將，從撫臣沈公?開市於邊，頗與諸酋習。?逮，墉亦被系，久乃得釋。辛巳冬，烽火遍內地，墉詣兵部言：「敵今深入，巢必空。墉願一見天子，奉明詔，集壯士，由海道抵彼境，淩冰登坼，直入虎穴。墉故有諸同志在彼中，遣諜約間，以火炮從中轟擊，彼必震驚。入寇者聞之，必亟內顧，是一舉而解嚴於內，制勝於外也。即有不當，以身殉之，無所恨。」時陳新甲管中樞，聞之曰：「策甚善，亟行之。事成以奏，當重用爾。」墉曰：「今出萬死不顧生之計，為天子釋宵旰，咫尺闕庭，不得一見。即不幸陷沒，誰復問者？且不有尺一詔，彼諸壯士肯以單辭舍軀命乎？」新甲心喜所為，而懦不敢任，遂罷。既而敵深入，至春尚無歸志，上督責甚急，新甲計無所出，復召墉詢之。墉曰：「此時不可行矣。向者冰方合，突而往，不及覺也，故可得志。今入春冰泮，海濱泥淖，足陷不得拔。倘進而與其歸騎遇，徒死耳。」新甲曰：「更有策乎？」墉因進和議，新甲色動。亟上聞，並舉故太常卿馬紹顒、監生李某、錦衣校衛魯宗孔充使。上出一札諭新甲，令酌勢相機，無墮狡計。墉等遂行。抵瀋陽，館一室，以騎環守。彼中司馬至，紹顒與言古今利害甚悉，答曰：「此紙上陳言，不足恃也。我以數千騎抵城下，能逞強辨退我師，乃足貴耳。」因具言欲還三十六家邊賞，彼此交聘稱與國，無低昂之意。既退，館伴設宴甚豐，探以國事，則曰：「我等陪宴，不任議事。議事自有人在。」欲見其憨，曰：「我國儀文簡樸，旦夕可見。但大議未定，而接見禮節或有紛紜，是以小目僨大事，非講和意也。」將歸，復設宴，下及輿佁。次日行，則車乘夙戒，芻糗悉備，遺紹顒等各二百金，皆歷年入口所得諸縉紳家酒器也。亦以參、貂二車上進曰：「秋初竚望好音。若逾期不至，我當問盟城下耳。」墉等歸，新甲具以入奏。上以內外交訌，頗欲從之，專力辦寇。召輔部大臣面議，為延儒所尼而止。
陪京缺守備勛臣，部推忻城伯趙之龍。陛辭日，上賜坐賜茶，東宮二王侍。上曰：「留都根本重地，朕已簡用二人。一為司禮太監韓贊周，此人忠誠勤慎，足當守備之任。一為兵部尚書史可法，朕未識面，然人爭言其材，朕亦詗得之。今得卿而三，朕無憂矣。然贊周掃除長耳，可法起家孤寒。若卿與國休戚，較二臣更異，知必盡心，副朕委任也。」其後可法、贊周皆竭忠死事而賣盧龍一道者，即與國休戚者也。傷哉。
壬午之役，范志完以豫撫受命督師。志完毫無知勇，直以荊溪高弟，且金多多奧援，故自邊道不二歲為督臣。既受事，恇怯畏避，上屢趣以剿擊，志完不應，惟殺掠避難男婦為功。時雷公演祚備兵武德，城守頗固，士民亦用命。志完至，殺掠如故。演祚憤甚，乃上疏擊志完云：「區區危城，臣百計守之，志完至而驛騷之。煢煢士女，臣百計安輯之，志完至而殺掠之。乞檄志完，視賊所向迎擊，專以武德一帶付臣。如有失事，臣甘受死。」云云。時延儒方用事，詔為和解之。復起趙光忭于田間，命為督，當敵前。光忭涕泣誓廟，慷慨自任，時望頗屬之。然名曰督臣，實新設無一兵。全勝之局，志完敗之，而責光忭以空拳收其敝，勢自不能。後與志完俱死法，人多憫焉。
光忭之死，亦自有故。敵退尚未出口，光忭率唐通、白廣恩等五大鎮尾擊之。過都門，上召陛見，皆入朝矣。時上欲以不測之恩鼓勵諸將，乃設宴於武昭閣下，供張設具皆出天廚，尊罍盤杯，悉上用珍品，欲宴畢而撤賜之，蓋從來未有之盛典，而諸臣未之知也。上將出，宣錦衣堂上官，以例用侍衛扈從也。廣恩等武人，不知典禮，疑有他變，乃謂內使曰：「軍務急，不敢久離。皇上如有宣諭，具疏奏請可也。」亟馳出，索馬徑去。諸帥倉皇繼出，而光忭亦隨之還營矣。上出，督將無一留者，大震怒。光忭等既抵營，內使追至，告以上賜宴之意，相顧悔恨，然已無可奈何，上疏請罪而已。君子曰：「甚矣，光忭之愚也。人臣事主，生殺予奪惟所命之。上不欲下之理則已，誠欲下之理，即歸營，庸得免乎？」將擁兵抗命為李懷光，僕固懷恩乎？廣恩等粗獷不足責，光忭讀書明大義，而舉動若此，尚足以辦大事、成大功耶？律以《春秋》之義，駢誅非不幸也。
予友汪長源，有僕孫學，為敵所掠，見其狷黠，善應對而喜之。予以二婦，命長五十人。未幾學伺間逃歸，雲在營四十餘日，每夜既下帳房，則各擁所掠婦女，轟飲酣睡，而以二十人披甲執弓，騎而繞帳房之前，以戒不虞。此二十人之勞數倍於他人，而破一郡邑，凡所鹵擄獲，此二十人之所受亦數十倍於他人。皆武健自豪者樂為之，然亦非能一往無懼也。每驚傳官軍至，則呼諸酣睡者盡起，齒上下擊如啄木，面慘澹無人色。四馳偵探，而實無一官軍也。掠獲既飽，駐邊口數日，凡縱橫探各四十里，知虛無人，然後從容飽載而去。
方城守戒嚴時，有陳四者，德勝門內賣酒傭也。夜出如廁，為邏軍所獲。四既面貌憨戇，而詰之不答，曰此真奸細也，報諸官。官詰之，復瞠目不語。官亦喜曰：「此真奸細也。」命善視之。給酒食，四狼飡鯨吸，絕不一語，眾愈喜。解至兵部，咸虛張誇誕，自謂得奇功，當邀上賞。大司馬呼前驗之，忽大呼曰：「我城北居民陳四也，有家室，有妻子，有鋪面，奈何以我為奸細？」眾始愕然曰：「即如是，何以不早自白？」曰：「幸不言，乃得留性命至此耳。使一開口，已斬首充級矣。」乃叱令出。
