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虹生詩鈔 · 《嘯虹生詩續鈔》卷三

邱菽園 《嘯虹生詩鈔》
昭君詠(有序)[1]〔十四首〕 古來詠此題者幾於有意盡皆說盡,無從下筆。菽園閒披紀傳,偶觸吟懷,事用徵實,語主翻空,並加自注以暢其說,庶免落彈詞家之臼科,竊比於歷史家之論贊雲。 漢皇重色太蹉跎,縱遇明妃奈晚何。見說賜胡剛歲首,渭陵五月罷笙歌。 漢世後宮至武帝而始盛,迨元帝尤加縱焉。傳稱,自皇后而下有職位者,若昭儀、倢伃之號尚十四等,皆妃嬪妾御也。[2]昭君在當日以良家子待詔掖庭,是未經進御之女,不在職位中者也。史載[3],元帝末年,竟寧之歲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4]稽侯㹪修宣帝時故事,再來朝,上書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帝敕以良家子五人賜之,詔王嬙為閼氏[5]。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裴,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單于。是歲五月帝崩,七月葬渭陵。是其崩時距所心知有絕色一人字昭君者,為日固甚短也。 【校注】 [1]詩題:邱菽園《菽園詩集》初編卷四收錄此題,繫於丁巳年(1917)。詩題作《昭君詠十四首(有序)》,無自注,詩前小序刪去「並加自注以暢其說」一語。 [2]「傳稱」句:昭儀、倢伃均為古代妃嬪稱號;「倢伃」一作「婕妤」。見於《漢書·外戚傳》。 [3]史載:昭君出塞之事,《漢書·匈奴傳》和《後漢書·南匈奴傳》均記載,尤以後者為詳。 [4]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前31),名稽侯㹪,西漢後期匈奴單于,在位二十八年,結束五單于並立局面,重新統一匈奴。竟寧元年(前33)正月,第三次朝漢,自請為婿,娶漢宮女王嬙(昭君)為妻,號為寧胡閼氏。此後,漢與匈奴四十多年無戰事。 [5]詔王嬙為閼氏:王嬙,王昭君名;閼氏,漢時匈奴單于正妻的稱號。見詩鈔卷三《明妃曲》「明妃」注、「閼氏」注。 西京外戚競三王,文母[1]宮中話更長。誰識明妃村別有,流傳家世獨微茫。 宣、元、成、哀四朝,外戚邛成侯及商、鳳家,史稱三王。[2]昭君卻亦氏王,但與後戚了無系援。史注言彼為南郡秭歸人,此杜少陵詠明妃詩中「荊門」二字之所本。水鄉山郭每產名姝,不以貧賤而久微,亦第二之苧蘿村矣。或問,若據古籍《琴操》[3]所載,昭君乃齊國王襄女,《漢書·王莽傳》復載,昭君兄子名歙,新室[4]侯爵,以誘脅匈奴功得封,其家世似非盡微茫者。 菽園按:《琴操》雖漢人手撰,然好存異說。如雲昭君後不肯妻其子,吞藥自殺,明與正史紀載不符;且曰其子,書法[5]亦簡得大謬。[6]匈奴獸性,僅妻後母,非並蔑本生也。新室時候[7],與昭君初年相隔已遠,倒果為因,何足取證。況新莽用人雜揉偽讖,勿辭猥濫者乎。惟齊國一辭另有解釋。宣後父族世稱邛成,與元後別,故王莽[8]為元後侄,竟娶於同姓宜春侯王訴家而自謂不宗焉。蓋諸王每各異系,有本姬周者祖王子晉,有本田齊者祖齊王建,凡屬齊裔謂之齊國,猶夫唐人言姓必舉郡望,非實指其產地。如是,則與史注南郡秭歸恆說仍無牴觸雲。 【校注】 [1]文母:指漢元帝的皇后王政君。元後王政君在漢哀帝時被尊為太皇太后,王莽篡位後改其稱號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2]「宣、元」句:「三王」,見《漢書·王商史丹等傳贊》唐顏師古注。外戚邛成侯,指漢宣帝第三任皇后王氏之父王奉光,宣帝封其為邛成侯。商、鳳,即漢元帝的皇后王政君之兄王商、王鳳,漢成帝朝位居要津,掌握朝政。 [3]《琴操》:古代著錄琴曲的樂書,相傳為東漢蔡邕編著。編著者對所錄古琴曲作題解,介紹其作者、主題及背景故事,部分附錄歌詞。其中《怨曠思惟歌》一曲,被繫於王昭君名下;題解輯錄王昭君的相關事跡。《琴操》載:「王昭君者,齊國王襄女也。昭君年十七時,顏色皎潔,聞於國中。」原書已佚,現存者為清人輯本。 [4]新室:新朝。漢初始元年(8),王莽代漢稱帝,國號曰「新」,後因稱其王朝為新室。 [5]書法:史家記事的體例筆法。《左傳·宣公二年》:「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 [6]「如雲」句:《琴操》云:「昭君有子曰世達,單于死,世達繼立。凡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問世達:『汝為漢也,為胡也?』世達曰:『欲為胡耳。』昭君乃吞藥自殺。」此說與正史記載不符。 [7]時候:原作「時侯」,「侯」字誤。 [8]王莽:王莽(前45—23),字巨君,西漢孝元皇后王政君侄,西漢權臣。西漢末年,皇權旁落,王莽秉政。漢初始元年(8)十二月稱帝,代漢建立新朝,改國號為「新」,同時宣布推行新政,史稱「王莽改制」。後死於農民起義的亂軍之中,共在位15年。 掖庭待詔幾年中,見嫉遙憐未入宮。越席自饒同隊上,當胡憤慨等當熊。 