謏聞續筆 · ●謏聞續筆卷二

張怡 《謏聞續筆》
隆武帝諱上聿下鍵,唐藩第十二世孫。崇禎中襲封,以父為叔鴆,即舉兵報仇。聞畿輔有儆,倡義勤王,為寇梗還國。祖制,親王不得與兵事。被劾,以越關擅斃送高牆。弘光初,赦復親王冠帶,送粵東閒住,未往而南變。避難入湖,倡奉潞藩,具本勸進,不允。會北檄至,潞藩從奄弁議出降,王聞而悲憤。靖鹵虜伯鄭鴻逵、禮部尚書黃道周等,請監國,凡三讓而後從。 道周第一疏略云:「天造不寧,道先立主;昌期協應,臣亦擇君。二載而陷兩京,河山雪涕;敷天而污左衽,人鬼恫心。非有不世出之英,莫勝大有為之任。殿下偉略著於維城,玄風聞於主鬯,太祖廓清六合,有天下者,還屬太祖之孫;漢家再造神州,起南陽者,即復漢家之業。昔當敵迫都城,殿下已請師投袂;況今禍連江左,蒼生又仰屋瞻烏。琅琊先討石勒,遂渡五馬之江;宛葉初會平林,遂發昆陽之跡。以今揆古,異世同符。語德則德於琅琊,語親則親於宛業。所謂合晉元光武,以成殿下之身,藉猛士謀臣,以纘太祖之緒者也。 二疏略云:「日月重光,四海切黃衣之望;乾坤再辟,萬方仰白水之祥。五百年必有王興,適逢今日,十八傳宜歸哲後,當屬仁賢。殿下聰明天縱,玄德日升;險阻備嘗,晉公子之播遷。良有以也,閭閻親歷,史皇孫之艱難,豈徒然哉?國不可一日無主,主不可一日非人。伏乞仰思祖宗創垂之統,下念蒼黔推戴之誠,早膺負扆,以肅王綱。」 三疏略云:「國步多艱,王室已深於板蕩。天心厭亂,人情咸屬於仁賢。殿下聰明天亶,慈孝夙成,恭儉溫文,廓爾寬仁之度。聖神文武,翕然海宇之歸。近聞敵迫武林,人無固志。賊臣有屈膝之議,舉國同蒙面之羞。思高皇創業之艱,退一尺即失一尺;為中興恢復之計,早一時毋誤一時。神器不可以久曠,令旨不可以時稽。亟總瑤樞,以臨魁柄。」云云。 上俞監國之請,下諭,略欲曰:「孤聞漢家再墜,大統猶系人心。唐室三喪,長安不改舊物。豈獨其風俗醇固,不忘累世之澤哉?亦其忠義感憤,豪傑激勸使然也。孤少遭多難,勉事詩書,長痛寇氛,遂規戎旅。二十年來,未嘗兼味而食,重席而處。比方二載,兩京繼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竄。孤中夜臥起,涕泗縱橫。誠得少康一旅之師,周平晉鄭之助,躬率天下,以受彤弓,豈憂板蕩哉?今幸南安、靖鹵虜二大將軍志切匡復,共賦無衣。一二文臣,以舂陵琅琊之義,過相推戴,感動路人。神器乍傾,天命未改。知明明赫赫之際,顧我太祖,佑其子孫,猶未有艾也。自今孤親總六師,一切民間利病,許賢達條陳,孤將悉與維新,總其道揆,副海內喁喁之意焉。」 上親賢好士,從諫如流。一監國即議親征,以恢復自任。初至浦城,水師總兵陳有功啟請節儉愛民,上覽之嘉悅,賜旌直銀五兩。下諭云:「孤覽爾啟,為之慨憤。自允監國之後,若一日孝陵未見,一日西北赤子未援,一統舊疆未復,即是孤負祖負民,如劍在心,如湯沃背。斷斷不與鹵虜盜並立天壤,該將啟內,勸孤節儉愛民,足征忠讜。孤監鑒於古,凡真忠臣,必明指君之過失,改正君身,天下自定。孤才至閩,見此啟本,即是中興名疏,著發靖鹵虜伯大張榜示。見孤汲汲求賢,願拜昌言至意。」 朝見臣民於建安,隨出榜安民云:「寡人布素十年,毫無煩擾。一切支應,並一切氊彩無益等事,俱各免行。當百姓剝膏見髓之時,誓約己以安天下。違旨者,治以不忠擾民之罪。隨侍官校,不過十人。務要公買公賣,敢擅取民間尺薪粒米,即時察啟請究,捆打八十,穿耳游示。寡人上下費用,件件自備。生平直性實心,字字真誠。爾官民一體遵依,毋負拳拳至意。」 諭布政司云:「自古忠臣孝子,未備居室,宗廟為先。今孤瞻仰孝陵,不勝憤痛。既議監國於茲,必先祭祖,方改攝政。速於該省擇一公所,造諸祖牌匾,曰『行太廟』,以便屆期行禮。」按:易享帝立廟,萃渙之大義也。此舉可稱知所先務。 即位數日,諭文武諸臣曰:「朕今痛念祖陵,痛惜百姓。狂鹵虜污我宗廟,害我子民,淫掠剃頭,如在水火。朕今誅逆使、旌忠臣外,誓於八月十八日午時,統率六師,御駕親征,尚賴文武臣民,勇效智力謀富才能,同報祖宗,以救百姓。有功必報,朕不食言。」復敕諭行宮中不許備辦金銀犀玉各器皿,止用磁瓦銅錫等件;並不許用錦繡灑線絨花帳幔被褥,止用平常布帛。件件俱從減省,成孤恬淡愛民至意。違者以不忠不敬治罪。」 上御門親儀肅鹵虜伯黃斌卿,授以印劍,賜以銀幣,敕諭有云:「一統不全,即朕不孝;三吳未復,即卿不忠。盼望我孝陵,羮牆如見;可憐我百姓,湯火曷歸。」復御製詩送之云: 朕今伸大義,卿任重恢征。寸心達聖祖,一德壯留京。 將廉天地裕,恩遍事功成。終始封勞報,君臣共治平。 時文武羅列郊外餞送,鄭鴻逵解所束玉帶贈之。軍容整肅,觀者夾道。 楊文聰賀登極表摺云:「自統肇神堯,必以陶唐為祖;功同神禹,還從明德興基。三百年德澤在人心,比於夏商,咸謂過矣。十三宗太阿由己手,賢於堯舜,不亦遠乎?陛下乘乾御守,撥亂救民,萬姓瞻依;葉白水真人之地,六龍驂服;起赤符帝子之祥,克勤克儉;大禹之無間然,至孝至仁;姬文之熙敬止,黃龍痛飲;比周武之甲子,更自昭明;白鳳鳴岐,想漢光之乙酉。於今為烈,臣志本報韓,子房之椎未墜,奈天不祚漢,曹沫之恥空存。念此膝一屈不復伸,敢斬鹵虜頸南走越;雖寸心既枯猶不死,願隨馬足北吞胡。」上給敕印,印文曰:「恢復南京聯絡浙直部院關防」,子鼎卿,印曰:「協復南京整理浙兵督鎮關防」。鹵虜頸,當作「鹵虜頭」 上親征,餞正先鋒鄭鴻逵、副先鋒鄭彩,登壇授鉞。先期,工部於洪山橋之陽搭一木台,高一丈,方三尺,四圍木欄;奉上帝牌一位,太祖牌一位。上先御翼善冠,至台所,百官吉服行禮,武臣各戎裝右左侍。御先鋒吉服入,就位行四拜禮畢,趨出,易戎衣。上御武服升台,先於神牌前行五拜禮,拜畢,立於神位之西稍前南面。鴻臚贊授鉞,御先鋒北面跪,兵部取鉞跪。上命授鉞,兵部官承旨,立於先鋒東,以鉞授之,先鋒承之以授執事者,退立於西。鴻臚贊叩頭興,上東向揖,賜餞,光祿官及內員傳賜餞酒,御先鋒跪受餞。候上戒勞畢,贊叩頭謝恩興,趨立台下之左,以俟。上親御甲冑,於台上號令出征將士,御先鋒率諸將士跪聽號。叩頭畢,遂按步伍,建旌旗,鳴金鼓,揚兵就道。執鉞官奉鉞前行,上解甲冑,仍御翼善冠迴鑾。 是日風雨晦冥,幾不成禮。太祖神位吹倒,御先鋒又有墜馬之事,人咸知其不祥。 敕諭行在勛部等衙門,同出徵兵部侍郎吳震交等,各有選用府州縣官催糧之責,准各以原官帶吏、禮等銜。蓋軍中事必便宜,難以千里請旨,帶吏部科街者,取其便於府縣無官補官,懲貪舉廉也;戶部科銜者,取其為兩勛到處催餉,令不置也;兵部科街者,取其軍中令,知國法不許冒功害民也;禮部科銜者,取便宜赦罪錄功。並省直忠孝節義,得先行旌表,後奏恩恤;並遵有髪為順民,無髪為難民之敕令也。內閣即以此意,各給敕書與之。 命御史林蘭友廵按江西,聯絡義師。諭曰:「爾此行顯破情面,明豎擔當,大展忠猷。令人指曰:如此行事,方是中興之驄馬;如此激揚,方是天子之法臣。爾是朕親簡,爾之不善,即朕不明;爾之有為,亦朕善用。江民憔悴於貪政久矣,切切以朕『先教後刑,先刑後法』八字行之,又八字曰:『小貪必杖,大貪必殺』。真能代朕行此十六字,始不負耳。目之寄,根心而行。休說謊話,至諭切諭,想著記著。」 吏科陳燕冀上「效忠十事」,曰「重王言,慎勛封,嚴用人,辨緩急,專兵事,擇實效,杜翻案,寔團練,惜名器,尊正學」。上答云:「所奏十事,國勢人心無不洞悉,真中與第一名疏也。朕錄一通,置之座右,朝夕省覽。關朕躬者,朕自省察;關各衙門的,著寔舉行。陳燕翼昌言不諱,著加升一級,以勸真言。」【各衙門之上有「文武」二字】 十二月初六,上自戎服登舟,百官鱗集,號令嚴明。南平縣小民張安禮等,數百里躬進米豆酒漿,遠迎王師。上嘉納之,命將米酒分賜諸將,安禮等給予序班冠帶,仍賜號忠良處士,各齎銀牌一面,以旌義舉。 手敕鳳陽知府張以謙,云:「朕今正位福京,志雪祖救民。八月十八日兵發五路,十二月初六日,朕駕親征。趙貴至京【河面兵備邵起差官入賀者】,知爾在鳳,感念疇昔。賜爾手諭,爾當速聯英傑,助朕中興。監國、登極、親征三詔,爾其善為宣布,不負朝廷。朕親謁皇陵,是爾見朕不忘之日也。特諭。」 輔臣黃道周聯絡忠義,糾合鄉勇九千餘人,從廣信出金衢,前後擒斬偽官百數。