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 二十九
他們進來時,依然是那副樣子,大搖大擺、強硬、粗魯,眼睛裡閃著警惕的光芒,臉上一副謹慎而充滿懷疑的表情。
「好地方,」弗倫奇說,「那傢伙在哪兒?」
「在裡面。」貝福思沒等我回答就搶先說。
他們不慌不忙地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一臉凝重地低頭看著。
「死了,你說是吧?」貝福斯說。好戲開場了。
弗倫奇彎下腰,拇指和食指夾住扳機護環,撿起了躺在地上的那把槍。他往旁邊瞟了瞟,努了努下巴。貝福斯把一支鉛筆插入槍管,挑起了桌上那把白炳手槍。
「該有指紋的地方都有,我希望。」貝福斯說。他嗅嗅槍管:「噢,沒錯,這把寶貝用過。你的呢,克里斯蒂?」
「開過火,」弗倫奇說,他又嗅了嗅,「但不是剛才。」他掏出夾在口袋上的手電筒,往槍管里照照,「是幾小時以前。」
「在灣城,懷俄明街的一棟房子裡。」我說。
他倆的頭不約而同地轉向我。「你猜的?」弗倫奇緩緩地問。
「對。」
他走到一張罩著桌布的桌子跟前,把槍放在另一把的不遠處。「最好立刻寫上標籤,弗雷德。這兩把是一對雙胞胎。我們倆都得在標籤上簽字。」
貝福思點點頭,在他的口袋裡翻找了一陣。他最後拿出兩張系線標籤——一種警察向來隨身攜帶的東西。
弗倫奇又走回我這邊,「猜謎時間結束,說說你知道的情況。」
「一個我認識的女孩今晚打電話給我,說我的一個客戶在這裡處境危險——因為他。」我朝著椅子上的死人努了努下巴。「那個女孩和我一起開車上來,我們經過了路障,有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們倆。她讓我在屋後下車,然後就回家了。」
「她總有名字吧?」
「多洛蕾斯·岡薩雷斯,貝爾西別墅,在富蘭克林大道。她是拍電影的。」
「喔唷。」貝福斯說,骨碌碌地轉著眼睛。
「你的客戶是誰?之前提到的那個?」弗倫奇問。
「不是,這是另外一個。」
「她有名字嗎?」
「還沒有。」
他們盯著我,臉上表情強硬而機警。弗倫奇的下巴幾乎是猛地一抽動,兩側現出了肌肉疙瘩。
「新規則,嗯?」他柔聲問。
我說:「對外公布事情前總得有個協議。地方檢察官會同意這一點的。」
貝福斯說:「你不了解地方檢察官,馬洛。他對外公布東西,就像我決定吃幾顆新鮮嫩豌豆一樣,全權做主。」
弗倫奇說:「我們不會給你討價還價的餘地。」
「她沒有名字。」我說。
「我們有的是辦法查出來,小子。」貝福斯說,「何苦來這一套讓大家都不好過?」
「不能對外公布,」我說,「除非正式定罪。」
「你這是在自討苦吃,馬洛。」
「該死的,」我說,「這傢伙殺死了奧林·奎斯特,你把槍帶回警局,看看跟奎斯特身上的彈孔是不是一樣。在為難我之前,你至少能通融我這麼一點吧。」
「我連個屁都不想通融你。」弗倫奇說。
我沒作聲。他看著我,眼裡閃著冰冷的恨意。他緩緩動動嘴唇,聲音粗重地說:「他拿槍時你在這裡?」
「不在。」
「誰在?」
「他在。」我說著看向死掉的斯蒂爾格雷夫。
「還有誰?」
「我不會向你撒謊。」我說,「可我也不會告訴你我不想說的事——除非按照我開的條件行事。我不知道他拿槍時,誰在這兒。」
「你來的時候,誰在這裡?」
我沒回答。他緩緩轉頭,對貝福斯說:「給他戴上手銬,反手。」
貝福斯猶豫一下,然後從他左邊屁股兜兒里掏出一副鐵手銬,朝我走過來。「把你的手背後。」他的聲音不太自在。
我照辦。他咔地給我戴上了手銬。弗倫奇緩緩走來,在我面前站定。他半閉著眼睛,眼周的皮膚因疲憊而發黑。
「我要做個小小的演講。」他說,「你一定不愛聽。」
我一言未發。
弗倫奇說:「我們的處境是這樣的,寶貝兒。我們是警察,所以人人都討厭我們。知不知道我們的麻煩本就夠多了,現在還得對付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受夠了那些上層的大人物、市政廳的頭子、日班主管、夜班主管、商會那些傢伙們的欺負,還有尊貴的市長大人——他那間鑲了壁板的辦公室面積,足足有我們刑事組所有人工作的爛房間加起來四倍大;知不知道我們去年解決了一百一十四件謀殺案,那三間審案的破屋子裡的椅子還不夠值班人員同時坐的?我們把生命都耗費在翻騰一堆堆的髒內褲、聞那些腐蝕的臭牙上了。我們爬上黑漆漆的樓梯,突擊一群帶著槍和一肚子啤酒花的流氓地痞,而且有時候我們連樓梯口都爬不到,我們的妻子就在那天晚上等待著,還有其他無數夜晚她們都在等著我們回家吃飯。