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 二十一

雷蒙·錢德勒 《小妹妹》
花環安樂屋內剛辦完一場葬禮。一輛灰色的大靈車等候在側門邊。街道兩旁擠滿了汽車,三輛黑色轎車在文森特·拉加蒂醫生診所的那一側排成一列,人們正莊嚴肅穆地從舉辦葬禮的小教堂次第走出,經過街角坐回車子裡。我遠遠地站在三棟樓開外處觀望。車隊還沒有開動。有三個人攙著一個全身黑衣、臉罩面紗的女人走了出來。他們幾乎是把她搬上了一輛黑色豪華轎車內。安樂屋的老闆忙碌地穿梭其間,優美的小手勢和肢體動作就像蕭邦音樂的尾聲一般優雅,一張平靜的灰臉長得足以在脖子上繞兩圈。 業餘的抬棺者從側門旁抬出棺材,由專業人員接過,他們輕鬆地將棺材推入靈車尾部,就像端著一盤奶油小麵包般輕而易舉。隨後,鮮花就如小山般被堆在了上面。玻璃門關上了,四周的汽車紛紛發動了起來。 幾分鐘後,車都開走了,只剩下街對面的一輛小轎車。安樂屋的老闆一路嗅著薔薇花,回去清點他的收入。他笑容滿面地消失在殖民風格的雅致門廊中,世界又恢復了空蕩蕩的清靜模樣。剩下的那輛小轎車依舊一動沒動。我發動汽車,掉頭轉到了那輛車後面。轎車司機穿著藍色的嗶嘰外套,戴了一頂帽檐閃閃發光的軟鴨舌帽,他正在做晨報上的填字遊戲。我往鼻樑上架上一副那種半透明的墨鏡,慢悠悠地駛過他身旁,向著拉加蒂醫生的診所開去。他沒抬頭。當開過他前方幾步遠時,我摘下墨鏡,假裝用手帕擦拭鏡片,並透過其中一個鏡片看向他。他還是沒抬頭。他應該只是個埋頭於填字遊戲的人。我把墨鏡架回到鼻樑上,朝拉加蒂醫生的前門開去。 門牌上寫著:「按鈴後進入。」我按了門鈴,但門不讓我進入。我等待著,又按了一次鈴。我又等待著。裡面靜悄悄的。隨後門被慢慢地開了個縫,接著一張白色制服之上、瘦削而無表情的臉探出頭來看著我。 「抱歉,醫生今天什麼病都不看。」她對我的墨鏡使勁眨眼睛——她不喜歡它們。她的舌頭在嘴唇里不耐煩地動來動去。 「我來找一位奎斯特先生,奧林·P.奎斯特。」 「誰?」她的眼睛顯出微微震驚的神情。 「奎斯特,Q是Quintessential里的Q,U是Uninhibited里的U,E是Extrasensory里的E,S是Subliminal里的S,T是Toots里的T。 [1] 五個首字母拼在一起就是奎斯特。」 她看著我,仿佛我是個胳膊上掛了條淹死的美人魚、剛從海底爬上來的人一樣。 「抱歉,拉加蒂醫生不——」 她被一雙我沒看見的手推開,一個黑瘦、憂鬱的男人站在了半開的門邊。 「我是拉加蒂醫生,請問有什麼事?」 我遞給他一張名片。他看看名片,又看看我。他的臉蒼白憔悴,有種坐等大難臨頭的表情。 「我們在電話里聊過——」我說,「關於一個叫克勞森的人。」 「請進來,」他很快地說,「我沒印象了,不過請進。」 我走了進去。房間裡很昏暗,窗簾緊閉,窗戶關著。這裡很昏暗,也很冷。 護士退下去,坐在了一張小書桌後面。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客廳,木製裝潢上刷了淺色的油漆,不過照屋子的年頭推斷,漆原本是深色的。一道方形拱門將餐廳與客廳隔開。屋裡還有幾把安樂椅和一張擺了幾本雜誌的桌子。這兒看上去真是名副其實——的確是一間醫生診所的接待室,但在一棟私人住宅里。 這時,護士桌前的電話響起來。她準備伸手去接,又停住了。她瞪著電話。響了一會兒後,鈴聲停了。 「你剛才說的名字是?」拉加蒂醫生溫和地問。 「奧林·奎斯特。他妹妹告訴我他在幫你做什麼事。我已經找了他好幾天。昨晚他打了電話給她,就從這兒打的,她說。」 「這兒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拉加蒂醫生禮貌地說,「從來沒有。」 