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府 · 笑府卷二·腐流部

馮夢龍 《笑府》
墨憨子曰。人有恆言。曰腐儒。腐儒。言朽敗不任也。朽敗不任。何以儒為。勝國區民。八娼。九儒。十丐。夫列於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是己。直是可涕可悲。豈直可笑而已哉。集腐流部。 《老童生》 虎出山而回。呼肚飢其黨曰。今日固不遇一人乎。對曰。遇而不食。問其故。對曰。始一和尚來。因䏲氣不食。次一秀才來。因酸氣不食。最後一童生來。亦不曾食。問童生何為不食。曰。怕咬傷了牙齒。 末句。舊雲筋骨老凝不堪食。少蘊籍。年少童生須仔細防老虎。 《又》 縣官考童生。傍晚。忽聞厰角喧閙。問之。門子稟雲。童子拿差了拄拐。在那裡認。 《未冠》 童子有老而未冠者。考官問之。以孤寒無網巾對。官曰。只你一嘴鬍髯。勾結網矣。對曰。新冠不好帶得白網巾。 《包巾》 老童生臨死。見子孫滿前。囑曰。我殮時。若帶帽枉卻一生讀書。若帶巾又恐僭分。因嘆氣曰。仍以包巾束髮罷。 《得頭》 或問童生之父曰。令郎卷面遍。已許取乎。曰。縣尊極愛小兒卷。得頭不已。問如何得頭。乃搖首曰。是橫得。 《儒學碑》 儒學碑亭新完。一士[攜]妓往視。見負重。戲謂妓曰。汝父在此。何不拜。妓即下拜雲。我的爺。看你這等蹭蹬何時能出學門。 《德行》 士有好飲宿娼。而賄得德行者。或嘲之曰。聞顏子有負郭田三十頃。如何得窮。一人曰。他簞單食是瓢飲。所以窮了。又一人曰。闞飲到去不多。都買了德行頭兒。 單是闞飲。不得不買德行頭兒矣。 《吃糧》 孔子絕糧於陳。命顏回往回々國借糧。以其名與國●缺字:?缺木相同。兾有情熟。比往通訖。大怒曰。汝孔子要攘夷秋。恠俺回々。連你也罵著。說回之為人也擇賊乎。糧斷不與。顏子怏々而歸。子貢請往。自稱平昔奉承。常曰賜也何敢望回々。羣回大喜。以曰糧一擔。先今攜去。許以陸續送用。子貢歸。述諸孔子。孔子攢眉曰。糧便騙了以擔。只是文理不通。 《又》 糧長?糧在倉。恠其日耗。潛視之。見黃鼠羣食其中。亟開倉掩捕。黃鼠有䕶身屁。放之不已。大怒曰。這樣放屁的畜生。也吃了我的糧去。 《中》 租戶連年欠米。田主責之每推年時做不出。至一年大熟。又推田瘦做不出。田主怒曰。明年待。我自種。看如何。租戶曰。相公種便種了。只是做不出的。 隨你做得出不種何用莫恠成敗論英雄也。 《灼龜》 一士灼龜。問前程。卜者曰。沖天甲乙何用。士曰。鄉試曰。定是解元。丙丁何用。士曰會試。曰定自會元。腰問甲乙何用。士曰廷試。曰。又是狀元。丙丁何用。士曰散遺才。曰這利不穩。 《四字齋扁》 有士好䛖者。或謂之曰。昨夜夢天帝命音樂導齋匾至宅。兄必中矣。其人喜甚。問扁上幾字。曰四個字。須作東請我。方可言之。士因具酒相欵 。々畢。問何四字。答曰。豈有此理。 《產喻》 一士屢科不利。其妻素患難產。謂夫曰。這一節。與生產一般艱難。士曰。你卻是有在肚裡。 《鑚刺》 鼠與蜂約為兄弟。固邀一秀才與盟。秀才不得已。往列之行三。人問曰。公何以屈於鼠輩之下。答曰。他兄弟輩。一會鑚。一會刺。我只索讓他罷了。 《求籤》 一士嵗考。求籖。通陳考六等上々。四等下々。廟祝曰。相公差矣。四等止杖責。如何反是下々。曰。此非你所知。等黜退。極是乾淨。若在四等。看了我文字。決被打殺。 看他自知之明。定是有資質秀才。恨不肯用功耳。