我們之後甚至回不了家,就算有時候回到家,也已累得他媽的吃不下、睡不著,甚至看不進報紙報道我們的那些謊話。所以我們睜著眼躺在黑暗裡,住在廉價街道的廉價房子裡,聽著外頭的酒鬼們尋歡作樂。就在我們好不容易快睡著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我們只能爬起來,開始這沒完沒了的一切。我們做的事就沒一樣是對的,從沒對過。如果我們拿到犯人口供,他們就說是嚴刑逼供。還有些卑鄙的律師在法庭上稱我們是蓋世太保,在我們用錯語法的時候就冷嘲熱諷。但凡我們出了點小差錯,他們就罰我們穿上制服到貧民窟里去,我們把美好的涼爽夏天消磨在從排水溝里撈出醉漢、被妓女叫罵、從穿著燈籠褲的混混手上奪走刀子等破事上。但所有這些還不能讓我們足夠痛快,我們還得對付你。」
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他的臉好像因為流汗而有些發亮。他屁股以上的身體前傾著。
「我們還得對付你,」他重複道,「我們還得對付手持執業資格證的騙子們——隱瞞信息不報、圍著犄角旮旯捉迷藏、把事情搞得烏煙瘴氣讓我們團團轉。我們還得對付你這傢伙——藏匿證據、偽造現場、偽造出白痴都不會上當的計謀。我稱你為該死的、下流的、陽奉陰違的偷窺狂,你該不會介意吧,寶貝兒?」
「你希望我介意?」我問他。
他挺直腰杆。「我希望,」他說,「希望他媽個頭。」
「你的有些話有道理。」我說,「但不都是。所有私家偵探都得和警察玩遊戲,有時候還有點鬧不明白遊戲規則到底由誰制定。有時候他們沒法相信警察,是有理由的。有時候他只是一腳踩進泥潭,還得照著手上的牌一路打下去。其實他真希望能從頭來過。他只是希望能繼續混口飯吃。」
「你的執業資格證宣告無效,」弗倫奇說,「從現在起。所以你再也不用為這個問題傷腦筋了。」
「要當初發給我執照的委員會發話才作數,其他不算數。」
貝福斯平靜地說:「來干正事吧,克里斯蒂。這些以後再說不遲。」
「我就是在辦正事。」弗倫奇說,「用我的方式。這小子還沒耍嘴皮子呢。我在等他耍,說點好聽的俏皮話。別告訴我你的妙語連珠都用完了,馬洛。」
「只是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我問他。
「猜猜。」他說。
「你今晚是頭食人獸,」我說,「你想把我一劈兩半,不過你得找個由頭。你要我提供一個?」
「那可能有幫助。」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無法想像自己淪落成那德行。」
他舔舔上嘴唇。他的左手鬆松垮垮地垂在體側。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又放鬆。
「放鬆點,克里斯蒂。」貝福斯說,「別動手。」
弗倫奇沒動。貝福斯走過來,站在我們中間。弗倫奇說:「站一邊去,弗雷德。」
弗倫奇掄起拳頭,狠狠地打在他的下巴尖上。貝福斯向後踉蹌兩步,把我撞了出去。他膝蓋顫抖著,彎下腰咳嗽。然後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緩緩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才咕噥一聲直起身子。他扭頭看向我,微微一笑。
「這是最新的拷問方式。」他說,「警察之間打得屁滾尿流,嫌犯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然後就精神崩潰了。」
他抬起手摸摸下巴,看上去已經腫了。他咧嘴笑著,但眼神還是有些渙散。弗倫奇像生了根般靜靜地站著不動。
貝福斯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來,把煙盒遞給弗倫奇。弗倫奇看看香菸,又看看貝福斯。
「幹了十七年,」他說,「連我老婆都恨我。」
他抬起張開的手掌,輕輕地在貝福斯臉上扇了一下。貝福斯還保持著微笑。
弗倫奇問:「剛才我打的人是你嗎,弗雷德?」
貝福斯說:「沒人打我,克里斯蒂,我想不起有誰。」
弗倫奇說:「拿掉他的手銬,把他帶到外面的車子上。他被捕了。必要的話,把他拷到車子的鐵欄杆上。」
「好。」貝福斯走到我身後。手銬鬆開了。「走吧,寶貝兒。」貝福斯說。
我狠狠地瞪著弗倫奇。他卻像看一張壁紙一樣看著我,他的眼睛似乎就沒看到我。
我穿過拱門,走出那棟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