「你不認識他?」 「我從沒聽說過他。」 「那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和他妹妹說。」 護士偷偷地擦擦眼睛。她桌上的電話又丁零零地響起來,再次嚇了她一跳。「不要接。」拉加蒂醫生頭也沒回地說。 我們一直等著鈴聲響完。一般這種情況大家都會等。過了一會兒,鈴聲停了。 「你為什麼不回家呢,沃森小姐?這裡已經沒你的事了。」 「謝謝,醫生。」她坐著沒動,低頭看著書桌。她用力閉上眼睛,又眨眨眼睜開來。她絕望地搖搖頭。 拉加蒂醫生轉身對我說:「不如來我的辦公室吧?」 我們穿過一扇通向走廊的門。我像走在雞蛋上一樣如履薄冰。這房子裡籠罩著一種不祥的氣氛。他打開一扇門,領我走進一間曾經一定是臥室、但如今毫無臥室痕跡的房間。這是間小巧緊湊的醫生診療室。從一扇打開的門可以望見檢驗室的一部分,角落裡有個消毒器正在運作,裡面煮著一大堆針頭。 「針頭可真不少。」我說,我一向心直口快。 「請坐,馬洛先生。」 他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拿起一把細長的裁信刀。 他悲傷的眼睛平視著我。「不,我不認識什麼叫奧林·奎斯特的人,馬洛先生。我想破腦袋也不能明白,為什麼叫這名字的人會說他在我的房子裡。」 「躲避。」我說。 他揚起眉毛,「躲什麼?」 「躲那些想往他脖子後面插把冰錐的人,誰讓他拿著他的小萊卡相機胡來,別人想保護隱私他卻偏要把人家拍下來。或者也可能是別的事情,比如販了毒又想金盆洗手。我說的不難懂吧?」 「是你之前把警察引到這兒來的。」他冷冷地說。 我沒說話。 「是你打電話報告說克勞森死了的。」 我和之前一樣不發一言。 「是你打來電話問我認不認識克勞森,我說了我不認識。」 「但你沒說真話。「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任何消息,馬洛先生。」 我點點頭,拿出一根香菸點上。拉加蒂醫生瞥了一眼手錶,他在椅子上轉過身,關上了消毒器。我看著那些針頭。好多。很久以前在灣城,我和一個煮針頭的傢伙之間有過麻煩。 「這地方哪裡特別?」我問,「遊艇碼頭嗎?」 他拿起那把很是嚇人的裁信刀——銀制刀柄上帶有裸女造型——刺了一下拇指上鼓起的肉球,一滴暗紅的血珠立時滲了出來。他把血珠湊到嘴上輕輕舔掉。「我喜歡血的味道。」他輕聲說。 似乎遠遠傳來了前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我們兩人都豎耳傾聽,仔細聽著房前台階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沃森小姐已經回家了,」拉加蒂醫生說,「房子裡就剩下我們兩個。」他琢磨一下這話,又舔了下手指。他小心地把刀放在書桌上的便條簿上。「噢,說起遊艇港,」他補充道,「你肯定是想到它與墨西哥很近,大麻輕易就能——」 「我想的已經不是大麻的事了。」我又緊盯著那些針頭。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聳聳肩。 我問:「怎麼這麼多針頭?」 「這關你什麼事?」 「沒什麼事關我的事。」 「但你似乎在等著我回答問題。」 「我只是隨便說說,」我說,「我在等著某件事發生。這屋裡看來是有事情要發生——角落裡有個東西在對我虎視眈眈。」 拉加蒂醫生又舔掉了拇指上的一滴血珠。 我仔細盯著他看,但看不清他的靈魂。他安靜、憂鬱、封閉,生命的所有不幸都顯現在他的眼裡,但他仍然溫文爾雅。 「讓我給你講講這些針頭的故事。」我說。 「請講。」他再度拿起那把細長的裁信刀。 「停下,」我尖聲叫,「它弄得我毛骨悚然,就像看人在充滿愛撫地摸一條蛇。」 