老監臣吳允誠，為言荊溪之再相也，吳昌時與有力焉。先是上偶在中宮，問後家世，因曰：「故輔延儒，非一家乎？」後曰然。上因詢其居鄉狀，後極譽之，言可用，上首肯。次日，後遣璫馳諭嘉定伯奎，具述上語，且曰：「萬一言及，勿參差也。」後昌時往謁戚畹，具知之，即遣告荊溪，言可復相狀，自為功。時荊溪家居久，不無熱中，因囑昌時成其事，曰重費不惜也。戚畹亦以此廣結縉紳，為之延譽，中外同聲，而再相之局成。乃昌時遂以此乘便藉勢招搖納賄，而相業隨矣。
先是，上以賊勢猖獗，左帥不用命；輔臣吳甡在疆場久，有能聲，命之督師。甡暮氣不復振，殊怏怏。既受命，遷延規便，凡以軍事見，或以人材薦者，悉置不答，日惟咄咄長嘆而已。上知之，因出敕罷其行，而甡獲罪。至壬午冬，兵事亟，上命延儒往視師，定功罪。延儒即日出郭，以矯甡弊，時論壯之。乃上憂邊甚，令廠衛各四十人或充健兒，或充廝役，或為貿易，竄入伍中察所為，日再馳報，而延儒不知也。既出都，聽狎客董心葵之言：「納山東大帥劉澤清二十萬金，收為門生，題補中軍。於是諸將望風納賄，延儒日加延接，絕不料理軍事。」上知而恨之。時內璫王之俊以內營勇士三千往佐之，俊投謁，儒恃知遇，與爭名銜，之俊亦恨，盡籍其不法狀歸。見上慟哭請死，具言延儒得賄賣放、諸將怯戰冒功狀，與詗者言合，而禍作。
延儒旋師，駐齊化門外，造奏繳冊。上忽出手諭，罷大司馬張國維，以左侍郎馮元揚代之；罷大司農傅淑訓，以學士倪元璐代之。四密之徒，以為輔臣旋師近郊，陛見在即，乃兩大臣一時用舍咸出聖斷，不候參決，上意中變矣，亟出與商，儒殊晏然曰：「此自有說。」昌時輩咸悔失言。陛見猶奉溫諭，不數日而下部議罪之旨出。
興化、荊溪相繼視師，俱失上意。陳贊皇演方憂疑間，夢人贈以白斾，題曰「閣部督師」，演愈憂之。曉起入閣，括蒼李公建泰迎，謂曰：「夜夢上以公督師，當建偉績也。」演益懼。適江寧進士陳丹衷請纓之疏上，丹衷實演所取士，演乃大喜曰：「此足當之矣！」先是，倪鴻寶夢上御平台，宣倪公前，出畫一軸令題，公題云：
珍重崇禎十七年，聖明天子廣求賢。
誰知塞外天魔舞，輸與今番玉局仙。
覺而異之。走閣中與輔臣議，適見丹衷疏，曰：「應在是矣。」於是演益喜，作會試錄敘，極其揄揚。即眾共詡之，以為成功可必也。丹衷疏既上，召對便殿，衷頓首曰：「臣三十年長齋，食不兼味，衣無重帛，百念灰冷。今幸蒙恩得第，惟有舍此殘骸，以報皇上。今日國計方窘，何敢過有陳乞。臣請不費一餉、不募一兵，而功可成。」上曰：「奈何？」曰：「臣少而留心兵事，涉歷川粵，知土司之兵可用。但地方官素與恩意不洽，每奉調遣，但以老弱應命，故多無成功。臣素習其酋，請得奉明詔，親入洞穴，鼓以忠義，涕泣感諭，使之圖報。其士卒之精銳，兵甲之犀利，紀律之嚴明，流寇烏合，不能當也。」上喜見顏色曰：「甚善，且重用卿。」衷曰：「皇上官臣，天下且謂臣以口舌得官。臣願挺身往，捐軀報效，為天下忠義倡。即仗天威收成功，究竟不受官也。」衷既便捷有口，而計功述效，若可操券得者，上不能無動，曰：「卿如此心事，天必佑之。」左右巨璫咸讚嘆感泣曰：「皇上求士十七年，今乃得一人耳。」乃命丹衷以廣西廵按，專主調剿事。丹衷出語所親曰：「予素在馬瑤草軍中負知兵名，一旦有以邊材薦者，授以危疆，責之戰守，則事敗矣。以調剿請，功成固善，即不成，無喪師糜餉之罪，所謂擇禍莫若輕耳。」丹衷至南，召募富商巨賈，競勸樂輸，或納貲，願假軍前一職自效。未幾北變，南都初建，丹衷受江北廵按之任，竟不往。
魏藻德，庚辰第一人。壬午夏，疏言邊圉旦夕將有事，乞飭守備，講屯牧。入冬，言果驗，上以為才，遂大拜。古來自及第不四年為宰相者，唐有柳璨，近日有藻德。璨與朱全忠比，而構白馬之釁，復為全忠謀九錫，卒受戮。臨刑呼曰：「負國賊柳璨！」死其宜矣。藻德被收，臨刑尚受賊愚。顧妻子曰：「今蒙恩召出，可以生還矣。」及出平則門，與勛胄駢首受戮，其自知罪狀，又出璨下矣。
貪人執政，賄賂公行，有為謔語者曰：「或獻銀萬鎰於執政，政府酬以銀青；或獻黃金萬鎰，政府酧以金紫。有獻東珠若干者，執政愀然曰：『是欲得朱皇帝坐位耶？』」聞者哄然，遂成語讖。
葉子之戲，不知起自何時。荊溪當國，四友十亂之徒忘寢廢飡，夜以繼日，名曰「馬吊」。以士君子為牧豬奴戲，遂不覺舉止顛狂，言語鄙倍，旁觀為之赧顏，而覥不知恥。半閒蟋蟀，禍中於國，真可恨也！葉子所繪皆《水滸》中人，原有深意。若曰好賭而負，必至為盜；即幸而勝，心與盜賊等耳。乃徽人楊光先作《馬吊譜序》，其首曰：「葉子之色用青，青者，清也。其勝采以紅印首，象今冠也。采多者曰『順風旗』，符年號也；得勝曰『搶滿』，滿人得勝之象也。」可謂巧於迎合矣。然以若所言「搶滿」，豈佳兆乎？