適衢撫某與議不投,忌其師屯境上,密疏其短。公初不覺也,繼而請兵請餉,絕不一應,乃知其由,遂決意長驅深入婺源山中。孝廉某,公門人也。清帥張天祿執某妻子,令某設計誘公,執於其家,並從軍主事趙士超、中書毛玄水、蔡時培、賴叔儒四人,俱傳送江南省城。公欲盡節,士超曰:「此去南京不遠,倘得面數承疇誤國之罪,魂魄得傍孝陵,死亦未晚。」公從之,遂行。作詩四首云: 陋巷慚顏閔,行籌負管簫。風雲生造次,毛羽定飄搖。 厝火難棲燕,橫江舍渡橋。可憐委佩者,晏晏坐花朝。 火樹難開眼,冰城倦著身。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時人。 碧血留青草,白頭退隱淪。更無遺恨處,燥髪為君親。 搏虎仍之野,投豺又出關。席心如可卷,鶴髪久當刪。 怨子不知怨,閒人安得閒。乾坤猶半壁,未忍蹈文山。 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為誰分板蕩,不忍共浮沉。 鶴怨空山淺,雞鳴中夜陰。面陽江路遠,悵作臥龍吟。 至南京,同不屈死。 事聞,上曰:「道周身陷膻腥,節光日月。讀其遺詩,刺心流涕。朕負道周,未能救於事前。童周不負朕,真誠擁戴於先,垂斃不辱於後。䘏典尤當破格,贈文明伯,諡忠節,建祠立坊,遺詩立碑廟門。」 平鹵虜侯鄭芝龍僭用「監國留後」字,詔改正之曰:「福京任二王為居守,卿以勛輔為留後,原無『監國』字面。卿還將題奏文移,照敕填注,不可錯誤。」上因黃克輝敗績,降鄭鴻逵一級,改太師為少師;又以鄭彩兵潰革職,令芝龍追繳永勝伯並大將軍印、黃鉞、敕劍;又以黃斌卿久托舟山,未有寸功,虛糜廩餉,削其伯爵。上之將將,殊有操縱。然而芝龍狼子野心,異志亦由於此。 諭輔臣朱繼祚曰:「君臣一體,雖小臣亦必加恩。法自貴近,即大臣亦從畫一。朕天性忠厚,愛諸臣以大體、以廉恥。登極七月,優禮備至,乃始以堅臥之套,必待朝廷幾次溫旨,如請諸葛。及至一籌不展,推委因循,毫無愛君之真情,止循假恭之舊例。朕今舉日不知所倚,殊可痛傷。看今日之情態,則知世朝之於夏言,神廟之於張位,烈廟之於劉鴻訓,皆不得已也。此次暫且從寬,若再因循推卸,或以緊要軍事委於中書,或將緊急敕書故意延遲,要壞國事,或當會要之本,不肯確議;或當決斷之事,上則推候聖裁,下則推下部議;凡有此等,三尺具在,祖宗大法,斷斷必行。爾等詳之慎之,呼吸死生,大迷不醒,不得不如此行也。」 嗟乎!隆武帝之英明,不下烈皇,而一時際會之臣,如繼祚、鳴俊等,武臣如鴻逵、斌卿等,出印敗轅,居則蠹國。雖大有為之君,能以孤掌鳴乎?甚矣!彼其赤芾,千古同嘅也。 天興府貢生鄭獻可,謀立生祠,以祝萬壽。詔責之曰:「朕紹統七月,疆土不復,臣子因循不能變,百姓湯火不能援,擢朕之髪,不足數朕罪。惟此一念身殉,太祖天地臨之。自登極以來,上無血性擔當之輔,下無愛民如子之臣;兵餉之徵,累我百姓,朕寔痛心,有何功德作此妄舉?速速停止,無重累民。」 有遠方士上書條陳大計者,上覽而嘉之,即賜召對。得之酒肆,已大醉矣,跪拜未畢,跟蹌仆地,嘔噦狼籍。御史糾之,上曰:「書生未諳朝儀,且以遠方之士上書陳言,未卜用否,旅邸無聊,排遣至醉,此亦人情。朕未先行宣示,而倉卒即召,此朕求賢若渴之虛懷,失於詳慎,非其罪也。」命扶歸客舍,明晨來對。又有疏乞縣邑自效者,上召諭曰:「朕方寤寐求人,豈吝一縣一邑。但此時縣邑,強半危疆,諸生自揣倘有外侮內釁,能保障無虞否?倘其未能,毋以身試法也。」 學臣毛協恭,繳進同鄉各臣書疏,上讀畢,感痛云:「江南士紳,無人不灑淚思明,枕戈待舉。朕必親提黃鉞,張惶六師,以慰臣民之望。大小文武,當時時刻勵爾志,毋狃偏安。」 敕處州道臣,將十縣糧餉分給勛臣劉孔昭、督臣楊文聰軍前。時二臣互有爭執,上手諭云:「師飽在餉,師克在和。與其同餉而涉於爭,不如分餉而歸於和。今後兩臣同心協復,再勿爭競。近間年荒餉急,民困難支,仍分限催征,以息民力,不許差人至縣辱官雪民。違者,著該管官具疏參奏。 諭兵部郭必昌曰:「朕自登極以來,未有催發事件者。今始於卿見之,具見慎重關切,朕心嘉悅。每日文書甚多,批覽俱經朕手眼。此後卿部凡有緊要本章,即於封上搭一紅簽,上書『要本乞速批行』,庶即先批發。卿切記著。」 上以民間食米,全資運載流通,諭禁官兵,凡往來船支一概不許封拏,以絕小民生路,地方官不得私狥輕縱。又諭云:「朕聞浙東兵將,更端吞噬,劫搶士民,貧富俱無安枕,如朕親罹水火。浙中士紳在朝者,速議拯救良策。」 諭吏部主事鄭賡唐曰:「朕獨居不御酒肉已久,豈為難事。若王言屢易,時事使然,朕豈得已?至求治過速,止為心切覲陵。言言藥石,遠識深心,朕心嘉悅。又覽戶科黃周星疏曰,奏內三寒心處,真可寒心。盜賊公行,民生凋敝,兵將退縮。左藏懸罄,皋訾蜩沸,角戶分門,全不以國恤為念者,爾大小文武諸臣之罪也。政教不行,威令不信,舉措刑賞失中,廷議紛紜狡竊者,朕躬之過也。從君務改弦,臣亦須猛省。」 四月初五日,上誕辰,諸臣先一日請賀,上不許曰:「朕奉大統已近十月,孝陵未見,百不安;文因循於內,武擾害於外;中興事業,茫無端緒,豈可晏然自居,聽群工慶祝?即惟於行在所,總用太牢一分,遙祭二祖列宗;唐國祖宗,另設於旁。」又諭行在鴻臚寺:「朕奉大統十一月,不見孝陵,情勢離阻,愧恨甚深。壽日斷不受賀,文武亦免遙祝。但願與朕同心靖祖,不在區區之跪拜也。再行申諭,著即確遵。」 上臥薪嘗膽之志,復仇雪恥之心,頃刻不忘。一免元旦之賀,再免誕辰之賀,情詞真切,讀者感動。而有君無臣,大志不遂,真可慟哭。 留守唐王聿?請迴鑾,上諭云:「六師久出,豈得回鑿。暫駐延津,正規進取,止以戰守總無成算。文武仍不同心,餉詘兵單,內憂外懼,不得不廻環卻顧。計慮萬全之著,兼以農事方殷,驛路艱苦,朕愛民切切於心,豈忍重困。王知朕意,毋惑謠言。」 敕諭御營內閣,傳示臣民云:「臣民擁立朕躬,志誓救民雪祖。逆寇雖狂,尚可暫守而養銳。諸臣議論紛紜,殊為道旁築舍。今國姓成功,廵關回來,迎駕暫至邵武,相機出關。總之自古創業中興,誰不危而後濟?朕惟以『寧進死,不退生』六字自誓,並以此六字察驗臣工。此後除戰守駐蹕,一聽條陳外,若有敢請回天興,並請退避廣東者,諸臣必從重議罪,餘立斬以狥。」後有訛言駕回天興者,上大怒曰:「朕以進戰自誓,豈有復回之理!誰為此言,惑亂耳目,即應立刻察明斬首,以儆餘謀!」 諭吏部郭維經曰:「此番考選,朕親簡定。或偶聞於無心之言,或見其有一二勤勞可恥,皆由朕性過急,痛念民生。倘有未當,卿宜執奏,以收成命。事協至公,斷不為忤。」 禽斬仙遊縣山寇百餘,奏聞,上曰:「賊首累累,誰非赤子,乃至犯不赦之條,朕寔切憫念。」大哉王言,何殊下車之泣? 禁地方官官買云:「上帝命君,惟為養民;君之設官,惟在安民。貪風流行,民始不安。府州縣之有行戶,寔害民惡政。官之稍有良心者,尚給以價,比市價十去五六;其無良心者,直票取如寄。吏胥緣之,奸孔百出。朕昔潛邸,久知此弊,宜行永革,急救民生。在外都察院榜示所屬恪守,違者必置重典。」 賞吏科給事朱作揖銀牌二面,文曰「旌廉」。上諭曰:「作揖以羈旅之臣,直言受知,身處掖垣,卻暮夜金,真濁世之魯靈光也。」 諭輔臣何吾騶曰:「朕在延日久,漫雲兼顧江浙,終於江浙何補?不如寔寔出關,拏定一件做去,尚為得法。且今地方止有閩、廣、江、楚四者,咽喉全在一處,彼所必爭,我所必守,今不自出,負祖負民。朕之存亡,猶其小者。催林咨並陳天榜兵到,決意初一日行。」 上諭平鹵虜芝龍,輔臣吾騶,吏、戶、兵三部曰:「官兵虐民,極而從鹵虜,此為目前第一失政,則御將安民為目前第一急務。今當商定,民如何安,應用何人?將如何御,應換何人?近民既定,遠民自安;民心既固,鹵虜膽自寒。中興恢復,此外無道,卿等共謀所以成之。」 江南布衣翟腪疏進直言,上曰:「此疏於古今得失之局,亦有所規切朕躬處。言言藥石,誠可嘉尚,准候對。」上官之,不受,旋病卒。上憐其才,贈翰林,待詔,賜銀二十兩以葬。曰:「朕視忠臣過於骨肉,一臣之亡,朝廷即少一助。賜金著與立一碑碣,仍賜四語勒石云:「生既盡君臣之義,死亦凜華夷之防。名稱大明正士,寔關天地綱常。」 上曰:「天下之壞,不坏於賊,而坏於兵,而坏於官,殊可痛念。浙中無所事事之官,逍遙於家,驛騷於途,畏縮不進。