近人俞樾[1]著書引《琴操》,言昭君年十七進於宮,謂此說可補正史所未及,誠以《後漢書》但言入宮數歲不得見御云云,而未詳其初入之年齡也。 菽園謂:即兩說而互參之,知昭君進號閼氏,臨辭大會,內而光明漢宮,外而竦動左右,正當穠姿粹質,二十許之麗人也。史言入宮,考應劭注《前漢書》,言郡國獻女未御見,須命於掖庭,故曰待詔。然則昭君數歲不得見御,須命掖庭,曾未備位十四等女職之例,與未入宮者何殊?其不得見御之原因,據《西京雜記》[2]言,元帝後宮既多,使畫工圖形,按圖召見,宮人皆賂畫工,昭君自恃其貌獨不與,乃惡圖之,遂不得見。吾人對此紀載輒起無窮感喟。美人勢力終古不敵黃金,一可嘆也;專制朝廷大權移於群小,二可嘆也;後宮冗濫,蕭艾雜陳,一白受蔽,眾緇人材無由自見,三可嘆也。世有入宮而見嫉者矣,昭君未入宮幃先憎圖卷,其遭遇為尤悲。間嘗論之:昭君之被遣行也,既非單于夙飲香名指實要索,亦非元帝深信惡畫有心淘汰,一方面以無意得之,一方面以無意失之,其機均出於昭君之自動。《後漢書》明言是昭君因積悲怨,自請於掖庭,令以求行;《琴操》更言是越席請往者[3]。曰越席,曰求行,有何迫逼?而汲汲若此,誠皆數年積怨之橫決耳。馮倢伃身當逸熊,祈代主死,彼自欲報元帝之私恩。[4]則然昭君密邇習聞,自身獨無可報者,適有詔遣掖庭良家之行,僨起投身,參列五女隊中,鶴立雞群,庶幾藉以自見。窺其意,量與先朝李廣請願幕府,居前一當單于者,[5]同是慷慨。果也,臨辭大會秀出班行,感均內外,一時無兩,昭君之氣亦可少紓矣。惜乎其初志期欲為李廣者,今卒無賴淪為李陵[6]。龜玉毀於櫝中,君子謂元帝不得辭其責。 【校注】 [1]俞樾:清末著名學者、文學家。見詩鈔卷二《有贈》「俞樾撰《曲園筆記》」注。 [2]《西京雜記》:古代歷史筆記小說集,相傳為漢代劉歆著,東晉葛洪輯抄。所記為西漢雜史,既有歷史也有遺聞軼事,當是雜抄漢魏六朝佚史而成。其中有「昭君出塞」事,稱宮女王嬙不肯賄賂畫工致遠嫁匈奴。 [3]「《琴操》」句:《琴操》云:「單于遣使者朝賀,元帝陳設娼樂,乃令後宮妝出……元帝謂使者曰:『單于何所願樂?』對曰:『珍奇怪物,皆悉自備,惟婦人醜陋,不如中國。』乃令後宮欲至單于者起,昭君喟然越席而前曰:『妾幸得備後宮,粗丑卑陋,不合陛下之心,誠願得行。』」 [4]「馮倢伃」句:馮倢伃,即漢元帝妃馮媛,生子後被封為倢伃,頗得元帝寵愛,其父、兄均官居朝廷要職。此處用「馮媛當熊」典。史載,建昭中,元帝率左右於後宮觀鬥獸,有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馮倢伃恐傷及元帝,直前當熊而立,以身擋之。事見《漢書·外戚傳下·孝元馮昭儀》。 [5]「量與」句:李廣(?—前119),西漢名將,長年率兵抗擊匈奴,鎮守邊郡,匈奴畏服,稱之為飛將軍。史載,李廣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出塞後衛青捕虜而知單于所居,自帶精兵追擊。「廣自請曰:……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得一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事見《史記·李將軍列傳》。 [6]李陵:李陵(前134—前74),字少卿,飛將軍李廣之孫,西漢將領。天漢二年(前99)奉命出征匈奴,率五千步卒與匈奴八萬騎兵作戰,寡不敵眾,力盡而降。漢武帝誅其全家。後娶匈奴公主,被立為右校王。居胡二十多載,常思漢地、懷念故鄉,相傳其曾築高台以望鄉。 竟寧明詔冊閼氏,備物辭朝盛可知。曷禁民訛騰嫁後,孱皇恨史至今疑。 坊間流行演義及伶人劇本、盲翁鼓詞,均言昭君為元帝後,艷名遠播,以致匈奴單于指明坐索,志在必得,傾國內侵,烽火達於甘泉。昭君倉卒和戎,譎敵退兵,手抱琵琶,擁上征騎,迨出塞邊,投江而死。如是語均失實,殆亦附會先朝白登秘計[1]、冒頓謾書[2],而為此不經之談乎。究之,美人例為人慕,過後千百年,尚有如唐人杜撰《周秦行記》[3]等書,涎彼昭君艷魄描寫冥會者。文人且為筆孽,於俗說又何誅乎?則亦等諸夢詞謗書觀之可已。 今按:正史帝紀,元帝末年正月,因單于復修來朝,特為改元竟寧,詔示中外,蓋甚看重此事者。其賜王昭君為單于閼氏,亦同在此月。「閼氏」胡語,音讀若胭脂,蘇林注「如漢皇后也」。考匈奴多妻舊俗,閼氏原不止一人,然史中《匈奴傳》復言漢賜王昭君為寧胡閼氏,蓋特加以徽號,自與普通備位者不同。他日子以母貴,所生男曾居副儲,是亦一證。尤足異者,玩其賜號,直與漢家改元共此「寧」字,用意明白,不啻自承借彼婦力以安邊患。當時國人對此感想為何如耶? 菽園反覆陳編,知此中尚有一疑竇必需解釋者。是時呼韓邪上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史體簡要,不備述其書文,然亦可以意得之。[4]蓋漢之婚胡,原有先朝故事,或擬以帝女親行,或代以諸王翁主,儀同帝女,故曰「漢氏」、故曰「親」也。今乃得一異姓良家子,便可滿意以去耶?須知呼韓邪三次來朝,均待以客禮,位在諸侯王上,是儼然敵國也。竟寧春首入朝,而後忽發奇興提起婚媾,直是空前創舉。回思先朝之遣送翁主也,自我送之出塞,禮制即至隆重,至於比例公主而極矣。