於是他又輕柔地放下那把刀,露出微笑。「我們似乎在兜圈子。」他暗示我。 「很快就到重點。針頭的故事。幾年前,一個案子把我帶到這兒來,讓我認識了一位叫阿爾莫的醫生,他住在牽牛星街。他出診的方式很有趣:晚上帶著一大箱子皮下注射器出門——準備都用光——裝得滿滿當當。他治的病也很古怪,酒鬼、有錢的吸毒者——這種人比大家想像得可多得多,生活太過刺激以至無法放鬆的人、失眠的人——所有無法鎮靜下來的神經衰弱患者,大家都離不開那些小小的藥片和手臂上的針孔,得靠這些熬過去。 「過不了多久,他們的生活就會徹底變成一攤爛泥。於是醫生有了紅火的生意,阿爾莫就是他們的醫生。現在說這話沒什麼關係,他大約一年前就死了,死於自己的藥。」 「所以你認為,我可能繼承了他的工作?」 「總會有人這麼幹。只要有病人,就不愁沒醫生。」 他看上去比剛才又疲憊了許多。「我看你是個笨蛋,朋友。我不認識阿爾莫醫生,也沒幹你口中所說的那種勾當。至於針頭——簡而言之——在如今的醫學專業里,它必不可少,常常要用來注射普通的藥物,比如維生素。而且針頭會鈍,一旦鈍了就會弄痛患者。所以一天下來,有人可能要用到一打以上,沒有一針是毒品。」 他緩緩抬起頭,用鄙夷的眼神定定地盯著我。 「我可能弄錯了,」我說,「昨天我在克勞森的住所聞到大麻味,又看到他撥你的號碼——還直呼你的名字,這些都可能導致我下錯結論。」 「我確實治療過毒癮,」他說,「哪個醫生沒幹過?純粹是白費力氣。」 「有些人能被治好。」 「他們被斷絕毒品,受盡折磨之後,最終也能戒掉。但這不叫治好,朋友。這治不好當初讓他們染上毒癮的緊張情緒和情感創傷,只能讓他們變得呆滯消沉,成天坐在太陽底下玩弄手指,最終無聊空虛地死去。」 「這種說法太草率了,醫生。」 「是你提起了這個話題,我該說的說完了。現在我要另外找個話題。你大概已經注意到這屋子裡的詭異氣氛和緊張空氣——就算你還戴著那副愚蠢的墨鏡。現在你可以摘掉了,就算你戴著它也一點不像加里·格蘭特 [2] 。」 我摘下墨鏡,我早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 「警察來過這裡,馬洛先生。一個叫馬格拉尚的警探,他正在調查克勞森的死因,他會很樂意和你見面的。要我打電話給他嗎?我敢肯定他願意跑一趟。」 「請便,打給他吧,」我說,「我來這兒,只是為了在自殺路上歇一會兒。」 他的手向電話伸去,但又被裁信刀吸了回來。他再度拿起了刀子——看上去像是忍不住。 「用這東西可以殺人。」我說。 「輕而易舉。」他露出一絲笑容。 「刺進頸後一英寸半,就在凸出枕骨的正下方。」 「冰錐效果更佳,」他說,「尤其短的那種,磨得非常鋒利,不會折彎。要是沒刺中脊椎,也不會造成很大傷害。」 「那需要一點醫學常識嘍?」我掏出一包破舊的駱駝牌香菸,剝掉玻璃紙拿出一根。 他只是繼續笑著,淡淡的、非常悲傷的笑,不是擔驚受怕的人表現出的那種笑。「會有幫助,」他輕聲說,「不過這種技術,隨便一個手巧的人十分鐘以內就能學會。」 「奧林·奎斯特學過兩年醫。」我說。 「我告訴過你,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對,我知道你說過。但我不太相信你。」 他聳聳肩,但目光卻一如既往,最後又落到了刀子上。 「我們就像一對甜蜜夫妻,」我說,「就坐在這兒,隔著桌子聊陳年家常,好像世上無事值得掛懷一樣,因為天黑前我們兩個都要進牢房了。」 他再次揚起眉毛。 我繼續說:「你,是因為克勞森認識你,叫得出你的名字,而且沒準是最後一個和他說過話的人。我,是因為我干盡了私家偵探不該乾的所有事:隱瞞證據,隱瞞信息,發現了屍體卻沒有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向那些可敬而清廉的灣城警察報案。