漁獵細民的,通著撫按詳行清察,即日撤回,務期安輯地方。」 李錦者,闖賊猶子李過也,號「一隻虎」。奉闖妻高氏渡洞庭,據山寨。督撫招降之,具疏上聞,賜名赤心,授御營前部左軍,掛龍虎將軍印;封高氏為貞義夫人。敕諭有云:「爾以善教為慈,赤心以遵母為孝。慈孝既萃於爾門,忠義必成於功業。爾其時以大義訓子,俾其一德,明良始終。」後上既晏駕,堵胤錫以永曆閣部撫湖南,赤心就招稱臣。然桀驁如故,在營稱高氏為太后,其疏稱自成為「先帝」,朝議亦姑聽之。何騰蛟以閣部督師,輕騎入其營,會師取長沙,封興國侯。高氏弟必正等,封伯十餘人,而赤心肆掠不止。 當是時楚督何騰蛟、總兵王永成、馬進忠、李赤心等,保湖南以窺江左。舊撫楊鶚據常德,以應辰沅、長寶、衡永一帶。江督萬元吉、閣臣楊廷麟、御史陳藎等,起兵南贛,以恢吉撫,建廣之間,保聚數十萬,一時響應。上復命督臣楊鼎和馳諭川,輔王應熊、滇督吳兆元、黔督樊一衡催募兵將,兼冊富順為蜀王。命鄭鴻逵出仙霞關,施福出崇安關,鄭彩出衫關,黃鴻俊、郭偉援浙,出福寧分水關,黃斌卿督水師 ,由海道抵溫台。人心踴躍,調度兵將,俱井井有條。魯監國扼錢塘而守,惠藩鎮廣東,丁魁楚守梅嶺,而上親出南贛,亦中興一大機會也。無奈壤地褊小,兵餉兩缺,御營將士召募未足;而監國參差於浙境,鄭彩潰敗於前茅;君無一德之臣,將無調和之士;奸人撤備,遂以不守,哀哉! 當閩局初定,芝龍擅定策功,亦竭力輸助,上至以「先生」呼之,且云:「孤之南來,寔惟先生是倚。在朝則孤之腹心,在邊則孤之左右手也。」然芝龍狼心未除,其子弟皆擁兵自衛,多驕橫無禮,見上之英明綜核,意殊不樂。上出駐汀,命之居守。既而芝龍自稱「監國留後」,上手敕令去「監國」字,又以兵敗削鄭彩伯爵,又以人言誅其姻陳謙 ,芝龍愈不樂。初與道周矛盾,道周遂奮然束行,援絕被執;復與吾騶議論不合。時清兵已抵嶺下,芝龍盡撤嶺上守備,悉運城中火器兵甲歸海上,臨行復焚北庫大炮,聲如山崩而去。清兵抵嶺,見虛無人,疑設伏誘之,遲兩日乃敢度。上日治兵於外,為恢復計,而不意芝龍之內變也,豈非厄運哉! 上在延平,知大事已去,將入贛,為陳謙之子率騎追駕,遂及於難。謙武進人,弘光時為總兵。賚詔晉芝龍南安伯,比讀券,誤書「安南」。謙謂芝龍曰:「南安僅一邑,安南則兼兩廣。請留券易詔,更晉伯為侯。」芝龍大喜,厚贈而別。及半途而聞南變,謙遂留閩。或言為魯藩心腹,與鄭交深,恐有內患,將誅之,芝龍為跪請,至夜半傳片紙斬之,芝龍伏哭甚哀,以千金治葬。遂稱海寇狎至,臣無海則無家,拜表即行。而守關將施福盡撤兵還安平。至是汀陷,上狼狽出奔。謙子降於清,遂率兵追駕,及而被難。從行者何吾騶、郭維京旋散去,朱繼祚、黃鳴俊被執。繼祚為亂兵所殺,鳴俊許授五品官,以老疾辭免。 大宗伯曹公學佺,初見朝中文武不和,知不可為。嘗曰戰守非吾事,天欲祚閩,冀寔錄可成時公方修烈皇寔錄;倘不祚明,有死而已。三關兵撤,敵騎長驅,聞上去延津,即削髪為僧。會閩省貢生齊巽、中書張份、僧不空等鳩眾起義,殺清之掛示安民者,強公歸措餉。公知其無成,而嘉其志,助以千金。乃降紳黃文煥之子璂密報貝勤,促其兵至,巽等遂散。公聞兵已入城,曰:「吾志久定,今日正吾盡節日也。」沐浴縊於中堂。傳閣學冠,北兵入,走至門人汪亨龍家,為汪之仇家執獻北帥,不屈,死之。初公被執,於石牛草中作書,以骸骨托汀士民。述其狀甚悉,陳濟生親見之。 輔臣路振飛追上不及,自縊於邵武山中。 上游廵撫吳聞禮遁入山寺,不肯削髪,曰:「豈有堂堂撫臣而怕死耶?」率鄉勇起義,為亂兵所殺。 延平太守王士和,正衣冠經於堂上。 衛指揮胡上琛,與妾劉蕙,並坐中堂,服酖而死。琛時年三十八,妾二十一。有子,囑母撫養。母賢,不奪其志。 通政馬公思理死之。 清兵至浦,按臣鄭為虹閉城守,百姓請出降,不可;請出走,不可。被執不跪,令剃髪,曰:「負國不忠,辱先不孝,不忠不孝,生亦何用?寧速死,髪不可去也!」明日復召責輸餉,虹不應;民欲代輸,虹不可,遂遇害。科臣黃大鵬、都督洪祖烈、者司張翹鸞、鸞父千戶張萬、中軍游擊原某、虹仆陳龍,俱死之。 芝龍既歸安平,軍容赫烜,戰艦齊備,炮聲震天地。猶豫未敢迎清,自持先撤關兵,一矢不加,為有大功。而兩廣素屬所部,若招兩廣以自效,不失閩廣總督也。貝勒令所厚招之,芝龍曰:「我非不忠於清,恐以立王為罪耳。」貝勒貽書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王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為,必竭其力。力不勝天,則投明而事,建不世之功,此豪傑事也。今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與將軍相見者,欲商確地方人材也。」芝龍得書喜,其子弟皆勸入海,不願降。而芝龍田宅遍八閩,棧馬戀豆,遂進降表。至福州見貝勒,握手甚歡,折箭為誓,芝龍益喜。閩事略定,貝勒將歸,邀芝龍送之。貝勒過芝龍舟,命酒痛飲,每進一食,必加讚嘆,見一人必加褒獎,信宿乃去。芝龍過舟報謁,貝勒欵之曰:「我所用人粗悍鹵莽,何足當公意?」命悉取芝龍舟中庖廚僕從來,供飲食,侍左右,乃大喜。芝龍心亦自喜,而不知墮其術中也。留信宿,已出閩,乃謂龍曰:「公功高,同我入京,一見天子何如?」芝龍以未夙戒辭。曰:「公之左右仆御,悉在是矣,豈憂無行李費耶?」命取二萬金置舟中,令覿面作書告其家。龍曰:「北上面君,乃龍本願。顧子弟不肖,今擁兵海上,萬一有他變,奈何?」貝勒曰:「不至是。即有之,與公無與也。」遂挾以行。鴻逵、彩、成功,皆率所部入海;張肯堂、沈猶龍等,亦往舟山依魯藩;芝豹獨奉母居安平。芝龍至京奉朝請,後為所殺。 外史氏曰:蓋讀天興諸敕諭,及諸批答,而不禁其悲憤填膺,慟哭欲絕也。古亦有云:「天之所廢,孰能興之?」其謂是乎?夫以烈皇帝之聰明仁聖,宵旰勵精,而大化未臻,皇輿遽隕,此亦千古未有之奇變也。聖安以桓靈庸下之姿,蹈東昏奢淫之轍。金陵王氣,黯然喪盡,此自人事,無足怪矣。乃若隆武帝英邁不凡,恭儉禮下,從諫如流,懷賢若渴,兩年之中,諄復勸勉,委曲鼓勵;自用兵措餉外,無一事分心;自雪祖安民外,無一言他及;真誠剴切,可泣鬼神。而且賞罰嚴明,恩威交濟,使得李伯紀、虞允文等為之相,李、郭、韓、岳等為之將,光復舊物,豈待問哉?乃穴中之蟻?方酣,間外之鴟音未革。撒關去備,延敵長驅,高光之業,困於陵律,肅憲之謀,坏於柔整,寧不傷哉?夫以弘光之昏庸焉而亡,以烈皇之仁聖焉而亦亡,以隆武之智勇焉而亦亡。雖曰人事致之,然使宰嚭不生,何至沼吳?一老憖遺,猶可祚漢,惟天夢夢,人益泄泄。下民之孽,又誰咎乎? 閩縣男子趙卯,見剃髪令,撫掌大笑。或曰:「子能違令耶?」曰:「吾豈不剃,有妙手於剃者。」乃市酒肉,請父母暢飲,曰:「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今將剃雲,敢忘養育恩耶?」請拜謝父母。謂其子曰:「爾為我所生,可不拜而剃耶?」拜畢,日已暮,曰:「明日剃未晚也。」俟父母寢後,命二子去。乃書壁曰:「男子趙卯,不肯剃頭死。「擲筆自縊。卯以糴米為生,生平豪爽,不屑屑刀錐。此舉大為鬚眉生色。 萬安令梁飲光於涘,揚州人。金聲桓攻城,公守頗固,城頭炮擊,所殺甚眾。清去,凡抗敵者必屠。城陷,聲桓素知公,欲生之,為題官,而公誓死不屈。系獄,作家書付老僕。手集詩文數首,顏曰牢騷之言,具冠服自縊。書云:「但知生富貴,誰識死功名。到頭成個是,方見古人情。此我絕命詞也。天生此人,即了此局。讀書做人,止了得自家,怨天不得。若大江西,止有我一人可以千古,抑又何恨?家下事,以耕種閉門,守法免刑為主,餘不足道。母親年老,潘太太無依,傷心之痛在此。忠不能守封疆,孝不能贈父母,義不能周濟友生,知不能保全性命。生平負缺,遺恨終天。幸平昔宗門得力,不難撒手懸崖耳。此是寔寔證盟,汝等可免俗人之悲悼也。」 《送內歸家》云: 霜風淒緊雁南飛,忍見孤舟送北歸。 骨肉遂成生死別,家鄉偏與夢魂違。 龍扳鳳附知何在,鵠舉鴻冥敢道非。 還笑黃冠無用處,龐家相對補禪衣。 《六言》云: 曾讀出師一表,死以討賊為名。 