寶掌道人《述亡》曰：「在昔，神宗皇帝際重熙之後，厭幾務之煩，高拱穆清，凝神宥密，不賞不怒，受記河上之時，乃寢乃興。問道崆峒之後，章奏不實，遂爾留中。除辟多私，寢諸高閣，上疑其下，下即市疑以售欺。主忌其臣，臣益肆志而無忌。厝火積薪之上，咸謂為安；養疾膏肓之中，尚用為諱。民雖樂業，計止眉睫之前；敵乃負恩，釁生籬落之外。積弛之弊，所自來矣。亦越光宗皇帝，睿知天生，艱危歷試，甫膺大寶，弘暢仁風，撤稅使，罷開採，召言官，飭邊備，四海歸心，父老加額。若積痿之餘，忽逢和扁，煥前耳目為之一新，而皇皇然手足為之振動也。昊天不弔，奪吾明君。繼以熹宗皇帝，年符姬誦，旁無公旦之賢；質異漢昭，亦乏博陸之相。縉紳之徒，腥附膻集，剪除朝望，恭顯實殺蕭劉，阻遏諫章；節甫肯容陳竇，綱紀蕩然；名節掃地，國家之病乃益深矣。大命集我先皇帝，不動聲色而巨憝以除，略用放流而羣奸知懼。御宇以來，朝乾夕惕，食無兼味，衣必再瀚。皇衷眷注，惟吏惟民；聖慮殷憂，曰兵曰食。撫髀而嘆，爰求將帥之臣；援琴以歌，即鼓猗蘭之操。用臻至治，誰曰不宜？無如天憲方甚，人謀不臧，寄腹心於宰相，而宰相多內蠱之蚘；寄股肱於督撫，而督撫釀外訌之毒；寄耳目於台諫，而台諫半昧目充耳之人；寄指使於百司，而百司皆膇指臃腫之輩。不得已而用戚臣，乃家世戚而體國愈疏；不得已而用勛臣，乃位望勛而居官皆罪；不得已而用新進之臣，乃變幻莫測更倍老奸；不得已而召草莽之臣，乃口舌得官，原無實際。知門戶而不知朝廷，知妻子而不知君父；知一歲九遷，而不知桑田有滄海之時；知通神十萬，而不知撲滿來井眉之厄。鬼已瞰室，猶操同室之戈；災實剝床，尚納在床之蠱。凡以官邪，釀成大變。載胥及溺，又何利乎？嗟乎！先皇帝之仁，仁於下車解網；先皇帝之智，智于飛耳樹明；先皇帝之斷，斷於誅殛流放；先皇帝之勤，勤於運甓惜陰；先皇帝之儉，儉於土階弋綈。然而收效若此者。則將相之為共驩，百執之為鬼蜮。刑剭覆其餗，蘧蒢折其軸。吾是以憤極於進賢之冠，悲生於三百之赤芾也。」
左蘿石公懋第，先以刑科奉命監軍湖襄，聞難，誓師泣恤，鼓行而北。至南京，弘光繼統，陛見，涕泣陳中興大計。遂以公視師江上，擢僉憲，理戎政。時貴陽主和議，而阮大鋮驟用於南，馮銓再相於北，二人皆璫案巨擘也，欲藉之通好，乃以祭告為名，顧廷臣戀棧，莫敢行者。會公聞母訃乞奔喪，奪情，授公經理河北，聯絡關陝，以部院銜賜一品服，使持節北下。公曰：「吾何敢以寵榮易衰絰？顧此行，君、親事可兩盡，不則抗節死耳。」乃以水師帥陳洪範為正使，而公與太僕卿馬紹顒佐之。抵張家灣，清遣官迎，公建節乘輿肅隊而入，館於鴻臚。內院剛林來請朝期，公先議禮，林曰：「若何？」曰：「昔天朝出使，例皆國主迎拜。今貴國為先帝成服，有禮於我，但以客禮見耳。」林曰：「上即位，汝主不朝貢，反以天使自居。且汝主繼統，奉何人命？」公曰：「先帝遇變，豈有遺詔？今上先帝之弟也，兄終弟及，率土所歸，又何言？」林曰：「汝既知君死，何不死？」公曰：「此言可以責在廷諸臣，不可以責我。我奉命督兵剿賊，月余方聞變，後死何益？」林曰：「汝剿賊，賊破京城，汝作何事？」公曰：「我奉命剿獻賊，犯京師者闖賊也。我聞難，即勒兵北行，聞貴國已殺賊去。我若來，非殺賊，是殺貴國矣。且汝不過藉端難我，辟如汝國累次入犯，若琉球、高麗滅了汝國，止可責備守國之人，豈可責領兵在外之人？」陳、馬見公聲色俱厲，乃曰明日再議，林遂去。時陳有標官通夷，已輸欵矣。明日林復來，仍執前言，而以福王僭位為詞。公曰：「向是福王，今已正大統，即天下主矣。我來祭告先帝，非是與汝講和。我今日的事，可以復命，我方敢行；如復不得命，有死而已。」林曰：「且將御書來看。」公曰：「御書當手投汝主，豈可付汝？」林曰：「我也不要書看，你要來朝貢，如何不行臣禮？」洪範曰：「不如且見了再議。」公曰：「此行原為祭告先帝，若相見之禮一錯，後來無一事不錯矣，吾必以死爭之。」林曰：「既不能相見，且將金幣交收。」公曰：「銀兩是賞陵上軍士的，幣帛是酬貴國主者。請同正使收明。」林歡笑去，嘖嘖稱奇男子云。公以謁陵事白守者禁不得行，乃具太牢，服斬衰，率從行官北向哭三日。清人驚嘆，益重公，欲致之，終不屈。月將盡，忽數騎來遣行，以三百騎護歸，實防之也。十一月初五至滄州，復有數騎來追公與紹顒還，而止令洪範歸報命。蓋洪範已輸誠於清，恐公歸而以正論敗之，故勸留公也。
乙酉正月，移公太醫院。後南都失守，標將密稟，公札諭云：「大義皎如日月，我心堅如鐵石。以後此等事不必傳稟。」有將官艾大選首先剃髪，且勸公降，公大怒，集諸從行將士曉以大義，斃選杖下。清以公擅殺，收送刑部，公曰：「奉命北來，日辦一死，豈肯失節！至於大選剃頭倡叛，我行我法，與汝何干？欲殺則殺耳！」孝巾白袍，南面端坐，不為禮。九王極重公，欲生之，而陳名夏從旁言曰：「若為崇禎來，可饒，為福王來，不可饒。」公叱曰：「汝謂今上是先帝何人耶？汝亦先朝鼎甲，今日何顏詰我！」或言公不知興廢，公哂曰：「乃汝輩不知廉恥耳！止有一死，何必多言！」後遂被害於宣武門之菜市。是日天晝晦，暴風，行道痛哭。九王方悔悟欲釋之，而公已畢命矣。臨刑，猶南向再拜曰：「吾報國報親畢矣。」
有馬希援者，公標將也。公就義，希援等皆剃髪聽用。後還南，具言其事曰：「既渡河，清沿途出示，有南來使臣，止許攜一二僕從，不得多帶員役。公不為止。至鴻臚，絕餼廩者三日，從行環泣。公曰：『無傷，守義死，骨有餘香。』次日而剛林始至，洪範亟出迎，相與踞地握手。公獨具儀衛，乘輿呵殿，坐輿上命取椅來，椅至乃坐。與林語如前，林心重之，餼廩，乃成禮。」