又有評秀才?習者雲。隨你兩個人考。也要擠一擠。隨你十頓飯。乜要搶一搶。隨你一個題目。也要結燭。隨你一名不取。也要說不公道逼眞可笑。 《四等親家》 兩秀才同時四等。於受責時曾識一面。久之。聯親。於會親日相見。男親家曰。尊容曾於何䖏會[過]來。女親家亦曰。便是面善。一時想不起。各沉吟間。忽然同悟。男親家㸃頭曰。嗄。女親家亦㸃頭曰嗄。 《趂船》 一僧同秀才趂船。秀才欺僧。乃橫臥舟中。僧㱄足以避。久之。問曰。敢問相公。那堯舜是一人是兩人。秀才雲。天生是一個人。你這賊禿問他怎麼。僧曰。既如此。小僧且仲々腳。 一說。多澹臺滅明為兩人。 《老賠賔》 一秀才慣賠賔。忽逢嵗考。聞出恭擊雲板聲。認謂弔客至矣。急趨出。遂以犯規受責十下。起謂行杖者曰。起動你。打錢去司喪房裡支了罷。 吳下二十年前。凡有喪者。必惜重儒中陪客。適值嵗考。諸生俱往。乃請一勅封秀才謂鄉賢一原任秀才謂已黜承乏。有同事者作口[號]嘲之曰。昨日某家陪賔走出兩頂儒巾。一頂虛田寔契一頂產去糧存時傳以為笑譚雲。 《窮秀才》 有初[死]見㝠王者。㝠王謂其生前受用太[過]。判來生做一秀才。與以五子。吏稟曰。此人罪重。不應如此善。遣王笑曰。一個窮秀才。許多兒子。活累殺他罷了。 《頌屁》 一士[死]見冥王。々忽撒一屁。士即拱揖進辭雲。伏惟大王。高聳尊臋。洪宣寶屁。依稀絲竹之音。彷佛麝蔄之氣。王大喜。命牛頭卒引去別殿。賜以御宴。至中途士頋牛頭卒謂曰。看汝兩角夸々。好似天邉之月。雙宴尚早。先在家下吃個酒頭了去。 酷盡好䛕情狀。 一說雲。一秀才[死]。見冥王。自陳文才甚敏。王偶撒一屁。士即進詞雲々。王喜。命延壽一年。至期[死]。復詣王。適王退衙。鬼卒報有秀才求見。王問何人。鬼卒曰。就是那做屁文字得秀才。 《名讀書》 車胤囊螢讀書。孫康映雪讀書。一日康往拜胤。不遇問何往。門者曰。出外捉螢火䖝去了已而胤答拜康。見康閒立庭中。問何不讀書。康曰。我看今日這天不像個下雪的。 《謁孔廟》 有以財入泮者。拜謁孔廟。孔子下席荅之。士曰。今日是夫子弟子。禮應坐受。孔子曰。你是我孔方兄的弟子。不敢受拜。 未申年。?凶新例。許納谷以助貧儒。即批入泮。或嘲之雲。衆秀才在明倫堂。見以谷秀至。遙指曰。鵞頭來矣。俗謂呆子曰鵞頭谷秀曰。你便鵞頭。衆曰。笑你費了許多家財。嵗考依舊無用。故曰鵞頭。我等如何是鵞頭。荅曰。不是鵞頭。如何吃我的谷。 《教官辭朝》 教官辭朝。見象。看之。不覺出神。人問之。荅曰。我想祭祀豬有這般大便好。 《上任》 嵗貢選教職。初上任。其妻進衙便大哭。夫驚問之。妻曰。我巴你到今日。只道出了學門。誰知反進了學門。 《公子廝打》 教官公子。與主簿公子廝打。教官公子屢負。訴其父雲。不知他吃甚東西。直恁有力。教官訪之。聞彼每日吃肉。歸謂其子曰。我兒不要忙。祭[過]了丁。與他廝打便了。 《問館》 乞兒買得新竹筒。衆丐沽酒賀之。酒底曰。慶新管。一先生[過]。聞之。急問曰。你的舊館何在。 荒歲有延師者。月俸止斗米。而薦書甚衆。主人莫適與適音的。乃悉召而試之。方欲閉門出題。復有數人跪門外。問之。則告考者也。又一先生。聞朝廷考館選誤以為舘也。欣然欲往告考。其友止之曰。彼所考皆進士。何能及公。先生愀然曰。恠道館不易覔。都被有勢力的占去。邇來鄉紳多設館授徒。蓋嘲之雲。 《貓?鼠》 貓趕鼠。々廹甚。走區竹轎扛中。貓頋之。嘆雲。看你管館便進了。這幾個節如何[過]得。 偏是這幾個節好[過]有羨先生賺自在錢者。