幾番對人說過,到底讓我孤行。 此世幾無心肺,千秋誰是豪英? 泉下未能瞑目,引領商家一成。 又: 自笑天生鈍漢,功名落在離亂。 只今城郭都非,才做黃粱一半。 刀砧任爾相加,生死已有定算。 不須計較思量,跌碎枕頭自見。 又: 莫道先生出醜,孤城獨力堅守。 昊天不念民窮,此身已非我有。 從來忠義肝腸,不向外人分剖。 留得自己主張,便是天長地久。 《示祊兒》云: 落落忠魂恥世憐,孔孟仁義讓誰先。 捐軀大快平生志,豈肯尤人與怨天! 【詩甚多,又有「臨大節而不可奪時藝」,不能盡錄。】 自序云:「屈原作《離騷》經,楊子云為畔牢愁,靈均不遇,憔悴江干,子云亦復蕭條。閣下爾爾,若梁子有懷沙之痛,無執㦸之戀,而羈囚犴狴,晝夜憂嘆,合『牢騷』二字,以名其言,斯為確乎?前以死事,悲遇之不淑也。後襍以制藝,識此物之傷人也。牢騷之言,甚於痛哭矣。佛氏以寂滅為樂,修死也;太上以形神俱妙,修生也。獨吾夫子有『殺身成仁』之說,又曰:『朝聞道,夕死可矣。』牢騷之言,大半祖此。仁人君子見是集者,或悲其志,憐其心,補其力,庶幾存知言之意。」 周定礽,字翼雲,丙戌監軍信州,被執不屈死。傅復菴吊以詩云: 師中繡斧烈秋霜,恥獨生還拜犬羊。 罵賊悲歌寧鼎鑊,思君變□□□□。 黃農虞夏同誰吊,城郭人民祗自傷。 摧折干將埋獄底,應沖牛斗有餘光。 傅復菴鼎銓,辛卯四月八日被執。崇安張村題詩云: 浴佛傳名日,孤臣竭節時。 棘荊顛彩鳳,猰狗噬靈麒。 斷首玉寧碎,剖心山不移。 爭留巾履在,聊示漢官儀。 《望一抔亭吊趙公汝愚》云: 千載名輕酒一觴,孤忠慘澹抱斜陽。 如今共有三閭怨,愧殺當年趙子昂。 《誓舌》云: 顧影蕭然衣櫛涼,孤臣力竭告先皇。 祗存三寸常山舌,捫向章江罵犬羊。 《杜鵑》云: 幾年帶血叫蒼天,日暮春殘墮草煙。 不信歸家能語鶴,化為亡國苦啼鵑。 永曆帝諱上由下榔,桂王常瀛之第四子也,先封永明王。桂王建國於衡,崇禎中,獻賊破衡,王攜宮眷及第三子避入粵。世子、次子被害,帝逃至永州,亦被執。將解衡,而廣西總兵楊國威之兵至。時宣國公焦璉方為國威旗鼓,換眾登陴擊賊,賊潰,破檻出帝,掖上馬,帝不能騎,璉負之里許。渡河,肩輿送入粵,與王宮眷同居。既而王與第三子相繼薨,帝奉太后入梧城,移居肇慶。隆武蒙塵,肇守朱治?與兵侍瞿式耜議監國。時督臣丁魁楚以隆武出狩無確信,尚猶豫。後汀延先後奉使諸臣,畢集肇之江滸,而輔臣吾騶自汀間道歸粵,馳書魁楚,具述汀變,且言帝倫序當立,乃上箋勸監國。三上,帝允之。 魯可藻曰:「上生而厚重靜嘿,絕無酒色諸嗜好。事太后極孝,太后習文墨,曉事幾,剖決諸務,皆當情理,上凡事稟承。」即位之明年,清遣蒼梧道陳軾來任,夢城隍與揖而言曰:「此永明地也。」及入粵過全州,謁彌勒佛,身忽豎立,上出、還坐有聲,皆以為有天佑雲。 《兩粵新書》云:「丙戌九月,福京失守。兩廣總督丁魁楚自晉首揆,攝冢宰事。粵西撫台瞿式耜晉宗伯,與知機密,擁立桂王子為帝,以肇慶府署為行宮。」此十月初九事也。時廣東布政顧元鏡同舊閣臣何吾騶、蘇觀生俱自閩逃歸。初隆武徵兵於魁楚,楚遲遲不應。時觀生以擁戴功為輔臣,露章劾之。至是投魁楚,楚拒之。乃歸廣,立隆武之弟聿鐭,改元紹武,以者司署為行宮。 紹武既立,加學道林佳鼎為總憲,督兵下肇慶,與永曆爭。魁楚聞之,乃加式耜宮銜,行大司馬事,提兵至東峽口御之。十一月十五,兩兵相接,一炮而佳鼎殲焉。偵者誤傳瞿敗,諸台省部屬皆新設,逃徙一空。上隨眾西下,直達梧州,眾稍稍集。太后馬氏呼省中李用楫、台中程源等,面詰逃棄狀。適瞿報至,知勝敵,諸臣伏地引罪,遂奉上舟下肇慶。別遣清江伯嚴雲從護三宮,駐桂林。十二月,李成棟突入廣。紹武方幸學習射,喧傳獲西賊至【時廣州呼永曆為西賊,粵西呼紹武為東賊】,獻俘於學,訊之,則清兵也。君臣相顧失色,護衛官民俱散。紹武被執,佟養甲命置椅。曰:「朕豈就犬羊之坐!」進茶。曰:「朕豈食腥膻之味!」遂就縊。養甲殺在城趙、鄧諸王,並宗室十三人。觀生曰:「汀之變,吾應死,尚以差出在贛。今得死所矣。」自縊於朝房。而元鏡等皆投誠,魁楚等尚未知也。上於二十五日聞廣州信,肩輿出城,駕小舟西上兩峽,文武奔從。 丁亥正月朔,上再達梧州。魁楚挾重貲西走岑溪;次相李永茂,晏日曙,太僕田芳等遯於博白。隨駕者唯總憲王化澄,戶尚吳炳,翰林方以智,文選吳貞毓,科唐鋮,道程源,中書吳其雷、洪士鵬,錦衣馬吉翔等。時李用楫奉使交趾,式耜在梧江。二月,上抵桂林,以智、炳入相【以智來南,攜上手敕七道,有「唐德宗不能用陸贄,千古以為失人。卿材優於贄,毋令後世以朕為德宗」語。智七疏具辭,似爰立有命而未受】。後一月,式耜至,時湖廣武岡州及長、衡、寶、永四府尚為我有,議駕駐武岡,瞿相留守桂林。以智忽棄妻子入山去。王化澄、吳炳典閣務,並馬吉翔等隨行。四月,上至武岡,用道臣嚴起恆為相。百日間,曹志建、王朝俊等數十人皆率眾來歸【皆河北、南諸賊】,悉賜爵。晉何騰蛟為總制,駐衡州。堵胤錫為總制,駐長沙,聲勢大振。八月二十四日,武岡敗,上及宮眷以小艇南行,閣臣吳炳不及從。十一月中旬至象州,又欲至南寧,為亂兵所阻。吉翔左右帝舟甚力,分命閣臣化澄、吏左貞毓、間道護三宮往南寧,上仍至桂林。嚴、瞿並相。 戊子二月二十三日,郝永忠叛。永忠本賊將,降於何中湘,至封永成伯。忽以兵劫上,將在城各官捆吊勒逼,瞿相亦被掠盡。城內官民眷屬揚去,吉翔護上至南寧,隨駕者起恆、吉翔、吳其雷、洪士鵬、許兆進、尹三聘【四人皆科臣】,及兵尚蕭琦七八人耳。潯柳二府陳邦傳尚為上守,起恆以首揆兼太宰。四月十日,廣東李成棟反正,以全粵來歸。遣洪天擢、潘魯緝、李綺三人齎奏。駕蹕端州【肇慶】,收繳兩廣印信幾五千顆。亡何,金聲桓反正,以江西來歸,藏表疏於佛經部面中。奏至,化澄再相。朱天麟從太平府至,亦相。晏清自田州至,為冢宰。吳貞毓吏侍,兼憲副,先遣下廣,答諭成棟。張鳳翼兵科,兼翰林。張佐辰自貴州至,掌選司。顧之俊、張起、王者友等皆至。逾兩月,方下肇慶。駕至潯州,陳邦傳挽留請功,於是有慶國札付官。邦傳浙人,原任廣西總兵,隆武中,掛征蠻將軍印,晉慶國公,曾通於成棟。時部札外,貴欽札。謂上用璽降出,不由吏、兵兩部者也。八月朔至肇慶,成棟迎駕一百里外,上慰勞備至。至宮,儲銀一萬兩以備賞賚。衣飾服用具備,行營整飭,人皆歡悅。十二日,成棟陛辭。上南雄,欲下贛州,因奏曰:「南雄以下事,諸臣工任之。庾關以外事,臣獨肩之。」 左都袁彭年者,向為周宜興腹心。宜興敗,首背之。後降清為學道,出示有「金錢鼠尾,乃新朝之雅致;峨冠博帶,寔亡國之陋規」語。及從成棟反正,復狂詆他人,橫制當局。時成棟有養子元胤,本姓賈,河南人,留肇慶,為反正功臣最尊貴。洪天擢為吏侍,潘曾緯為大理正,李綺為學道,三人皆成棟所遣,故與自廣城來諸臣為一黨;嚴、王、朱三相及從駕自廣西來諸臣為一黨。又有從各路來者,若憲副劉湘客,禮尚吳憬,吏都丁時魁,兵都金堡,戶都蒙正發,禮都李用楫,文選施召征,光祿陸世廉,太僕馬光儀等為一黨。其廣東士紳新用者,又自為一黨。元胤為人率易,客至不揖,去亦不送,簡傲殊甚,而人爭事之。 十月初十,元胤受成棟密計,殺清撫佟養甲。時廣東一省,成棟為政;桂林平樂,瞿相為政;慶連、柳州,焦新興為政。潯南思太陳慶國,先通成棟,棟薦於上。至是金堡疏擊之,邦傳疏辨云:「皇上前兩年幾次奔逃,流離顛沛,並無一位兩衙門,何至今日議論紛紛?若以臣為無兵無將,請即命堡為臣監軍,以觀臣十萬鐵騎。」朱天麟票擬有「金堡何人,朕亦未悉之」語。票旨進,科臣丁時魁大怒,盡率科道十六人進入丹墀,掛冠而去。時上正召馬光,追論五年前逃難入全事,忽聞外變,收回前旨。天麟即日被放歸里,諸臣照舊供職。天麟素不愜輿論,在蘇有「朱怪」之目,在粵有「朱痴」之號,至是得罪去。 時有「假山團五虎」之謠,假山者,元胤本姓賈也;五虎者,都憲袁彭年為虎頭,吏都丁時魁為虎尾,戶科蒙正發為虎腳,兵科金堡為虎矢【在閩為延平知府,疏激隆武賞罰不明,連殺同鄉尹文煒、施㷾,人皆畏之】,副都劉湘客為虎皮【陝西布衣,出瞿相之門,又成棟之鄉人】。是歲彭年母死,將奪情,太后以為祖制所無,怏怏而去。及庚寅十一月,廣城陷,彭年首投誠,獻犒師銀八百兩,哭訴叛清非本心雲。時又有誥敕中書張孟光,崑山張魯得之子。