洪範許為清招四鎮，恐公敗其事，故留之。洪範至豫，入高傑營，傑留與飲。洪範具言清勢方張，二劉已欵附狀，傑曰：「彼欲得河南耶？請以北京與我互居之。」洪範見語不合，方持杯在手，即偽為中風狀，墜杯於地，曰痼疾發矣。輿歸，夜遯去。
公既追還見執，窘辱百端，毫不為動。迨弘光北狩，九王御殿，以帝至席地坐，並召公命坐。公曰：「我皇上在是，何敢失君臣禮？」曰：「爾皇上為我執耶！」公曰：「廢興存亡，何代無之？上雖失國，然故天子也，若輩雖得志，犬豕耳！」九王怒，復收之，然心實重公。數日復召見，說降百端，公不聽，問所欲，曰：「欲得死耳。」抑令跪，不可；羣捽之，乃臥地。宛轉烈日中，崛強益甚。投以二蘋果，公取食之。某曰：「既食我食，當從我矣。」公曰：「此天朝所產，豈胡地物，而雲食汝食耶？」乃命曳去，而使人尾之，曰倘回心，仍曳以來。公挺然即行。公體素臒，加以銀鐺數重，屢起屢仆，終不稍挫。至朝門外，一滿人嘆曰：「真好漢也。」因語公：「我知公志必不可奪，然此去西市甚遠，公艱於步，有一驢乘以往，何如？」公頷之，引頸就刃。觀者泣下。
方公追還時，心知有變。一標將某，萊人也，素有義氣，公拔識之。一日公召至，出一僧帽、一布衲，令服之，甚稱，公笑曰：「真僧也。汝可披剃去，勿留此。」某解公意，遂去為僧，居於外。及公赴義，橫屍道上，無敢收者，旁複數屍相枕籍。某乃募棺其旁，先取一老婦屍，殮而收之。有過問者，曰：「此吾母也。」不復詰。如是又收一二屍，乃取公骸槥以出。歸於里，某遂構菴以居。嘗出一卷，令予題，姓氏具載，為友人攜閱失之，遂不能舉其名，亦大恨事。
公在北祭殉難封疆者：廵撫大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帶黃衛公；廵撫宣府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樂三朱公；廵撫山西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雲怡蔡公；寧武都督府右都督遼左周公；山西糧道副使坦生藺公；北直保定府知府見元何公；山西廵撫標下旗鼓官應公。
而祭之以文曰：
烈皇懲蕪穢而治之，神明旁皇經營四方。何輔相之弗遇其人，而負我先皇！
用人必以其私，嫉異己以非良；遂私之而不肯改，致弄戈者皆為豺狼。
有才足以制盜，而必迫之以走險；其不用命者宜刈，乃以撫摩成其荏苒。
既以頑石為奇瑜【北省督陳奇瑜】，而不知其養亂之所為；
究且目羊豕為熊虎【熊文燦】，虺成蛇以弗治，悲皆人臣之所以。
吾皇未嘗不思用夫孟明【孫傳庭】，死者已矣，乃輕敵而喪寶兮，卒付一擲而無成。
鹽梅前試而不效，又再呼夫輔車【前楊嗣昌，後李建泰】；何逍遙而容與，至今爵食乎穹庭？【後建泰以舉義死，蓋棺而後論定也】
吾皇聖人而莫勝羣小兮，勢遂積於瓦解；吾皇已身殉夫社稷，羣小方嘻嘻視習而膜拜。
高山仰而景行行兮，惟諸君子之所居；城存存而城亡亡，曾不肯以稍移。
聞衛夫子之烈烈兮，首觸柱而腦注；付一家於鋒刃，魂返太清而弗顧。
朱君沉湛於性命，伏疆而死兮，乃今取義而存仁；蔡君理之所規兮，斧賊撽以如虀。
遂忘軀而盡倫，大帥負吾君之撫髀；俯首懾伏而或狺狺，秦晉宣雲之間。
格鬥而死聞周將軍，乃又有臂弓刀而飲賊刃之女俠。
昔洗夫人未足云：藺君抱義而抗詈，身與首而異處；何君厲氣而嬰，與城俱碎而不去？
應君以偏裨死鼓綏，又何數乎擁旄封疆！
乘於百六兮，凡身死封疆者之為豪；彼偷生反顏而有覥面目者，固於諸先生乎慚沮。
即先負君而敗壞我封疆，以至於不可救者，亦於諸先生乎何與？
某攀騰髯而不及兮，淚浪浪而不可收；仰高風之不可辱兮，心忉怛其多離憂；紛吾血化碧而莫予知兮，以俟異日之訪求。
蒸蕙蘭而酌黃流兮，人莫知予心之所哀；忠魂能為神以殺賊兮，尚彷佛乎其將來。
公《哭先帝御筆詩序》云：
從行游擊王一斌，自巿中得先帝御筆二軸。其一乃『誠』字，用『廣運之寶』；一乃『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上有御筆二字，用『皇帝建極之寶』。先是一斌於市見御書『其恕乎』三字，急往索之，已為人購去，嗚呼悲哉！臣初入省垣，部試呈卷，御書『北科』二字；後疏及奉使命，多奉御批。捧二幅痛哭，宛侍先帝顏色。時復集從行文武官拜哭，賦詩志痛：
臣昔金陵去，手敕促臣行。
臣今縗持節，遙遙至我京。
雉堞為灰燼，舊闕無完城。
無物不傷心，撫翰怛然驚。
宛似封章上，揮灑出穆清。
翻自市中得，驚呼痛失聲。
萬幾猶掞藻，中心主恕誠。
先皇數行墨，哀臣涕泣橫。
叩捧返天府，寶之如瑤瓊。
雲起中興瑞，佑我帝業成。
公甲申次黃州赤壁，夢中得句云：
鐵笛碧山吹白玉，江干鼓楫聽雞鳴。
無端獅子翻空腳，門對寒松吃凍菱。
後滯北追記之。
有《思海上山》詩云：予二十二歲游煙霞洞，二十三游二勞，俯仰間二十餘年矣。思之為詩：