倘復有進於此者,則皇后而已矣。漢於呼韓邪入塞,明詔煌煌,待以不臣,異時得婦偕歸,無緣殺其等差生出兩重體制,故必尊冊閼氏,於漢廷以鑾輅致其傳送,情也亦理也。所謂竦動左右,丰容固由天授,而靚飾亦與有助力焉。靚飾即閼氏靚莊之服飾也。閼氏儀同皇后,非常之舉不以垂訓,此所以不用宗室骨肉而用異姓良家之深意耶。正史因尊國體,輒以忌諱,過而不存,其存錄者詞亦隱約。無奈行有轍跡,反滋民訛,一若真有皇后和蕃也者。孰從史家隱約之詞,得其不言之意,而為流俗人一正千古之感也。 【校注】 [1]白登秘計:白登,即平城白登山。史載,漢高祖劉邦因韓王信叛,率兵征伐至此,為匈奴單于冒頓所率四十萬鐵騎圍困,七日不得食,史稱「白登之圍」。《史記·陳丞相世家》云:「高帝用陳平計,使單于閼氏,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秘,世莫得聞。」東漢桓譚《新論》稱,此秘計乃挑撥閼氏妒忌單于謀娶漢邦美女的離間之計。 [2]冒頓謾書:冒頓(前234—前174),匈奴單于。即位後滅東胡,征服樓蘭等國,稱霸北方草原,建立起龐大強盛的匈奴帝國。謾書,亦作「嫚書」,態度輕慢之文書。《史記·匈奴列傳》載:「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據《漢書·匈奴傳》載,冒頓書云:「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願以所有,易其所無。」言其欲與呂后兩個寡居君主互娛互樂,漢廷視為「嫚書之恥」。 [3]唐人杜撰《周秦行記》:唐傳奇名篇,寫唐貞元年間,牛僧孺舉進士落第,歸家途中誤入漢文帝母薄太后廟,與漢高祖戚夫人、薄夫人、王昭君、楊玉環等相會飲酒作樂,昭君侍寢。一般認為是晚唐牛李黨爭中,牛僧孺政敵的誣陷之作。 [4]「是時」句:《漢書·匈奴傳》載:「竟寧元年,單于復入朝,禮賜如初,加衣服錦帛絮,皆倍於黃龍時。單于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 官家笙瑟手親調,合媲王褒[1]諡洞簫。遺制未聞思遠曲,琵琶胡語讓天驕。 《漢書·元帝本紀》評贊八十五言,其無關政治者著二十八言,恰占全評三之一。所謂「元帝多材藝,善篆書,鼓琴瑟,吹洞簫[2],自度曲,被歌聲,分寸節度,窮極幼眇」是也。[3]語如可信,君人之度不足,才子之量有餘。乃其在位十六年,委政儒臣,萬幾多暇,後宮極意凡十四等,何獨至於絕色之昭君而遺之,此可憾也。 史言元帝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菽園意,此二句必有實際可尋,並非載筆史官所能憑空加入。如僅存諸意欲,未見話言,誰從得而傳信,況乎蘭台典策之文也哉。至其所謂失信之「信」字何指?呼韓邪既非指名坐索,漢元之所敕與者,第亦渾言良家子五人云爾。昔婁敬嘗勸高帝以嫡長公主妻冒頓,呂后不忍遣,卒用他人代往;[4]郅都不救文帝之賈姬,其言謂「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5]此乃先朝軼事,元帝當有聞知,苟用別一良家子代昭君以行,呼韓邪失一良家得一良家,未必力爭不願。如謂先時經以圖貌示彼單于,古禮納女未聞有是,而況昭君真容早被畫工惡圖所掩,更無令人一顧之價值哉。吾思當日鑄成大錯,盡在元帝事前並不理會,及至臨辭,驚艷明妝,儼然玉立於前者,已非復待詔之昭君,乃新冊閼氏之昭君也。到此百辟具瞻,無可挽回,萬騎嚴裝,稍縱即逝,不但元帝欲尼昭君之行有所不可,即昭君自願請留亦有所不能矣。蓋難於失禮尤重於失信。史雲「信」字,乃隱約其文耳。昭君行未半載,元帝隨亦崩殂。余詩右第一章所詠,乃事後追論之詞,若究其朔,容有漏義。元帝崩年方四十三歲,齒猶未也,方當春秋鼎盛之時,取諸懷而與人,無端而失卻尤物,環顧六宮黯然無色,其悔恨為何如者。嘗考《西京雜記》,元帝駢誅畫工至許多人,不少愍貸,與平昔優遊不斷之神情大異,愈暴躁愈彰悔恨,愈悔恨愈見苦痛,亦足稍償昭君數年悲怨之積毒矣。 菽園嘗謂:好色之性,人有同情,故相思之苦,不以天子庶民而有別。目論之士,動謂貴為專制之帝皇,曾亦何求而不得,安有區區一女足以煩其計念者。則試與之翻擷《漢書·李夫人傳》,而後知天家相思之苦,脫非武帝自以詞賦形容,眾又安能遽喻其寢興寤寐之誠,至於如是深痛者乎?[6]元帝非不能詞賦者,所惜對於昭君既無名義相維,又非恩意所及,雖甚低徊,形格勢禁,至不敢形諸歌詠。度其從容燕語,自為解嘲,若有情若無情,所謂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似之。故史官事後追書,艱於措詞,只得渾言曰意欲云云。千古相思,此為最慘,又安知其享年不永,急景相催。夫非外感於得喪者,未忘內傷於哀樂者,實甚而使之然歟。嗚呼酷已!其在呼韓邪一方面,初但願婿漢氏以自親,卒乃覯難再得之佳人,以頹齡之老子,締曠世之良姻,當亦自詫為始願所不及,遇合之有神也。 【校注】 [1]王褒(前90—前51),字子淵,西漢時期辭賦名家,漢宣帝時擢諫大夫。其辭賦代表作為《洞簫賦》。《洞簫賦》先寫做簫之竹、吹奏之人,後寫簫聲極盡其妙的變化,著力鋪陳,細膩有致,頗具感染力。