反正,我是完了,徹徹底底完了。但今天下午的空氣中瀰漫著狂野的香水味。我好像什麼也不在乎。或許我是愛火燃燒。我真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了。」 「你喝酒了。」他慢慢說道。 「不過就是香奈兒5號香水、香吻、白皙美腿上的光澤,還有深藍色眼睛拋出的誘人邀約,類似這樣無害的小玩意罷了。」 他看上去更加悲傷,前所未有的悲傷。「女人是禍水,對嗎?」他說。 「克勞森。」 「一個無可救藥的酒鬼。你大概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他們喝個不停,不吃東西,然後一點點地因為缺乏維生素而出現幻覺。需要為他們做的只有一件事。」他轉頭看著那個消毒器,「針頭,然後是更多針頭。這讓我感覺自己很齷齪,我畢業於堂堂巴黎大學,可是卻在一個齷齪的小城,在一群齷齪的小人中間行醫。」 「為什麼?」 「因為多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在另一個城市。不要問太多,馬洛先生。」 「他能直呼出你的名字。」 「某些階層的人有這種習慣,演員曾經特別愛這樣,無賴也是如此。」 「噢,」我說,「這就是全部原因?」 「全部。」 「所以警察來這裡盤問,你擔心的不是克勞森,而是害怕一件很久以前發生在另一處地方的事情曝光,也許跟愛有關吧。」 「愛?」他緩緩地把這個詞舔到舌尖,仔細品味著,說完後,一絲苦笑留在了嘴邊,就像開槍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火藥味。他聳聳肩,把文件盤後面的一盒香菸從書桌上推到我這邊。 「那就不是愛情嘍,」我說,「我只是在試著讀出你的心事。你手握一張巴黎大學的文憑,卻在一個廉價的齷齪小城開了一家廉價的小診所。我很了解這種事。所以你到底在這兒幹嗎?你幹嗎又和克勞森這樣的人混在一起?當初發生了什麼,醫生?是毒品、墮胎?還是因為你在東岸哪個城市當過黑幫的私人醫生?」 「比如哪兒?」他微微笑著。 「比如克利夫蘭。」 「你想得太遠了,朋友。」現在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塊一樣。 「和地獄一樣遠。」我說,「但像我這種腦細胞有限的人,習慣於把有限的信息拼湊成形。雖然常常會弄錯,不過這是我的職業病。事情是這樣的,如果你願意聽的話。」 「我在聽。」他再次拿起刀子,輕戳著書桌上的便條簿。 「你認識克勞森,克勞森被人用冰錐手法嫻熟地殺死了。他死的時候我就在屋子裡,在樓上跟一個叫希克斯的騙子說話。希克斯撕掉了住宿登記簿上的一頁——寫了奧林·奎斯特名字的那頁,然後迅速搬走。那天傍晚時,希克斯在洛杉磯被人用冰錐殺死。他的房間被人搜查過。有個女人曾出現在那裡,要從他手裡買什麼東西,但沒能到手。而我有更寬裕的時間搜查,也確實找到了。那麼第一種假設:克勞森和希克斯是被同一個人殺的,但不一定出於相同的原因。希克斯被殺是因為他對別人的利益巧取豪奪,最後還要獨吞。克勞森被殺是因為他是個胡言亂語的醉鬼,而且有可能知道是誰幹掉了希克斯。故事到現在好聽吧?」 「我對此一丁點興趣都沒有。」拉加蒂醫生說。 「不過你在聽,我猜純粹是因為禮貌。好吧,我找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一張照片,上面是一位電影皇后和一個克利夫蘭的前任黑幫頭目——也許曾經是——而現在是好萊塢一家餐廳的老闆之類的,在某個特殊的日子吃午餐。按理,那天本該是這位克利夫蘭前任黑幫頭目被抓入獄的日子,而剛好那天,這位頭目曾經的同夥在洛杉磯的富蘭克林大道被人槍殺身亡。