上過潯州時,慶園攀駕駐月余,成棟連表亟促,不敢再羈。駕發時,求居守潯州,如瞿相故事。孟光納其賄,遂易居為世,以欺朝廷,真可恨也! 是歲三月,李成棟敗問,與楚督何騰蛟之敗一時並告。四月,雲南張獻忠養子孫可望,遣龔彝之□龔鼎獻南金二十兩、馬四疋,請降,求封王。金堡固爭,以為祖制無有,部議未定。會「一隻虎」入朝,亦力言可望有罪無功,未可封王,一面折其來使,事乃寢。時堵胤錫在長沙,方苦兵力單弱,乃矯詔以王封之。而陳邦傳遂遣間使持秦王金璽奉之。 庚寅正月朔,清兵克南雄。初七信至肇慶,上復登舟幸梧。元胤停舟肇慶,五虎獨彭年以丁艱去。上□至梧,面逮金、丁、蒙、劉四人,廷杖之。輔臣嚴起恆等入龍舟求宥,上曰:「毋論其他,他們日在朕前說李元胤要反,求朕曲從他些。今元胤力任守肇,家眷隨朕來,何嘗有反意?勛臣馬寶奏劉湘客要封他侯,雲『皇上曉得甚子,我們說了便是』。止此應處不應處?」起恆言:「乞念湘客系講官大臣。」上曰:「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命各杖八十,法司究擬。金堡疏參馬吉翔,有「昌宗之裘」等語,太后與上深恨之,杖獨重,時魁次之。惟湘客喊「天官爺爺」聲最哀,得獨輕。方三法司審時,湘客伏地云:「止有吳德操升廵撫,得其二千兩,並無他贓。」而參疏中寔無此欵。 起恆以救五虎不從辭官,上遣近臣諄留,已止矣,忽放舟去,於十里外甘村泊焉。司禮龐天壽捧敕挽留不還。適高必正、李元胤等亦來梧,同駕小舟挽之,乃還朝。必正等具奏請封。明日,上與太后同臨朝,召諸臣。必正奏:「嚴輔臣若不回,成何朝廷。張孝起百事把持孝起,攻五虎者,豈輔臣亦虎耶?即五虎當日何嘗若此?」上曰:「卿錯矣,嚴輔臣去,與諸臣何干?當日五虎逐王輔臣,朱輔臣又逐何輔臣,反道不若此耶?」必正語塞。元胤奏:「五虎與臣一體,既處五,當得罪。」太后曰:「先生父子之功,千載不朽。五虎與先生何與?」上曰:「卿如何為他文過,自損功名?」必正即曰:「五虎自是該處,李勛臣如何說他?」元胤曰:「諸臣打虎臣不管,如何說臣要反?求指出其人,臣與質對。」太后曰:「先生自無此意,天地鬼神所知。卻是五虎面奏皇帝的,先生但問五虎便知。」必正曰:「只是大家該和衷報國。」太后曰:「先生這個說的是。諸先生都聽著。」廖應亨因奏張孝起把持朝政,孝起與爭良久,因奏:「有事之秋,固當省浮言,做寔事,然一概禁絕,是閉塞言語,臣等職掌安在?」太后曰:「原是不許妄言生事,若有不忠不孝、大逆無道的,只管奏來。」諭退還宮。初時魁等計令起恆開舟,諸勛藉以激發,亦逮孝起等以翻前案,至是竟不得吐,諸附虎者皆失色。 丁魁楚氣魄、才具皆過人,惟耽貨財,昧大計。方式耜往犒義兵,自捐千金,以萬金望楚。楚僅如其數,且扣除他事用過之三百金。隆武時封平粵伯,賜鐵券,鎮肇慶。楚輜重累累,用其私人鐘鳴遠知岑溪,日運於彼,為狡窟。鳴遠者,楚中軍蘇聘之妻父也。及肇陷,楚一夕出侍女十七人,配壯士之無室者,率以行,不復隨扈。自岑溪上左江,大艘銜尾,行不得速。次藤縣,成棟以十八人追及之,蘇聘欲殺之而前,楚不可。語泄,十八人遂殺聘及壯士,押楚舟下肇。成棟素與有隙,殺之於肇之江滸。家眷分給營伍,金珠貨物,狼籍江岸。箋馬戀豆,自速其死,哀哉。 魯孺發《歷頭隨筆》有云:「梧城破,黃之秀來見。因詢平桂諸老,取其事屬目擊。胸無好惡,述而志之。」 隱去昭潭【平樂府】武選吳【景曾】,死之明節羨汪【暤】朱【旻如】。 瀕危不屈張司馬【同敞】,蹈義從容瞿相謨【式耜】。 宰輔方公【以智】甘奉佛,翰林唐氏【瑊】夙歸胡。 愚疏尤有林儀制【銓】,袍帶親辭作腐儒。 【吳武選督塘於昭,逸入猺家,後仍奔行在,奉使。汪暤初轉勛,少忤冢宰,鎬三級,廢棄於昭。聞城陷,赴水死。朱旻如,鎮西將軍,駐昭。城陷,持刀格鬥而死。張、瞿事詳別傳。方公從未入朝,唐瑊制中進圖見用,眾共棄之。與方同住猺山,瑊有北來音書欲出仕,累及方公。公披剃為僧,馬交麟供奉以禮。交麟原在左營,稱小馬,後歸清鎮辰。嘗調移寶慶,皆與顎國馬進忠、襄國王進才相通,懷觀望。其部卒云:「去春武岡一敗,進忠若再追十里,悉剪辮降矣。」其出示,止雲明運寢衰,幾同宋末,絕無指斥語。至是林儀制出見,交麟送袍帽,面卻之,願仍其舊,交麟亦不之強。】 剃匿猺山有二劉【遠生、湘客】,掌科道隱【金堡】雜緇流。 時魁【丁】求用恭酋府,德操【吳】輸誠李總頭。 管鑄侍郎【張尚】供使令,督糧參議【魏元冀】肆機謀。 撫軍心度【余原名朝相】尤堪笑,柳郡奔投作楚囚。 【元冀本山陰游棍,以賄得官,今夤緣營中效用,桂百事皆其播弄,瞿氏一門尤受其毒。時魁亦掌科,德操理丞監軍,前廣西巡按。】 袁彭年以名諫議,於閩京投誠貝勒,委廣東督學。至即選刻程墨,序文贊入閩之功為開闢未有。首義批開國之文,佟養甲遂委署左轄。李惠國反正,他人無與知者。彭年又謬居文官反正功為第一,五虎朋奸,把持貪橫,東省事權悉外委以媚諸勛,而雄關由之僨事。更可恨者,目無朝廷,曰:「清朝再來,少不得我做大官。」至是哭未用。 聽舊將言東事云: 東事非關戰,崇朝萬騎傾。 紅夷燒血路,石礮碎王纓。 轉戰西門角,還摧滿地兵。 喪元千若百,垂首氣吞聲。 一刻門無守,多凶蟻附城。 營司爭海蹈,節制拊膺驚。 降者范城督【承恩即西門守】,死之楊水營。【有光】 在官文與武,浮海弟如兄。 糧蓄三年富,灰飛一炬轟。 掃除移運盡,大艘去縱橫。 【李惠國死,杜永和代為總督。少年驕妄,獨城守不愧人師。屢戰皆奏奇捷,傷敵人馬無算,奪獲銃炮、盔甲、器具、船支不可勝計。是日一炮擊殺千人,直燒數里。城下敵鐵甲燒紅,扯不能脫。兩王方對食,炮碎其案,驚懼欲死。西門即從不來攻之地,猶大創而退。守人下城下會食,敵忽從此突入,永和從容移運登舟,惟拊膺填足不自服雲。】 李惠國死後,五虎即以帥柄推永和。其寔諸勛鎮比肩事李,莫肯相下。時朝議叧推總督,而劉遠生題與之,雖雲暫署,已同即真。至於雄關,尚有閻可義堪任。可義死,無人肯代,永和亦不能調遣矣。五虎以推寶豐伯羅承耀,耀云:「別人都在家快樂,令我受苦,敵來惟一走耳!」丁時魁等猶大言欺上云:「廣城有永和,南雄有承耀,夫何憂?」 劉湘客,秦人,江撫劉廣胤其兄也。隆武時,內臣王坤奉使至江西,廣胤贈以百金,坤受而密奏繳之。上留中,嗣以他事逮胤。後湯來賀解餉入閩,上問江廣官,來賀言江撫廣胤才可用,但周全世故,何遂荷嚴譴?上曰:「卿見周全世故的,肯寔心做事麼?」因述坤事曰:「所以不即處者,不欲行內臣言也。」賀曰:「如此,坤可重用矣。」上曰:「汝誤矣。此輩往往以小忠小信嘗人主,安知今日百金,不為他日千萬金地乎?」湘客聞之,恨坤至。永曆時劉承胤入,遂拜為兄,而以廷擊王坤屬之。承胤嘗因奏事,言「臣弟湘客有才有品,乞皇上太后重用」,上不答。明年,留守式耜薦入詞林,充綬筵。上覽奏微笑曰:「可是『臣弟湘客』麼?」一時傳為笑柄。廷杖後,贖配為民。 劉承胤隆武時為定蠻伯,鎮武岡。武岡為滇、黔、蜀、粵入閩孔道,仕宦過者,胤皆承接有禮,雖目不識丁,談吐如文士;又束兵有紀律,眾共賢之。然外謙恭而內驕橫。永曆時馬吉翔使回,薦於上,上以密敕召入扈。及上舟於全州,即面劾王坤奸狀,於龍舟鎖坤上岸,安置永州。胤母壽,上賜金幣詩章,文武內閣以下拜。即迫駕幸武岡,南寧侯張先璧欲統兵入扈,與胤為難,要於武岡之路。上甫渡河,橋斷,不及渡者十之二三。先璧遂上新寧,大肆抄掠,胤嚴扼要害,請敕馳諭乃還。聞寶慶陷,胤力任戰守,自出御於績溪鋪柵。清兵列營柵外里許,每一騎出,一彈傷之,一日傷百十計。歷三晝夜,炮擊甚多,清計已窮。有獻策者,教以小布袋盛火藥,燃而擲之,營柵皆第覆,為火所焚,遂不能支。上奉兩宮跟蹌出奔幸粵,從扈者馬吉翔、劉肇昌二三人耳;隨駕僅黃袱數包,金璽一而已。承胤遂降清,與清寇綏靖,陷沅州。 初,督師何公騰蛟至長沙,無一兵。城經獻賊破後,大兵繼過,成墟矣。坐鎮月餘,兵漸集。招撫逆闖之郝永忠、王進才等,軍勢乃振。永忠初至,督師兵將無幾,約曰:「必叩頭歸誠。」然後收永忠曰:「城中隨衛寥寒,而有此氣概,是不可測。」遂甘心俯首以降。何公亦恩遇極厚,永忠敬愛之,逾舊人,然而狼心不改。自郴走永,縛執道官楊永泰,暴之日中,復自永走道州,拏禁州官,而以判官補之;復題主事蕭琦為僉院,督其軍餉。