相傳漢元帝喜愛此賦,做太子時曾「令後宮貴人皆誦讀之」。 [2]洞簫:原作「洞蕭」,「蕭」字誤。 [3]「所謂」句:引語出自《漢書·本紀第九·元帝紀贊》,「善篆書」當為「善史書」,「分寸」當為「分刌」。 [4]「昔婁敬」句:婁敬,西漢初齊國盧人,後因劉邦賜姓改名劉敬,拜為郎中,號奉春君。曾力勸劉邦遷都關中,建議與匈奴和親。其勸高帝以嫡長公主妻匈奴單于冒頓事,見載於《史記·劉敬傳》。 [5]「郅都」句:郅都,西漢景帝時任中郎將、濟南太守,敢直諫,是以嚴刑峻法鎮壓不法豪強的酷吏。因得罪竇太后被罷黜免官,又啟用為雁門太守,守衛邊境。《史記·酷吏列傳》載:「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 [6]「則試」句:《漢書·外戚傳上·孝武李夫人》抄錄漢武帝所作悼亡賦《李夫人賦》。此賦以濃墨重彩的手法,表達漢武帝劉徹對其妃子李夫人的深切懷念和哀思。 休擬人間武媚娘[1],漢廷家法勝唐皇。丰容靚飾人如在,肯詡昭陽有異香。 本章所詠,下筆時較偏於理想。蓋設言當元帝時昭君誠得以絕色被留勿遣,未幾元帝崩殂,成帝繼立,以彼為湛於酒色之人,後事正難預言。前漢自開國以來,宮廷之內本自多故,諸王子化之放無禮衷,觀於景、武兒曹,若者為內外亂、鳥獸行,史不絕書。又昌邑王賀徵立為帝,瞬即被廢,罪狀半屬淫亂,雖胡人無知禮義,尚不過此陵夷。至於成帝,縈情床簀間甘自殄,其胄祚女色之禍,千古稱烈,徒為稗史家描畫趙氏姊娣[2]者,添多話靶耳。昭君尤物,使得盤互宮闈,成帝否德,豈足以勝妖孽。則夫為蛟為螭將焉,測其所至,是亦一飛燕、合德也。今幸既已遣出,未必非復漢宮之福。此菽園用賦本章之正旨也。或請詠史篇章當以實事為依歸,則菽園邇日固嘗具有他感,請得根據事實連類,附註於此。 考前後兩《漢書》載,元帝竟寧元年,昭君以閼氏名義偕呼韓邪單于歸胡,成帝建始二年,呼韓邪死,至是三載,生二子矣。其前閼氏呼衍氏生子名雕陶莫皋,以年長得立,是謂復株累若鞮單于,循胡中蠻俗,欲妻其後母昭君。昭君上書漢廷求歸,成帝敕令從胡俗,遂復為復株累單于之閼氏,生二女焉。復株累立十年死,昭君之齡僅三十餘耳。半老佳人,已喪二夫,其後卒於何時,史傳蓋闕,殆以其無重要之事可紀歟。論者每謂,成帝不涼昭君求歸,為失於處置。菽園則謂,倘准昭君之歸為更難於處置。當時亦幸而未歸耳,得以省卻許多葛藤。至彼胡中陋習,昭君豈初未有聞,而貿然戴閼氏之褘翟以行者哉?且呼韓邪竟寧來朝,已屈頹齡。昭君忍舍鄉邦,婞辭宮掖,觸風沙、蒙霧露,經行萬里之絕域,長征不顧,豈為預備作大漠守陵人,劙面毀容,白頭槁臥,稱胡中老節婦來耶?其上書求歸,不過以身為漢女須再得漢廷一言,以自明其地位之高,示與匈奴宮中群雌有別云爾。倘孟浪而許之歸,彼以敵國皇太后之道來,薄待之誠為失體,厚待之亦為無因。如視為匈奴廢后,則京師豈胡人之長門,關中成天下之逋藪,更說不去。況乎生入國門,必求面謝。夏姬中年寡媼,猶動楚旅之心;[3]武氏先帝才人,尚陷雉奴於罪。[4]身非玉牒,齒未古稀,不能上援楚主歸老京師[5]之成案以自解,因果牽纏,人慾尤險,正不可不防其漸。夫以盛年艷孀如昭君,遇彼天性慕色之成帝,於此則有兩方面之看法。其縱之者,則謂情殊聚麀之丑,廷臣不能執古義而爭;其慮之者,則謂事類桑中之期[6],邊塞或終招三軍之懼。何去何從,君請擇於斯二者,與其貽悔於他時,毋寧速止於此日,故終究以不准其歸者為得體也。本章所詠亦可兼明此一義,見仁見智,是在知人論世之君子。 【校注】 [1]武媚娘:即武則天(624—705),十四歲入後宮為才人,唐太宗賜其號「武媚」,故稱「媚娘」。後成為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天授元年(690)自立為帝,改國號為周,建立武周。 [2]趙氏姊娣:指漢成帝劉驁寵妃趙飛燕和趙合德姐妹。二人同侍皇帝,專寵後宮,享盡榮華富貴十多年,稗史記載多雲紅顏禍水。 [3]「夏姬」句:夏姬,春秋時期美女,鄭國國君鄭穆公姬蘭之女,嫁陳國大夫夏御叔為妻,夫死而成寡婦。後楚國伐陳,為楚國所得。楚莊王慕其美貌,意欲娶之。後為楚國大夫屈巫設計而獲,並攜之叛楚奔晉。 [4]「武氏」句:雉奴,唐高宗李治的小名。武則天在先帝唐太宗時入宮,做了十二年才人;唐太宗去世後入長安感業寺為尼。李治即位後,納其入宮,封為昭儀,後為皇后。 [5]楚主歸老京師:楚主,指西漢解憂公主。解憂為第三代楚王劉戊的孫女。太初四年(前101),漢武帝以劉解憂為公主,遠嫁烏孫國王,繼續與烏孫國和親。五十年後,解憂公主歸老京師。《漢書·西域傳》載:「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願得歸骸骨,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公主與烏孫男女三人俱來至京師。是歲,甘露三年也,時年且七十。」 [6]桑中之期:即「桑中之約」典。指男女幽會的密約。見詩鈔卷四《留別金玉校書》「桑中」句注。 作俑幾希遣魯元[1],婿胡故事漢恩存。他時便益王新室,數到明妃自出孫。 胡俗雖是多妻,然頗假婦女以實權,故婦女之有才者,託身貴族,遇軍國大事亦在所轉移之耳。緬維漢高平城之困,三十二萬大軍聲靈,不及一胡婦內間作用。