他為什麼會入獄?因為有人密報了他的真實身份,不管洛杉磯的警察有多差勁,他們還是在想方設法要把東部來的黑幫頭目趕出城去。向警察告密的人是誰?就是被抓進牢里的那傢伙。因為他以前的黑幫同夥經常給他找麻煩,非除掉不可,而坐牢可是頭等高明的不在場證據。」 「真精彩,」拉加蒂醫生疲憊地微笑說,「無比精彩啊。」 「是啊,還有更糟的。警察沒法證明他就是曾經的黑幫頭目,克利夫蘭的警察對他沒興趣,洛杉磯警察就只好放了他。不過他們要是看了那張照片,保准不會放人。照片因此成了重要的勒索工具,首先可以用來敲詐那個黑幫頭目一筆——如果他確是其人的話;其次可以拿來敲詐電影皇后,因為她被看見和黑幫頭目在公共場合一起用餐。一個好人能靠這張照片發筆小財,而希克斯不夠好。下一段。現在第二種假設來了:奧林·奎斯特——我一直在找的那個傢伙——拍下了那張照片。照片是用康泰克斯或萊卡牌相機拍的,沒有閃光燈,照片中的人也沒發現被偷拍。奎斯特有台萊卡相機,他還專門喜歡幹這類事。在這件事中,當然,他有另外的商業目的。問題來了,他是怎麼得到機會拍照的呢?答案是,電影皇后是他的妹妹,她當然會允許他靠近,和她說話。他失業了,需要錢用。她很可能給了他一些,條件是不要再接近她。她不願和家人有什麼瓜葛。還覺得無比精彩嗎,醫生?」 他陰鬱地瞪著我,「不知道,」他緩緩說道,「好像開始有點道理了,不過你為什麼要把這麼危險的故事講給我聽?」 他從煙盒裡掏出一根煙,又隨意丟給我一根。我伸手接住,看了看:埃及煙,橢圓形,挺粗厚,對我的血液略顯濃烈了一些。我沒點菸,只是把它夾在指間,看著他不高興的深色眼睛。他給自己點上煙,神情緊張地吸起來。 「現在,我就要把你放進故事裡了,」我說,「你說你認識克勞森,是因為工作的緣故。可當我告訴他,我是個偵探,他試圖第一時間就打電話給你,只是他醉得太厲害,沒法和你講話。我記下了電話號碼,之後告知你他的死訊。如果你光明磊落的話,你就會報警。但你沒有,為什麼?你認識克勞森,也可能認識他的一些房客,不過我也沒證據。第三種假設:你認識希克斯或奧林·奎斯特,或者兩人都認識。洛杉磯的警察沒法,或者說目前還無法證明那位克利夫蘭前任黑幫頭目的身份——我們就用他的新名字吧,叫他斯蒂爾格雷夫。不過總得有人證明那張照片是否重要到需要殺人滅口的份上。你在克利夫蘭出過診嗎,醫生?」 「當然沒有。」他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而來。他的眼神也很遙遠。他的嘴張開的幅度只夠叼住一根香菸。他一動不動。 我說:「電話局裡放了一整房間的電話簿,全國的電話號碼都能找到。我查過你的。」 「你曾在克利夫蘭鬧市區的辦公大樓里有一大間套房,」我說,「但現在——卻淪落到在一個海邊小城偷偷摸摸地執業。你一定曾想過換個名字——不過你沒有,為了保住執照。總得有人在幕後為這樁買賣出謀劃策,醫生。克勞森是個無賴,希克斯是個蠢貨,奧林·奎斯特是個專打歪主意的小人。不過他們可以拿來利用。你不能直接聯繫斯蒂爾格雷夫,不然能不能活到下次刷牙時都是個問題。你只能藉助小棋子——那些死不足惜的棋子。怎麼樣,有點意思了嗎?」 他微微一笑,嘆口氣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第四種假設,馬洛先生。」他幾乎耳語著說,「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我笑笑,摸出一根火柴,點上他給的那根粗厚的埃及煙。 「補充一下,」我接著說,「奧林的妹妹打電話和我說,他在你這裡。這些論述分開來看說服力不夠強,這我承認,不過合起來看,矛頭全都指向你。」我悠哉地吞雲吐霧。 他盯著我。他的臉似乎在晃動,變得模糊起來,飄向遠處又飄回來。