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蕭軍情書集 · 附錄

《苦杯》和《沙粒》是蕭紅的手抄詩之一,珍藏於北京魯迅博物館。其中《苦杯》蕭紅生前沒有發表過,是20世紀80年代發現的。這些詩歌反映了蕭紅的內心情感和真實心境,也反映出她對與蕭軍情感的思考。其中一些句子:「理想的白馬騎不得,夢中的愛人愛不得。」「什麼最痛苦,說不出的痛苦最痛苦。」已經成為經典名言。 此外,還收錄了一封蕭紅在日本得到魯迅先生逝世的消息後,寫給蕭軍的信。這封信原載於《中流》,後收入於《魯迅紀念集》篇目悼文中。 Ⅰ 苦杯① 一 帶著顏色的情詩, 一隻一隻寫給她的, 像三年前他寫給我的一樣, 也許情詩再過三年他又寫給另外一個姑娘! 二 昨夜他又寫了一隻詩, 我也寫了一隻詩, 他是寫給他新的情人, 我是寫給我悲哀的心的。 三 感情的賬目, 要到失戀的時候才算的, 算也總是不夠本。 四 已經不愛我了吧! 尚與我日日爭吵, 我的心潮破碎了, 他分明知道, 他又在我浸著毒一般痛苦的心上, 時時踢打。 五 往日的愛人, 為我遮避暴風雨, 而今他變成暴風雨了! 讓我怎來抵抗? 敵人的攻擊, 愛人的傷悼。 六 他又去公園了, 我說: 「我也去吧。」 「你去做什麼!」他自己走了。 他給他新情人的詩說: 「有誰不愛個鳥兒似的姑娘!」 「有誰忍拒絕少女紅唇的苦!」 我不是少女, 我沒有紅唇了, 我穿的是從廚房帶來油污的衣裳。 為生活而流浪, 我更沒有少女美的心腸, 他獨自走了, 他獨自去享受黃昏時公園裡美麗的時光。 我在家裡等待著, 等待明朝再去煮米熬湯。 七 我幼時有一個暴虐的父親, 他和我的父親一樣了! 父親是我的敵人, 而他不是, 我又怎樣來對待他呢? 他說他是我同一戰線上的夥伴。 八 我沒有家, 我連家鄉都沒有, 更失去朋友, 只有一個他, 而今他又對我取著這般態度。 九 淚到眼邊流回去, 流著回去侵食我的心吧! 哭又有什麼用! 他的心中既不放著我, 哭也是無足輕重。 十 近來時時想要哭了, 但沒有一個適當的地方; 坐在床上哭,怕他看到; 跑到廚房裡去哭, 怕是鄰居看到; 在街頭哭, 那些陌生的人更會譁笑。 人間對我都是無情了。 十一 說什麼愛情! 說什麼受難者共同走盡患難的路程! 都成了昨夜的夢, 昨夜的明燈。 ①《苦杯》和《沙粒》這兩首詩摘編自夏曉靜編《北京魯迅博物館館藏蕭紅史料》,春風文藝出版社,2020年6月版。 Ⅱ 沙粒 一 七月里長起來的野菜, 八月里開花了。 我傷感它們的命運, 我讚嘆它們的勇敢。 二 我愛鐘樓上的銅鈴; 我也愛屋檐上的麻雀, 因為從孩童時代它們就是我的小歌手啊! 三 我的窗前結著兩個蛛網, 蜘蛛晚餐的時候, 也正是我晚餐的時候。 四 世界那麼廣大! 而我卻把自己的天地布置得這樣狹小! 五 冬夜原來就是冷清的, 更不必再加上鄰家的箏聲了。 六 夜晚歸來的時候, 踏著落葉而思想著遠方。 頭髮結滿水珠了! 原來是個小雨之夜。 七 從前是和孤獨來鬥爭, 而現在是體驗著這孤獨。 一樣的孤獨, 兩樣的滋味。 八 本也想靜靜地工作, 本也想靜靜地生活, 但被寂寞燃燒得發狂的時候, 煙,吃吧! 酒,喝吧! 誰人沒有心胸過於狹小的時候。 九 綠色的海洋, 藍色的海洋, 我羨慕你的偉大, 我又怕你的驚險。 十 朋友和敵人, 我都一樣的崇敬, 因為在我的靈魂上, 他們都畫過條紋。 