人言冒頓至暴抗也,而彼之閼氏能制止之,則以閼氏是時所領之兵,尤強於冒頓自將者也。何以閼氏甘為漢用,誠屬咄咄怪事。史稱此為陳平[2]六出奇計之一,亦惟此一計紀傳都無明晰記載,後賢各以意為揣測。考知是時,天實大霧,雙方間諜不絕往來。一說謂陳平使譎閼氏,言漢有好女為道,其容貌天下無有,今困急,已馳使歸迎,欲取進與冒頓媾和。冒頓見此女必大愛之,則閼氏日以疏遠,不如及其未到令漢得脫,亦不持女來矣。一說謂陳平使畫工虛圖美女,遺眩閼氏。一說謂陳平實仿偃師遺制,被傀儡以文繡,樂舞城堞間,閼氏從霧隙偶然遠望,不知其為非人,慮城破後冒頓必納,乃願為漢內奸疑誤冒頓。右所云云,無非諜知胡後有權,故遂利用婦人妒媔之心理收此奇效,一經道破反覺平平無奇,事後秘而不泄,姑示人以不測云爾。 菽園則謂:漢高脫圍後別采婁敬策,納女子冒頓,是由風謠而生出事實,諺所謂弄假成真者矣。初,婁敬勸高帝以和親之利,謂必須遣嫡長公主,否則匈奴不貴。高帝極善其說,便欲遣行,呂后日夜泣諫,以為僅有一魯元公主,奈何棄以與胡。今考史、漢,婁敬奉使送女往胡時,蓋在陳豨反後,魯元之夫趙王張敖方以失察貫高罪削去王爵降為列侯,時制公主或可離婚再嫁。惟已兒女成行,齒非少艾,為事實上所不許耳。此事歸結不用魯元而別遣代者,細疏紀載,頗可玩味。其在漢一方面,《高帝本紀》不見書於何時遣女,一也;婁敬等傳僅雲取家人子為公主妻單于,師古注謂即於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為公主而已,二也;其在胡一方面,《匈奴傳》則言婁敬奉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師古注翁主乃諸王女,三也。三說初若不相關照,頗予人以疑竇。 菽園謂:均事實所在,並無容疑。試以行跡聯貫之,蓋高帝初念既為呂后打斷,轉念忽取外間庶人子詐稱公主以往,毫無誠意,事類滑稽。高紀弗書者以此,單于亦果如婁敬所料,不貴重其人,雖有若無。閱時四載,再遣和親,證以《惠帝本紀》,三年春乃始大書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單于之明文,可知是補救前失慎重將事,而匈奴至此亦始承認為正式婚媾也。此例一開,歷世無易。文景以來,胡亦兩遭大喪,其繼位者為老上及軍臣,傳於漢,亦以時各遣翁主妻彼,竟成故事。史載,冒頓曾孫烏維單于,自對漢武來使楊信宣言:「故約,漢嘗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復擾邊」[3]云云。審是漢廷遣婚一事,明與安邊之策有益,故為之不已。終西漢之世,朝議國論並無以此舉為屈辱者,亦可見矣。惜前遣諸翁主皆乏超人之材,莫建馮嫽[4]之績,特汶汶焉耳。胡人俗雖尚力重氣,然是貴族政體,故其虛榮心勝不下於漢人。彼所擄略及移住諸降人中盡多漢女,然無為貴也,所欲妻者必漢之翁主親骨肉劉氏,乃足誇耀。數百年後有如晉代強胡,自明漢甥且冒劉姓,豈不以是哉。獨元帝末,烏維之侄曾孫繼位者呼韓邪單于,親自來京面請者,乃得王昭君而非劉氏,此意可參觀右詩第四章注語便明。三十餘年後,漢之璽祚亦恰移歸於王新室,王莽習知故事,其與匈奴來往均假虛榮以相釣鉺,猶之漢法也。考王昭君為呼韓邪[5]閼氏,生男二人,其一名行無考,殆屬早逝,其一名伊屠智牙斯,初封右日逐王。呼韓邪多男,身後嘗得繼位為單于者,共至六人之眾。中間王新室且欲為之大出兵援立,其餘眾子分王胡地以弱之,作為十五國單于,不果。伊屠智牙斯當其異母兄呼都而屍道皋單于在位時,已晉右谷蠡王,儼然太弟,以近事兄終弟及之慣例,應得候代呼都,因是見忌被殺,不聞有後也。昭君之女二人,乃為復株累單于閼氏時所生,均封居次,譯言公主。長女名雲,嫁須卜氏,次女失名,嫁當于氏。雲最初即被王莽征入漢宮中侍太皇太后,為銜匈奴使命、增進兩國邦交,故盛獲賞賜而歸。其夫匈奴[6]右骨都侯須卜當,胡中貴族兼用事大臣也,常有親中國之心。適值漢新革命,乃援立呼韓邪子咸不當倫序者為烏累單于,為其為新室所喜也。雲、當夫婦協助烏累毋失善意,莽亦為之罷諸將率屯兵,當及子大且渠奢,並受新室公侯爵號。烏累立五載死,弟呼都而屍道皋繼位,仍遣奢偕雲女弟之子醯櫝王當於某,奉獻來長安。皋[7]以昭君侄歙護返至邊界,預先授意,要求與雲、當會晤,因即誘脅雲、當、奢夫妻母子及其親屬貴人從者,移置京中。當至,便以其氏為封,拜號曰須卜單于,使遙領匈奴而黜革呼都也。大兵未集,當遽病死,莽復以己女陸逯公主配奢,冀繼當後以竟前策。迨莽敗亡,雲、奢亦卒,長安兵亂,更始二年,劉玄乃遣使送將餘人還授呼都焉。 菽園曰:新莽欲輔立王昭君外孫奢為匈奴主,使其策略果成,以漢宣帝助呼韓邪之舊恩相例,或可再續現六十餘年保塞之勛乎。匈奴者,貴族政體者也,須卜氏貴族自有部兵世襲。異姓極位骨都侯,綿延至後漢靈帝時,曾一度為國人擁立,即史稱為須卜骨都侯單于者。以呼韓邪統系且當倫序之人如於扶羅,桀譎有眾,乃不敢與彼爭利,避止河東,徐俟其自斃焉。安在新莽之朝,獨不可以變置其位,廢立由我哉。即或全功未訖,猶可離貳彼之君臣,中分胡眾而支配之。吾知所謂南北匈奴者,不必俟至光武朝二十四年春而始出現也。君子不以成敗論人,王莽能利用王昭君一支之線索,以干涉匈奴內政,固不失為對外之中策爾。 