我覺得胸口一緊,腦子慢得像試圖奔跑的烏龜。 「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見自己嘟囔道。我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想撐著站起來。「我有些傻,是不是?」我說,那根香菸還含在我的嘴裡,而我還在吸它。「傻」這個字已不足以形容我,還得發明個新詞才行。 我從椅子上起身,雙腳好像陷入了兩桶水泥里。當我說話時,聲音好像是從棉花中傳出去的。 我放開椅子扶手,伸手想拿掉煙,卻一連幾下都沒抓到,最後才用手勉強握住它。它摸上去不像一根煙,而像大象的後腿,有著尖利的腳趾,刺傷了我的手。我甩甩手,大象也挪開了它的腿。 我的眼前晃蕩著一個模糊但非常龐大的人影,一頭驢子一腳踢在我的胸口。我坐在了地板上。 「一點點氰化鉀,」一個聲音說道,似乎是從跨越大西洋的電話里傳來,「不會致命,危險都談不上,只是讓他放鬆放鬆……」 我開始掙扎著從地板上站起來。你什麼時候也可以試試,不過最好先找人把地板釘牢才行。 腳下的地板轉了一個又一個圈子,好一會兒之後才稍微穩住一些。我選了個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站定,準備瞄準某個目標走過去。地平線上有個東西,看起來很像拿破崙的陵墓,這個目標就很好。我開始邁步。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我的肺喘不上氣來,就跟剛踢完一場足球賽一樣,好像你的肺永遠都找不回來了——永遠,永遠,永遠。 然後那東西不再是拿破崙的陵墓了。那是洶湧海浪上的一葉小舟,上面有個人。我曾在哪裡見過他。人不錯,我們相處得挺好。我朝他走去,然後肩膀撞在了牆上,撞得我天旋地轉。我伸出手想抓住點什麼,結果除了地毯什麼都沒有。我是怎麼趴到這上面的?問也沒用,這是個秘密。每次你問問題時,他們都把地板推到你臉上。那好吧,我趴在地毯上向前爬行。剛才還是用手和膝蓋在爬行,現在兩者都毫無知覺。我朝著一面深色的木牆爬行——也可能是黑色的大理石牆。拿破崙的陵墓又回來了。我跟拿破崙有什麼關係嗎?他幹嗎一直向我展示他的陵墓? 「給我杯水喝。」我說。 我等待著回音。沒有回音。也沒人說話。也許是我沒把話說出口。也許它只是我腦子裡的想法,覺得不說也罷。氰化鉀。當你正手腳並用想爬出隧道時,說出這一長串詞真是有點煩人。不會致命,他說。好吧,只是好玩而已,你就稱之為半致命吧。菲利普·馬洛,三十八歲,有執照的私家偵探,聲名狼藉,於昨晚身背一架大鋼琴爬過巴隆納排水管時被警方逮捕。在大學城警察局接受審訊時,馬洛宣稱他要把大鋼琴送給某位印度王公。當被問道為何靴子上要帶馬刺時,馬洛表示客戶的秘密是神聖而不可泄露的。馬洛目前仍在關押候審中,拉巴探長表示警方目前無可奉告。被問及鋼琴是否音律正常時,拉巴探長宣稱他已於三十五分鐘內彈奏一曲華爾茲舞曲,並就其所知,鋼琴內並未有任何琴弦。他暗示說其中另有他物。一份完整的報告將在十二小時之內公布,拉巴探長突然聲稱。據坊間謠傳,馬洛曾試圖掩埋一具屍體。 黑暗中,一張臉向我游來。我改變方向,朝那張臉爬去。但現在已是下午接近黃昏之時,日薄西山,天色迅速變黑。那裡的臉沒了,牆沒了,書桌沒了。然後地板沒了。什麼都沒了。 甚至我都已經不存在了。 注釋 [1] 五個單詞的意思分別是「典型的」「杳無人跡的」「超感覺的」「潛意識的」和「酒宴」。 [2] Gary Grant(1904—1986),英國電影演員,一九七○年獲得第四十二屆奧斯卡終身成就獎。他的代表作有《美人計》《西北偏北》《謎中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