巨峰絕頂上，恍似玉京行。
海激常飛雪，雲移時有聲。
閒居依白鶴，遠出掘黃精。
羽客逢休問，蓬丘舊識名。
又：
煙霞結草屋，松月撲疏欞。
古史分成架，山花插滿瓶。
雲中雙鳳舞，海上幾峰青。
時與煉人話，閒投老氏經。
子規啼夜半，吹火煑參苓。
又《賦感》云：
鼎髯攀無及，親闈並莫依。
豈堪遊子淚，時落使臣衣。
陵樹夢猶見，家山魂亦稀。
人間忠孝事，意與鶴同歸。
弘光時國事日非，道鄰史公疏言：「北使旋，和已無成矣。向以全力禦寇而不足，今復分以御北，唐宋門戶之禍，與國終始。始以意氣相激，化恩成仇，有志之士皆以為危身之場；而無識之人轉以為快樂之舉。仇孰甚於戕我君父，覆我邦家？不此之仇，而修睚眥之怨，真不知類矣！至於先帝之待諸鎮，何等厚恩；皇上之待諸鎮，何等隆遇？諸鎮之不能救難，何等罪過？釋此不問，而自尋干戈，於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戰，非諸鎮之事而誰事也？閫外視廟堂，廟堂視皇上，尤望深思痛憤，無然泄遝。古人云：不本人情，何由恢復？今之人情，大可見矣。」
甲申秋，西曹袁公定之兄染疫幾殆。昏聵中，覺身在庭下，得風甚爽，漸乘之而上天。天半，見袞衣披髪、跣而號者，心知為先帝也。尾其後至一所，曰高帝行宮。帝入，哭訴甚哀，高皇據案微笑曰：「當問建文耳。」出行許時，見一殿，則建文宮也。甫入，建文大怒，手劍擬之，帝奔出。因風飄揚，至太上行宮，老子在焉。帝哭訴如前，曰：「是不難，予令一人往。」乃召宣聖。宣聖至，執禮頗恭，語以故，宣聖難之。老子笑曰：「必欲予親往耶？」遂入。某立階下，時見殿左別一小殿中，設巨案，堆冊籍甚多，介而持戈者守焉。某趨進拜問曰：「是蘇松常揚刦籍耳。」請得閱其鄉松江之籍，諸介而戈者不可。有一人曰：「無傷。」因取示之。見己無名，而所識及親戚列名者多未卒視，輒奪去。某因請曰：「揚州已經殺戮矣？」曰：「未也。」「留都若何？」曰：「明歲當有變，所傷頗少耳。」「四鎮無恙乎？」曰：「屍居耳。」「然則奈何？」曰：「真人起於江淮之間。二十年後，當自知之。」俄聞傳呼聲，遂驚寤，病亦愈。後言多驗。然今已逾二十二年矣，又不驗何也。此事李映碧曾記之，予采入雜紀中，不甚詳。松江一士與袁君至戚，具述之如此。
南中有聯云：「史冊留名，雖未成功終可法；洪恩浩蕩，不能報國反成仇承疇。」陳名夏用事時，有對曰：「百史難書，名下定多虛士；丹衷易改，涉江意欲何為？」
寶掌論再覆云：
自古治天下之局，有以英明而失之者矣，未有以昏庸而得之者也。有以命世之材，輔昏庸之主，而僅緩其亡者矣；未有鄙夫固位於綸扉，邊臣賣國於外閫，而能保其存者也。弘光皇帝以播遷之餘，丁大亂之後，九廟之焰未息，萬姓之席未貼；雖臥薪枕鼓，不足示其殷憂；布衣帛冠，不足表其恭儉。而聖質等於肉糜，皇衷習於市肆，臥深宮而枕宦者，爰比頑童；開後庭以待麗華，惟湛旨酒。李煜、孟昶合為一人，歸命東昏，將與同傳矣。然而治亂不關其意，故上每任人而不疑；賢才各極其材，故下亦任事而不忌。向使得李綱、寇凖之流為之相，韓、岳、宗澤之儔為之將，將相同心，不憂中制，內外一德，可彌外憂。即發兵誅不道，遠遜蕭王，豈敷天同左袒，至出趙構下哉？不幸天方降亂，國無典刑，以馬、阮之流，當軍國之任，量其才技，不過狙儈之雄；寄以鼎鉉，大失中外之望。屏正人如不克，日有誅鋤；陷吾君於不仁，毫無善政。一則假東宮，再則假皇后，而天性之良絕矣！一斥姜曰廣，再斥劉宗周，而陪側之地虛矣；疑潞藩為植黨，而尊視之意哀矣。出史公為邊臣，而左右之手痿矣；藉昏㭬為奧援，而瑾、振之禍梯矣；用宵人為緹騎，而羅吉之害種矣；殺周雷以異議，而人心離矣；斃狂生於都市，而士氣朒矣。護媚璫之餘魂，為和戎之上將，而毒在內矣；用獷悍之驕兵，為屏藩之重鎮，而賊在旁矣。逢君之惡，何可勝誅？謀人之軍，焉得不敗！況復貪淫成性，賄賂日聞，金多者進，負販立致公孤；貨悖而入，賊臣盡還冠佩。一時造釁，實緊有徒。嘗平心論之，秉?檜之殘，而加以似道之穢，貴陽是已。怙國忠之勢，而濟以盧杞之奸，懷寧是已。用來俊臣之酷，而售以郭元霸之鄙，馮可宗是已。居元濟師道之地，而行其李傕、朱泚之謀，劉澤清、高傑輩是已。工鄧通之乞憐，而作子陽之面孔，林翹、趙文石等是已。受王儉、馮道之的傳，而博閻知微、楊再思之富貴，韓四維、時敏諸人是已。致民間布『滅闖無門，元兇有耳』之謠，士林有『都督滿街，職方如狗』之語，以此謀國，何國不摧？以此事君，何君不敗？議論未定，而蟊賊已潰其肺腸；醉夢方酣，而敵國已收其琴瑟。德悠蒼天，彼何人哉？蓋治天下如治身，神廟知膏粱之足以養生，而不知醲鮮之積為痿瘴也。光宗用針砭以起之，參苓以補之，海內有欣然投杖疾走之之勢，而無如國手之不可留也。熹宗用璫，以堇為飴者也。先皇帝見垣一方，審察六氣，潰毒決癰，思奏奇效，而宣洩或失其宜，緩急稍戾其候；蓍術無可用之材，溲渤皆腐敗之氣，病未得愈，而鬱結煩燥，變為險症，卒以不救，天乎人耶？弘光付性命於庸醫，委調攝於阿保，如孩提之童，存神養性，節食慎言，可保性命；而內豎進其砒酖，馬、阮為之狼毒，四鎮成腹脊之疽，百司皆膏肓之鬼；雖有倉公，見而卻走。此則不可以諉天亡者也。