先生雲。分明是個松柴。逢節方有此油水。 《登廁》 一學徒將入廁。問先生曰。欲登廁否。先生曰。我也有這個意思汝且先往。徒去。值先有人在廁。遽返。先生問曰。何為遽返。曰。又有一個有意思如先生者在里而。 《晝寢》 一師晝寢。及醒。謬言曰。我乃夢周公也。明晝。其徒効之。師以界方擊醒。曰。汝何得如此。徒曰。亦往見周公耳。師曰周公何語。荅曰。周公說昨日並不曾會尊師。 《又》 夫子責宰予以朽木糞土。宰予不服曰。吾自要見周公。如何怪我。夫子曰。日間豈是夢周公時候。宰予曰。周公也不是夜間肯來的人。 又師喜晝寢。弟子曰。宰予晝寢四字如何解。師曰。宰者。殺也。予者。我也。晝者。日中也。寢者。眠一覺也。又問如何貫串。曰。便殺我也說不得。到日中定要眠一覺。余又曾見宰予全節講章一篇。腐極可笑。並附此雲。夫子設教於否壇之上。洙泗之濵。方進午饍。忽聞齁々鼾睡之聲。夫子驚而起曰。斯何人也。其回也與。回也不惰。殆非也。其由也與。由也好勇亦非也。跡而視之。則其人姓宰。名予。向在言語之科者。夫子蹴之起。跪而責之曰。夏後氏以松。可雕也。殷人以柏。可雕也。周人以栗。亦可雕也。汝則朽木。不可雕也。數仞之牆可圬也。及肩之牆。亦可圬也。即鯉之面牆。猶可圬也汝則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吾將以絕孺悲之瑟絕汝。恐汝不悟。吾將以扣原壌之杖扣汝。恐汝不疼。必須以誅少正邜之刑誅汝方可以儆衆。而刀鋸又在魯庫之中。吾今用何物誅汝乎。用何物誅汝乎。 《讀別字》 有訓蒙者。首教大學。至於戲前王不忘句。竟如字讀之。主人曰。誤矣。冝讀作嗚呼。師從之。至冬間讀論語注。儺雖古禮而近於戲。乃讀作嗚呼。主人曰。又誤矣。此乃於戲也。師大怒。訴其友曰。這東家甚難理會。只於戲二字。年頭直與我拗到年尾。 《又》 有主人以米數石。延蒙師。與之約。讀一別字。罰米一升。至散館。計一年所讀退卻。僅存米二升。主人取置案上。師大失望。嘆曰。是何言興與是何言興。主人頋童子曰。連二升一併拿進。 《讀破句》 冥王惡世多。庸師。不識句讀。誤人子弟。乃私行訪之。聞有教大學序者。念曰。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即命鬼卒勾來。責之曰。汝何甚愛之字。我罰你做一個豬。其人臨行。囘頭曰做豬所不敢辭。願判生南方。王問其故。對曰。南方之。豬強於北方之豬。 一說。二蒙師[死]。見冥王。一系讀別字者。一系讀破句者。勘畢。別字者罰為狗。破句者罰為豬。別字者請為母狗。王曰。何也。曰禮記雲。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做豬者。請生南方雲々。 《作祭文》 一人喪妻母。托館師做祭文。乃按古本誤抄祭妻文與之。其人怪問。館師曰。此文是刋本定的。誰教他死錯了人。 《屎字》 一學生問先生雲。屎字如何寫。先生偶想不起。荅曰。分明在口[邊]。一時說不出來。 《川字》 一蒙師止識一川字。見弟子呈書。欲尋。川字教之連揭數葉無有也。忽見三字。乃指而罵曰。我著處尋你不見。你到睡在這裡。 《講書》 一蒙師設教。有問大學之道如何講者。師佯醉曰。汝等偏揀醉時來問我歸與妻言之。妻曰。大學是書名。之道是書中的道理。師領之。明日謂門人曰。汝軰無知。昨日我醉。便來問我。今日偏不問。何也。汝昨所問何義對以大學之道。師如妻言釋之。