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新語 · 史事與歷史小說

曹聚仁 《小說新語》
我看了《戰爭與和平》的影片回來,又把托爾斯泰的小說對照著看了一回。一位朋友問我:《戰爭與和平》是不是歷史小說?我記得茅盾先生曾談到這一問題。他說:「可以說是的。因為這麼一部百餘萬言的巨著,人物多至一百以上,場面自血戰,國王的會議,貴族做生日,貴族的喪事、劇場、跳舞會、打獵乃至小兒女的情話、農民的生活,十九世紀初那十年間的,俄國的政治事件和社會現象幾乎網羅無遺,然而貫串這一切的線索,就是對拿破崙的戰事。這一戰事,因了各色人等之生活的不同,以及地點之為都市或農村,為官僚貴族的茶話會,或為地主別莊中的宴席,而呈現了各種強弱不同的影響。這是我們讀著這部巨著的時候明顯地看得到的,然而這一戰事,無論如何是影響著全俄羅斯,也是我們一邊讀著一邊明顯地感到的。而且在全書的結構上說,既以對拿破崙的戰事始,亦以對拿破崙的戰事終。所以這部巨著,可以說是歷史小說。」不過他又接上說一句,「但是它又不僅是歷史小說。首先,其中雖然寫了拿破崙、亞歷山大以及科都曹夫等歷史人物,可是他們絕對不是《戰爭與和平》的主角。這小說的主角是彼得和娜塔夏一類的青年人。其次,《戰爭與和平》又寫了整個俄羅斯民族,從農奴到貴族地主,各階層的生活都不缺少。最後,而且比較最不重要的,才是那些『和』與『戰』的歷史事實。」 這樣,我可以簡括地重述我的說法:歷史小說不僅是歷史,必須是文藝作品,像其他小說一樣。但歷史小說必須依據歷史的事實,就其中有著敷衍、誇張的成分,卻不可歪曲史事。在這一比重上,我們得好好兒斟酌一下的。有一天,一位年輕的朋友和我談到魯迅的《野草》和《故事新編》,他說他實在看不懂。我說:看不懂不足為奇,不必勉強的。《野草》,那是哲理散文詩,不能穿鑿去看。《故事新編》那是歷史小品,同為新編,便有他所要引用這一故事的動機,如《奔月》的諷刺高長虹,《治水》的諷刺顧頡剛,先了解這一段經過,那就懂了一部分了。同時,對於原來的故事要知道大概,那就格外有興趣些了。即如《採薇》那一篇,他正如創造了阿Q一般,創造了一個謠言專家——阿金姐。阿金姐說: 老天爺的心腸是頂好的,他看見他們在撒賴,快要餓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餵他們。你瞧,這不是頂好的福氣嗎?用不著種地,用不著砍柴,只要坐著,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嘴邊來。可是賤骨頭不識抬舉,那老三,他叫什麼呀,得步進步,喝鹿奶還不夠了。他喝著鹿奶,心裡想:「這鹿有這麼胖,殺它來吃,味道一定是不壞的。」一面就慢慢地伸開臂膀,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這鹿是通靈的東西,它已經知道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煙逃去了。老天爺也討厭他們的貪嘴,叫母鹿從此不要去;你瞧,他們還不只好餓死吧? 魯迅在上海時期,是給種種謠言煩擾了的,阿金姐這樣的人物,是活在我們的眼前。我們當時也曾和他談到這些故事的來源,他也說有些是記不真了。我曾翻看一些筆記,才找到了一些來由。那夷齊被婦人氣死的傳說,見《文選》注引《古史考》:「伯夷叔齊,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野有婦人謂之曰:『子非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於是餓死。」叔齊食鹿傳說,見梁元帝《金樓子》及《列士傳》,《金樓子》云:「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於首陽,依麋鹿以為群,叔齊起害鹿,鹿死,伯夷恚之而死。」《列士傳》云:「夷齊隱於首陽山,二人遂不食薇,從七日,天遣白鹿,乳之,得數日,夷齊私念:『此鹿肉食之必美。』鹿知其意,不復來,二子遂餓而死。」把這故事來對看魯迅的小說,我們便可以明白藝術筆觸在歷史小說中的分量了。 文學和歷史,在中國是孿生姊妹。西方的學術,自古都包孕在哲學之中;在我國,則學藝源出於史學。古今散文作家,很多從《史記》《漢書》偷點訣竅,我在上面已經說過。