卜天曰：正之必閏也。非獨人事，亦有天意焉。蓋天下有大害七，積漸既久，錮蔽日深，雖明主誼辟，曉夜以圖，而不能去也。一變而後，以漸革耳。請言其實，親盡則祧。
祖宗且然，天潢之牒數十萬矣，而莫為之制。生齒日繁，餼廩日益，小民之膏髓日竭，事關天家，誰敢言者？歲費民間所出，奚啻百萬。禁衛之爪牙，九邊之軍士，額非不多也；忽而召募，忽而加增，前募未足而後復踵之，此增未已而彼復效之。是亦一鎮標，彼亦一撫標，有收而無練，有缺而無補。能者選材征騎，飾觀而已；不肖者且按籍而飽其橐，若者歲費，民間所出奚啻數千萬。內員之設，祇供灑掃；紅牌有戒，久而法弛；階且極品，額且逾萬。一窶人子耳，甫通宮籍，無不乘堅策肥。高堂大廈，食必重珍，衣必文繡，頤指必唯喏，此何為者也？內而禁旅，外而邊兵，小而管庫，大而鹽屯，盡以若輩監之，灰將士之心，短縉紳之氣，此何為者也？無論振、瑾、逆賢之徒，希圖不軌，即其平日食於大官，侵於乾沒，授意於關子者，歲料民間所出，又奚啻數百萬？金吾之設，視古司隸，國家以之賞功，爵比子男，謁者監何緣有兒，虎而翼何為者？盜賊緝捕，一丞簿職耳；伺察非常，豈以幸進，哀矜勿喜，而以梯榮，階何為者？遂令台輿下隸竄籍其中，多殺人以冒功級。天子之側，不用賢豪俊傑，而用刀鋸之姻婭，負販之惡少，豈不羞朝廷而辱當世之士乎？至於校尉力士之徒，擋頭白靴之輩，號同察子，酷逾白望，狎鴞鴟而擊鸞鳳，舍豺狼而問狐狸，歲料民間所出，又奚啻數百萬？
王用不會，以尊君也。然惟辟王食，所需有限，中飽之奸，茫然無紀極。姑舉一二事言之。光祿之署，宴享是供，不數數行也；廚役幾萬人，月支官糈數萬，何為者？冬月進乳數杯耳，牧養牛羊若干只，日支草料數千束，何為者？文豹一隻耳，役勇士百二十名，至歲廩二千八百餘石，又占地十頃，何為者？若夫皇莊皇店，果園海子，金花織造，可省而不省者，歲料民間所出，奚啻數百萬？進士一途，以致吾君澤吾民也；然而周之士十一，魯之鼎十九矣。十年之宦橐，百年用之而不窮；一家之榮華，萬家供之而不足。因是以美宮室，賂要津，羅佳麗，潤諧媚，田則阡陌，而財則壟斷。若者歲料民間所出，又奚啻數百萬？最可恨者，周官徒史皆有定額，漢世功曹多用士人。今一衙門耳，輿台皂隸之屬多者千人，少者數百人；卑而丞尉倉庫之屬，亦不下數十人。一輿台皂隸之家，父母、兄弟、妻子之屬多者數十人，少者亦不下七八人。口腹之奉，一人而兼貧士百人；聲色之娛，一日而當小民一歲。詐害之術，如鬼如神；倚籍之威，胡天胡帝。賣兒鬻女，不足供其暮飽朝酣；疾首痛心，祇以聽其欲生惡死。兵役因此頻仍，盜賊由之蜂起。若者歲料民間所出，又奚啻百千億萬，而不可窮詰也哉！
窮則必通，此天意也。今前之五害稍稍除矣，獨後二端相依愈固。然天厚其毒，無不決者。二毒除而定宗祿之限，酌兵食之宜；內官屬之冢宰，禁衛必舉賢良；罷伺察以明天地之寬，節經費以示堯禹之儉，一切敝政，咸與更始。詩云：於萬斯年，不遐有害。七者去，又何害哉？
死事諸臣已載別集，有詩文可紀者，具錄於此。
黃端伯，字元功，訣別家人云：
義士何憂死，忠臣不愛生。
祗余方寸赤，千古尚留名。
又：
四大本來空，銷歸烈焰中。
紅爐煙滅處，遍地起清風。
《獄中早秋悲感》云：
玉京秋氣動，蕭索不堪聞。
碧落旄頭現，黃輿鼎足分。
百年憂有寇，三月吊無君。
不盡梁公志，徘徊望白雲。
《偶成》云：
莫謂天同夢，應知帝有靈。
幽心傾漢室，熱血吐秦庭。
電掣千燈赤，霜含一劍青。
濟川誰作楫，箕尾有明星。
《六月二十六日與夫人家書》云：「適聞汝有守節之心，甚可敬也。關真君殉難，呂蒙吐血立亡；張雎陽殉難蕃將，全軍疫死；岳鄂王殉難秦檜，全家受誅。史冊所書，因果明白，惟守死以聽天之自定耳。訣別詩可以展目，無為奸逆所欺也。」
《示男甲先》云：「□作難，守節不降，雖彼欲卿相加之，不能移我忠義之志也。汝輩當留心經史，以光門閭。七尺之軀，無足深惜，正欲籍此以報君親也。」
《寄縣中諸友》云：「□入都，衣冠倒置，弟忍死以待恢復，即轉於溝壑無辭也。一片赤心，可盟天日，惟同志者勉之。幽冥雖隔，音光正可相聞，並不憂寂寞也。」
《寄餘三明》云：「□蹂躪，矢死無他。孤忠耿耿，期相見於雲漢而已。死生事大，無常迅速，惟知者究之。」
《寄侄甲炳》云：「□陷都，欲以卿相奪我，我誓死拒之。倘得壽亭睢陽之後，踴躍九霄，則神明正可相照也。廷忠叔祖宿逋，時時在念，惟幽冥圖之。」
袁公繼咸被執北上，作《北風詞》云：
北風其呼，塵起馬驅。
黃河箭瀉，蛟龍失區。
金堤屹屹，決豈須臾？
蒼天蒼天，狡童何誅。
北風其雷，木落葉堆。
我冠爰裂，爾髪曷災？
誰無父母，毀厥本來。
蒼天蒼天，古今同哀！
丙戌元旦云：
耐寒強起著衣裳，海曙遲遲遠放光。
月首三陽仍夏曆，春正萬古重周王。
忍隨北面同呼祝，且戴南冠獨拜揚。
寒草迎曛煙漸釋，長陵松柏郁蒼蒼。
《懷文山先生》云：
丞相從容死燕巿，萬古綱常獨系之。
顛鼎手扶渾是膽，落暉戈挽不逢時。