以主事躐升僉院,以武臣題授文臣,從來未有也。既而聞敵輒潰,遂入桂林,焚洗村落幾盡。焦新興璉時在平樂,聞之即還桂。永忠懼,勒督撫宿其營中。璉單騎至,公語良久,拉永忠入其後帳,復與私語,旁若無人。永忠踏地小飲而別。 先是郝軍至,民爭避匿,焦公還而趨者如市,疏米魚肉,不可勝計。永忠愈恨,下鄉強買,民愈仇之。乃索餉於留守以下,蕭琦為之聚斂。而桂林各村市自相團結,以備盜賊。其首謂之固頭,永忠尤恨之,多方攻擊,殺戮無算。上敕諭再三,乃止。後溶江戰北,迫上移蹕。大掠城中,官僚無一免者。守輔留上不得,亦被搜掠,逼令出域。賴總兵周金湯回桂駐守,馳請守輔入城,而焦璉亦遣鎮標率兵赴桂,大有斬獲,乃稍定。 何公騰蛟,初令南陽,設守有方略。豫撫陳公必謙馳兩晝夜至南陽,公具糗糧,必謙中夜擊鼓,起二將於帳中,銜枚薄賊壘,擒馘而還。後為楚撫,南都之詔至武昌也,公以劍自隨曰:「社稷安危在此,若不開讀,此身有付三尺劍耳。」左帥乃拜詔,人心始定。及良玉聽黃澍之謀,率舟師東下,以公不從,劫取其印。公使家人懷印出,毋令為所劫。至漢陽,自投於江,順流十里許,遇一漁舟,救之登岸。則關帝廟,而懷印出走之家人亦至,乃從間道走蒲岸。至岳州,諸將吏請開府於長沙,而夢庚已引北兵入武昌矣。時各鎮之不降北而潰者皆聚於湖南,如王晉才、王允成、馬進忠、牛萬才諸營,不下百萬,諸小營又不下三十萬,而一錢一粟,皆責辦於民間。民間苦兵,甚於苦賊。公勉諸將以忠義,假以詞色,言及國事,輒欷歔流涕,諸將士皆感激聽命。每有劫掠紳士庾廩金帛者,公令箭一至,即倉皇送還,無敢違。而視沅撫、督理諸公蔑如也。三年之間,拒湖為險,北帥不得渡,皆公力也。丁亥中,二王營卒以小忿相爭,遂擐甲而?,各將亦拔營而逃。北兵乃乘隙渡湖,而岳、長俱陷。公拏小舟走湘潭,入衡、辰,招來潰卒,恢復永保。至中湘而圍長沙,百道仰攻,城垂下矣,中湘諸紳堅請公入城彈壓。中夜宴將士,期以明日破賊,將士皆痛飲自奮。敵將瞷其懈,率鐵騎八百潛入外郭,殺守更者而代之,遂奪門入。一時火光燭天,各營咸遯。公突圍被執,死之。 新興侯焦公璉,山西人,從父索逋於粵鎮楊國威。威留之,見案上孫吳書,取讀之,遂通大略。國威欲遲所負,署掌旗鼓,公亦心欲之。後獻賊犯衡湘,公率一旅守全。未一年,靖藩變起,招公不從,引兵奔柳州,從瞿公及陳邦傳擊藩。論功進副將,益力守全,得士心,兵以強。肇慶立,進伯爵,守粵。以其瞿公舊部,更命往鎮廣西。諸督撫犒其師,十萬之眾,寂若無人,人服其紀律。公不俟敕印,即日馳行。會霖雨匝旬,甘棠渡浮橋沖斷,船不可用。諸士甲冑盡濕,前鋒欲止,公勒馬雨中,嚴督速進。夜半入桂城,與守輔握手道故。甫明而清兵逼桂,高固山擁二十騎徑入文昌門。公不及披掛,不候傳人,提弓迎敵,射固山死。將士漸集,乃統眾退二十里,大破其眾。進取陽朔,直抵平樂河南,斫竹為筏,方欲渡河,而叛賊黎獻又奪陽朔,乃還桂。 劉承胤來桂索餉,與公部士閧,公趨赴解紛,為彈傷足。無何,清兵數萬薄城,知主客相閧,乘虛突入。公忍痛登陴,炮矢無虛發。天明開門大戰,斫殺無數,別遣一師渡水東襲後,清大敗,衣幔弓刀,文移關防,盡棄而遯。追殺四十餘里。越日,復一支自栗木嶺來,才抵水東,公兵乘漲徑渡,直前斫殺,清人馬俱傷,倒戈奔潰。再發兵取陽朔,副鎮白貴、沈煌驚營而返,立斬以狥。遂下陽朔,克平樂,部將守全。清兵攻打八晝夜,城上炮石如雨,開門抵戰,殺傷甚眾。公復親帥大兵來全,部將劉起蛟跳號火而過,直抵城下呼門,公隨入。守將歡躍,開門沖打,追殺無算。後全、陽各鎮降清,持袍帽刀帶,遣人來說,公立斬以聞。與趙印、胡一清等恢永。圍之三月,城內殺馬匹、老弱皆盡,突圍走,大半被截留,皆奄奄餘息而已。公百戰百勝,從未敗衂,著績甚多,不能悉載。 桂林陷,守輔遣之出,曰努力報天子。公乃移駐南慶,訓練其眾,逾年,兵力益強。趨行在,時陳邦傳駐平樂,害其能,已通於清,遂於席上擒之,公笑談如常。見清帥,帥欲用之,百計勸諭,挺然不屈,徒容就義以死。公用兵,則岳忠武;明大義,則宗汝霖;從容殉主,則文文山。真千古全人也。 陳邦傳,初以擒靖藩功,與魁楚同受伯封;值肇慶破,太后入桂,邦傳主垂簾之議,以靖江王諫而止。邦傳自請改封思恩小縣,示不忘國恩,上從之。思恩屬慶遠,邦傳自以思、慶兩郡為埰地,而按臣辜延泰媚之更以兩郡,為傳湯沐邑。行牌藩司,守輔疏駁,謂國朝諸勛並無埰地名色,而湯沐邑惟漢高之豐沛,光武之南陽,高皇之濠上,他未之聞也。乃止。粵東反正,邦傳便宜作詔頒之,有「再造諸勛之手,朕拜諸勛之賜」語。開讀畢,成棟不與使臣為禮,盛陳兵仗。使者長跪叩首,棟不起坐,數邦傳之罪而詈之,叱退。少頃喚入,候良久,一婦人出與接見,為賓主相酬酢而別。 原任兩廣總督朱治憪已降清,復歸,自言遇清而不剃頭,惟張孝起一人;剃頭而不受官,惟臣一人。東人多恨之。邦傳疏請用為本兵,旨未下,而部覆已上。上召對畢謂閣臣曰:「詔旨宜慎,勿令中書輕泄也。」起恆奏從來不敢不慎。上袖出邦傳部覆二疏,曰:「此疏未下,何以部覆遂有全旨?朕改會推為會議,何以不遵?」起恆惶恐謝罪。邦傳自認罪曰:「與輔臣無干。」上曰:「既是部疏,部中豈無一官,如何卿差官齎奏?總是目無朝廷!」眾悚然。初閣臣票後,即以一紙送邦傳,傳即請吏部九卿科道至署,即席具稿,詰朝齎上,不暇問前疏曾否下部,旨之有無更易也。蓋邦傳之攬權橫肆如此,不待叛朝廷、賣新典始知。而上之英明,輔臣之庸懦頑鄙,具可見矣。 隆武時以堵胤錫為楚撫,賜金幣、手敕獎諭,旋於永曆時受督師之命,忠貞營李赤心恢荊。荊被圍,閉城月餘,不敢一出,以為旦夕可破。乃清援至,而赤心不知,老營遂潰,輜重器械喪失殆盡。赤心徒步入蜀,三日不食,部下將卒降斬萬餘,殭屍載道。胤錫措餉三十萬,專為此舉,日望奏凱,功垂成而潰。亦心始不用命,而畏敵如虎矣。後赤心自四川走常德,遂克湘潭。時督師何公入衡,留滇營胡一清鎮守,遂下湘潭,與胤錫議,何統滇營及馬進忠等恢星沙,而堵統赤心等援江。至來陽紮營,赤心之買馬官兵,與駐衡之滇營構釁,凡衡以上各營俱以是沮,不得赴何公之調。而何公事敗被執,送至長沙,不屈不食,罵七日不絕,舌化為血而死。事聞,贈中湘王,諡文忠。立主公署,上親臨祭。 赤心聞湘潭變,走郴州;聞柳變,走星子,一路焚劫。途遇所進太后膳金,亦盡劫之。胤錫聞湘潭失,特入衡;自衡走郴,為曹志建所要,誘其將士三千,雲赴營犒賞,而轉一角盡殺之。胤錫跳身走入富川猺岡,送至監軍道何圖復寨上,輾轉入朝,志建並誘圖復殺之,全家奸焉。蓋緣盡忠貞嘗假道郴、桂,取糧於志建屬境,故恨胤錫以至此。錫既入朝,召入直,辭賜龍旗總督天下兵馬。時孫可望投誠請封,可望原名張黑人,以殺人系長沙獄。時堵公守長沙,壯而釋之,可望遂投獻賊,僭王號。獻賊死,傳堵公督師,遂來投誠請封。陳邦傳矯詔,鑄「秦王監國印」授之;朝議無舊例,封景國公。胤錫謂秦王之封固非,景國亦恐不厭其意,便宜撰敕印封平遼王。使楊畏知往,具疏奏聞,朝臣猶恇懦不敢任。吏尚萬翱入奏,上曰:「胤錫已奏封平遼,朝廷雖小,詔令豈可屢更。」不聽。可望初表,稱名不稱臣,稱甲子不稱正朔。畏知到滇,可望迎候殊恭,遣官入朝稱臣,遵正朔,請出師。何方督忠貞營入楚,而赤心不從。高必正請封,事既畢,託言苗蠻圖其老營,拜表徑歸。胤錫大恨,擬即下梧州,調楚、粵各勛鎮。而至潯抱病,抑鬱以死。上悼惜之,贈潯國公,諡文忠。 馬吉翔,燕人,出二王公門,為廣東都司,升香山參將。魁楚差副袁繼文解靖藩至閩,繼文本魁楚家人,官至大鎮,愚戇不能應對。思文帝召入,惟吉翔敘述情事,指畫明晰,上大喜,擢為錦衣。尋以赤心等來降,各加封爵,無敢充使者。吉翔毅然請行,遂加有都督,充正使。至永曆時,始歸復命,奏對稱旨,留侍左右。吉翔機捷幹辦,有擔當,宮中自太后而下,一針一線,無不取給。屢遇患難,跬步不離。自輔部之事,以及候人夫頭皆一身為之。外廷自詔敕鑄印,及四方差官關領吏、兵兩部憑札,皆為管理,非吉翔即官多不給。吏鮮承行,四方之人亦難應手。忠而有才,故最蒙寵任,遂掌錦衣,兼掌戎政。議者謂其喜逢迎,務周旋,易為利動,然不害其為有用之才也。金堡與元胤交深,知元胤惡吉翔,遂疏糾之。至以昌宗之裘,指斥宮闈,可謂無人臣禮,譴責非過也。 金聲桓,故帥日觀之子,為左南寧標鎮。