【校注】 [1]魯元:魯元公主(?—前187),名不詳,漢高祖劉邦和皇后呂雉的獨女,嫁趙王張敖為妻。其時匈奴單于冒頓來犯,劉敬提出以長公主嫁冒頓,與匈奴和親之策。《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云:「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2]陳平:陳平(?—前178),西漢著名政治家,漢高祖劉邦的重要謀士。先後六出奇計,協助劉邦統一天下,受封為戶牖侯和曲逆侯。漢高祖死後,傅教惠帝,任右丞相。呂后死後,與太尉周勃合謀平定諸呂之亂,迎立代王為文帝,任丞相。 [3]「故約」句:「給繒絮」,原作「結繪絮」,「結」「繪」二字誤,據《漢書·匈奴傳上》改。繒絮,繒帛絲綿,亦指繒帛絲綿所製衣服。又「漢嘗遣翁主」之「嘗」,《漢書·匈奴傳上》作「常」。 [4]馮嫽:馮嫽,西漢著名女政治家、外交家。太初四年(前101),隨公主劉解憂遠嫁和親到烏孫國,後嫁給烏孫右大將。屢次作為漢帝的正式使節,到異邦從事外交活動。《漢書·西域傳》稱其「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為公主使,行賞賜於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 [5]呼韓邪:原作「呼韓耶」。本組詩自注言此匈奴單于名,「邪」「耶」二字並用,現均統一用「邪」字。 [8]匈奴:原作「勾奴」,「勾」字誤。 [7]皋:指匈奴單于呼都而屍道皋。此處當指新室王莽,故「皋」字疑為「莽」字之誤。 龍駕鳴鐘耀外臣,高談甘露竟寧春。單于廿載多恭順,博得王家一美人。 宣、元兩代,呼韓邪凡身自入朝於漢者三。首為甘露三載,再見黃龍紀年,終於竟寧改元,均以春正時至,遂成故事。未至之前,漢議儀注,宣帝特下明詔,以客禮待之。既至就邸,宣帝乃龍駕鳴鐘,出遊長安五十里,登池陽、上原阪,復經渭橋,一任單于從臣及屬國蠻夷,縱觀數萬人夾道陣歡呼萬歲,想見空前盛舉,誇耀遠人焉。逾月單于辭歸,漢乃發萬七千騎兵,使韓昌等率將以護送為名,至塞留屯。此兵自單于入境,即由所過內地七郡,郡調二千騎列迎,併合邊兵所成,是蓋宣帝雄略之作用。考甘露三載,呼韓邪立為單于已歷五年,而國內未定,不敢北歸,移近南駐邊塞,頻年狼跋,倚漢為重,來京辭歸僅越一歲,即黃龍紀年又再來京,三於兩朝,其勤也。以此是冬宣帝崩殂,元帝繼位,得十六年,呼韓邪僅於帝之末年所謂竟寧改元者,乃遠續朝禮,則因其時長養實力,得返歸北居冒頓故單于廷久已。其北歸也,在元帝初立之第二年,韓昌等慮其遠離後難約束,不得已要與盟誓,嗣是久不來朝亦不為寇。 菽園曰:和親之議發於婁敬,據史陳跡,所利尤在於漢,故匈奴屢屢背約侵邊,雖結以婚姻、系其質子,彼曾不顧。蓋侵邊之利,諸胡普獲歲鉅萬計,而和親賂遺不過千金,利之大小既不相侔,婚媾、質子亦僅限於單于一家耳。呼韓邪威行自北約束,種人在冒頓以來為比較的恭順,百年紛擾告一結束。歷宣、元、成、哀、平以訖王莽間六十餘載,胡中主權亦六壇遞,不出呼韓邪眾子,故能保世相安,邊境久寧也。此其樞筈盡在呼韓邪,一身有是大功,縱酬以第一等美人原不為過。特所為遺恨者,昭君之美當時無輩,未應以流俗等次論耳。況夫元帝意計初不如此,徒以昭君積忿,自試心急,倉卒弗察,聽置遣中。呼韓邪以無心得之,為彼嫣肢山上陡添顏色,天寵驕子全胡之實也。[1]漢之所失,刻削感情,舉國無歡,千秋永嘆,又非僅邊境鉅萬之比也。吁噫! 【校注】 [1]「呼韓邪」句:嫣肢山,即焉脂山,又名焉支山。元狩二年(前121),漢武帝派驃騎將軍霍去病率兵西進,過焉支山,擊敗匈奴,奪得河西地區。相傳匈奴為此悲歌:「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 等是良家遇合分,最憐陳聖踐妖文。絳袿早進丰容暮,不後昭君後政君。 元帝皇后王氏,字政君,即王莽之姑母。《前漢書》贊言「元後歷漢四世為天下母,享國六十餘載,群弟世權,更持漢柄,五將十侯,卒成新室之纂」者是也。初遇頗奇,當宣帝五鳳中,王政君年十八歲始入掖庭待詔。歲餘,宣帝聞太子因良娣司馬氏死悲恚發病,乃令皇后擇後宮良家子可以娛侍太子者五人,政君預焉。令旁長御問知太子所欲,太子殊無意於五人者,不得已於皇后,強應曰:此中一人可。是時政君坐近太子,又獨衣絳緣袿衣,長御即以為是,送政君太子宮。甘露三年生長皇孫,即後來之成帝也。幼得皇祖愛,宣帝屢欲易太子,卒賴誕育皇孫。而太子之位確定剛越一載,宣帝告殂,太子繼位,是為元帝,立政君為皇后。 菽園曰:右之事跡奇已,尤奇在恰與王昭君遙遙相對,頗足引起讀者之興味也。菽園又曰:王氏世執國命,實自成帝一朝,政君群弟侄等憑藉戚畹,蟬聯級位,得其根據已歷二十六年。哀帝入嗣大統,中心憂忿無奈,彼何激而橫決,曾一度詔稱改號陳聖劉太平皇帝。采術家言欲為厭勝[1],無聊已甚;又欲法堯禪舜讓位董賢,更屬慌張。可憫痼疾痿痹,六年殂落。東朝[2]以內旨突召莽入,重握大權,物望歸之,遂不可制。莽嘗自承陳後,因利用前日陳聖之言以為應讖,天下搖惑,嗣而漢亡。元後備極尊崇,由兩朝太皇太后易稱新室文母太后,先莽滅亡九載死,壽八十四歲。哀平短祚,元後長齡。天之生是老嫗,既以結西漢一朝之局,還而自覆王氏之宗,其末造為尤奇。