夢炎孟俯骨何在，牧叟樵童久共知。
浩氣西江流未歇，挑燈呼隸讀遺詩。
《懷疊山先生》云：
北風塵起徵車促，南火傷心不再噓。
三敗猶還仲母在，兩旬忍餓漢臣如。
歸降當日原無表，卻聘留今止有書。
天使先生沉卜市，建陽橋亦首陽居。
許玉重琰聞變，題詩云：
正想捐軀報聖君，豈期今日墜妖氛。
忠魂誓向天門哭，立令神兵掃賊羣。
哀詔至，又題云：
平生磨礪竟成空，國破君亡值眼中。
一個書生難破賊，願為厲鬼效微忠。
淩公駉題詩衣上云：
艱難歷盡亦徒然，世世長歸碧落天。
從古文山能有幾，不如仗節學平原。
心愈酸，志愈厲。肥馬輕裘，忠貞不易。
叔盡忠，侄盡烈，耿耿遊魂，千秋凜栗。
事親無日，事君無才，從容就義。
目閉心開，駉絕筆。
公侄潤生題衣云：
我以處士，從叔父死。
一層黃土一層人，白骨何嘗不有生。
自人認作千秋計，壯士多牽兒女情。
看得破，識得真，飄然撒手便長行。
天涯叔侄真知己，攜手同歸入杳冥。
又云：
世受國恩，無以為酬。
叔侄忠烈，無分先後。
吳公可箕之死，襟上有詩云：
蹇運兆君臣，臨危猶保身。
慘心傷國難，恥作北夷人。
又云：
生既無用，死亦何補。
留此寸心，耿耿千古。
麻公三衡與丘公祖德同死。麻公絕命詩云：
吳越連河漢，天人不可留。
怒沖千丈髪，笑斬百年頭。
若水心猶切，平原志未休。
西風吹客句，斷送五湖秋。
金正希先生就執云：
祖功宗德沁肝腸，忍見腥膻穢土疆。
九死糜他悲列朝，一師無濟負南陽。
山勢嵯峨難再記，水聲嗚咽若為傷。
相隨患難惟金石，厲鬼驅奴訴帝鄉。
友人江天乙和云：
乾坤顛覆激剛腸，欲馘天驕復故疆。
日月胸中懷北闕，旌旗海上望南陽。
書生竭志猶甘死，冠佩迎降了不傷。
矢共文山全令節，自應長笑別家鄉。
承疇遺金公一剃刀一帽，公怒擲地，曰：「取大刀剃吾頭頸，此帽堪溺耳！」天乙因取溺之。次日同遇害。
王公之仁有《正氣歌》，極其醜詆當事。末云：
我無博浪椎，不能奮狙擊。
我無順昌幟，不能褫虜魄。
惟有常山頭，血染腥膻地。
化作董狐筆，往事細細記。
甘辱彼何人？孥息供淫戲。
迎降彼何人？蒙面揚得意。
事仇彼何人？助賊反階厲。
獻策彼何人？喪心貢狡計。
數語嚴於斧鉞，惜不得其全璧。
錢彥林栴與同難侯美漢云：
何須相聚再攢眉，三載偷生死亦遲。
只為忠誠當自盡，豈真成敗不前知。
九重有子當隨侍，千古無予覺未宜。
同難幸多名節裔，且偕歡嘆莫淒其。
劉公旦曙絕命詞云：
孤臣孽子淚如泉，死傍君親亦洒然。
吾道直如頭上髪，此心浄似水中蓮。
枕戈未雪河山恨，濡筆空勞史冊傳。
欲戀春暉報慈母，登堂愁負白華篇。
六合諸生馬純仁絕命詞云：
朝華而冠，暮夷而髡。
與畏乃心，寧喪乃身。
一時迂士，千古完人。
明□死者，朴公純仁，赴學宮泮水死，年二十餘。
青陽令龐公昌胤，北兵至自上江，題詩云：
白首知無可奈何，丹心不死漫成歌。
魯連惟有蹈東海，正則寧忘赴汨羅。
若雨零時我淚涌，杜鵑啼處蜀魂多。
平生骨性堅於鐵，剩有忠肝照此河。
又書曰：「憶東漢三十三年建武之號，止有丹心不死。想文山四十二載臨刑之語，無愧白骨常存。」投河死。
黃石齋被執，自挽云：
粲粲朝陽霞，峨峨泰山石。
瑩瑩七尺劍，溫溫半尺璧。
化為白板宮，宛宛置路側。
漢人一顧問，胡人一嘆息。
蘭膏空自焚，瑚璉空自擲。
狐狸居龍宮，蜉蝣嘬白日。
妻子不得知，親朋但酸鼻。
寒從孝陵衣，飢從孝陵食。
孝陵何淒淒，風雷庇松柏。
至南都，《示諸友》云：
故國猶餘木，孤臣尚有身。
冠裳天久定，得失事難陳。
姓字經書處，精魂江漢濱。
勿雲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後死吟》云：
此事還真宰，非辟我所量。
精魂烏兔共，變化冶爐忙。
時至自應覺，道消夕不妨。
徧題溝壑句，四壁也明光。
《拼得》云：
精微可在北辰端，不作單雙揀擇看。
煉月得膏猶帶火，烹天出滓始銷寒。
人無兩路參須透，道有千層剝盡難。
野葛熊魚齊下筯，十年雷雨鼻頭觀。
《拼不得》云：
劍氣芒鞵未縱橫，石頭猿鳥共聰明。
月將半滿看魂魄，潮向虛盈論死生。
一字遂成千古誤，匹夫獨往百神驚。
游移顧盻無成業，枉與煙波敘不平。
黃介子《辭世偈》云：
人生忠孝本尋常，牆壁為心鐵石腸。
擬向虛空擎日月，曾於夢幻歷冰霜。
檐頭百里青音吼，獅子千尋白乳長。
示現不妨為厲鬼，雲旗風馬盡飛揚。
陳木叔《討賊檄》有云：「誰秉國成，詎無封事。門戶膏肓，河北賊置之不問；藩籬破壞，大將軍竟若罔聞。開門納叛，皆觀軍容使者之流；賣主投降，盡弘文院學士之輩。乞歸便雲有恥，徒死即是純忠。不念遷跡金人，亦下銅盤之淚。隨班舞馬，猶嘶玉陛之魂；矧具鬚眉，且叨簪紱，莫非王土，莫非王臣。願請敵王所愾，豈曰同袍，豈曰同澤，咸歌與子同仇。漢德猶存，周曆未過，赤眉銅馬。適聞光武之中興，夷羿逄蒙，難免少康之並戮，以赤手而扶神鼎，事在人為，即白衣而效前籌，君不我負。」
長庠盧涇才誓言有云：「主辱臣死，豈主死尚可臣生？國亂臣忠，有忠臣豈容國亂？」
王聖鳳討檄有云：「莫謂力微，萬人之師集於一人之義。莫謂餉匱，恢敵之土便是因敵之糧。」