十一 今後將不再流淚了, 不是我心中沒有悲哀, 而是這狂妄的人間迷惘了我了。 十二 和珍寶一樣得來的友情, 一旦失掉了, 那刺痛就更甚於失掉了珍寶。 十三 我的胸中積滿了沙石, 因此我所想望的只是曠野,高天和飛鳥。 十四 煩惱相同原野上的春草, 生遍我的全身了。 十五 走吧! 還是走。 若生了流水一般的命運, 為何又希求著安息! 十六 蒙古的草原上, 和羊群一同做著夜夢, 那麼我將是個牧羊的赤子了。 十七 眼淚對於我, 從前是可恥的, 而現在是寶貴的。 十八 東京落雪了, 好像看到千里外的故鄉。 十九 月圓的時候, 可以看到; 月彎的時候, 也可以看到; 但人的靈魂的偏缺, 卻永也看不到。 二十 生命為什麼不掛著鈴子? 不然丟了你, 怎能感到有所亡失。 二十一 還沒有走上沙漠, 就忍受著沙漠之渴, 那麼, 既走上了沙漠, 又將怎樣? 二十二 理想的白馬騎不得, 夢中的愛人愛不得。 二十三 海洋之大, 天地之廣, 卻恨各自的胸中狹小, 我將去了! 二十四 當野草在人的心上長起來時, 不必去鏟鋤, 也絕鏟鋤不了。 二十五 想望得久了的東西, 反而不願意得到, 怕的是得到那一刻的戰慄, 又怕得到後的空虛。 二十六 可厭的人群, 固然接近不得, 但可愛的人們也正在可厭的人群之中。 若永遠躲避著髒污, 則又永遠得不到純潔。 二十七 可憐的冬朝, 無酒亦無詩。 二十八 什麼最痛苦, 說不出的痛苦最痛苦。 二十九 失掉了愛的心板, 相同失掉了星子的天空。 三十 野犬的心情我不知道, 飛到異鄉去的燕子的心情我不知道。 但自己的心情, 自己卻知道。 卅一 此刻若問我什麼最可怕? 我說: 泛濫了的情感最可怕。 卅二 偶然一開窗子, 看到了檐頭的圓月。 卅三 人在孤獨的時候, 反而不願意看到孤獨的東西。 卅四 我本一無所戀, 但又覺得到處皆有所戀, 這煩亂的情緒呀! 我咒詛著你, 好像咒詛著惡魔那麼咒詛。 卅五 從異鄉又奔向異鄉, 這願望該多麼渺茫! 而況送著我的是海上的波浪, 迎接著我的是異鄉的風霜。 卅六 只要那是真誠的, 哪怕就帶著點罪惡, 我也接受了。 Ⅲ 一封佚信 東京——上海 (1936年10月24日發) 軍: 關於周先生①的死,二十一日的報上,我就渺渺茫茫知道一點,但我不相信自己是對的,我跑去問了那唯一的熟人,她說:「你是不懂日本文的,你看錯了。」我很希望我是看錯,所以很安心地回來了,雖然去的時候是流著眼淚。 昨夜,我是不能不哭了。我看到一張中國報上清清楚楚登著他的照片,而且是那麼痛苦的一刻。可惜我的哭聲不能和你們的哭聲混在一道。 現在他已經是離開我們五天了,不知現在他睡到哪裡去了?雖然在三個月前向他告別的時候,他是坐在藤椅上,而且說:「每到碼頭,就有驗病的上來,不要怕,中國人就專會嚇唬中國人,茶房就會說:驗病的來啦!來啦!……」 我等著你的信來。 可怕的是許女士②的悲痛,想個法子,好好安慰著她,最好是使她不要靜下來,多多地和她來往。過了這一個最難忍的痛苦的初期,以後總是比開頭容易平伏下來。還有那孩子,我真不能夠想像了。我想一步踏了回來,這想像的時間,在一個完全孤獨了的人是多麼可怕! 最後你替我去送一個花圈或是什麼。 告訴許女士:看在孩子③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紅 十月二十四日 ①指魯迅。②指許廣平。③指周海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