弟子又問在明明德如何。師遽捧額曰。且位我還中酒在此。 《教法》 主人咎師不善教。師曰。汝欲我與令郎俱[死]耶。主人不解。師曰。我教法已盡矣。只除非要我鑚在令郎肚裡。我便悶殺。令郎便脹殺。 《沒坐性》 夫婦夜臥。婦持夫?問何物。夫曰先生也。婦曰既是先生。有館在此。請他一處。雲雨畢。明早。妻以二雞子暖酒。啖夫。々笑曰。我知你是謝先生了且問你先生如何。妻曰。先生盡好。只嫌他沒坐性些。 不但沒坐性。還怕嫌他罷軟。 《又》 或遇處館者。呼曰。坐冷板櫈的來了。處館者不喻。其人曰。此做先生本等也。處館者曰。我一向不知。姑耐心一日。坐而騐之。既少坐。不勝其煩。曰趂熱=上執=走罷。 吳欲貧家多火葬。故各門有燒人壇。掌火者即件作軰也。有兄弟二人。分燒二棺。嫡所焚屍。下體獨不燼。訪之。彼是醫生。勞苦枯瘠。此則先生。坐冷板櫈者也。明日又有儒醫一棺至。弟懲前事。乃擇醫生。素無坐性。而醫則日々坐家者。 《兄弟延師》 有兄弟二房。共延一師。分班供給。每交班。必互嬿師瘦咎供給之不豊。於是兄弟相約。師初至。即稱斤兩以為交班肥瘦之騐。一日弟將交師於兄。乃令師飽餐而去。既上秤。師偶?一屁。乃咎之曰。秤上買賣。豈可撒出。說不得。原替我吃了下去。 又一翁。晚而得子。欲得佳名。以祝其易育。鄰士貪而有學。乃往懇之。士命曰金郎。未幾而夭。在育。命曰銀郎。又夭。後又誕一子。謂士曰金銀貴重。故難招。乞擇一賤而壽者命之。士曰。可命曰先生。翁駭問其故。士曰。做先生的飢不殺。凍不殺。定是易養。嗚呼。師道可憐。至此極矣。 《餘姚先生》 餘姚師多館吳下。春初即到。臘盡方歸。本土風景。煩認不眞。偶見?絲可愛。向主人乞一枝。寄歸種之。主無葉的。 《又》 餘姚師館雲問歸。親友共走候之。問彼中。風土。師極言富庶。且雲。普照寺前所陳海錯無數。衆曰。汝魯吃否。曰。我止眼飽而已。因其圍爭䑛其眼。 䑛眼回去。還有吮他舌頭的。 《道學相罵》 兩人道詬於途。甲曰。你欺心。乙曰。你欺心。甲曰。你沒天理。乙曰。你沒天理。一道學聞之。謂門人曰。小子聼之。此講學也。門人問。相罵。何謂講學。曰。說心說理。非講學。而何。曰既講學。何為相罵。曰你看如今道學軰那個是和睦的。 《問孔子》 兩道學先生議論不合。各自詫眞道學。而互詆為假。久之不決。乃共請正於孔子。孔子下階。鞠躬致敬而言曰。吾道甚大。何必相同。二位老先生皆眞正道學。丘素所欣仰。豈有偽哉。兩人各大喜而退。弟子曰。夫子何䛕之甚也。孔子曰。此軰人哄得他去勾了。惹他甚麼。 《不問馬》 一道學先生在官時。馬廄焚。童僕共救滅之。回報。道學問之曰傷人乎。對曰幸不傷。但馬尾燒?了此。道學大怒。責治之。或請其罪。曰豈不聞孔子不問馬。如何輙以馬對。 《行房》 有道學先生行房。既去褻衣。拱手大言曰。吾非。為好色而然也為祖宗綿血食也。乃凸一下。又曰。吾非為好色而然也為朝廷添戶口也又凸一下。復曰。吾非為好色而然也。為天帝廣化育也。又凸一下。或問弟四凸說甚麼。有識者曰。如此道學先生。只三凸便完了。還有甚說。 《倭子作揖》 一士遇倭。避土穴中。為倭所覺。自稱道學。求免。倭曰。既道學先生。出來作揖。士曰。畏將軍之刀。請衘之。已又曰。畏將軍之刀鋒。請內衘之。倭信為寔然。如其言。士乃出。方揖。遽以手拍刀背。刀䧟其頰。倭衘刀謂士曰。好個道學。 這道學還有此作用。可敬可敬。 《女道學》 一儒家女新婚。交歡之際。陰道先生。此女忽穿衣下地。整容向末萬福。夫驚問故。荅曰僭先了。