王得仁,渾名「雜毛」,乃響馬王得義之兄。英王得楚,委鎮江西,而不得志於撫按。會徵兵定浙,得仁當往,所帥三千人皆勁旅也。定期將發,而得仁入與桓言,義兵四起,城中恐有內應,何不反正立功,時不可失也。桓從之,遂斬撫臣章於天、按臣某而舉事。桓自稱行軍大司馬、翊明大將軍,遣官上贛入廣,遣牌東下,天下震動。贛守將高進庫,高傑弟也,與桓等夷,見檄笑曰:「甫舉事輒妄自尊大,以分臨我。設功成,尚有吾輩耶?」拒之。桓大怒,將往討,得仁曰:「我長驅而南據金陵,守長江。南北之路絕,迎天子居舊京,彼且焉往?無事用兵也。」桓不從。兵抵贛,進庫曰:「無以我為國,爾東下功成,我自效順,奈何逞小忿忘大計!」桓不聽。圍之三月,城中斗米六金,馬肉筋七錢,降有日矣。聞清兵圍南昌,欲歸,得仁日:「毋歸,歸則腹背受敵。不如遂取贛,進可以戰,退可以守。」桓又不從,率師徑歸。得仁不得已,亦還。初舉事時,有柳都司者逃出,馳赴北,故北兵來最速。時城守之宋大廳不閉門,不登陴,但門樹一幟,寂然無聲。清兵疑不敢入,久之援城而上。乃發一炮,各兵從樓齊撲出,奮擊大敗之,退一十里。金、王還,既入城,登城置酒作樂,以示整暇。清兵掘塹布圍,得仁欲率兵出擊,而桓受奸僧之間,又不聽。既成,城中始困。被圍七八月,斗米數十金,各廟鼓皮履屐之屬俱盡。而督師之援江者阻於衡。有標鎮賣城,城遂破。聲桓投水死,得仁突圍出,被害。始謀倡於得仁,而桓和之;既而桓多不用得仁言,覆受間,以至於敗。 李成棟,初為高傑後營總兵,鎮守徐州。佟養甲為左南寧督鹽餉於揚,改名董源降清,後複姓名。揚未陷時,甲在南京勸士英歸清,英笑而不答。甲知失言,急去。英遣人覓之,已解維矣。入廣功棟為最,義兵四起,征戰無虛日。甲得總督兩廣,而棟止提督廣東,不無快怏。會金聲桓遣官齎伯印與棟,並投文到甲,甲厚賞之。時差官冠帶入粵,粵人洶洶,甲乃出示俯順民情,許載網帽。棟差官范承恩接家眷,為王得仁留署數月,至是歸,具言江西兵之強盛,棟意遂決。一日與甲會飲,酒酣,棟佯醉曰:「我有一寶,欲見乎?乃伯印也。」即拔刀割去其辮,以刀付左右,皆去辮。甲倉皇亦去之。詰明,扯「靖鹵虜」、「安民」二旗,並送二旗懸甲轅門。即日拜表,甲以原統五大營兵並各局兵,覆造冊送棟。朝廷封棟廣興侯,甲襄平伯。 先是棟未反正時,遣標鎮耿獻忠率兵攻梧。獻忠聞棟此舉,即釋圍請降,遣監紀官沈源渭齎奏以聞。而朝廷處置失宜,遽授源渭僉院,獻忠兵部尚書。其寔反正初謀,二人未與聞也。成棟以其攙先冒功,深憾之。後卒為元胤劾罷,永不敘用。棟造龍鳳舟艦,遣養子元胤迎駕。時棟小心敬畏,委授各官先發布按,分正異二途,又面驗可否而後用。嘗曰:「皇上到,造冊一本送部。或用或不用,或更調,聽部為之。」而廷臣不能持,授人以柄,為可惜也。上至肇慶,棟陛見後,即回廣出師。上遣洪天擢授鉞,棟正於教場點發兵將,拜受之。即趨南雄,旌旗鎧仗,炳耀一時,其氣甚銳。上封其標鎮九人伯爵,棟不辭,而盡收其印曰:「俟有功授之。」至南雄,扛舟過嶺,抵贛紮營。營未定,清人突出衝擊,爭渡及溺水者萬計,銳氣為之沮喪。時養甲終懷異志,棟密奏遣祀慶陵而截殺之,並殺廣城所系撫按諸人。棟紮營信豐,分兵取各縣,欲以孤贛之援。乃贛偵知其兵分,直趨信豐,棟渡河迎拒,墜水死。事聞,贈寧夏王,與何中湘並祀。 章於野曠,初為湖廣監軍道。時清兵眈視楚疆,李赤心等怯不敢前,曠獨督領榆兵迎戰於新牆、彭家嶺等處,先後擒斬六百八十餘級,殺傷、溺死無算。奪獲馬駝器械甚多,亦偉男子也。督師何公以聞,授江北廵撫,洊加閣部。身當湘陰平江之沖者二年,不避險阻,不淆賞罰,三軍咸畏服焉。既為衡永逼迫,移駐白牙橋,病卒。 原任禮部尚書陳秋濤子壯,統義師規復廣城,通各城樓炮台之守卒為內應。一叛僧密以告養甲,甲盡易各守卒,而公不知也。攻城內無應者,遂敗走,入高明,擬西上,為一地主留宿,遂被追執,責以既投誠,不宜復反。其幼子曰:「不關父事,皆吾兄所為。」公叱曰:「孺子何能為?此我為之耳!」甲設酒,集眾紳於教場而磔之。公臨刑不屈,諸紳吾不忍視,獨李覺斯起進一觴曰:「此賊除,吾粵無事矣。」談笑自如。並殺其長子,釋幼子而系之。 公賦性豪爽,絕無沾滯。怡以四代誥命失於兵火,上書請補給。事下禮部,時李康先為大宗伯,沉閣二年餘,每見而請之,唯唯而已,意欲得賄,不能應也。康先去,公代之,今日投呈,而明日批行,不兼旬遂得請。公堂諭怡曰:「此等關係名教事,奈何以常例視之?」其忠義關切如此。覺斯為南京兆,頗有循良之譽,不謂蒙面敗檢一至於此。 魯可藻,崇禎時以明經令楚之新寧,永曆時行取授御史,洊晉粵撫,持論多正。如劉永胤之處王坤,嘆其太阿倒授,恐後脫手做去,無能禁者也。廵撫兩廣,不肯以門生帖與承胤。廷臣會席,多用女妓,藻獨不可。請禁題委云:「天下之壞,始於吏治;吏治之壞,坏於輸餉得官。請各監紀官,不得輒授兵科官。宗藩玉牒遺失無據,不得概襲郡王。」皆有關國是。自言吳貞毓云:「自閩入廣,惟見可藻一人。自南寧入端,惟見張孝起一人。」恐未足信。 嚴煒者,常熟相公訥之孫,秉性正直,是非不可假借。上蹕桂林時,條時事數千言,嚴起恆極為嘆服,奏上留心省覽。詔節略纂要進呈,起恆欲授以言路,何中湘題請改科,為丁時魁所阻,遂升光祿少卿。及奉召入,起恆仍理前說。煒曰:「時魁在,不得為,因其去而為之,無所恥也。豈清卿遂不可言乎?」因疏參王化澄、萬翱等。文書房不收,一再疏辭職。召入未一月,一言未達。止一舟一筏,俱賣之而去。 戴國士妄竊文名,直小人而無忌憚者。崇禎癸未會試出場,即自刻其《七義》,自館閣、台省、部郎以下,凡在仕籍者,無不假借其名,為之批評,皆極口讚賞,逢人投送,而諸公實未知也。有聞其通關節慾究之者,乃踉蹌遯去。後降清,為辰常道,指斥本朝,搜求士紳,獻諛特甚。聞金、王反正,復思竊附忠義。自沅撫線某所飲回,坐堂上,取帽視良久曰:「戴此何為?取烏紗來!」即傳令去辮。線撫聞之,騎而走。南寧侯張先璧統兵旋至沅,蓋國士先與有成約也。江西事敗,復降清,更縛督學馬珖以為贄。一時名士如煜,如鍾,如名夏,如彭年,國士無復廉恥,何言節義?真名教罪人也! 蕭曠,本武昌諸生,為劉承胤標下坐營,轉黎平參將。為人溫文寬厚,待士有體。在營收兌州縣解餉,公平毫無抑勒。陳友龍寇黎平,以承胤意招之,曠大罵,並罵承胤負國不忠。城陷死之。 周象南震,不知何地人。能詩文,游粵十餘年,以御史監全州軍。清兵至,將士懼不敵,謀降,震不可。眾議定,復以告,大叱之,遂遇害。 有孟養者,故少保舒應龍家僕也。年十九,遭亂,去為兵,隸焦新興部下。屢立戰功,官守備,佐守全州,所部百人。清兵至,率眾馳數十里外待戰,戰歸不損一人。聞守將降,按劍曰:「自吾為人奴,得一飽食,即感激圖報。今為國家死,何所恨?」以藥盡斃其妻妾,而後自殺。 瞿稼軒式耜,甲申歲由應天府尹升廵撫廣西。甫至任,屬靖藩不奉閩詔,監國稱尊,從之者眾。公度不能克,脫身走蒼梧,與守將陳邦傳謀發兵拒藩。又促粵督丁魁楚兵至,遂執藩獻於閩。亡何閩陷,與魁楚立王肇慶。贛敗問至,上趨梧避之。公言:「今日之立,為祖宗雪仇恥,正宜奮大勇以號遠近。苟自畏縮,外棄門戶,內釁蕭牆,國何以立?」爭之不得。王坤薦海內名望數十人,公言司禮抑人不可,薦人更不可。廣州破,坤請西避,公又爭之,不得。上抵桂林,儆報疊至,坤又趨上往楚。公言:「半年之內,三四播巡遷,民心、兵心狐疑侷促。我進一步,則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則人來亦速一日。海內幅員,止此一隅。以全盛視西粵,則一隅似小;而就西粵恢中原,則一隅甚大。棄而不守,拱手送矣。」無已,請身留桂。上乃以為留守。會焦新興至,與力戰固守。未幾,上復幸武岡。公曰:「今日原以收復西粵為心,西粵未恢,不可移動。即東粵未恢,亦當且駐全也。」新興久駐桂,紀律嚴明,甚得桂人心。公以國士遇之,故得其死力,以保桂功晉伯爵。公疏辭,且自劾,請定蹕全陽,上不聽。武岡敗,上又播遷至柳。公力言不可他移一步,柳地瘠民貧,不可駐。上自象抵桂,未幾郝永忠被襲,上又欲遷。公言:「督師儆報未至,何遽自苦,播遷無虛日?國勢愈弱,兵氣愈難振矣!」涕泣挽留。而上已行,潰兵四掠,公亦被逼登舟。已復入,諸兵復集,得保桂。