不獨古文家如此,純文藝作家也是如此:司馬遷寫《項羽本紀》,把垓下之圍寫得那麼有聲有色,唐宋詩家,把這題材寫成史詩,元明戲曲家寫這題材為南北曲。就在目前,《霸王別姬》還是不時上演的戲曲——歷史才是我國最珍貴最豐富的文學遺產。 我開始寫歷史小品,乃是受日本芥川龍之介的啟示。謝六逸譯介日本小品文,其中芥川龍之介的三篇,都是用了我國的古代史事與傳說。《英雄之器》,用《項羽本紀》的呂馬童故事;《尾生的信》,用《史記》的尾生故事;《黃粱夢》用《唐人傳奇》的盧生故事。這些古老的故事,一經點綴,便以極新的姿態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他在《黃粱夢》的結尾上說:「盧生凝然地聽著呂翁的話,當對手確切地詢問時便抬起青年似的顏面,閃著眼光,這樣說:因為這是做夢,我還想生,如那夢的覺醒似的,這覺醒之時,就要來吧!到其時之到來,我還想真摯地生活了似的生存;你不作如此想嗎?這現代的精神,如太陽那麼明朗,使我覺得愉快得很。我是依著他這一支燭光來照讀我以往所讀的史書的。」 我開頭寫的是范增的故事,題名《亞父》,那是歷史小說。我所寫的,便是范增被項羽疏遠,返回彭城途中發背疽死的故事,我的本意是在描寫一個知識分子被「劍把」所遺棄的暗影。我的小說,不一定寫得怎麼好,但刺痛了那位在青島養疴的汪精衛,仿佛他便是「亞父」,大為不快,幾乎要鬧成文字獄呢!後來,我又改變我自己的手法,以注入新感想為主,而以史事為解釋某論點的例證,乃開始寫「耶穌與基督」和「蘇小小與白娘娘」那兩個小品。那時,我胸中先對於現實某事件要有所批評,借史事來發揮,偶或能把胸中的沉哀表白出來,未免有時要歪曲那史事的本相,不能算是正格的歷史小品。但後一篇,在當時卻獲得很大的成功。 在托古寄懷的小玩意之後,我便試著寫正格的歷史小品和小說。我自己最滿意於以但丁的故事為素材的《比特麗斯會見記》,在我乃是一首情詩,技巧上也比較成熟。其他,則有《彌正平之死》《葉名琛》《劉禎平視》《焚草之變》《并州文人》《孔林鳴鼓記》,後二篇乃是諷刺小品。我初著筆時,常有一種錯覺,以為非完整的故事不能寫;後來漸漸明白,故事完整尚在其次,如何把故事組織過是第一件大事。禰衡在《後漢書》有傳,說他恃才傲上,一不容於曹操,二不容於劉表,三不容於黃祖。歷來詠鸚鵡洲的詩,很多責怪曹操和黃祖,說他們不能容納傲世的大才。我細看全傳,覺得禰正平之死,雖由於觸犯了曹、黃,最主要的還是死於曹操、黃祖的左右之手,應得以這一點為中心來描寫的。禰傳末段,說:「祖主簿素嫉衡,即時殺焉。」而上文:「操怒送與劉表,臨發,眾人為之祖道,咸以不起折之。」「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地,表憮然為駭。衡乃從求筆札,須史立成,辭義可觀,表大悅,益重之。」字裡行間,隱隱說出那些左右人物懷恨嫉妒,幫主子逐客的情勢在。我的那篇小說,便是這麼組織起來的。 (史事那麼繁富,題材可說容易找尋得很;但史籍中的史事,常為正統派傳統觀念所淹沒,我們抉取史事的本相,得從庸俗的歷史觀底下脫出來,養成自己找題材的「史眼」,卻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們著手寫歷史小說,雖不能和一般治史的人一樣,把全副精力時間放在整理史料上,但基本的考訂工夫是不可少的。就史論史,所謂史事的本身是一件事,作史者筆底所寫的史事,又是一件事,史事本身不可復演不會重來,我們只能依憑舊史人的史文來推想史事的本身。於此先要考察三件事:先考察史家在怎樣情形之下觀察這件史事的,次考察史家在怎樣情形之下寫這史篇的,又來考察,這史篇寫成之後,在怎樣情形之下留傳下來的。我們要十二分耐心追溯上去,使所把握的史事,與史事的本相相差不十分遠。歷史上的人物事件,別人用他自己的道德觀念、利害關係批判過了,紅臉的忠臣,花臉的奸賊,凝固為定型概念。我們有了社會科學,歷史哲學的新知,重新建立知人論世的尺度,方能脫去前人的思想羈絆,方能於社會公認關雲長為「聖人」的定型之下,來描寫他的愛女色、粗魯誤事的性格。從前做史論的,又有愛做翻案文章的習氣,其觀點不正確,也與隨聲附和的矮子看劇論者相仿佛。我們要有史家的寬大風度,讓史料引導我們到最後的結論,才能免於「愛新立異」「亟下結論」的毛病。) 蘇東坡說:「遍地皆文章,妙手拾之耳。」