緬維初進原,非以色得幸。自古之論婦人誤人家國者,咸以色為其罪。今若以色讞獄然也,則政君、昭君成案具存,吾於兩王氏之已事,不得不變例以求合矣。知言者以為何如? 【校注】 [1]厭勝:指厭勝術,古代一種巫術,謂能以詛咒制勝,壓服所厭惡之人或物。 [2]東朝:原指漢朝的長樂宮,以其在未央宮之東,故稱。因太后常居此,故又借指太后。 遠嫁烏孫有樂彈[1],長途馬上慰汍瀾[2]。齊奴比例原饒舌[3],權當明妃[4]外傳看。 晉石崇謂:「漢以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5]今據右語觀之,明言是漢武帝時遣送楚主之事,第推想及於後來元帝朝之昭君,並非坐實掌故,抑亦指伴送者而言耳。乃後人附會,流作丹青,良以佳想韻思,不欲爭為必無,致煞風景也。 菽園曰:與胡通婚自古已然,此為漢族欲使外人同化於我之一種手段[6],不如坊間演義小說家言,視為屈辱者也。證以秦惠王時兼併巴蜀,以巴氏為彼土世襲蠻長,許其世尚秦女,此例甚明。[7]考之史傳,漢家以女女匈奴及烏孫,其機皆出於自動。匈奴初遣,遵婁敬策,隱寓陰謀;烏孫遠行,斷匈奴臂,良資軍略。漢不自惜,後人乃為之惜耶。抑前昭君而遣者,百餘年間貴主幾人,並昭君而遣者,同時奉詔良家有四,至竟事過輒忘,不掛人齒。昭君試以色著,故能傾動一世之感情,引起異時之憐念。石氏齊奴涉思及此,遽欲掠奪姼姼公主[9]之樂隊,以給侍寧胡閼氏駱馬之間,後人並無非議之者,亦以彼之臆說為湊趣得好耳。 【校注】 [1]「遠嫁」句:漢武帝元封年間,以江都王劉建之女細君為公主,嫁烏孫王昆莫。見詩鈔卷三《明妃曲》「昔漢」句注。烏孫,漢代西域國名,位於今新疆境內。 [2]汍瀾:原作「汎瀾」,「汎」字誤,據《菽園詩集》本改。 [3]「齊奴」句:齊奴,即晉朝石崇。見詩鈔卷三《明妃曲》「晉石崇」句注。「齊奴比例」,見於自注所引石崇語。 [4]明妃:《菽園詩集》本作「昭君」。 [5]「晉石崇」句:引語出自石崇《王明君辭·序》。王明君即王昭君,以觸文帝諱故改。 [6]手段:原作「手叚」,「叚」字誤。 [7]「證以」句:語出《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秦惠王並巴中,以巴氏為蠻夷君長,世尚秦女……」 [8]姼姼公主:姼姼,美好貌。《漢書·敘傳下》:「姼姼公主,乃女烏孫。」唐顏師古註:「姼姼,好貌也。」 漢法官儀太認真,女瑩玉體褻橫陳。劇憐絕代昭君貌,幸未淫思玷秘辛。 兩《漢書》屢言,凡為後者均中相法,蓋其時宮廷必先令相工來女家相女,而後入選也。明楊慎嘗從南方土司家得古本《雜事秘辛》[1]殘書數頁,刊布之,書中恰有紀載漢廷令女官往相女瑩之事,即後來之梁皇后也。其文備疏女體頂踵肩背以及幽隱韶容媚態,刻畫唯恐不盡,殊非大雅所宜。或疑慎夙浮艷,彼實偽為此記,以自寫其淫思耳。 菽園則謂:漢伶元據妾樊昵口述以著《飛燕外傳》[2],實寫趙家姊妹見好成帝,纖微必至,語尤佻盪。古來文人好弄筆頭,原有此一種著作,初弗計及為造文字孽,唐突西施矣。昭君幸蒙眾赦,未被輕薄描摹,而且彈詞劇本增飾行述,群加以節烈貞義之名,里巷流傳其書,更占勝於《秘辛》萬倍。美人固易惹人憐,亦易招人妒。如昭君之萃獲佳評於身後,殆由妒之者,同時有盡憐之者,奕載無窮歟。凡懷才淪落、生世不諧之奇士,其亦借鑑於是而少慰乎。 【校注】 [1]《雜事秘辛》:舊題漢無名氏撰。明代著名文學家楊慎(1488—1559)在序中稱得於安寧土知州董氏;又曰:「此特載漢桓帝懿獻梁皇后被選及六禮冊立事,而吳姁入後燕處審視一段,最為奇艷,但太穢褻耳。」論者多認為頗類唐人傳奇,不似漢人作品。 [2]《飛燕外傳》:古代歷史小說,記漢成帝時趙飛燕與其妹婕妤爭寵宮闈之事,頗多猥褻之辭。舊本題漢代伶元撰,書末有伶元序,自稱字子予,潞水(今山西省長治市潞城區)人,官至淮南相。《四庫總目提要》稱「其文纖靡,不類西漢人語」,應是後人偽托。 雜記徒聞譴畫工,須憐描畫本難窮。風流獨寫函光俠,史筆傳神竦漢宮。 兩《漢書》中均不言元帝誅畫工事,惟《西京雜記》有之。此記或傳是新莽時劉歆[1]所撰,對於先漢都無忌諱,故頗采異聞。所誅自毛延壽以外,尚有陳敞、劉白、龔寬、陽望、樊育等眾。 菽園按:今毛延壽一名特著,殆以唐宋人詩歌屢提及之耳。詩自有體,不能兼敘多人,卻便宜了毛氏附傳。平心論之,絕艷傾國要從何處下筆,試例諸詩,碩人可畫,凝脂可畫,倩盼有不可畫也。[2]詞章家每稱漢武「佳俠函光」之言[3],為能狀出活美人態度。余謂,武帝嘗圖李夫人於甘泉宮矣,當時畫院諸師之技倆,果能傳將此四言與否,亦屬疑問。史言昭君之美,見於《後漢書·南匈奴傳》,嘗以「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裴回,竦動左右」一十六言括之。蓋持筆也是非范曄懸想之詞,乃本於蔡邕、華嶠諸家之舊記。[4]蔡等亦必前有所授,故狀述自然,直同目接。彼其丰容,即碩人凝脂之代詞,而顧景徘徊,又倩盼之註腳也。光明竦動,內外咸俯,傳神至此,雖詩言胡帝胡天、如山如河[5]者,亦無以過。畫所難傳者,文能傳之,豈不諒哉。 【校注】 [1]劉歆:劉歆(約前50—23),字子駿,後改名劉秀。