常熟翁嗣聖《明倫堂述言》有云：「雖狂瀾或倒於積習，處堂之燕，相樂偷安，豈震霆莫省其沉迷。守夜之厖，乞憐忘丑。」
太倉郎星偉《討降賊諸臣》有云：「留夢炎甘心賣國，首玷科名。秦宗敏反面射天，漫夸節鉞。豈方、黃之屠戮過慘，報以二心之臣，抑崔、魏之衣缽猶傳，復覩叩頭之事。」
松江《討楊汝成檄》有云：「以容台為樂戶，請思凝碧池頭，豈盡梨園子弟？視天朝若季代，妄希終南徑里，更添長樂老人。」
《討朱積、楊枝起》有云：「鞠躬過宋【偽吏部宋企郊】，哀祈小宰之銜；攜手從周【周鍾授偽簡討】，喜易秘書之署。梓宮暴諸風日，居然驢背經過【降官騎驢】；桂殿化作烽煙，依舊螭頭朝罷。瞻鳥爰止，宛轉請事將軍【偽將軍劉宗敏】；爾牛來思，近前競呼丞相。【偽相牛金星】」
楊機部殉難後，偶從友人扇頭見其《洗心四詩》，錄之云：
老樹頻聽雨，青山終不言。
枯龍還野性，明月落秋痕。
天定雷歸壑，風高水在門。
此身浮一葉，隨意過前村。
又：
木末芙蓉少，臨秋風雨多。
鐘聲初過岸，墖影已窺河。
瓶膽消香篆，蒲須卷碧螺。
亭亭看不動，銀漢欲如何。
又：
輕煙掃石床，絕筆曬蘿裳。
不礙猿猱路，時聞蘭芷香。
牛知巢父傲，虎笑佛圖狂。
持此向誰說，山山明月光。
又：
日暈透江明，潮來萬頃平。
一峰沖雨出，孤嶼信波橫。
帆過虹霓靜，雷收草木清。
苧衣無處掛，中夜曉風生。
曹大鎬《中夜別兄》云：
長安秋高月獨明，小樓歌接脊令聲。
刀頭自有求仙訣，何必勞夢泣死生？
《別老親》云：
熱血絲絲貫白虹，百年此處是精忠。
從今遊子無消息，莫向門前數去鴻。
《絕命詞》云：
天運難回數已違，貔貅常逐陣雲飛。
寶刀揮去鋒流血，鐵甲磨穿肉作衣。
報國一身空有願，雄征十載恨無歸。
剖心未肯隨風散，夜夜寒光落紫微。
又：
胡星黯淡照焚蘭，萬里霜飛玉牒殘。
滄海未蒙明日月，洪都誰念舊衣冠。
怒看寶劍冰猶熱，痛到傷心火亦寒。
有血不教終化碧，留隨風雨洗長安。
又：
慷慨酬明主，從容別長兄。
衣冠留節義，刀劍助忠貞。
不北三千客，還過五百人。
狐鳴與鬼哭，安得不亡秦？
《書懷》云：
十年磨劍字純鉤，事僨身危祇自羞。
筆冢枉書家國難，卷開空動古今愁。
犁庭勒石雖成夢，厲鬼驅胡不肯休。
但說披緇競落髪，未明生死大關頭。
又：
擊築高歌志愈堅，艱貞不肯受人憐。
生前節義誰知己，死後文章可問天。
環堵猶存漢伏臘，茗蔬恐染鹵虜腥膻。
才知兩月居夷苦，翻痛蘇卿十九年。
祖心大師函，可以紀述被禍。其小序云：
何紀乎？紀再變也。何雲『再變』？以北也，傷前事之勿鑒也。昔有共命鳥，身一也，首二也。其—日擇草木之實，以澤其毛，一思戕之，惟惡實是啄。既而咸斃，始知彼斃，己亦斃也，胡為其自戕也？去年之北，今年之南，其俱為惡實之啄也乎？乙酉七日，明丁口研淡書蘭陵舟中。
又有為之序云：
其或繼周，百世可知者，理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者，數也。始乎契券詩文，珠玉醢脯；終乎詩書牆壁，奴僕旌旄。理之所限，數不得而衡之。若夫赤伏飛符，雉化啟泉貨之讖；金生碑底，咸銅鈈葉渡馬之謠；以至覆黃帊以丹書，次永壽之雲閣；禱入宮於象戲，引錢塘之御衣。數之所陳，理又安得而囿之乎？編次小竣，隱几曲肱，目窈窈兮其凝其盲，恍揖四羽衣授簡屬和。憤詠哀哦，飆升霞舉；囈中成誦，覺而梅月羅浮。猶然記憶，疾書如火急之追逋也。其一曰：
黯收王氣斷重關，青蓋遙遙去不還。
莫向金微尋夢路，菊花台畔是陰山。
其一曰：
盤露仙人辭漢歌，歌聲幽咽舞銅駝。
通天台遠誰能祭，金盌人間恨更多。
其一曰：
十八灘頭又解圍，涌金門外受降歸。
孝陵一望無青草，牧盡胡兒馬不肥。
其一曰：
憑將雪壓與霜侵，埋就冬青傍夕陰。
啼遍六陵鵑口血，樹根深處蟄龍吟。
視其署，則「辛寶、雷海青、朱弁、鄭思肖」也。嗟嗟，開元往事，歷歷眼前，夷甫諸人，誰任其責？乃有肝藏弘演，冢傍要離，齧賀蘭之鏃，齊勁草於平原，涴侍中之衣，留汗青於柴市。雖養士之報，較往?而獨多；而板板夢夢，殲我良人，撐拄亂麻，厭川量谷，理不可稽，數不可究。顧安能排雲叫閶闔，起屈抑而申之問對哉？
皇明罪臬，西蜀頑仙。
繁弱左介，僑如比肩。
攙手廿八，雙林半邊。
在茲失草，人荷戈焉。
姓名離合，後世其傳。【張拱機】
蘇州黃孝子，名向堅，字端木。父某以崇禎癸未選雲南大姚令，挈室及孤侄行，向堅留家。已而兩京陷沒，閩湘不守，戰爭連年，行旅斷絕。雲南遠在荒徼，書問不通。堅日夜泣，以辛卯之臘，辭親朋而行，隻身幞被，萬里尋親，誓不得父母不歸。在途半載，抵大姚，兩尊人皆無恙。五月餘奉以歸，至癸巳六月十八抵家。凡閱三年，歷京省七，府三十三，關驛鎮寨，不可勝紀。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其艱難險阻之狀，崑山歸玄恭紀之甚詳，吳中士人多詠之者。
謏聞續筆·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