初讀史書,那些大事件大人物,頗引動我們的注意;可是,照這條路走去,便會寫成教科書式的呆板史文。讀之既久,東一處西一處閃出可愛的事件可愛的人物來,我們眼裡的大人物、英雄或聖人,正是和我們一樣皮包骨、肉血做成的活人,一樣有感情,有理智,有光明面,有黑暗面。我們撇開正面,從旁面入,撇開大處,從小處入,筆下就活躍了。現代史學家房龍(Van Loon)所寫的《人類的故事》,僅僅那麼一些篇幅,而要寫上下五千年,縱橫數萬里的故事,卻寫得更顯豁更突出,一開頭便把我們吸住了。照他那麼寫,雖是一枝一節,而足以烘托那事件的重心人物,靈魂的,都抓來作題材,那麼,一部二十四史,還怕寫得完嗎? 我常讀《史記》《漢書》,看司馬遷、班固所記漢高祖事跡,很多鋪張揚厲之處,但從字裡行間,我們看到如: 一、母媼,常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父太公往視,則見交龍於上,已而有娠,遂產高祖。 二、高祖為人,好酒及色,常從王媼、武婦貰酒,時飲醉臥,武婦、王媼見其上常有怪。高祖每酤,每飲酒,售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債。 三、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上座。酒闌,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願季自重。」 四、呂后與兩子居田中,一老父過,相後曰:「夫人,天下貴人也。」——高祖追及,問老父,老父曰:「君相貴不可言。」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五、高祖被酒,夜經澤中,令人行前,行前者折還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何所畏!」乃前拔劍斬蛇。後人行至蛇所,有一老媼夜哭,「吾子,白帝子也,今被赤帝子斬之。」媼因忽不見。高祖乃心獨喜自負。 六、高祖隱於芒碭山澤間,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雲氣。」高祖又喜。 這幾段,都有呂劉二家串通造謠生事的痕跡,只要穿插起來,便可寫成一篇很有趣的小說了。又如《西京雜記》所記: 太上皇(漢高祖父)徙長安,居深宮,悽愴不樂。高祖竊因左右問其故,以平生所好皆屠販少年,酤酒、賣餅、鬥雞、蹴鞠,以此為歡,今皆無此,故以不樂。高祖乃作新豐,移諸故人實之,太上皇乃悅。故新豐多無賴,無衣冠子弟故也。高祖少時,常祭枌榆之社,及移新豐,亦還立焉。高祖既作新豐,並移舊社,衢巷棟宇,物色惟舊;士女老幼,相攜路首,各知其室;放犬羊雞鴨於通衢,亦競識其家。其匠人胡寬所營也。 這不是很好的歷史小品題材嗎? 我又常讀《資治通鑑》至隋煬帝南遊揚州那一段,記: 一、隋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宮中為百餘房,各盛供張,實以美人,日令一房為主人,帝與蕭後及幸姬歷就宴飲,酒卮不離口。 二、帝自曉占侯卜相,好為吳語。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卿不失為沉後,且共樂飲耳。」因引卮沉醉。 三、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後曰:「好頭誰當斫之。」後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 四、帝聞亂,易服逃於西,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扶帝下閣,引帝還至寢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愛子趙王杲,年十二,在帝側號慟不已,虔通斬之,血濺御服。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鳩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 這一幕悲壯劇,也可以如火如荼寫得很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