西漢著名學者,古文經學的開創者,在經學、校勘學、天文曆法學等方面均稱大家。歷任黃門郎、中壘校尉,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領校天祿閣秘書。與其父劉向合編《山海經》,編撰《七略》等。 [2]「平心」句:語本《詩經·衛風·碩人》:「碩人其頎,衣錦褧衣……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3]「佳俠函光」之言:語出漢武帝《李夫人賦》。見詩鈔卷四《佳人》「佳人」句注。 [4]「蓋持筆」句:范曄(398—445),字蔚宗,南朝宋官員,著名史學家、文學家。歷任後軍長史、南下邳太守、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在被貶為宣城太守期間撰寫《後漢書》。《漢書·匈奴傳》記載昭君出塞之事甚詳。蔡邕(133—192),字伯喈,東漢時期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權臣董卓當政時拜左中郎將,封高陽鄉侯,世稱「蔡中郎」。多才博學,通經史、善辭賦,精於音律和書法。相傳樂書《琴操》系其編著,書中所錄《怨曠思惟歌》有昭君出塞的記述。華嶠(?—293),字叔駿,西晉學者、史學家。任太子中庶子,又以散騎常侍典中書著作,領國子博士。他改作東漢官修《東觀漢記》,寫成《漢後書》,記載從漢光武帝到漢獻帝近二百年的歷史。該書於西晉末年遺沒,現有清人輯佚本。 [5]詩言胡帝胡天、如山如河:胡帝胡天,意即什麼是天、什麼是帝,形容服飾容貌天神般美麗,後也表示尊敬崇仰;如山如河,意謂穩重如山、深沉似河。語本《詩經·鄘風·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兒撫諸羌過一生,佛香足印禮文成[1]。昭君三十無消息,腸斷琵琶闕尾聲。 自漢家以大隊人馬伴留嫁女於外國,浸變夷風,使就華范,歷代因之。尤收奇效者,則唐以文成公主嫁吐蕃,即今西藏,蓋古之羌族也。文成享國日久,諸蕃敬服,目為觀世音轉世。蕃人信佛,以觀世音為至大之神,一若歐美人崇耶穌為上帝矣。世傳西藏供案佛燈,實仿文成履式所造。余嘗得其圖譜察視之,纖頭圓跗,宛然一女鞋也。李氏老嫗,何修而得此。 菽園曰:昭君為文成前輩,乃其胡中軼事紀載殊疏。計自復株累單于死時,昭君年華度不過三十二三歲之間,史中竟無下文,豈伊時實已前卒耶,否則何以長此寂寂。吾人讀史至此,輒興有餘不盡之思,而又未嘗不嘆為缺典也已。 【校注】 [1]文成:即文成公主。文成公主(625—680),唐朝遠支宗室女。唐太宗貞觀十四年(640),太宗李世民封其為文成公主;第二年遠嫁吐蕃,成為吐蕃贊普松贊干布的王后。唐朝與吐蕃自此結為姻親之好。在吐蕃,文成公主被藏人視為綠度母菩薩的化身,備受敬仰。 冢草猶瞻翠黛凝,清晨隴首孰同登。史中恨事天邊跡,一個明妃[1]一李陵。 漢時疆域較今為狹,王昭君墓在塞外,今屬綏遠特別區歸化[2]城南三十里。歸化即歸州。其稱青冢者,據歸州圖經言,邊地多白草,昭君冢獨青雲。 菽園謂:昔人哀憐昭君,為此說以留紀念,必如袁子才《隨園隨筆》[3]之質言。今人有經是地者,亦不甚驗也。此語誠認真,但未免太煞風景。又宋牧仲《筠廊偶筆》[4]則言,墓無草木,遠望冥濛作黛色,故云青冢。以物理曲用調停,亦近沾滯耳。要之美人如英雄,均為不世出之懷寶,故當其時,一以世態處之,必造成千秋之永恨。菽園每讀《漢書》至於李陵、王嬙之已事,未嘗不廢書而三嘆也。陵以擴拓君心,請率五千步卒孤軍深入,橫挑強胡十萬眾,武帝不責其面謾而重覬其殺身,是棄之也。嬙以積年悲怨願與五人者伍,越席自陳詭試絕域大單于,元帝不察其邇言而遽聽其遠徙,亦棄之也。奇材異質,本為國光,誰實使之淪胥以亡,徒令塞外平添李陵一台[5]、昭君一冢,留供弔古者之永望,不其傷歟! 「嬙」,《前漢書》作「檣」,又作「牆」,古人名喜書同音別字者,此不足異。原字昭君,傳至晉初以避司馬昭諱,因改稱明君。浸復易稱明妃,以彼嘗為胡地閼氏,則妃之也亦宜。沿用至今,詞章家習呼已久,偶施句中,但隨音節之安,不與司馬家兒講交道也。 【校注】 [1]明妃:《菽園詩集》本作「王嬙」。 [2]綏遠特別區歸化:歸化城,即今呼和浩特市舊城。綏遠特別區,民國時省級行政區劃名。1914年1月設置,1928年改為綏遠省,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中部。省會歸綏,由歸化和綏遠二城合併而成,即今呼和浩特市。 [3]袁子才《隨園隨筆》:袁子才,即清代詩人袁枚。見詩鈔卷二《題贈黃郎》「袁枚《隨園隨筆》」注。 [4]宋牧仲《筠廊偶筆》:宋牧仲,即宋犖(1634—1714),字牧仲,號漫堂、西陂、綿津山人,晚號西陂老人。清代詩畫家、政治家。曾任江蘇巡撫,官至吏部尚書,後加官為太子少師。性嗜古,富收藏,精鑑賞。著有《漫堂說詩》《西陂類稿》《滄浪小志》等十多種。《筠廊偶筆》為其所著筆記,雜記耳目見聞之事,其中鄉野趣事、野史考證,無不涉及。 [5]李陵一台:指李陵台。相傳西漢將領李陵降匈奴後,因思念故鄉,築此高台以望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