戊子歲,清兵入粵。庚寅,桂林破,公與張公同敞死之詳見公遺表。時定南欲降公,公閉目不答。而敞極口丑詈,至斷臂剜目,不少挫,公但以手圈之。定南從人憤甚,遂害公及敞。時方晴晝,忽迅雷一聲擊操刀者,碎其首。定南懼,命祠於留守府,顏曰「雙忠」。吳江楊公藝具衣冠,殮葬兩公於北門園。 公遺表云: 臣本書生,未知軍旅。自永曆元年,謬膺留守之寄,拮据四載,力盡心枯,無如將悍兵驕;勛鎮諸臣,惟以家室為念。言守言戰,多屬虛文;逼餉逼糧,日無寧晷。臣望不能彈壓,才不能駕御,請督師而不應,求允放而不從。至今秋呼籲益力,章數上,而朝廷漠然置之。近十月十三日,集眾會議,搜括懸賞,方謂即不能戰,尚可以守。忽於十一月初五早,開國公趙印選傳興安塘報一紙,知嚴關諸塘盡已掃去,當即飛催印選等星赴子營,而印選躊躇不前。蓋其精神全注老營,止辨移營一著。午後臣遣人再偵之,則已盡室而行,並在城勛鎮胡一清、王永祚等五家老營俱去,城中一空矣。朝廷以高爵餌此輩,百姓以膏血養此輩,今遂作如此散場乎?至酉刻,督臣張同敞從江東遙訊,知城中已虛無人,止留守一人在,遂泅水過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盍去諸?」同敞毅然曰:「古人恥獨為君子,君獨不容我同殉乎?」即於是夜明燈正襟而坐。時臣童僕散盡,止一老兵在旁。夜雨淙淙,遙見城外火光燭天,城中寂無聲響。坐至雞鳴,守兵入告曰:「清兵已圍守各門矣。」辰刻噪聲漸近,直至臣寓,臣與同敞危坐中堂,屹不為動。忽數騎持弓腰刀,突來相逼。臣語之曰:「我等坐待一夕矣,毋容執。」遂與偕行。時大雨如注,臣與同敞從泥淖中蹣跚數時,至靖江王府。見孔有德,臣等不拜,有德亦不強。臣與同敞語之曰:「城已陷矣,唯求速死。夫復何言?」有德霽色溫慰,臣曰:「吾兩人昨日已辦一死,其不即死者,正以死於一室,不若死於大庭耳。」有德遣人安置一所,臣等不剃髪,亦不強。今清兵已克平樂、陽朔等處,取梧祇旦夕間。臣泣下沾襟,仰天長嘆曰:「吾君遂至此極乎?」當年擁戴,一片初心,惟以國統絕續之關係乎一線。四載以來,雖未豎有寸功,庶幾保全尺土。豈知天意難窺,人謀舛錯,歲復一歲,竟至於斯。即寸磔臣身,何足以蔽負君誤國之罪。然累累諸勛,躬受國恩,敵未臨城,望風逃遁。大廈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也。灑淚握筆,具述十日內情形。仰瀆聖聰,臨表嗚咽。 公死後,降神於蘇,言為本郡城隍。闔郡士紳詣長熟東皋招魂祀之。錢謙益作《迎神曲》,有云: 月斧雷車夾道開,帝令廵省舊都來。 人間不曉天符急,嘆息爭看華表回。 玉帝親頒赤伏苻,神官權位治姑蘇。 中央丹篆風雷護,天上詞頭與世殊。 靈旗書卷畫廊新,寂歷東山睹奕辰。 驅使八公閒草木,也應談笑掃苻秦。 三年蜀血肯銷沉,我所思兮在桂林。 卻望蒼梧量淚雨,湘江何似五湖深。 真王異姓指河山,簫鼓叢祠報賽間。 咫尺靈飛催後命,紅雲仍押祝融班。 公與別山張公在患難中倡和不輟,集為《浩然吟》一卷。自序云:「庚寅十一月初五日,聞儆,諸臣棄城而去。城亡與亡,予自誓一死。別山張司馬自江東來城,與予同死。被刑不屈,累月幽囚,漫賦數章,以明厥志雲。」 藉草為裀枕下眠,更長寂寂夜如年。 蘇卿絳節惟思漢,信國丹心只告天。 九死如飴逞惜舌,三生有石止隨緣。 殘燈一室群魔繞,寧識孤臣夢坦然。 又: 年年索賦養邊臣,曾見登陴有一人? 上爵滿門皆紫綬,荒村無處不青磷。 僅存皮骨民堪恤,樂爾妻孥國已貧。 試問怡室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別山受斷臂傷倩之慘,公紀事云: 文山當日猶長揖,堪笑狂生禮太疏。 軀命已交初見刻,喜嗔遑計就刑餘。 胡裝畢竟仍華種,漢語如教聽聖書。 張子已成千古事,知予結局定何如。 又《示別山》云: 每聞君議論,輒便長精神。 識力超凡近,操持歷苦辛。 難中資益友,世外結芳鄰。 再晤知何日,同看未死身。 《十一月十五付別山》云: 守節惟君我,南朝定少人。 城亡身即繼,國難氣猶伸。 風雪三冬壯,衣冠萬古尊。 夷然經浩劫,同志始成仁。 《絕命詞》云: 從容待死與城亡,千古英雄自主張。 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猶帶滿天香。 別山和瞿公詩云: 異國凋零非故疆,首山一死尚留商。 舌存不信乾坤去,臂斷寧同兒女傷。 胡語可憐原漢語,帝鄉無路是愁鄉。 幽魂應化天邊月,照見孤臣鐵石腸。 又: 日日刀錐攢我心,豈真天意有升沉? 命延一刻德難負,論到千年慮益深。 此地骨原堪朽腐,他時魂不待招尋。 昨宵猶夢亡親在,醒後惟聞夜雨霖。 又: 凜然太義自平生,囊底無錢魄亦清。 三烈雙忠原有教【居正諡文忠,敬修諡孝烈,克修諡忠烈】,九朝七世豈忘情。 亡家骨肉皆冤魄,多難師生共哭聲。 想見刀頭空一切,長宵盼不到天明。 又:被刑一月,兩臂俱折。忽於此日右手微動,歷三日,書得三詩,復痛不可忍。此其為絕筆乎?【錄二首】 夢傳忠烈司馬【諱作霖,死難湖南】 抗節如公有幾人?磔殘今尚夢全身。 應知同學談忠孝,決不偷生負鬼神。 視死如歸懷老友,有恩未報痛孤臣。 恥將丹血分青史,與爾幽冥共結鄰。 自訣云: 一月悲歌待此時,成仁取義有天知。 衣冠不沒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後詩。 破碎山河休葬骨,顛連君父未舒眉。 魂兮懶指歸鄉路,直往諸陵拜舊碑。 安西李公定國,初隸獻賊部下,與孫可望為等夷。獻賊敗,可望歸命。堵公往招公,公曰:「大丈夫打天下,自為之耳,何受人發縱為?」可望遣辨士再四陳說,乃受招。既見上,出而嘆曰:「真天人也!敢不效死。」屢立戰功,受王封。孔有德之據桂林也,公來復桂。將抵江滸,有德易之,遣甲百副,過江迎拒。而有德率兵營城外以待,久之不還;益以百副往,久之又不還。再益五十副往,亡何,踉蹌奔北而還者才數人耳。蓋有德帳下甲三百副,皆敢死士,所至跳蕩,無不成功者,從未損折一人,至此殲幾盡。有德大驚,命其中軍曰:「爾駐此扼而擊之,予入城調兵為援。」及入城,登陴而望,則公師已徑渡城外,甲已盡殲矣。有德驚懼,不覺坐仆於地曰:「神至此乎?」亟歸署,倉皇自縊,而師已蟻附登城。旋入署,執有德,束以布,灌以脂,焚之。盡執署中諸人鞫訊,有先莊節數青衣,為有德破登時所掠者,至是自列得釋,餘悉駢戮。有李楚章者,金陵諸生也。其姻家阮某,弘光時女被選,未入宮,後歸有德。某從之楚,章來省阮,亦被執,具述其故。公閱其姓名,沉吟曰:「有之。汝於某地題詩旅店,予知之。」因試以文,題曰:一匡天下。文成呈閱,補某縣令,使征餉。時居民皆遁居山谷,見所張示,知王師至,爭出辦餉,不數日而得三千金。後桂再陷,楚章復遁歸南,言公用兵如神,有小諸葛之稱;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所至人爭歸之。軍中室家老弱,各為一營,皆有職事。凡士伍破衣敝絮,皆送入後營,紉織為襯甲快鞋之用,無棄遺者。乘勝破敵,直抵長沙,清之續順公死焉。有湘潭諸生苦兵擾,請援,公曰:「亟去,師即至矣。」諸生尚在道,而公師已抵其境克捷矣。不意可望內叛,公回兵擊之。日有格鬥,可望敗,公逐之。凡可望所署心腹,據城邑者,皆背可望而歸公。可望大恨,遂投清。使無此內釁,大功成矣。功既不成,事復多變。至上幸緬,公方提兵經營屬境,亦忠武渡瀘深入之意。而賊臣反面,以清人假漢裝,雲來扈駕,上遂蒙塵。公聞之,憤懣而卒。公戰績甚多,苦不盡知。此得之諸舊青衣,及楚章所言如此,故略述之。 戊寅秋,鴉作人語曰:「人少人少,無米怎了?」未幾李青山作亂,殺人盈野。歲荒,饑民剝樹皮而食。棗一升,值錢五百。兗東四百餘里,寂無人。此解青山裨將楊緒為予言者。 壬午秋,都中喧傳有黃龍墜於齊化門外,首尾長四十丈,傾城往觀。流聞禁內,遣中官往視,實無有也。龍宜在天,而雲「墜地」,不祥莫大焉。未幾,遂有甲申之變。 謏聞續筆·卷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